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

“你自己会看到的,如果你真的看的话。”

“如果你直接告诉我,不是更简单吗?”

显然,她并不这样想。她直起身体,直到大腿贴到桌子边缘,手向前指着:“看,乐队回来了!”

和薇拉手拉手走在公路上时,月亮已经高挂在天空中了。大卫不明白怎么会是这样——他们不过是听了乐队下半场的头两首歌而已——但月亮千真万确就在那里。这令他困扰,但还有更困扰的问题。

“薇拉,”他说,“现在是哪一年?”

她想了想。风吹动她的衣裙,像吹动任何一个活着的女子的衣裙一样。“我也记不清楚,”她终于回答,“是不是很怪?”

“想想我连上次吃饭或喝水都记不得了,也不是很奇怪。如果非要你猜的话,你会说什么?快,别思考。”

“一九……八八年?”

他点点头。他自己的话,会说一九八七年。“酒吧里有个女孩,穿着一件写有克罗哈特高中〇三届的t恤,而如果她的年龄都够进酒吧了——”

“那么〇三年最起码也是三年之前。”

“我就是这么想的。”他停了停,“可是,不可能是二〇〇六年,对不对,薇拉?我是说,二十一世纪?”

没等到她回答,他们就听到了脚掌踩在沥青地上发出的哒—哒—哒的声音,这次,不止一匹,公路上有四匹狼在跟着他们。站在其余几匹身前的最大的一匹,就是大卫去克罗哈特时看见的。不论在哪里,他都能认出那身杂乱蓬松的黑色皮毛。它的眼睛比上次更加明亮。半月映射在它的眼中,像没入水中的灯。

“它们能看见我们!”薇拉欣喜地叫道,“大卫,它们能看到我们!”她在斑驳的过路线上单膝跪下,伸出右手。她舌头一弹,发出咯的声音,说,“这边来,小伙子!到这边来!”

“薇拉!我可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她不予理会,典型的薇拉做派。薇拉总是对事情有她的一套想法。是她想搭乘火车从芝加哥去旧金山的——因为,她说,她想知道在火车上做爱是什么感觉,特别在是一趟快速且略有摇晃的火车上。

“来呀,小伙子,到妈妈这里来!”

为首的大狼过来了,身后跟着它的配偶和它们的两个……该称它们为幼仔吗?它向着那只伸向它的纤细的手撅起尖嘴(还有一口森森白牙),月光充满了它的双眼,把它们变成了银色。就在它的尖嘴即将碰到她的皮肤时,狼突然发出一阵尖利的叫声,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退得那么猛,一时间只用两条后腿站立着,一双前爪抓挠着空气,腹部的白毛也露了出来。其他狼四散开来。头狼一拧身,夹着尾巴跑进路右边的灌木里去了。另三匹也尾随而去。

薇拉直起身,看着大卫,眼中的忧伤让大卫无法承受。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脚。“我本来好好地听着音乐,你把我拖到黑黢黢的外面,就是为了这个?”她问,“为了让我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就好像我本来不知道一样!”

“薇拉,对不起。”

“还不到你道歉的时候,但你会的。”她又拉起了他的手,“走吧,大卫。”

他冒险偷看她一眼。“你不生我的气啦?”

“有一点——但我现在只有你了,我不会放你走的。”

遇上狼没过多久,大卫看到前方的路边有一只百威啤酒罐。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来时一直踢的那只,直到他一脚踢歪把它踢进了鼠尾草中。现在,它又出现了,在最初的位置……因为他根本不曾踢动过它。感知不是一切,薇拉曾说过,但感知和期望加在一起呢?加在一起,你的脑子会变得像好时的花生巧克力杯一样美妙。

他抬脚把啤酒罐踢到灌木丛中,走过去之后,他回过头,看见它仍然在原处待着,就在某个牛仔——或许是在去26酒吧的路上——把它从小卡车的车窗扔出去后的着地点。他记得在《嘿—嚯》中——一档由巴克·欧文斯和罗伊·克拉克共同主持的电视节目——他们曾把敞篷小货车称为牛仔的凯迪拉克。

“你在笑什么?”薇拉问他。

“稍后告诉你。看上去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

他们拉着手,站在克罗哈特火车站的外面,月色下看起来就像糕饼屋外的汉塞尔和格雷特尔。大卫的眼睛里,那座狭长建筑上的绿漆在月光下看起来如烟雾般灰蒙蒙的,尽管他知道怀俄明和平等之州是用红、白、蓝三色涂写的,但事实上,它们可能是任何颜色。他注意到了一张塑膜的纸,钉在通往推拉门的宽台阶两旁的一根柱子上。菲尔·帕尔默还倚在那里。

“嗨,小伙子!”帕尔默招呼他,“有烟吗?”

“对不起,帕尔默先生。”大卫说。

“还以为你会给我带包烟回来呢。”

“我没有路过商店。”大卫说。

“你待的地方没烟卖吗,洋娃娃?”帕尔默问。他是会称呼某一特定年龄段的所有女人为洋娃娃的那种男人;看他一眼你就知道这点,就像你若碰巧和他一起度过溽热的八月下午,他必定会把帽子往后一翻,擦擦额头上的汗,并告诉你流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潮湿一样。

“肯定有烟卖,”薇拉回答,“但我不好买。”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甜心?”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

帕尔默的胳膊抱住狭窄的前胸,没有回答。里面不知哪里传来了他妻子的喊叫,“晚饭竟然吃鱼!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我讨厌这个地方的味道!臭饼干!”

“我们死了,菲尔,”大卫说,“这就是原因。鬼魂是不能买烟的。”

帕尔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在他开口大笑之前,大卫就意识到其实帕尔默不止是相信了他,而是一直都知道。“我听了很多不替别人带东西的借口,”他说,“你的最出彩。”

“菲尔——”

里面又传来叫声:“晚饭吃鱼!哦,真讨厌!”

“抱歉,孩子们,”帕尔默说,“我该走了。”说完,他就进去了。大卫转身面向薇拉,以为她会说本来就该想到会是这样,但薇拉却看着贴在台阶旁的通知。

“看看那个,”她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起初,由于月亮在塑膜上的反光,他什么都没看到。于是他上前一步,又向左一步,把薇拉挤到一边。

“顶上写着萨布莱特郡治安官下令禁止拉客,接着是些小字——什么什么什么——底下是——”

她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而且挺用力:“别捣乱,认真看,大卫。我可不想整晚待在这里。”

你对眼前的东西视而不见。

他的视线离开站台,转而看向月光下闪光的铁轨。铁轨再过去,是一块条状平顶的白色石头——嗨,伙计,看上去就像约翰·福特的老电影。

他又盯着那张通告看,自己也不明白聪明能干的投行人士驱狼者大卫·桑德森怎么会把擅入看成拉客。

“上面写着萨布莱特郡治安官下令禁止擅入。”他说。

“很好。什么什么什么下面呢?”

起初,他看不清最下面的两行字是什么;起初,这两行字只是无法理解的符号,可能是因为他的脑子不愿意相信所有字眼,无法找到不伤感的解读。于是他再次把目光转向铁轨,当看到它们不再在月光下闪光时,他并不特别吃惊。铁轨已经生锈,枕木间长满了草;再回头,站台已是一派萧条破败的样子,窗上钉了木板,顶部的木瓦也不见了大半。出租车禁停区的字样已经从沥青地面上消失,后者也是坑坑洼洼,斑驳一片。车站的一侧还能隐约看出怀俄明和平等之州,但也如幽灵般模糊。就像我们,他想。

“接着读,”薇拉说——薇拉,对事物有独到见解的薇拉,她会看清眼前的东西,也想让别人看清,即使要面对的是残酷的现实,“这是你最后的测试。读出最下面的两行字,我们就可以上路了。”

他叹了口气,念道:“上面写着此处地产已被征收,爆破时间定于二〇〇七年六月。”

“满分。现在,我们去看看还有谁想去城里听脱轨器乐队吧。我会告诉帕尔默往好的方面想——虽然买不了香烟,但我们这样的人不会被收入场费。”

然而,没有人想到城里去。

“她是什么意思?我们死了?她为什么要说这么可怕的话?”露丝·兰德问大卫,让他崩溃的并不是她谴责的语气,而是她把脸贴在身着灯芯绒夹克的亨利肩膀上之前眼中的神情。因为,她也知道。

“露丝,”他说,“我说这些不是要让你不安——”

“那就住嘴!”她叫道,声音哽咽含糊。

大卫看到,除了海伦·帕尔默,所有人都面带怒气和敌意地看着他。海伦坐在丈夫和姓莱因哈特的女人中间,后者的名字很可能是萨莉,头向下一顿一顿地嘟囔着。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荧光灯下……只不过,他眨眼之后,荧光灯不见了。月光从钉窗木板的缝隙中透过来,滞留的旅客们只剩下晦暗的身影。兰德夫妻没有坐在长椅上,而是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旁边是一小堆空的可卡因玻璃瓶——看来,强效可卡因甚至已经渗透到了约翰·福特式的乡间了——距离海伦·帕尔默蹲着嘟囔的地方不远处,墙上有个褪色的圈。大卫又眨眨眼,荧光灯回来了。那座大钟,盖住了墙上的圈。

亨利·兰德说:“我想你还是走吧,大卫。”

“就听我说一分钟,亨利。”薇拉说。

亨利扭头看着她,大卫清楚地看出他眼中的厌烦。就算亨利曾经对薇拉·斯图亚特有过些许好感,现在也没了。

“我不想听,”亨利说,“你让我的妻子不安。”

“对。”一个头戴西雅图水手队球帽的胖小伙说。大卫想他大概是姓奥卡西,反正是个有撇号的爱尔兰感觉的姓氏,“闭嘴,小姑娘!”

薇拉朝亨利弯下腰去,亨利往后躲闪了一下,好像她的呼吸都是有毒的。“我听凭大卫把我拖回这里的唯一理由就是,这个地方要被拆了!你听说过落锤破碎机吗?你那聪明的脑袋当然明白那是什么。”

“让她住嘴!”露丝声音含混地哭喊道。

薇拉靠得更近,双眼在她漂亮的小脸上闪闪发光:“等破碎机离开,垃圾车把这个车站——这个老车站——的废墟拖走后,你们会在哪里?”

“让我们清静清静,求你,”亨利说。

“亨利——就像那个唱诗班的女孩对主教说的,逃避不是埃及的一条河。”

自始至终就不喜欢薇拉的厄休拉·戴维斯朝前跨了一步,人未到,下巴先至。她吼道:“滚开,惹人嫌的女人。”

薇拉猛地转过身:“你们难道都不明白?你们死了,我们都死了,在一个地方待得越久,越难到别的地方去!”

“她是对的。”大卫说。

“当然,就算她说月亮是乳酪,你也认为是对的。”厄休拉说。她约莫四十岁,身材高挑,面容好看而严厉,让人生畏。“你对她言听计从,可这并不好笑。”

杜德利再次发出驴子般的笑声,姓莱因哈特的女人抽了抽鼻子。

“你们让旅客们心烦意乱,你们两个。”说话的是总摆着一副抱歉表情的乘务员拉特纳。他以前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大卫眨眨眼,车站的灯光再次消失,月光重现。他看见,拉特纳的半个脑袋不见了。剩下的半边脸被烧得焦黑。

“这个地方会被拆毁,你们将无处可去!”薇拉哭喊道,“无处可去,明白吗?”她用两个拳头抹去了脸上愤怒的泪水,“为什么不跟着我们进城呢?我们会带路。至少,那里有人……有灯光……还有音乐。”

“妈妈,我想听音乐。”帕米·安德森说。

“嘘。”她妈妈说。

“如果我们死了,我们会知道的。”比格斯说。

“他说得对,孩子,”杜德利朝大卫眨眨眼睛,“我们遇到什么事了?我们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大卫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薇拉。薇拉耸耸肩膀,摇了摇头。

“听我说,”拉特纳说,“火车脱了轨。这种事情……我很想说,这种事情一直在发生,但这话不是真的,即使在这个铁道系统需要大量整修的地方。可是,的确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某一个连接处——”

“我们掉下来了,”帕米·安德森说。大卫看向她,真的看,有一刻,他看到了一具尸体,头发被烧光,身上裹着一块腐烂的破布,依稀可见原先是条裙子。“往下掉啊掉啊掉啊。然后——”她的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吼声,两只脏脏的小手捂在一起,又猛地拉开:所有的孩子都用这个手势表达爆炸。

她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母亲就一巴掌抽到她脸上,打得那么狠,打得她牙齿露了出来,嘴角流出了唾液。帕米愣了,不敢相信妈妈竟会打她,回过神之后便开始号啕大哭,哭声比先前跳房子时唱的歌谣还令人头疼。

“关于撒谎是怎么告诉你的,帕米拉?”乔治娅·安德森吼道,同时抓住那孩子的一条胳膊。她的手指陷了进去,几乎看不到。

“她没有撒谎!”薇拉说,“我们的车脱轨了,掉到了山谷里!现在我想起来了。你也是!不是吗?不是吗?你脸上都写着呢!你那该死的脸上都写着呢!”

看都没往她这边看一眼,乔治娅·安德森便朝她伸出中指,另一只手则前后摇晃着帕米。大卫从一个角度看见一个晃来晃去的孩子,从另一个角度看见的是一具烧焦的尸体。什么东西着火了呢?现在,他记起来他们是掉下去的了,那么,是什么着火了呢?他记不起来了,也可能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记住。

“关于撒谎是怎么告诉你的?”乔治娅·安德森吼道。

“撒谎是不对的,妈妈,”那孩子哭着说。

母亲把孩子拖到黑暗中,孩子仍然扯着喉咙大声哭着。

一时间,人们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默默地听着帕米被拖走——然后,薇拉扭头看着大卫,问他:“够了吗?”

“是的,”他说,“我们走。”

“别被门把手打到,上帝都想揍你一拳!”比格斯建议道,他听上去兴奋得像个疯子,杜德利又笑了起来。

大卫听由薇拉带着他朝推拉门走去,菲尔倚在门里,仍旧双臂抱在胸前。大卫挣开薇拉的手,走到坐在角落里前后摇晃的海伦·帕尔默身边。她抬起头,困惑的黑眼睛看着他。“我们晚餐吃鱼,”她的声音轻如耳语。

“关于晚餐我不清楚,”他说,“但你说得对,这个地方闻上去就像臭饼干。”他回过头,看见所有人都在瞪着他和薇拉,如果真的愿意那么认为,月光也完全可以被当做荧光灯的灯光。“我想,一个地方封闭得久了,就会是那种味道,”他说。

“你们最好走开,”菲尔·帕尔默说,“没人会听你们的。”

“我难道还不明白吗?”大卫说着便跟着薇拉走进了月光照耀下的黑夜。身后,仿佛风吹来的忧伤的耳语,他听见海伦·帕尔默说:“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

回到26酒吧的路让他们今晚行走的距离达到了九英里,但大卫一点都不累。他想,大概幽灵是不会累的,就像他们也不会渴或饿一样。而且,这是另一个夜晚了。此刻满月高高地挂在天上,犹如一枚银色的硬币,26酒吧前的停车场上空空荡荡。旁边的石头地上,几辆半挂车静默地停着,还有一辆闪着行车灯如梦游般轰隆隆碾压过地面。霓虹灯招牌写着:本周末夜鹰乐队到来带上你的甜心和你的钱袋。

“真可爱,”薇拉说,“你会带我去吗,驱狼者?我是你的甜心吗?”

“你是,我也会带你去,”大卫说,“问题是我们现在干什么?酒吧关了。”

“我们当然还是进去,”她说。

“门肯定关了。”

“我们不想让它关就不会关。感知,记得吗?感知加上期望。”

他记得,于是,当他伸手推门时,门开了。酒吧特有的气味仍然在,只是混杂了某种好闻的清洁剂的味道,像松叶。舞台是空的,长凳倒立着放在吧台上,凳腿朝天,但霓虹灯组成的风河山图案仍然亮着,要么是闭门后一向如此,要么是因为他和薇拉希望它那样。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由于无人,舞池看上去十分大,特别是墙上的镜子又把它放大了一倍。光滑的地板上,投射出倒立的山脉影像。

薇拉深吸一口气。“我闻到了啤酒和香水,”她说,“老式改装车的味道。很美妙。”

“美妙的是你,”他说。

她扭过头,说:“那就吻我吧,牛仔。”

站在舞池边,大卫吻了她,而由他的感觉判断,做爱并非不可能。完全不是。

她回吻了他的两个嘴角,然后退后一步。“往点唱机里放个两角五分硬币好吗?我想跳舞。”

大卫走到吧台尽头的点唱机前,扔进去一个硬币,点播了d19——《虚掷的时光》,弗莱迪·梵德的版本。外面的停车场上,决定在此休息几小时再把一车电器运往西雅图的切斯特·道森抬起头,迷迷糊糊听到了音乐,觉得肯定是做梦,便垂下头又沉入了梦乡。

大卫和薇拉在空荡荡的舞池里缓缓移动,墙上的镜子有时反射出他们的影子,有时没有。

“薇拉——”

“先别说话,大卫。甜心想跳舞——”

大卫不作声了。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听凭音乐带动他的脚步。他想,他们可以待在这里,人们时不时会看到他们。26酒吧说不定会传出闹鬼的名声,但也可能不会;喝酒时,除非独酌,人们通常并不会想到幽灵一类的事情。有时,酒吧临近打烊,侍应生和最后留下的女招待(负责分摊小费的最权威的那个)或许会有被人注视的不安感觉。有时,即使音乐已经停止,人们也会听到乐声,或是在舞池旁和包厢的镜子里看见活动的身影。通常,那些影像只出现在眼角的余光里。大卫想,他们的归宿本可以是更好的地方,但总体来说,26酒吧还不错。直到打烊,这里都有人。还有,这里总是有音乐。

他确实想知道,不久以后,当落锤粉碎机打破幻象时,其他乘客会怎样。他想到坍塌的瓦砾面前,菲尔·帕尔默试图保护他惊恐嚎叫的妻子,尽管她不会受伤,因为她,恰如其分地说,并不在那里。他想到帕米·安德森蜷缩在她尖叫的母亲的臂弯里。拉特纳,柔声细语的乘务员,会说,请冷静,乘客们,声音却完全被那些巨大的黄色机器的吼叫湮没。他想到图书推销员比格斯跛着一只脚拼命往外逃,最终,在粉碎机和推土机的咆哮中,整个世界坍塌了。

他宁愿他们的火车在那之前到来——众人的期望汇聚在一起可以使之成真——但他并不真的相信。他甚至想,震惊之下,他们会像被强风吹熄的烛火般消失,但他也不真的相信那个结局。他的脑海中清楚地看见了他们的身影:推土机、倾卸卡车和装载车开走了,山间刮来一阵风,拍打着金雀花草丛,绕着平顶山呜咽,西部天空的亿万颗星下,人们拥在一起,仍然在等他们的火车。

“冷吗?”薇拉问。

“不——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刚刚发抖了。”

“也许是一只鹅从我的墓地上走过吧,”他说。他闭上眼,和薇拉在空荡荡的舞池上踏着缓缓的舞步。有时,他们出现在镜子里;有时,他们会从镜中消失。被霓虹风河山照亮的空房间里,只有一曲乡村音乐在悠悠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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