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出现了第一缕曙光。阿尔伯特·斯特林正在杰拉德家书房里一张坐垫过厚的椅子上打盹。这已经是二月一日了。
有人敲门。斯特林猛地睁开眼睛。门口站着格兰杰。“我们大概有线索了,”格兰杰说。
“说吧。”
“布莱斯德尔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嗯,也就是州济贫院,反正是一回事。这家名叫赫顿之家的孤儿院就在他打电话来的那地方。”
斯特林站了起来:“那孤儿院还在办着吗?”
“十五年前就关闭了。”
“现在什么人住在里面?”
“里面没有住人。镇上曾经把它卖给了什么人,那个人想把它改成一所私立走读学校,结果破了产,于是镇上又把它收了回去,此后就一直空着。”
“我敢肯定他一定在那儿。”斯特林说。虽然这只是他的直觉,但这个直觉肯定不会错。他们今天上午就能逮住那狗杂种,还有他的同伙。“给州警察局打个电话,我需要二十位州警,至少二十位,外加你和我。”他想了想,“还有弗兰克林。把弗兰克林从办公室叫过来。”
“他还在睡觉——”
“把他叫过来。让诺尔曼来这里,他可以负责接听电话。”
“你真的想——”
“对。布莱斯德尔是个骗子,是个白痴,而且很懒。”在阿尔伯特·斯特林内心深处的信念教堂中,其中一条信念就是“骗子们个个懒惰”。“他还会去哪里呢?”他看了一下手表,五点四十五分。“我只希望那孩子还活着,但我不抱太大希望。”
布莱泽六点十五分醒了。他侧过身去看乔。乔整夜都睡在他身旁,而布莱泽身上散发出的热量似乎对孩子很有好处。乔的皮肤摸上去不再发烫,呼吸时支气管发出的声音也消失了,不过脸颊上那两块通红的斑点还在。布莱泽将一根手指塞进孩子的嘴里(乔立刻使劲地吸吮起来),感到左边的牙龈又有一个地方肿了起来。他用手指压了压那地方,乔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把脸转了过去。
“该死的牙齿。”布莱泽小声说。他望着乔的额头。伤口已经结痂,应该不会留下伤疤。这就好。与生活打拼全靠额头领头,所以这地方怎么也不能有块伤疤。
检查完伤口后,他仍然凝视着孩子睡梦中的那张脸,有些心旷神怡。除了正在愈合的那道略微有些凸起的划痕外,乔的皮肤异常光滑,白皙的肤色透着一丝鲜艳的橄榄色。布莱泽觉得乔的皮肤不会被太阳灼伤,只会被太阳晒成上等木料那种颜色,他的肤色会黑得让一些人误以为他是个黑孩子。布莱泽想,乔永远不会像他那样红得像只龙虾。乔的眼睑看得出是淡蓝色的,同样的淡蓝色在他紧闭的眼睛下方构成了两道小小的弧线。嘴唇红润,微微撅着。
布莱泽抓起乔的一只小手,握着它,乔的手指立刻弯曲着握住了他的小指。布莱泽觉得乔的双手会长成一双大手,将来会握住一把木匠用的锤子或者机械师用的扳手,甚至会握住一支画笔。
一想到这孩子会有那么多种选择,布莱泽打了个寒战。他真想一把将孩子抱起来。为什么?好让他看到乔睁开眼睛望着他。谁知道那双眼睛将来会看到什么呢?可那双眼睛现在紧闭着。乔也紧闭着。他就像一本奇妙而又可怕的书,里面的故事是用看不见的墨水写成的。布莱泽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在乎那笔钱了,不是太在乎。他在乎的是想看看所有那些报纸上会怎么报道,会刊登什么样的照片。
他在乔的伤口上方干净的皮肤上亲吻了一下,然后掀开毯子,走到床前。外面还在下雪,空气中和地面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估计晚上应该下了二十厘米厚的雪,而且这雪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布莱泽,他们差一点抓住你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乔治?”他轻声呼唤着,“乔治,是你吗?”
不是。那声音来自他自己的脑袋。他究竟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念头?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窗外,残缺的眉头紧锁着,开始思考。他们知道他是谁了。他真是愚蠢,把自己的真名报给了接线员,而且是全名,还带上了一个“小”字。他当时还美滋滋地认为自己很聪明,结果是蠢到了家。再次蠢到了家。愚蠢就像一座永远不会让你离开的监狱,你表现得再好也别想出狱,因为你被判了终身监禁。
乔治一定会放声大笑,一定会嘲笑他。乔治一定会说,我敢打赌,他们立刻会调出你的档案。克莱顿·布莱斯德尔最大的轰动。这倒是真的。他们会看到他以前玩过的靠宗教诈骗的案子,看到他进过南波特兰管教所,看到他在赫顿之家——
这时,就像有一颗流星突然划过他那糊涂的意识:这里正是赫顿之家!
布莱泽睁大了眼睛望着四周,仿佛要证实这一点。
布莱泽,他们差一点抓住你了。
他再次有了被追捕的感觉,被困在了一个渐渐收拢的圆圈里。他想起了白色的审讯室,想起了自己得上厕所,想起了向你提问却不给你时间来回答的情景。这次不会在一个空了一半座位的小法庭里对他进行小规模的审理。这次的审理会像马戏表演那样座无虚席,然后是终身监禁,如果他想反抗就会被单独囚禁。
一想到这里,他就感到万分恐惧,可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会握着枪冲进来——而且枪里上了子弹——然后把孩子夺回去,再次绑架他,绑架他的乔。
尽管屋里冷得滴水成冰,他的脸上和胳膊上还是挂满了汗珠。
你这可怜的傻瓜。他长大后会恨死你。他们一定会那样教他的。
这也不是乔治在说话,这是他自己的思想,而这千真万确。
他开始疯狂地开动脑筋,想制定一个计划。应该还有地方可去,一定有。
乔动了一下,醒了,但布莱泽根本没有听到乔发出的动静。一个能去的地方,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一个隐秘的地方,让他们永远找不到他。一个就连乔治也不知道的地方,一个——
他突然有了灵感。
他转身来到床边,乔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布莱泽后,冲他一笑,随即将拇指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这动作几乎带了几分心满意足的味道。
“乔,得吃东西了。快点。我们得离开这里,不过我已经有主意了。”
他给乔喂了奶酪牛肉泥。乔以前一口气能吃完整整一瓶,可今天刚喂了五匙,他的小脑袋就开始扭向一旁。布莱泽强行喂他时,他哭了起来。布莱泽拿了一瓶牛奶给他,他立刻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问题是现在只剩下三瓶牛奶了。
乔躺在毯子上,海星状的小手紧紧抓着奶瓶。布莱泽赶紧收拾东西,将它们装进包里。他扯开一包纸尿裤,将它们塞进自己的衬衣里,到最后他的身子鼓了出来,简直像马戏团的胖小丑。
然后,他跪在地上,给乔穿衣服,而且尽量让他穿得暖和一些:两件衬衣,两条裤子,一件毛衣,小绒线帽。乔在经受这一切苦难时怒不可遏地尖声啼哭着。布莱泽对此视而不见。孩子的衣服穿好后,他将自己的两块毯子折叠成一个厚厚的小兜,把乔装了进去。
孩子的脸现在已经气得铁青。布莱泽抱着他从院长办公室去楼梯时,他的尖叫声在已经腐朽的过道里回荡着。下了楼梯后,他将自己的帽子戴到乔的头上,还没有忘记让帽子歪向能带来好运的左边。布莱泽的帽子将乔的小脑袋罩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布莱泽走进了迎面扑来的大雪中。
布莱泽穿过后院,笨手笨脚地翻过院子尽头的水泥墙,墙外就是当初的“胜利花园”。如今,这里只剩下了低矮的灌木丛,在积雪覆盖下变成了一个个圆形的小丘,外加几棵长得乱七八糟的小松树。他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大步向前跑去。乔现在已经不哭了,但是布莱泽可以听到他与零下十多度的低温抗争时发出的急促而简短的呼吸声。
“胜利花园”的尽头还有一堵墙,是用石块垒成的。许多石块已经坍塌,留下一个个大缺口。布莱泽跨过其中一个缺口,连滑带跳地下了墙外的陡坡。他的脚后跟掀起了一团团粉末状的白雪。陡坡下又是一片树林。三四十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火灾,一场大火灾,但大树和灌木已经横七竖八地长了回来,相互争抢着地盘和阳光。到处都有被风吹断的树木,许多埋在了积雪下。尽管布莱泽在赶时间,他还是放慢了脚步。狂风在树梢上呼啸而过,他可以听到树干在呻吟,在抗议。
乔开始抽泣,喉咙里发出了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
“好了,”布莱泽说,“我们快到那里了。”
他吃不准原来那道低矮的蒺藜篱笆是否还在,结果真的还在。积雪已经堆到了篱笆顶上,他差一点绊在上面摔倒,也差一点和孩子一起一头扎进积雪中。他没有摔倒,而是小心翼翼地大步跨了过去,然后顺着地面上一个深深的裂口走了下去。这里的土壤裂了开来,露出大地的骨架。这里的积雪比较薄,风在他们的头顶上呼啸着。
“到了,”布莱泽说,“就在这附近。”
他开始在半坡上来回寻找,察看着杂乱的岩石、半露在外的树根、雪坑,还有一堆堆的松针。他没有找到。他感到万分惊恐,寒气现在会慢慢穿过毯子,穿过乔身上的一层层衣服。
也许还在下面一点。
他向下走去,滑了一跤,腰先着地,但仍然紧紧抱着孩子。他的右脚踝一阵剧痛,就像有人在他的肌肉里突然点燃了火苗。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块三角形的黑影,两边是圆形的岩石,像两个乳房一样耸在外面。他向那里爬去,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没错,就是这里。是的,是的,是的!他低下头,爬了进去。
洞里又暗又潮,却很暖和,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地上铺着柔软的、不知什么年代的松枝。布莱泽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多年前的一个禁止走出赫顿之家的下午,他和约翰·切尔兹曼意外发现这个地方后,将那些树枝拖了进来。
布莱泽将孩子放在树枝上,伸手在外套口袋里摸索着,那里时刻放着一盒火柴。他划亮一根火柴,借着摇曳的亮光看到洞壁上还留着约翰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在上面的字迹。
约翰和克莱顿·布莱斯德尔。八月十五日。在地狱的第三年。
字是用蜡烛熏出的黑灰写上去的。
布莱泽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冷,至少这里面不冷——晃了一下手中的火柴,将它熄灭。
乔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流露出惊恐的神情,然后不再大口喘气。
“上帝,你这是怎么啦?”布莱泽喊了起来。两边的石壁将他的声音反射回他自己的耳朵里。“怎么啦?怎么——”
他明白了。毯子裹得太紧。他把乔放在地上时用毯子将他裹了起来,但他裹得太紧了,乔无法呼吸。他颤抖着双手,赶紧松开毯子。乔使劲吸了一口洞中湿润的空气,咧嘴哭了起来。这是一种微弱、颤抖的哭声。
布莱泽从衬衣里面掏出纸尿裤,然后又掏出一瓶牛奶。他试着把奶嘴塞进乔的嘴里,乔却把头扭开了。
“你等着,”布莱泽说,“等着我。”
他戴上帽子,将帽舌向左边一拉,然后走了出去。
他从山沟尽头扯下一些纠结在一起的枯树枝,又从树枝下抓了几把落叶塞进口袋里。他回到洞里后点燃这些东西,升了一堆火。洞后上方有一个腭裂般的小裂缝,足以创造出通风气流,将大部分烟带到外面。他不必担心有人会看到这点黑烟,至少在风过雪停之前不必担心。
他将小树枝一根一根地添进去,火迅速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然后,他抱着乔坐到了火堆旁,让孩子烤烤火。乔的呼吸平缓了许多,但那种支气管炎式的呼哧声仍然还在。
“应该带你看个病,”布莱泽对他说,“我们一离开这鬼地方,我就带你去看病。医生会把你治好的。你会壮得像头牛。”
乔突然冲他一笑,露出了刚长出来的牙齿。布莱泽松了口气,也冲他一笑。既然这孩子还会笑,病情就应该不会太重,对不对?他把一根手指伸给乔,乔立刻将它紧紧握在了手中。
“摇一摇,伙计。”布莱泽说,随即大声笑了起来。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那瓶冰凉的牛奶,擦掉粘在上面的树叶,将奶瓶放在火堆旁热一热。狂风在洞外肆虐呼啸,可洞里却一点点地暖和起来。他真希望自己早一点想起这个洞穴,这地方肯定要比赫顿之家好。把乔带到一家孤儿院本身就不对。乔治准会说这是运气不佳。
“我说,”布莱泽说,“你不会记得这一切,是不是?”
奶瓶摸上去热了之后,他把它递给乔。孩子这次急不可待地吸吮起来,一口气将它喝了个精光。在喝到最后两口时,乔的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呆滞、恍惚的表情,布莱泽对此已经再熟悉不过。他把乔架到肩膀上,来回摇晃着他。乔打了两个嗝,咿咿呀呀地嘟哝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就不做声了。他的眼睛再次闭上,布莱泽已经习惯了这一过程。乔现在会睡上四十五分钟——也许一个小时——然后一上午都会非常活跃。
布莱泽真不愿意丢下他独自出去,尤其是在出了昨晚的意外之后,可他必须出去。他的本能告诉他必须出去。他把乔放在一块毯子上,用另一块毯子盖住他,然后用两块大石头将上面那块毯子压住。他想——他希望——万一他不在的时候乔醒了过来,孩子可以转动脑袋,但是爬不出来。必须这样才行。
布莱泽倒退着出了洞穴,跟着自己的脚印沿原路往回走。他刚才留下的脚印已开始被雪花掩盖。他快步走着,到了平地上后干脆跑了起来。现在是早晨七点十五分。
就在布莱泽准备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斯特林正坐在这次逮捕罪犯、营救孩子行动的指挥车上。这是一辆四轮驱动的越野车,斯特林坐在中间座位上。开车的是一位州警,摘掉自己的大警帽后,那样子像第一次理发后的海军陆战队新兵。在斯特林的眼里,大多数州警都像海军陆战队新兵,大多数联邦调查局的特工都像律师或会计。这绝对符合实际情况,因为——
他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后,立刻将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中:“你能不能让这玩意儿再跑快一点?”
“当然可以,”州警说,“然后我们一上午就别干事了,只管在雪堆上找牙吧。”
“说话没必要这么刻薄吧?”
“这鬼天气让我感到很紧张,”州警说,“这该死的大雪,道上这么滑。”
“好吧,”斯特林看了一眼手表,“离坎伯兰还有多远?”
“二十四公里。”
“还要多久?”
州警耸耸肩:“二十五分钟?”
斯特林哼了一声。这是联邦调查局和缅因州州警的一次“联合行动”,而除了牙根管填充手术外,他最恨的就是“联合行动”。只要州警一介入,集体出错的可能性就会增加;而一旦与州警“联合行动”,这种可能性就会立刻上升为很有可能。现在这种情况就已经很糟了:居然与一个都不敢将车速提高到八十公里的冒牌海军陆战队员去冒险!
他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手枪柄戳到了他的后腰上,可他向来把枪插在那里。斯特林信赖自己的枪,信赖自己的联邦调查局,也信赖自己的鼻子。他的鼻子灵敏得像出色的猎犬。出色的猎犬在猎鸟时不仅能嗅出灌木丛中的鹧鸪或火鸡,而且能嗅出对方是否害怕,以及这种恐惧什么时候会迫使对方朝什么方向溃逃。它知道鸟儿想飞走的欲望什么时候会压倒静静躲在藏身的灌木丛中的欲望。
布莱斯德尔正躲在一个藏身之处,可能就躲在这已经被关闭的孤儿院里。这没问题,但布莱斯德尔会崩溃的。斯特林的鼻子在告诉他这一点。虽然那浑蛋没有翅膀,他却有两条腿,还可以跑。
斯特林还可以肯定一点:这个案子是布莱斯德尔一个人所为。如果还有其他人——也就是斯特林和格兰杰起初认定的策划了整个犯罪行动的那个人——他们现在也应该听到他的消息了,哪怕仅仅因为布莱斯德尔是个十足的笨蛋这个原因。不,这个案子很可能是他一个人所为,而他很可能就躲在那座旧孤儿院里(斯特林想,就像一只恋家的蠢鸽子),以为绝对不会有人去那里找他。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们准会发现他像一只吓坏了的鹌鹑躲在灌木丛中一样躲在那里。
只是布莱斯德尔不会善罢甘休,斯特林知道。
他看了一下手表,刚过六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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