1.
这里有三间告解室。正中那间的门上灯亮着。没有人在等待。教堂里空荡荡的。光线从彩色的玻璃窗透过来,在中央走廊上投下方形的阴影。莫内特想到要离开,但没有那么做。相反,他走进开放的那间忏悔室。当他关上门并坐下后,右边的小隔板向一边移开了。他的眼前,一张档案卡被蓝色的图钉固定在墙上。上面打印着:因为世人都犯下罪孽,亏缺了上帝的荣光。这张卡片看上去年代久远,但莫内特认为这并不是标准的措辞,他甚至认为这不符合巴尔的摩教义。
纱窗的另一边,牧师开口问道:“你好吗,我的孩子?”
在莫内特看来,这种开场也不标准。不过,没有关系。可他还是一时无法回答。一个字都答不出。这就滑稽了,考虑到他下面将要说的。
“孩子?猫咬住了你的舌头吗?”
他还是没有说话。要说的词句都在,但它们挤成了一团。不知算不算荒谬,莫内特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堵住的马桶。
纱窗后面的身影晃动了一下。“有一阵了?”
“是的。”莫内特回答。他确为某事困扰。
“需要我给你点提示吗?”
“不,我记得。保佑我,神父,我犯了错。”
“嗯,距离你上次忏悔有多久了?”
“我记不得了。很久了。长大后再也没有过。”
“没关系——这就像骑自行车一样。”
话虽如此,他还是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图钉下的打印字句,喉咙动了动,双手绞在一起,越拧越紧,直到它们变成了一个大拳头,在两腿之间来回摇晃。
“孩子?时间飞跑,我午餐约了人。事实上,是那个人带着我的午餐——”
“神父,我可能犯下了可怕的罪恶。”
此刻,神父沉默了。静默,莫内特想。如果有隐形的词,它就应该算一个。若是打印在档案卡片上,它应该会消失。
再次开口时,纱窗那边的牧师听上去仍然和善,却更严肃了。“你犯了什么罪,我的孩子?”
莫内特说:“我不知道。要您来告诉我。”
2.
莫内特驶上北行通往收费公路的入口坡道时,天开始下雨了。他的手提箱在后备厢里,样品箱——大箱子,律师们去法庭上举证时会带的那种——放在后座。样品箱一棕一黑,上面都有伍尔夫父子公司的商标:一只嘴里衔着书的大灰狼。莫内特是个销售员,负责跑整个新英格兰北部的业务。那是周一的早晨,他刚刚度过一个糟糕的周末,非常糟。他的妻子离家搬到了汽车旅馆住,而且很可能不是独自一人。说不定她很快就会坐牢。丑闻是肯定的,而通奸不过是其中最轻的一桩。
他在夹克的翻领上配了一颗纽扣,上面印着向我咨询秋季最畅销书单!
坡道底部站着一个男人。雨越下越大,莫内特靠近后才看清男人穿着一身旧衣服,手里举了一块牌子,肮脏的两只球鞋之间放着一个破旧的棕色帆布包。其中一只球鞋鞋面上的尼龙搭扣坏了,像扭曲的舌头般翘起。这个想搭便车的男人没有戴帽子,更没有打伞。
起初,莫内特只能看出牌子上是粗糙画就的嘴唇和一条对角划过的黑线。再靠近些时,他看到嘴唇的上面还写着我是哑巴!嘴下面则是:你能载我一程吗?
莫内特亮起方向灯,准备打弯驶上坡道。搭便车的男人把手中的牌子翻了过来。反面是画得同样粗糙的一只耳朵,也有一条黑线划过。耳朵上面写着:我是聋子!下面是:我能搭便车吗?
从十六岁起,莫内特已经开车驶过了千万里路,大多数都是在为伍尔夫父子公司销售一季接着一季最畅销商品的路上,而在此期间,他从来没让人搭过车。今天,他毫不犹豫地打弯从坡道边缘绕过,停了下来。当他用门上的按钮弹开门锁时,挂在后视镜上的圣克里斯托弗勋章还在前后摇晃。今天,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
搭便车的男人钻了进来,把破烂的小包放在又脏又湿的球鞋之间。早先看见他的时候,莫内特就猜这个人的气味不好闻,事实果真如此。他问:“你要坐多远?”
男人耸耸肩,指指前方的匝道。然后,他弯下腰,小心地把牌子放在包上。他的头发很稀薄,看上去黏糊糊的,夹杂着一些灰发。
“我知道是哪个方向,可是……”话说了一半,莫内特才想起男人听不到,只好等着他直起身来。这时,一辆车从后面呼啸而过,向前方的匝道驶去,长按着刺耳的喇叭,不顾莫内特已经给它让出了足够的空间超车。莫内特向那辆车竖起了中指。他以前用过这个手势,但从来没有因为这点儿小事。
搭车人束好了安全带,然后看着莫内特,好像在问为什么还不开车。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还有胡茬,莫内特一点也猜不出他的年龄。在老和不老之间的某个点,这就是他所能知道的。
“你要搭车到哪里?”莫内特问,这回是一个个蹦出每个单词,可即使这样,那伙计却仍然只是呆看着他——中等身材,瘦瘦小小,不会超过一百五十磅——“你能看懂口型吗?”他摸着自己的嘴唇说。
搭车人摇了摇头,做出一些手语。
储物匣里有一个便签本,莫内特正在上面写“到哪里?”时,又有一辆车驶过,在车尾拖出一条细长的、公鸡尾巴似的湿痕。莫内特经常到德里去,大约一百六十英里的路途中,有很多让莫内特挠头的路况,仅仅比大雪封路好一些。但今天他认为那也无所谓。今天的天气——跟在乌压压的黑云后面的,将是滂沱的大雨——正好可以让他集中精力不去想别的烦心事。
更不用说这伙计了。他那新来的搭车人,看看便签本,又看看莫内特。莫内特突然想到这伙计可能也不会阅读——对又聋又哑的人来说,学习阅读真他妈的太难了——但他一定认识问号。那人透过挡风玻璃指向前方的匝道,然后张开又合上他的手掌八次。也许这代表“十”吧。八十英里。又或者是代表“一百”?谁知道呢。
“沃特维尔?”莫内特猜道。
搭车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吧,”莫内特说,“管他呢,到你要去的地方了你就拍拍我的肩膀。”
搭车人仍旧面无表情。
“嗯,我猜你会的,”莫内特说,“就假设你心里有一个目的地吧,就这样。”他检视了一下后视镜,然后发动了车子,“看来你与世隔绝已经很久了吧,是吗?”
那伙计仍然看着他,接着耸耸肩,把手掌放在两个耳朵上。
“我知道,”莫内特喃喃地说,“一定是很久了,就像是电话线断掉了一样。但是今天我几乎想让我变成你,而你变成我。”他停顿了一下,“几乎。不介意来点音乐吧?”
搭车人这时把头转向了车窗外,莫内特只好笑起自己来。德彪西,ac/dc,或者拉什·林堡,对这伙计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买了乔希·里特新专辑的cd准备送给他的女儿——再过一周就是她的生日了——但至今他还没想起来给她寄出去。最近实在是有太多事情了。一驶出波特兰他就把车打到自动挡,用拇指剥开包装纸,将那盘cd放入了碟片机。他意识到,现在这只是一张用过的光盘了,不再是送给心爱的女儿的礼物。不过,他可以再买一张给她,如果他还有足够的钱的话。
乔希·里特的确很棒,有点像迪伦早期的风格,但更好。他听着音乐,想起了钱的事。为凯尔西的生日再买张cd,是他目前所有麻烦中最轻的。事实上她真正想要的——并且需要的——是一个新的笔记本电脑,这在他的购物清单里还排不到前面。如果芭芭拉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做过那些事——被国税局确定了的那些事——他真不知道怎么负担孩子在凯斯西储大学一年的费用,即使是假定他自己没有丢掉工作。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开大音乐,想把问题赶出脑袋,也差不多成功地做到了,但到达加德纳时,cd放完了。搭车人的脸和身体早已转向了另一边的车窗。莫内特只能看到他拧转的后背、褪了色的带帽大衣和一缕缕搭在衣领上、少得可怜的头发。大衣的背后似乎曾有某种印花,现在旧得无法辨识了。
这可怜人的一生都在这背影里了,莫内特想。
起初,莫内特无法断定搭车人是睡着了还是在看风景。然后,他注意到搭车人的头不住地往下点,呼吸也把车窗玻璃弄花了一片,看来更有可能是在打瞌睡。为什么不呢?唯一比奥古斯塔南面的缅因收费公路更乏味的,就是阴冷春雨中的奥古斯塔南面的缅因收费公路。
莫内特在中间的储物匣里还放了其他cd,但他没有在里面翻找,反而关掉了音响。通过加德纳收费站后——多亏了神奇的电子收费系统,他只是减慢了速度,并不需要停下——他开始述说了。
3.
莫内特停止了叙述,看了看表,差一刻十二点,而牧师说过他午餐约了人。事实上,是来人带着他的午餐。
“神父,对不起我说了这么久。要是知道怎么能说快点的话,我会加快速度的,可我真的不知道。”
“没关系,孩子。我现在开始感兴趣了。”
“您的访客——”
“他会等我做完上帝给我的工作的。孩子。那个男人抢劫了你吗?”
“没有,”莫内特说,“除非您把我心灵的平静也算上。那算吗?”
“差不多应该算上。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只是望着窗外。我想,他是在打瞌睡,但后来,我有理由相信事实并非如此。”
“你做了什么?”
“谈论我的妻子。”莫内特说。说完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不,不是谈论,而是发泄,是咆哮,是毫无顾忌地倾诉。我……你知道……”他仿佛在进行心理斗争,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眼睛死死盯着置于双腿间拧在一起的双手。最后,他终于不吐不快,“他又聋又哑,明白吗?我可以说任何话,而不用听他给我分析、发表看法,或是提供建议。他是聋子,又是哑巴,见鬼,我当时还认为他十有八九睡着了,所以我他妈的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在墙上钉着文件卡片的告解室里,莫内特懊悔不已。
“对不起,神父。”
“你到底说了关于妻子的什么话?”牧师问。
“我告诉他,她五十四岁,”莫内特说,“我就是这么开场的。因为这部分……怎么说,我就是无法跳过这部分。”
4.
过了加德纳收费站后,缅因收费公路又变成了一条自由之路,三百英里的路段空旷畅通:只有树林、田地,偶尔有个屋顶上装了卫星锅、旁边院子里停着卡车的房车。除了夏季,这段路鲜有人过。每辆车都自成一个小世界。那时,莫内特甚至联想到——可能是因为芭芭拉曾经的礼物:挂在后视镜上摇摆着的圣克里斯托弗徽章——自己就像是在一个流动告解室里。他慢慢地开始讲述了,正像很多告解者那样。
“我结过婚了,”他说,“我五十五岁,我妻子五十四岁。”
随着雨刷的左右刮动,他陷入了回忆。
“五十四岁,芭芭拉五十四岁。我们结婚二十六年了,有一个孩子,是女儿,一个可爱的女儿,名叫凯尔西·安。她在克利夫兰读书,而我不知以后怎么再供她继续在那里读下去。因为就在两周前,没有任何前兆,我的妻子突然去了圣海伦山。原来,她有了男朋友,关系已经维持两年了。那男人是个老师——当然是了,他还能是什么呢?——但她叫他牛仔鲍勃。在那些我以为她是在互助扩展培训班或者读书兴趣小组的晚上,她其实是在和他妈的牛仔鲍勃喝着龙舌兰酒跳着舞鬼混。”
很滑稽,任何人都能看出来滑稽,简直像狗屎肥皂剧里面的情景。但他的眼睛——尽管没有眼泪——却像浸满了毒藤汁水一般刺痛。他瞥了一眼他的右边,搭车人仍然无动于衷,前额靠在车窗玻璃上,肯定已经睡着了。
差不多肯定是睡着了。
莫内特不曾大声宣扬过她的不忠。凯尔西还不知情,尽管真相的蛛丝马迹已经像风中的稻草般纷飞,很快就会戳破她无知的泡沫。此次上路之前,他已经挂断了三个记者的电话,但他们目前还没有得到任何可以报道的确凿消息。虽然这种情况很快就会改变,但莫内特还是会用“无可奉告”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主要还是为了少让自己丢脸。然而,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已经“告”了许多,这么做对他来说是一种愤怒的发泄,让他的情绪在很大程度上得到安抚。某种意义上,这么做就像淋浴的时候唱歌,或是在浴室呕吐。
“她五十四岁,”他说,“我耿耿于怀的正是这一点。因为这就意味着她和这个男人,他的真名叫罗伯特·扬多夫斯基——牛仔竟叫那样的名字——她和这个男人开始的时候已经五十二岁了!五十二!你会不会也觉得五十二岁是个老到应该理智些的年龄了,我的朋友?老到就算播了野燕麦的种,也知道把它们拔出来种点更有用的庄稼?上帝,她戴双光镜!还摘除了胆囊!却和这么个男人搅在一起!他俩竟然在葛洛夫旅馆安家了!我给了她巴克斯顿的一栋好房子、双车位的车库,还有一辆长期租约的奥迪,她却把这些都扔掉,宁肯周四的晚上在山行者酒吧里买醉,然后和这个男人鬼混到天亮。她都五十四了!更别提她的牛仔鲍勃了,他妈的都六十了!”
他听到自己在咆哮,提醒自己住口,看到搭车人一动不动——也许除了往大衣领子里埋得更深了一点——才意识到根本无需收敛。他在一辆车里。车在i-95公路上,太阳的东边,奥古斯塔的西边,他的旅伴天聋地哑,他想怎么吼就怎么吼。
于是他接着吼。
“芭芭拉什么都说了,不傲慢,也不羞愧,她看上去……很平静。也许是跟弹震症一样。也许她还活在自己的幻想里。”
而且,她还说他也有责任。
“我很多时间都在路上,这倒不假,去年超过了三百天。她一个人在家——我们只有一个女儿,高中毕业,也算离家闯荡了。所以,这都变成了我的错。牛仔鲍勃和所有的问题。”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鼻孔几乎闭住。他猛吸一下鼻子,眼前黑点纷飞,却没感到丝毫轻松。反正鼻子里没有。而他的脑子里终于好受了点。他很高兴自己让那人搭了车。对着空车讲也不是不行,但——
5.
“但不会是一样的感觉,”告解室里,他对着隔窗后的身影讲。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正盯着因为世人都犯下罪孽,亏缺了上帝的荣光。“您明白我的意思吗,神父?”
“我当然明白,”牧师回答,语气相当欢快,“就算你显而易见已经脱离教堂的怀抱多年——你的信仰只残存些迷信的痕迹,比如你的圣克里斯托弗勋章——也无需多此一问。告解有益于灵魂。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知晓了两千年。”
莫内特已经把从前挂在后视镜上的圣克里斯托弗勋章佩戴在了身上。也许是迷信吧,但有那枚勋章做伴,他行车数百万里,遭遇各色恶劣天气,从未出过事故,连挡泥板都不曾撞出哪怕一点凹痕。
“孩子,她还做了什么,你的妻子?除了与牛仔鲍勃犯下的罪孽外。”
莫内特也没想到自己会大笑。隔窗的另一端,牧师也笑了起来。只不过他们的笑声并不相同。牧师是察觉到此事的可笑之处,而莫内特觉得自己是用笑声防止神志失常。
“嗯,还有内衣。”他说。
6.
“她买内衣。”他对搭车人说,后者还缩在座椅上,背过了大半个身体,额头贴着车窗,呼出的气模糊了玻璃。他的包放在两脚间,牌子放在包上,写着“我是哑巴!”的一面冲上。“她给我看了,就放在客房的衣橱里,差不多塞满了整个衣橱。紧身胸衣、背心、胸罩、丝袜,十几双,还没拆封,吊袜带看上去简直有上千条。但最多的还是内裤,内裤,内裤。她说,牛仔鲍勃是‘内裤控’。我还以为她会接着向我描述具体意思,但不用她说我也明白,我倒宁肯脑子中浮现的画面不要那么清晰。我说:‘他有内裤癖也没什么奇怪的,是先有他才有的《花花公子》,他妈的他都六十了!’”
他们路过了费尔菲尔德的路牌。透过挡风玻璃,绿色的路牌看上去很脏,上面还蹲着一只湿漉漉的乌鸦。
“她买的还都是些好东西,”莫内特说,“很多是商场里买来的‘维多利亚的秘密’,但也有很多是一个高价的内衣专卖店里的,牌子叫糖果,在波士顿。以前我根本不知道还有内衣专卖店,现在也算长了见识了。衣柜里堆的东西价值足有数千美金。里面还有鞋,大部分是高跟,细高跟,热辣得很。我想象得出她摘下双光眼镜,穿上最新买的胸罩和小内裤的样子。可是——”
一辆半拖车轰隆隆地开过。莫内特亮起车头灯,并打开自动照明的高光束。拖车司机一闪一灭地点亮尾灯,表达他的谢意。这是公路上的符号语言。
“可是许多根本没有穿过,这就是问题所在。那些东西带着包装原封不动地放着。我问她为什么买那么多,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解释不清。‘我们只是成了习惯,’她说,‘我想,就像前戏一样。’没有羞耻感,没有示威。似乎她在想,这一切只是很快将醒的一个梦。我们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堆胸罩、内裤、鞋子和装在袋子里的不知什么东西。然后,我问她钱从哪儿来的——我是说,我每个月底都会看到信用卡的账单,而上面没有任何一项是来自波士顿的糖果内衣店——这才涉及到真正的问题。也就是盗用公款。”
7.
“盗用公款。”牧师重复道。莫内特不禁好奇这个词是否曾在这个告解室里被使用过,然后觉得答案很可能是肯定的。起码,“偷盗”肯定有过。
“她为msad19工作,”莫内特说,“msad代表缅因学校管理区域,是比较大的一个区,在波特兰南面。事实上,位于多瑞,山行者酒吧——跳排排舞的地方——和划时代的葛洛夫旅馆都在那里,从公路下去就是。还真方便,跳舞和上……和做爱在同一个地方。不是吗?突然想要喝上一杯时,连车都不用开。而大多数晚上,他们确实有来一杯的念头。她点龙舌兰,他是威士忌。喝威士忌才像男人,她告诉我。她什么都告诉我。”
“她是老师吗?”
“哦,不——老师们不会有机会接触那种钱;如果是老师,她永远也不会盗用超过十二万美元的巨额公款。学区主管和他的妻子来我们家吃过晚饭,当然,所有的学年年终野餐会上也会见到他,通常都在多瑞乡村俱乐部举行。维克多·麦克科瑞,缅因大学毕业生,踢足球,主修物理教育,平头。很可能在校期间都是靠老师们仁慈赏赐的c过关,但是个好人,知道五十个不同的‘一个人走进酒吧’笑话的那种好人。他管理着从五个小学到玛斯基高中的十二所学校,拥有巨额经费预算,必要时还可自主增加一定数额。芭芭拉给他当执行秘书当了十二年。”
莫内特顿了一下。
“支票本在芭芭拉手上。”
8.
雨越下越大,几乎可称为倾盆而下。莫内特想都不想就把速度降到了每小时五十,而其他车辆则急匆匆从他左边的车道上超车驶过,每辆车尾都拖着一道水雾。让它们超去吧。在兜售史上最畅销秋季书目——还有主要由烹饪书、减肥书和打折的《哈利·波特》组成的史上最畅销春季书目和几次春季惊喜书目——的漫长职业生涯中,他保持着零事故的记录,他想把这个记录一直坚持下去。
他的右边,搭车人动了一下。
“你醒了,伙计?”莫内特问,这是一个很自然的问题,虽然没什么用。
搭车人的身体底部发出了回应,显然那里并不是哑的:噗。小声,礼貌,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臭。
“我就当你回答‘是’了,”莫内特说,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驾驶上,“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内衣,他说到内衣了。到现在他还能清楚地看到它们堆在衣柜里,那情景犹如少年的春梦,接着是她承认自己挪动了数字惊人的公款。他先是怀疑她是否因为某个疯狂的理由——当然,这整件事都很疯狂——而撒谎,接着问她还剩多少,而她回答——还是那副不知深浅的冷静语气——什么都不剩,尽管她本来以为还能多拿点。至少,短期内可以。
“‘可如今他们很快就要发现了,’”她说,“如果只是可怜的糊涂维可,也许我能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上星期州审计局的人来了。他们问了很多问题,还复印了账本。用不了多久就会暴露了。”
“于是我问她怎么会在内裤和吊袜带上花掉十万美金,”莫内特对沉默的旅伴说,“我并不生气——至少那时并不生气,我猜我是太震惊了——我是真的很好奇。而她回答,还是那副口气,不羞耻,不挑衅,活像梦游一样:‘嗯,我们对彩票起了兴趣,本想着可以买彩票把钱赚回来。’”
说到这里,莫内特停了一下。他看着雨刷来来回回地摆动,短暂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向右打弯,把车撞上前方天桥的立柱上。这一想法随即被他推翻。在日后的告解中,他会告诉牧师,没有选择自杀的原因一部分是因为幼年所受的教育,但主要是因为他想在死之前再把乔希·里特的专辑听一遍。
再说,他并不是一个人。
于是,他没有自杀,同时也连带杀死他的乘客,而是继续以五十英里的时速稳稳地将车从天桥下开过——挡风玻璃大概干净了两秒钟,很快雨刷就又有事可做了——接着讲他的故事。
“他们肯定比历史上任何一个人买的彩票都多。”他想了一下,又摇摇头,“嗯……这个说法也许不对,不过一万美金总是有的。她说,去年十一月——整个月我几乎都在新罕布什尔和麻省,还去特拉华州参加了一次销售会议——他们买了两千多。能量球、百万美金、大薪金、选三、选四、三杀,他们试了一圈。刚开始还自己挑数字,一段时间后芭芭拉嫌太费事,就改用简单的方法了。”
莫内特指指后视镜支杆下方、黏在挡风玻璃上的白色塑料小方块。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说
《守夜》《闪灵》《一个杀手的自白》《撒冷镇》《杜马岛》《亚特兰蒂斯之心》《丽赛的故事》《它》《布莱泽》《重生》《局外人》《尸骨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