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要是哭起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吓得心都差一点蹦出来。那是一套微型对讲设备,另一端肯定在母亲的房间里,或者在保姆的房间里。万一孩子哭起来——

布莱泽小心翼翼地伸手按了一下上面的电源开关,上面的红灯灭了,对讲系统随之关闭。就在它关闭的时候,布莱泽在想如果停电的话,这屋子里会不会有什么报警器响起来,提醒大家。

妈妈请注意,保姆请注意,对讲系统在闪烁,因为有个愚蠢的大块头绑匪刚刚把它关了。家里来了个愚蠢的绑匪。快过来看看。带上枪。

别停下来,布莱泽,赶紧抓住机会。

布莱泽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慢慢呼出来。他揭开毯子,将孩子抱起来时用毯子裹住他,然后把他轻轻地搂在怀里。婴儿哼了一声,扭了扭身子,微微睁开眼睛,像小猫一样尖着嗓子叫了一声。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身体放松下来。

布莱泽长舒了一口气。

他转身出了门,回到了楼厅中。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在简简单单地走出婴儿室。他是在跨过一道界限。他已经无法再说自己只是个一般小偷。他所犯的罪就在他的怀中。

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根本不可能再下梯子,布莱泽想都没有想那种可能性。他向楼梯走去。楼厅上铺了地毯,但是楼梯上却没有。他第一脚踩在锃亮的木质踏步竖板上就发出了很大的响声,清晰可辨。他停住脚,侧耳聆听,神经异常紧张。可是屋里仍然没有一丝动静。

但他的神经已经开始变得越发紧张。怀中的孩子似乎越来越重,惊恐在啃咬着他的意志。他眼角的余光似乎可以瞥见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先是一边,然后是另一边。他每走一步都担心孩子会动弹,会哭。他只要一哭,全家人都会被惊醒。

“乔治——”他低声喊道。

“往前走,”乔治在下面说道,“就像那老笑话说的那样,慢慢走,不要跑。向我声音这边来,布莱泽。”

布莱泽开始下楼。虽然无法做到不发出响声,但至少他现在的脚步声已经不再像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第一步那么响。怀中的婴儿扭动了一下。无论他用什么方式,他也无法让怀中的孩子一动不动。到目前为止这孩子还在睡梦中,可他随时,随时会——

他开始数自己在楼梯上走了多少级。五级,六级,七级,八级。楼梯很长,他估计是专门为盛大舞会设计的,好让那些蠢妞从楼梯上飘然而下,就像《乱世佳人》中那样。十七,十八,十——

楼梯的最后一级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脚再次重重地落到了地上:啪!婴儿的脑袋猛地颠簸了一下,他哭了一声,这一声在这静谧的世界里是那么的响亮。

楼上亮起了一盏灯。

布莱泽感到一阵惊恐,睁大了眼睛。肾上腺素立刻涌进了他的胸膛,涌进了他的腹部。他的身子变得异常僵硬,他紧紧地搂着孩子。他强迫自己稍稍放松下来,躲进了楼梯后的阴影中。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又是害怕又是震惊,脸扭曲得变了形。

“迈克?”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喊道。

一双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到了楼厅的栏杆旁,正好就在布莱泽的头顶上。

“迈克,迈克,是你吗?你这坏东西,是你吗?”声音就在他的头顶正上方,那语气像舞台上的低声旁白,是那种“别人都睡着了”的口吻。说话的声音很苍老,带着一丝嗔怒。“去厨房看看老妈准备的那盘牛奶。”声音停顿了一下,“要是你打碎花瓶,老妈可要揍你了。”

要是那孩子现在哭一声——

布莱泽头顶上的那个声音又低声嘟哝了句什么,但声音太含糊,他没有听清楚。那双拖鞋踢踢踏踏地渐渐远去,然后停了下来——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一扇门咔嗒一声轻轻关上,也带走了所有的亮光。

布莱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竭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发抖,因为一发抖就可能惊醒怀中的孩子,就会惊醒孩子。厨房在哪儿?他怎么能同时带走梯子和孩子?还有那电网呢?有什么办法——怎么办——在哪里——

为了不让这些问题困扰自己,他开始动起来,悄悄向门厅走去。他低头护着怀中的孩子,就像一个巫婆怀抱着一个包裹。他看到旁边的双扇玻璃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打过蜡的地板闪闪发亮。布莱泽推开门,发现里面是餐厅。

餐厅里的布置异常华贵,红木餐桌意味着感恩节时上面会摆放着二十磅重的火鸡,礼拜天下午上面会摆放热气腾腾的烤肉。餐厅里有一个高大华丽的碗柜,玻璃门后的瓷器光洁耀眼。布莱泽像幽灵一样继续向前,没有做任何停留,可尽管如此,这巨大的餐桌和那些高背椅还是唤醒了他心中强烈的仇恨。他有一次跪着刷洗厨房的地板,乔治说这世上像他这样的人多得是,不只是在非洲。乔治说杰拉德那样的人对他这样的穷人假装看不见。好吧,就让他们往楼上那童床里放一个布娃娃,假装那是个真孩子。既然他们那么会假装,那就让他们假装下去吧。

餐厅尽头有扇弹簧门,他打开弹簧门走了进去,里面是厨房。透过炉子旁结满了窗花的窗户,他可以看到他带来的那把梯子。

他想找个地方把孩子放在上面,然后去打开窗户。厨房的炉台虽然有些宽度,但恐怕还不够宽。而且尽管炉子上没有火,他还是不愿意把孩子放在炉台上。

餐具室的门上有个钩子,上面挂着一个老式的菜篮子,布莱泽看到后眼睛一亮。那篮子倒是很大,上面有提手,而且也很深。他取下菜篮,将它放在墙边一个上菜用的小推车上。他把孩子塞了进去,孩子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是窗户。布莱泽将窗户往上一托,不想外面还有一扇防雨用的老虎窗。楼上那些房间并没有老虎窗,但这扇老虎窗用螺丝牢牢地固定在了窗框上。

他打开一个个柜子,水池下的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擦碗布。他取出一条,上面有一个美国秃鹰的图案。布莱泽将它缠在手上,向老虎窗最下面的玻璃用力一击。玻璃碎了,没有发出太大的响声。窗户上出现了一个大洞,周围是锯齿状的碎玻璃。他开始将这些像箭头一样伸向窗户中央的碎玻璃一块块取出来。

“迈克?”还是刚才那声音在轻轻呼唤。布莱泽惊呆了。

声音不是从楼上传来的,而是——

“迈克,你撞倒了什么?”

——而是来自门厅,并且越来越近——

“你这坏孩子,会把大家都吵醒的。”

——越来越近——

“我这就把你关到地下室去,免得你再干坏事。”

门开了,门旁出现了一盏蜡烛形状、上电池的夜灯,灯的后面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布莱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脚步很慢,似乎竭力不愿意打破这寂静。她身上套着厚睡衣,脑袋的侧影看上去像某部科幻电影中的怪物。这时,她看到了布莱泽。

“你——”刚说了这一个字,她脑子里专门处理紧急情况的那一部分——虽然上了年纪却没有消失——立刻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说话不是明智之举。她猛吸一口气,准备高声尖叫。

布莱泽的拳头已经落到了她身上。这一拳的力道丝毫不亚于他挥向兰迪的那一拳,也不亚于他挥向格伦·哈代的那一拳。他想都没有想,只是被惊动后的本能举动。老太太弯腰倒在了门口,夜灯压在她身下,灯泡在地上摔碎时发出了轻微的叮当声。她弓着身子倒在地上,一半在弹簧门里面,一半在外面。

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低低的、悲哀的叫声——“喵”。布莱泽哼了一声,抬头望去。冰箱顶上的一双绿眼睛正低头望着他。

布莱泽回到窗户旁,取下剩下的玻璃片。玻璃片全部清除干净后,他从自己在老虎窗下半截弄出的洞里钻了出来,然后侧耳聆听。

什么动静也没有。

可是。

碎玻璃就像重罪犯的梦一样在雪地上闪烁着。

布莱泽将梯子拖开,打开上面的插销,将梯子收拢。梯子收拢的时候发出了可怕的吱嘎声,吓得他差一点惊叫起来。插销重新扣上后,他拎起梯子就跑。他从豪宅的阴影中跑了出来,已经跑过半个草坪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忘记带上孩子了。孩子还在上菜用的小推车上。他的兴奋劲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拎着梯子的胳膊一松,梯子掉在了雪地上。他回头望去。

楼上亮起了一盏灯。

布莱泽在那一刻变成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想立刻朝大路跑去——按乔治的说法就是“逃命去吧”,另一个人则想回到那豪宅去。他一时无法打定主意。接着,他开始往回走,步伐很快,脚上的靴子踢起一团团积雪。

窗框上还有一块碎玻璃没有清除干净,结果这块玻璃割破手套后又划破了他的手掌,但他几乎没有察觉到。他再次进屋,一把抓住篮子,使劲一晃荡,差一点将孩子甩出来。

楼上有人冲了一下抽水马桶,那响声简直像雷声。

他将篮子放到外面的雪地上,然后跟着钻了出去,都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地板上那一动不动的身影。他拎起篮子,转身就跑。

一路上,他只停了片刻,弯腰捡起雪地上的梯子,夹在胳膊下,然后向树篱跑去。他在树篱旁停住脚,低头看了看孩子。乔四世还在香甜地睡着,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家园。布莱泽回头看了看那豪宅,楼上的灯已经灭了。

他将篮子放在雪地上,把梯子扔到树篱的另一边。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刺眼的灯光。

如果是警察怎么办?天哪!如果真是警察怎么办?

他躲在树篱的阴影中,非常清楚他留在草坪上的脚印一定会暴露自己,因为草坪上只有他刚才跑回屋又跑过来时留下的脚印。

车的前灯越来越亮,持续了片刻后,汽车没有放慢车速就消失了。

布莱泽站起身,拎起篮子——现在是他的篮子了——走到树篱前。他用胳膊拨开树篱的顶部,将篮子递过去,伸到树篱的另一边。他无法将篮子一直放到地上,只好松手让它从一米高的空中落下。篮子落在积雪上时发出了轻轻的响声。孩子找到了自己的拇指,开始吮吸起来。借着附近的路灯,布莱泽可以看到他的小嘴撅着,很放松。简直像鱼的嘴。他还没有感觉到夜晚的寒冷,因为他全身上下都裹在毯子里,只有脑袋和那只小手露在外面。

布莱泽跳过树篱,抓起梯子,重新拎起篮子。他猫着腰,快步穿过大路。然后,他沿着进来时走过的斜路穿过那块空地。他来到了橡树公寓周围的防风篱笆前,再次架起梯子(这次不必将梯子拉长),拎着篮子到达了篱笆顶上。

他骑在篱笆上,用他那两条过度疲劳的大腿夹住篮子。他知道,万一他滑下去,准会够他受的。他一用力,将梯子拉了上来,压在腿上的新重量累得他直喘气。梯子左右摇晃了一会儿,终于失去平衡,滑到了停车场这边。他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注视他,可这显然是多余的忧虑。假如真的有人在注视他,他又能怎么样呢?他现在感觉到了手上的伤口在痛,是一阵阵的抽痛。

他拉直梯子,将篮子放在梯子的第一级上,用一只手扶稳,然后小心翼翼地迈腿跨到梯子的下一级上。梯子移动了一下,他赶紧停了下来,但梯子随即不再移动了。

他拎着篮子下了梯子,然后用一只胳膊挽起梯子,走到他那辆福特车停放的地方。

他将婴儿放在副驾驶座上,打开后车门,将梯子塞了进去。然后他坐到了驾驶座上。

可是他找不到车钥匙,裤子的两个口袋里都没有,外套口袋里也没有。他担心钥匙准是在他摔倒时掉了。正当他准备去篱笆那里寻找时,他突然看到钥匙就插在发火装置上。他忘记取下来了。他希望乔治没有看到。只要乔治没有看到,布莱泽就不会告诉他。永远不会告诉他。

他发动汽车,将篮子放在副驾驶座的脚坑里。汽车开回到岗亭前的时候,门卫走了出来:“先生,这么早就走啊?”

“尽是一些差牌。”布莱泽说。

“牌技再好有时也会是这样。晚安,先生。祝你下次能有好运。”

“谢谢。”布莱泽说。

来到公路上时,他停下车,朝左右望了望,然后掉转方向,朝阿佩克斯驶去。他严格遵守所有限速规定,也没有看到一辆警车。

就在他将车驶进自己家的车道时,乔醒了,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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