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像刚刚在某个孩子生日聚会上表演了几套把戏的三流魔术师那样谦虚地听着布莱泽夸他的话。他没有告诉布莱泽这还是他读小学时玩过的招数——两个伙伴会在卖肉的柜台前打起架来,而就在店主将他们拉开的时候,第三个伙伴会在放钱的抽屉里偷钱。他也没有告诉布莱泽,这种把戏只能玩一次,否则不是第二次就是第三次他们会被抓住的。他只是点点头,耸耸肩,高兴地看着这大家伙惊奇的神情。惊奇吗?布莱泽对乔治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开车去了波士顿,将车停在一家酒铺前,买了两瓶五分之一加仑的“老祖父”威士忌。他们随后去华盛顿街的宪法电影院看了连场电影,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上那些汽车追逐的场面和手持自动武器的家伙。他们当晚十点走出电影院时全都烂醉如泥。福特车上的四个毂盖都被人偷了。尽管那几个毂盖和那辆车一样已经旧得不能再旧,乔治还是气疯了。接着,他看到有人还用钥匙刮掉了他贴在车上的“请把票投给民主党人”的不干胶。他放声大笑,然后一屁股坐到路缘上,笑得眼泪顺着他那灰黄色的脸颊流下来。
“是被某个崇拜里根的家伙偷走的,”他说,“我可以保证。”
“也许弄坏破干胶的人和偷毂盖的人不是一伙的。”布莱泽说着也坐到了乔治的身旁。他感到头发晕,但这是一种快乐的头晕,是一种舒服的头晕。
“破干胶!”乔治像突然胃痛一样弯下了腰,但他是在放声大笑,而且还使劲跺着脚。“我知道巴利·高华德肯定会有新词的!该死的破干胶!”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双眼泪汪汪的眼睛一本正经地望着布莱泽。“布莱泽,我刚刚尿湿裤子。”
布莱泽放声大笑,直笑得倒在了人行道上。他从来没有这样开怀大笑过,即使和约翰·切尔兹曼在一起时也没有。
两年后,乔治在使用伪造的支票时被抓。运气再次垂顾布莱泽,他正好得了流感。警察在丹弗斯的一家酒吧外面抓住乔治时,他的身边没有别人。乔治被判了三年,这对于伪钞罪初犯而言判得偏重。不过乔治是诈骗惯犯,而那位法官向来以量刑偏重著称,甚至很可能是个共和党佬。他在监狱里待了二十个月就因“表现良好”被释放了出来。
乔治在被判刑前将布莱泽拉到了一旁:“大个子,我要去沃尔波尔了,至少一年,也许还会更长。”
“可是你的律师——”
“那个笨蛋连教皇被控强奸都辩护不了。听我说,你别再去莫奇糖果店。”
“可汉克说要是我有空,他可以——”
“离汉克远一点。找一份正当工作,等我出来,这才是你该做的。千万别独自玩那些骗术。你他妈的太笨。你心里明白,是不是?”
“是的。”布莱泽说,然后咧嘴笑了,可他心里真想大哭一场。
乔治看出来了。他在布莱泽的胳膊上捶了一下。“你会没事的。”他说。
就在布莱泽出门时,乔治又叫住了他。布莱泽回过头来,乔治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指了指他的额头。布莱泽点点头,将帽檐朝代表着好运的左边一转。他笑了,但内心仍然想大哭一场。
他试着干他的老本行,可是与乔治生活了这么久之后,他觉得洗衣房的工作过于安分守己。他辞了这份工作,想找一份更好的活儿。有一阵子,他在一家名叫“作战区”的夜总会当保安,可这一行并不适合他,因为他心太软。
他回到缅因州,找了一份砍小树卖给别人当圣诞树的活儿,同时等待着乔治出狱。他喜欢这份工作,喜欢开车将圣诞树运往南方。他喜欢新鲜空气,喜欢没有被高楼大厦破坏的地平线。城市有时不错,但树林更安静。树林里有鸟儿,有时还能见到鹿群在趟过小水塘——每到这时你就会不由自主地可怜起它们来。布莱泽肯定不怀念波士顿的地铁,不怀念推搡的人群。可是当乔治给他寄来一封短信时——星期五出来,希望见到你——布莱泽立刻辞去工作,再次向南去了波士顿。
乔治在沃尔波尔服刑时又学会了许多新的骗局,他和布莱泽就像老太太买了辆新车后不停地试驾一样,将这些新花招逐一进行了尝试。其中最成功的要数同性恋骗局,顺顺当当地玩了三年没有出一次意外,直到布莱泽最后因为乔治所说的“耶稣显灵”被抓。
乔治在监狱里时还另有收获:他有了一个念头,想干一笔大买卖,然后彻底退出。他告诉布莱泽,这是因为他不愿意再看着自己将人生最好的年华浪费在与同性恋在酒吧打情卖俏上,而且那种酒吧里的每个人都穿得像《洛基恐怖舞会》中的人物一样。或者浪费在推销假百科全书上,或者浪费在诈骗上。不,干一笔大买卖,然后一劳永逸。这成了他整天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他在监狱里认识了一位因杀人而入狱的高中老师,名叫约翰·伯吉斯。伯吉斯提到了绑架这个点子。
“你在说胡话!”乔治吓坏了。当时正是十点放风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边吃香蕉边看着几个肌肉发达的蠢家伙在投掷橄榄球。
“绑架的名声是不大好,因为搞绑架的好像总是一些白痴。”伯吉斯说。他已经微微有些谢顶。“绑架一个婴儿才是上上策。”
“是啊,就像豪普特曼那样。”乔治像被电刑处死一样来回晃动着身子。
“豪普特曼是个白痴。听我说,拉斯普,只要精心策划好,绑架婴儿很少会失手。如果警方问那婴儿是谁干的,他能说什么呢?咿—咿—呀—呀?”他放声大笑。
“是啊,可是这影响太大了。”乔治说。
“那当然,当然影响很大。”伯吉斯微微一笑,开始揪耳朵——他特别喜欢揪耳朵。“是会引起一些轰动。绑架婴儿和杀死警察总是会引起轰动。你知道哈里·杜鲁门对此是怎么说的吗?”
“不知道。”
“他说如果你连这点热量都承受不了,那就从厨房滚出去。”
“可赎金怎么取到手?”乔治说,“就算拿到手,那钱也都做了记号。这是毫无疑问的。”
伯吉斯像教授一样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糊里糊涂地揪了一下耳朵,多少有些损坏自己的形象。“你以为他们会报警?只要你能把他们吓唬住,他们就会与你秘密成交。”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就算那些钱真的做了记号……你能说你就不认识几个人?”
“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
“有些人专门收购黑钱。这对他们来说只是另一项投资,就像黄金和政府债券。”
“可是取回那笔赎金——怎么取回来呢?”
伯吉斯耸耸肩,又揪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那很容易。让他们从飞机上扔下来。”说完,他起身走了。
布莱泽因为“耶稣显灵”的骗局被判了四年。乔治说只要他在监狱里洁身自好,情况就会好得多,最多两年。果然如他所说,布莱泽在监狱里只待了两年。这次进监狱与当初揍了“牢头”后服刑没有多大区别,只是那些牢友年纪老了一些。他这次没有被单独禁闭。每当长夜难熬,他开始烦躁不安时,或者每当他被无限期地关在牢房里,无法享受放风的特权时,他就给乔治写信。他常常写错字,但信写得很长。乔治并不常回信,不过渐渐地,写信的过程虽然非常吃力,却能让布莱泽的心情平静下来。他想象着自己写信时乔治就站在他的身后,越过他的肩膀偷看着。
“监玉斯衣房,”乔治会说,“我的天哪。”
“不对吗,乔治?”
“是监—狱,监狱;洗—衣—房,洗衣房。监狱洗衣房。”
“哦,是的,对。”
他从来没有查过词典,不过他拼写单词和使用标点符号的水平还是有了提高。
另一次:
“布莱泽,你的香烟配额都浪费了。”那是千载难逢的时刻,有些烟草公司当时正给服刑人员免费发放小盒香烟。
“我又不抽烟,乔治。这你知道。那些香烟一直堆在这里。”
“你听我说,布莱泽。你星期五去领香烟,然后下星期四再把它们卖了。那时候大家都巴不得有烟抽。这才是你该做的。”
布莱泽照乔治说的去做,结果惊讶地发现人们为了几根香烟居然愿意付那么多钱,根本不会用乱石块把你砸死。
再一次:
“乔治,你好像病了。”布莱泽说。
“当然没有。我刚拔了四颗牙。痛死我了。”
布莱泽下一次获准打电话时立刻与乔治通了话,没有让对方付款,而是用他在黑市上卖香烟得来的钱付了费。他问乔治牙齿怎么样了。
“什么牙齿?”乔治气鼓鼓地说,“那该死的牙医大概把它们串了起来,像乌班吉女人那样挂在脖子上。”他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拔了牙?什么人告诉你的吗?”
布莱泽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干什么坏事被人逮了个正着一样,或者在小礼拜堂里手淫时被人看见一样。“是啊,”他说,“有人告诉我的。”
布莱泽出狱后和乔治一起向南游荡到了纽约,但他们俩都不喜欢这个城市。乔治的钱包被偷了,乔治觉得那是对他本人的侮辱。他们坐车去了佛罗里达,在坦帕市凄凄惨惨地过了一个月,身无分文,骗人的把戏也玩不成。他们只好再次回到北方,这次不是回到波士顿,而是回到了波特兰。乔治说他想在缅因州避暑,并且假装自己是个有钱的共和党浑蛋。
他们回到波特兰后不久,乔治就在报纸上看到了一篇文章,说杰拉德家多么有钱,说小杰拉德新娶的西班牙裔姑娘有多么漂亮。伯吉斯提到过的绑架一事又浮上了他的心头——干一笔大买卖。可杰拉德家没有孩子,当时还没有,于是他们返回了波士顿。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这种在波士顿过冬、在波特兰避暑的生活成了一个规律。他们会在六月初驾着一辆破旧不堪的车子回到波特兰,冬天挣到的钱不管还剩下多少,都藏在备用轮胎里:有一年是七百块,另一年是两千块。回到波特兰后,如果有机会,他们就继续合伙上演一场骗局。其他时候布莱泽都在钓鱼,有时还会在树林里设一两个夹子捕猎。那几个夏天是他特别快乐的时光。乔治躺在阳光下,想把皮肤晒黑(他这简直是做梦,结果只是被太阳晒得脱了皮)。他看报,拍打蚊子,声援那些巴不得罗纳德·里根(他把里根称作“老白鬼”)一命呜呼的人。
他们第二年来缅因州避暑时,他在七月四号那天看到乔·杰拉德三世和他的纳美尼亚妻子已经当上了父母。
布莱泽当时正坐在小屋的门廊上,边听收音机边玩着单人纸牌游戏。乔治关掉收音机,说:“听我说,布莱泽。我有主意了。”
三个月后,乔治死了。
他们经常参与掷双骰子的赌博活动,以前从来没有出过事。这是一种无法耍花招的游戏。布莱泽从来不玩,但常常替乔治接受赌注。乔治的运气非常好。
十月的那天晚上,乔治连着坐了六次庄。他们在地上铺了张毯子,跪坐在乔治对面的那家伙每次都下注,而且每次下注赌的点数都与乔治相反。他已经输了四十块钱。赌博的场地是码头旁的一家仓库,里面各种气味都有:烂鱼味、谷物发酵后的酸味、盐腥味、汽油味。大家安静下来后,你可以听到海鸥在屋顶上行走发出的“嗒—嗒—嗒”的响声。已经输了四十块钱的那家伙名叫瑞德,他说他身上有一半佩诺布斯科特印第安血统,而且他那样子也像。
当乔治连着第七次拿起骰子,而不是将坐庄权让给别人时,瑞德在下注线的后面扔下二十块钱。
“拜托,骰子,”乔治轻声嘀咕着。他那张瘦脸泛着红光,帽舌朝向能带来好运的左边。“拜托你了,来一个大的,拜托,拜托,拜托!”两个骰子落到毯子上后变成了十一点。
“连赢了七把!”乔治那沙哑的嗓子喊道,“小布莱泽,快把赢的钱收起来,老爸现在要赢第八把了。要像德凯特那样再赢一把大的!”
“你耍赖。”瑞德说,声音不大,也不露声色。
乔治那只捡骰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你说什么?”
“你换了骰子。”
“好了,瑞德,”有人劝道,“他没有——”
“把我的钱还给我。”瑞德着,将手伸到了毯子对面。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打断你的胳膊,”乔治说,“那就是你会得到的,小子。”
“把我的钱还给我。”瑞德的手没有缩回去的意思。
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布莱泽可以听到海鸥在屋顶上发出的“嗒—嗒—嗒”的响声。
“回家玩你的鸡巴去。”乔治对着瑞德伸出来的那只手吐了口痰。
每次都是这样,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脑子都反应不过来,快得难以置信。瑞德将那只被吐了痰后亮闪闪的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来一把弹簧刀。瑞德用拇指按了一下人造象牙刀柄上的镀铬按钮,毯子周围的人立刻散了开来。
乔治喊叫了一声:“布莱泽!”
布莱泽向毯子对面的瑞德扑去,但瑞德已经向前一扑,将弹簧刀扎进了乔治的腹部。乔治尖叫一声,布莱泽一把抓住瑞德,将他的头狠狠向地面砸去。瑞德的脑袋像被折断的树枝一样发出了破裂声。
乔治站起来,低头望着露在自己衬衣外面的刀柄。他抓住刀柄,想把它拔出来,但立刻痛得扭歪了脸。“妈的,”他说,“哦,浑蛋。”他重重地坐到了地上。
布莱泽听到有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接着又听到脚奔跑在架空的木板上发出的咚咚声。
“快带我离开这儿,”乔治说。他身上穿了件黄色衬衫,刀柄周围现在已经变成了红色。“把钱带上——啊,上帝!痛死我了!”
布莱泽拿起散落在地上的钱,将它们塞进口袋,他的手指没有任何知觉。乔治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哧呼哧的声音像狗在大热天喘气时一样。
“乔治,我来把它拔出来——”
“不行,你疯了?你一拔,我肠子就出来了。布莱泽,快抱我走。啊,痛死我了!”
布莱泽抱起乔治,乔治又痛得尖叫起来。鲜血滴落在毯子上,也滴落在瑞德那锃亮的黑发上。衬衣下面,乔治的腹部硬得像块木板。布莱泽抱着他出了仓库,来到了外面。
“不,”乔治说,“你忘记面包了。你得把那该死的面包带上。”布莱泽以为乔治是指他赢的钱,就说自己已经把钱装进口袋了,但乔治突然说道,“还有蒜味香肠。”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有那本书。”
“乔治!”
“那本书有照片——”乔治开始咯血,鲜血又堵住了他的呼吸。布莱泽将他翻过来,使劲拍打他的后背。对于自己该怎么做,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一点。可是当他将乔治再翻转过来时,乔治已经死了。
布莱泽将他放在仓库外的木板上,一步步地向后退去。然后他又慢慢走上前,合上乔治的眼睛。他再次后退,又再次走到乔治身旁,跪下来。“乔治?”
乔治没有吭声。
“你死了吗,乔治?”
乔治还是没有吭声。
布莱泽一直跑到汽车旁,上车后一屁股坐到驾驶座上。他一踩油门,汽车向前疾驰了十米,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上面的橡胶纷纷剥落。
“别开这么快!”汽车后座上传来了乔治的声音。
“乔治?”
“开慢一点,你这浑蛋!”
布莱泽放慢了车速。“乔治!坐到前面来!爬过来!等等,我把车先停到路边。”
“不,”乔治说,“我喜欢坐在后面。”
“乔治?”
“什么事?”
“我们现在干什么?”
“继续我们的计划,”乔治说,“把那孩子弄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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