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说,“我是有点累。但是,埃德加?”
“怎么?”
“把船的画留在最后看。看完那些,我会真的需要喝一杯。或许能在办公室里喝。只要一杯,但要比可口可乐劲儿大点。”
“明白了。”我说,起身回到轮椅后。
“十分钟。”怀尔曼在我耳边轻声说,“不能再久了。我想在基恩·哈德洛克到场前送她出去。要是他看到她,准会吓得拉出砖头屎。而你也知道,砖头会朝谁扔来。”
“十分钟。”我答应了,又推着轮椅走进有自助餐饮吧的大厅。人们仍跟在我们后面。玛莉·爱尔记起了笔记。伊瑟腾出一只手来塞进我的臂弯,又朝我一笑。我也对她笑,但又有了在梦游的错觉。那种随时都会让你陷入梦魇的噩梦。
伊丽莎白仔细看过《我看到了月亮》和杜马岛路系列,但她看到《海贝上长出的玫瑰》时敞开双臂,好像要拥抱那幅画,那姿态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放下手臂后,她扭头看着我说,“那是精华所在。杜马的精华。在岛上住过的人永远无法彻底离开,这就是原因所在。”她又看向画,点着头,“《海贝上长出的玫瑰》。很正确。”
“谢谢你,伊丽莎白。”
“不对,埃德加——应该谢谢你。”
我回头瞥了一眼怀尔曼,看到他正和我上辈子里的另一位律师窃窃私语。他们似乎一见如故。我只希望怀尔曼别说漏嘴,把“布仔”的绰号喊出来。我转身再看伊丽莎白,她仍在端详《海贝上长出的玫瑰》,一边抹着眼泪。
“我爱这幅画。”她说,“但我们得往前走了。”
等她把自助餐饮厅里的油画和速写都看完了,她似乎自言自语地说:“当然,我早就知道有人会来。但我真没想到,会是画出如此强有力、又如此甜蜜作品的人。”
杰克拍了拍我的肩,倾身向前凑在我耳边说:“哈德洛克医生已经进楼了。怀尔曼想让你加快速度,如果可以的话。”
主厅——也就是《女孩和船》系列的展出地——恰是在通往办公室的路上,伊丽莎白可以进去喝一杯,再走货运通道离开画廊;也更适宜推轮椅走动。哈德洛克可以陪护她出去,如果他真的不放心。但我一想到要陪着她走过船系列,便不由自主地心慌,而此刻,让我畏惧的显然已不再是她的苛责。
“走吧,”她说,手上的紫水晶戒指在轮椅扶手上敲出清脆的响声。“让我们去看船吧。别犹豫了。”
“好的。”我推动轮椅,向主厅走去。
“你没事儿吧,埃迪?”帕姆低声问我。
“我很好。”
“你面色很不好。哪里不对劲吗?”
我只是摇摇头。我们现在走到主厅了。所有的画都挂在六英尺的高度;整个展厅显得近乎辽阔。墙上覆盖着粗纹的棕色装饰布,貌似粗麻质地,唯独《怀尔曼目视西方》那幅画的背景墙是空白的。我推着伊丽莎白一路走。轮子在淡蓝色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滑动。身后的人群或许停止窃窃私语了,要不就是我的听觉自动屏蔽了杂音。我好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些画,如从一卷电影胶片里截取的连续静帧画面,看起来古怪异常。每一幅都比前一幅更清晰一点,聚焦更明确一点,但画面在本质上都保持一致,始终是我在梦里惊鸿一瞥初见的那艘船。也总是夕阳照耀,注满西面的光线永远是一摊剧烈的鲜红,如经锤打,血色溅穿海水,又染上了天空。船,是三桅木船的尸骸,恍如死人堆中飘出的某物似有若无漫浮其上。帆,毋宁说是破布。甲板荒芜。每一个角度都有恐怖之感,尽管无法用言语描述究竟是何物如此恐怖,你就是为孤零零坐在平板小船里的女孩担忧——穿着格子裙首度出现的小女孩,漂浮在深酒红色海湾里的小女孩。
第一幅画中,死亡船的角度不对,因而看不到船身上的名字。第二号作品中,角度略有调整,但小女孩(仍然披着带人造感的红发,穿着瑞芭的波尔卡圆点小裙)却挡住了船身,只露出一个p字。第三号,p变成了per,瑞芭已显然变成了伊瑟,即使背对着观众也依然明显。约翰·伊斯特雷克的箭枪平放在小船里。
就算伊丽莎白认出了箭枪,她也没言语。我推着她慢慢沿着这排画走,船也仿佛在推进,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黑色桅杆如手指一样慢慢迫近,帆布如死肉一般垂荡。天上的熔炉透过画面中的余白处炽烈闪耀。现在,船梁上的名字已是perse了。或许后面还有几个字母——空间足够了——但即便有,也隐没在黑影中了。在《女孩和船no.6》中,船身已迫向小船,小女孩穿的像是蓝色汗衫,有黄色肩带环绕脖颈;头发变成了黄色偏橙;这也是一系列小船女孩中我唯一不能确定身份的一位。或许是伊瑟,因为其余几个都……但我很没把握。也是在第六号作品中,第一批玫瑰花瓣出现在海面上(还有一只鲜黄绿色的网球,上面有dunl几个字母),船板上也突然多出许多奇奇怪怪、又虚浮无用的玩意儿:一面全身镜(映照出夕阳,结果却像注满了鲜血),一匹孩子玩的木马摇椅,轮船衣箱,还有一堆鞋子。这些物什同样出现在第七号和第八号作品里,并且又有新的玩意儿围在它们周围:前桅上靠着一辆小女孩的自行车,船尾堆着一些头饰,船身中部则立着一只大沙漏——同样映照出夕阳,也同样如注满鲜血,而非黄沙。《女孩和船no.8》里,珀尔塞号和小船之间的海面上,飘浮着更多玫瑰花瓣。网球也更多了,至少有六七只。还有一只腐败的花环悬在木马摇椅的长颈上。我几乎都能闻到残花败叶的腐臭弥留在静谧的空中。
“我的上帝啊,”伊丽莎白喃喃自语,“她长得这么强壮了。”血色一度闪现在她脸庞上,却又转瞬即逝。她不再是八十五岁,看来已足有两百岁。
谁?我想问的,却没能发出声。
“夫人……伊斯特雷克小姐……您不能太累着自己。”帕姆说。
我清了清嗓子,“你能帮她拿杯水来吗?”
“我去,爹地,”伊瑟说。
伊丽莎白仍目不转睛地凝视《女孩和船no.8》,“那些……那些战利品……你能认出多少来?”她问。
“我不知……我的想象……”我哑口无言了。第八号作品小船里的女孩不是战利品,但她是伊瑟。绿裙子,露背,交叉背带,对小女孩来说未免太性感了,但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那是伊瑟最近刚买的新裙子,从邮购目录上订的,伊瑟不再是小女孩了。可是,网球仍然是我心头的谜团,镜子不能说明什么,头饰也一样。事实上我不知道倚在前桅上的自行车是媞娜·加里波第的,但恐怕是……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就是能肯定。
伊丽莎白的手搭上我的手腕,那手简直冰凉刺骨。“这最后一幅画上没有子弹。”
“我不知道你说——”
她更用力地抓住我,“你知道。你非常清楚我在说什么。画展大卖,埃德加,你以为我瞎了吗?我们见过的每一幅画的画框上都有红弹痕——包括第六号,我姐姐阿黛坐在小船里的那幅——可这幅上没有!”
我回头去看第六号,小船里的女孩是橘黄发色。“那是你姐姐?”
她不理睬我的问题。我觉得她不是没听见。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在《女孩和船no.8》上了。“你打算干什么?拿回去吗?你真打算把它带回杜马岛?”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画廊里仿佛萦绕不去。
“夫人……伊斯特雷克小姐……你真的不能这么激动。”帕姆说。
伊丽莎白松弛的面孔上,只有双眼熠熠闪光。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我腕上薄薄的皮肉。“然后想怎样?放在另一幅你已经动笔的新画旁吗?”
“我没有动笔——”或许我有?记忆又开始耍我了,每当有压力就时常会这样。如果此刻有人问我大女儿的法国男友叫什么名字,我说不定会说他叫雷内。画家马哥利特的名字。梦已倾颓。这儿就有一场噩梦,蓄势待发。
“新画的船上空无一人?”
我还没能回答上来,基恩·哈德洛克拨开人群,怀尔曼跟在后面,伊瑟又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一杯水。
“伊丽莎白,我们该走了。”哈德洛克说。
他拉住她的双臂。伊丽莎白挣脱开他的手,其后劲又把伊瑟送过去的水杯撞飞了,砸在一面空墙上。杯子碎了。有人尖叫一声,不可思议的是,还有个女人大笑起来。
“你看到木马了吗,埃德加?”她伸手去指,手抖得像筛子一样。指甲涂成了珊瑚红,大概是安妮玛莉涂的吧。“那是我姐姐的,苔丝和劳拉。她们最爱它了。不管走到哪儿都拖着那该死的玩意儿。她们淹死以后,那东西就放在轮波波外面,就是侧面草坪上的孩童游戏屋。我父亲不忍心再看到它。葬礼上,他把它扔进海里了。连同一只花环,当然了,挂在马脖子上的花环。”
寂静中,只有啜泣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玛莉·爱尔目瞪口呆,停不住手的笔记算是记到头了,拍纸簿在垂下的手里已被忘却,另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嘴巴。怀尔曼则指向一扇隐蔽的门,非常巧妙地藏在棕色亚麻布装饰墙里。哈德洛克点头应允。突然,杰克出现了,事实上,正是杰克操控了局面。“伊斯特雷克小姐,你马上就要出去了哦,”他说,“别担心。”他一把抓住轮椅把手。
“瞧瞧那条船后的波纹!”伊丽莎白冲我大喊一声,那便是她在众人面前的最后一次亮相。“看在上帝的分上,难道你看不到自己画了什么吗?”
我看了。我的家人也看了。
“什么也没有啊,”梅琳达说。她犹疑地望着办公室,那扇门在杰克和伊丽莎白背后合上了。“她的精神不太稳定,还是别的问题?”
伊瑟踮着脚尖,想再看一眼。“爹地,”她吞吞吐吐地对我说,“那些是脸孔吗?在水里的脸?”
“不是。”我答道,也为自己平静的语调深感震惊。“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她灌输到你脑海中的。你们可以原谅我离开一会儿吗?”
“当然。”帕姆说。
“我可以充当助手吗,埃德加?”卡曼的男低音响起。
我笑了。我自己都意外,笑一笑竟还可以这么容易。看起来,震惊自有其目的。“谢谢,但不用了。她的医生正陪着她呢。”
我快步走向办公室门,克制住回头看的冲动。梅琳达没有发现;但伊瑟觉察到了。我猜想,那不是很多人能发现的,就算指给他们看也未必看得出来……大多人只会觉得是巧合、或是艺术家的神经质吧。
那些脸孔。
那些尖叫着、溺亡中的脸孔,在如血夕阳笼罩的船后水波中。
苔丝和劳拉就在那里,几乎可以肯定,但还有其他人,就在她们身下,就在红色褪成绿色、绿色又凝成黑色的海水里。
其中之一或许就是橘色头发、穿着老式样连体泳衣的女孩:伊丽莎白的大姐,阿德里安娜。
7
怀尔曼在喂她喝水,又好像是巴黎之花香槟,此时,罗森布拉特在她身边手足无措地绞着手指。办公室里挤满了人。这儿比画廊里更燥热,而且会越来越热。
“我请你们都出去!”哈德洛克说,“除了怀尔曼留下,别的人都请出去!不要耽搁!马上就走!”
伊丽莎白用手腕推开水杯,“埃德加,”她用沙哑的嗓音说道,“埃德加留下。”
“不,埃德加也要走,”哈德洛克说,“你已经兴奋过——”
他的手就垂在她面前,她一把抓住,紧紧捏着,看起来很用劲,因为哈德洛克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留下。”这一声很轻微,却掷地有声。
人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我听到达里奥在对外面的人群说,一切都没问题,伊斯特雷克小姐有点晕,但她的医生已经赶到她身边,她正在恢复。杰克就快出门时,伊丽莎白叫住他,“年轻人!”他一转身。
“别忘了。”她对他说。
他朝她一笑,调皮地敬了个礼,“不会的,夫人,我肯定不会忘。”
“我一开始就该信任你。”她说,看着杰克出去,又用更虚弱的声音道,“他是个好孩子。”仿佛力量正从她体内消逝。
“信任他做什么?”怀尔曼问。
“到阁楼里去找那只野餐篮。”她说,“楼梯口的照片里,南·梅尔达抱着的野餐篮。”她又责怪般地看了我一眼。
“对不起,”我说,“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但我只是……我画画,然后就……”
“我没有怪罪你,”她的双眼深深陷入眼窝,“我早就该知道的。这就是她的力量。也是从一开始让你画画的那种能量。”她又看向怀尔曼,“还有你。”
“伊丽莎白,够了。”哈德洛克说,“我要带你去医院做些测试。我亲自监督给你输液。陪你休息——”
“马上就好,我的话就要讲完了。”说完,她露齿而笑,但笑得太厉害,毋宁说露出的是面目可憎的假牙箍。她调回目光,又看着我说,“妖精怪兽魔鬼,对她来说,只不过是游戏。我们所有的悲惨往事啊。而她现在又醒了。”她的手阴寒至极,搁在了我前臂上,“埃德加,她醒了!”
“谁?伊丽莎白,谁醒了?珀尔塞?”
她浑身战栗,倒向椅背,仿佛一阵电流刚刚穿透她身。我前臂上的那只手也攫紧了。珊瑚红色的指甲刺入我的皮肤,留下一排半月形的鲜红印痕。她张着嘴,这一次暴露出牙箍是因为咆哮,而不再是微笑。她的头猛然朝后一甩,我听到有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
“抓牢椅子!别让它翻倒!”怀尔曼怒吼,而我做不到——我只有一只手,还被伊丽莎白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哈德洛克抓到了一只把手,轮椅没有直接后仰倒地,而是偏转方向溜滑起来,撞向了杰米·吉田的办公桌。此刻,伊丽莎白分明是在癫痫中抽搐,像具木偶一样在椅子里激烈地前后上下颠抽。束发珠网震松了,如连枷般抽打着头发,又在荧光灯照射下闪闪发光。她的双脚也在痉挛,一只深红色的无带鞋被踢飞。天使们要穿我的红鞋呢,我的心里冒出这种念头,而此时,鲜血就像台词一行行浮现,从她的口鼻里喷涌而出。
“摁住她!”哈德洛克喊着,怀尔曼纵身扑过来,压在轮椅扶手上。
是她干的,我在心里冷漠地说,珀尔塞,管她是谁。
“我摁住她了!”怀尔曼说,“拨911,医生,看在上帝的分上!”
哈德洛克赶忙绕到桌前,抓起电话,拨号,听着,又大骂起来:“操!怎么还是拨号音!”
我把话筒从他手里夺过来,“打外线要先拨9。”夹在耳朵和肩膀间的电话果然拨通了,话音沉稳的女士问我有何紧急状况,我答得上来。而问到地址时,我傻眼了。我甚至连画廊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我把电话递给哈德洛克,绕着办公桌回到怀尔曼身边。
“上帝啊,”他说,“我早知道不该带她来,我就知道……但她死活要来。”
“她昏过去了吗?”我看到她瘫在椅子里,双目圆睁,但眼神空洞,呆滞地望着远处角落。“伊丽莎白?”没有反应。
“这是中风了吗?”怀尔曼问,“我从不知道中风会这样剧烈。”
“不是中风。有什么东西封住了她的口舌。带她去医院——”
“我当然会——”
“如果她说了什么,你要仔细听。”
哈德洛克的电话打完了。“医院那头已经准备好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他目光炯炯地瞪着怀尔曼,接着,又松弛下来,“哦,好吧。”
“哦,好吧?”怀尔曼问,“这算什么意思?哦,好吧?”
“那就是说,如果这样的事注定要发生,”哈德洛克说,“你认为她想置身何处?在家里、躺在床上?还是在充满最美好回忆的画廊里?”
怀尔曼艰难地吸气,浑身颤抖,又艰难地长长呼气,再点点头,跪倒在她身旁,开始梳理她的散发。伊丽莎白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还有浮肿,仿佛刚刚经历一次严重的过敏反应。
哈德洛克也弯下腰,把她的头颅往后放正,想减缓她那嘶嘶作痛的呼吸。没多久,我们就听到救护车警铃声由远至近而来。
8
画展开幕式继续进行,我也打算坚持到底,因为达里奥、杰米和爱丽丝为之付出了心血,更因为伊丽莎白。我想这应该就是她希望的。她会说,那是我如日中天的时刻。
不过,开幕式后的庆功宴我没参加。我找了些借口,又让帕姆和两个女儿,以及卡曼、卡迪和明尼苏达州的亲朋好友们全都按计划赴宴。望着他们走远,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订去医院的车。就当我站在画廊门口琢磨爱丽丝·奥柯意走没走时,一辆老掉牙的梅赛德斯在我身边停下,副驾座的窗摇下来。
“上车,”玛莉·爱尔说,“是去萨拉索塔纪念医院的话,我可以捎你一程。”她看我面露犹疑,又乌鸦般地笑起来,“玛莉今夜只喝了几口,我向你保证,无论如何,晚上十点过后,萨拉索塔的出行车辆便几乎降到零点——老家伙们把威士忌和百忧解一起吞下肚,然后蜷在沙发上打开数字电视看比尔·奥雷利的脱口秀。”
我上了车。车门关上时一阵闷响,我紧张地发现,自己的屁股好像在不停往下陷,大概会当真落在棕榈大道的路面上吧。好歹,陷到一定程度就止住了。“听着,埃德加,”她说着,又迟疑了一下,“我还能叫你埃德加吗?”
“当然。”
她点点头,“可爱的人。我记不清楚上回告别时我们都说了些什么。有时候,我喝高了就会……”她耸了耸瘦骨嶙峋的肩膀。
“我们聊得很好。”我说。
“好。至于伊丽莎白……就不太好了。对吧?”
我摇摇头,不确定该说什么。街上几乎没有别的车,果然如她所言。人行道上更是人影也没有。
“她和雅克·罗森布拉特有过一段。还挺认真的呢。”
“结果呢?”
玛莉耸耸肩,“说不清。如果你非要我猜,我会说她更喜欢当自己的情人,不管和谁在一起都没法天长日久。但雅克从未忘怀。”
我记起他说去他妈的禁烟规章,伊斯特雷克小姐!又不禁去想他在床上是怎么唤她的。显然不会是“伊斯特雷克小姐”。但我的遐想只是徒劳伤怀。
“或许这样最好,”玛莉说,“她是摇曳不定的。如果你在她盛年时就认识她,埃德加,你肯定会明白,她绝不是心甘情愿相夫教子的传统女人。”
“真希望我能在她盛年时就认识她。”
“有什么事需要我为您的家人效劳吗?”
“不用了,”我说,“他们和达里奥、杰米还有明尼苏达州全体人士共进晚宴呢。如果来得及,我自己也会去——赶得上甜品就好;我也为他们定好了丽兹的客房。要是没变动,我会在明早和他们见面的。”
“很好。看上去,她们都挺好的。也都非常善解人意。”
帕姆确实比离婚前显得更加善解人意。当然,现在我蜗居在此专事绘画,也没再冲她大喊大叫,更不会挥舞黄油刀刺她了。
“我打算把你的画展吹捧到天上去,埃德加。这或许对今晚的你意义不大,但或许日后会有用的。那些画都太离奇了,非同寻常。”
“多谢您。”
前方的黑暗里,医院的灯光愈加分明。医院旁边就有一家华夫糕点屋。或许能为心脏科带去好生意吧。
“能帮我向莉比转达慰问吗,如果她还能听得了这些的话。”
“当然愿意。”
“我还有东西给你。在仪表盘下的抽屉里。马尼拉信封,看到没?我本打算留作下次采访的诱饵引你上钩,不过,去他妈的吧。”
我捣鼓不好老爷车仪表盘下的按钮,摆弄了一会儿,那扇小门儿才掉下来,活像死尸的下巴。除了马尼拉信封,里面还有好多玩意儿——地质考古学家完全能以此为基地,获取回溯至一九六五年的美国人生存样本。但信封是摆在最前面的,上面还有我的名字,打印的。
她把车停靠在医院门前,就着一盏b上下客不超过五分钟/b指示灯的灯光,玛莉说:“准备好大吃一惊吧。我反正是惊过了。我有个老朋友是审稿编辑,是她帮我追查到的——她比莉比年纪大,但至今眼明耳聪。”
我翻下扣钩,抽出两张老报纸的复印件。“那个,”玛莉说,“是从一九二五年六月夏洛特港的《周鸣报》上找到的。应该就是我朋友安吉看到的那篇报道,我以前没搜到它,是因为我从没想过要到那么远的南方城市夏洛特港去找。况且,《周鸣报》在一九三一年就停办了。”
街灯昏暗,不足以让我看清第一份复印件。但光是标题和照片就让我看了很久。
“挺有意义的吧,对你?”她问。
“是的。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你想明白了,能不能告诉我?”
“好的。”我说,“玛莉,你大概都不会信,但……这是你绝不会发表的一个故事。谢谢你送我来。也谢谢你光临我的画展。”
“这两件事我都很乐意做。记得对莉比说我爱她。”
“我会的。”
但我没能转达。我已经见过伊丽莎白·伊斯特雷克最后一面了。
9
重症监护病房的当班护士告诉我,伊丽莎白还在手术室里。我再追问详情,她答说不太清楚。我只能环顾等候室。
“如果您在找怀尔曼先生,我相信他是去餐厅喝咖啡了。”护士说,“餐厅在四楼。”
“多谢。”我刚一迈步,又转回身问,“哈德洛克医生也是手术医生吗?”
“他不是。”她说,“但他也在手术室里观测。”
我再次谢过她,便上楼去找怀尔曼。我看到他坐在餐厅尽头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只大号纸杯,简直跟二战时的迫击炮弹一个尺寸。除了几个护士和勤杂工散坐各处,只有神情紧张的一家人占据另一个角落,我们周围无人打扰。大多数座椅都倒放在桌上,穿着红色人造纤维工作服的清洁工疲乏地拖着地板,胸前吊着ipod的耳机线。
“你好,我的朋友,”怀尔曼招呼我,送出乏力的苦笑。他和伊丽莎白、杰克一起进画廊时向后梳平的头发颓败地掉落在耳畔,眼圈黑得很。“你干吗不给自己拿杯咖啡?喝起来像工厂废料,但保证能顶住眼皮不掉下来。”
“不了,谢谢。让我蹭一口你的就够了。”我的裤兜里有三片阿司匹林。我把它们全倒出来,用怀尔曼杯里的咖啡送下肚。
他皱起鼻头,“这下沾上你的细菌了。真恶心。”
“我有超强免疫系统。她怎么样?”
“不太好。”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在救护车里她有没有缓过神?说了什么没?”
“说了。”
“什么?”
怀尔曼从亚麻衬衫的衣兜里拿出画展请柬,封面上印有《杜马视界》的主题语。他翻到背面,露出潦草记下的三行字,笔迹上下颠抖——准是在疾驶的救护车里写的,但我看得出来写了什么:
“桌子在漏水。”
“你会很想,但千万别。”
“把她浸回水里,让她沉睡。”
三行字都阴森诡谲的,但最后一行让我的皮肤上顿起战栗。
“没别的了?”我问,把请柬递回给他。
“她还喊我的名字,喊了好几遍。她认得我。也喊你了,埃德加。”
“瞧瞧这个。”我把马尼拉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问我是从哪儿弄来的,我便告知原委。他说,那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耸耸肩。我倒是记起伊丽莎白曾经对我说的——现在的水流更急了。很快会有激流。好吧,激流已经到眼前了。直觉告诉我,这不过是巨浪的开端罢了。
伤臀感觉好了一点,深夜里惯常有的抽搐疼痛缓解成钝痛。世人常说,狗是人的最佳伴侣,但我会把好友票投给阿司匹林。我把椅子挪到怀尔曼身边,这样便能看到标题:b杜马岛孩童坠马后画艺勃发——她是神童吗/b?照片就在标题下面,我已经很熟悉那人,也熟悉那件黑色连体泳衣了:苗条版的约翰·伊斯特雷克微笑着,怀里抱着一个微笑的小孩。那就是伊丽莎白,和全家照中的那个她年纪差不多,只不过,这张照片里的她对着镜头双手举起一幅画,头上还裹着白纱绷带。照片里还有一个女孩,比她大得多,没错,就是阿德里安娜,或许头发就是橘红色的——但一开始,我和怀尔曼都没注意到她。我们都在盯着约翰·伊斯特雷克看。确切说,也是盯着头上缠着绷带的小娃娃。
“我的天哪。”怀尔曼说。
那幅画,画的是一匹马越过马厩栅栏往外张望。它好像还在笑(笑得也不像马)。前景中有一个背对着我们的小女孩,金色发卷一绺一绺,正举着一只鸟枪大的胡萝卜,要喂给微笑的马吃。画面两边都有棕榈树,就像拢在舞台两边的幕帘。还有轻盈的白云朵朵飘在天空,一轮艳阳四射喜气洋洋的光芒。
那是孩子的画,但其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高超禀赋。那匹马画得活灵活现,嘴角那抹笑显得十分狡黠。你可以把一打艺术系学生聚集在一间屋里,让他们画一匹快乐的马,我愿意和你打赌,没有一个能画得像这幅那么传神。那只大得离谱的胡萝卜也感觉不像是笔误,而是快乐的一部分,一份增强剂,一份美妙的类固醇。
“这可不是开玩笑啊。”我喃喃自语,把腰弯得更低、凑得更近去看……可惜,效果反而不好。我只能看到照片起码经过了四层干扰:照片本身不够清晰,新闻报纸对相片像素的折损,复印件对报纸原件的折损……还有时间对一切的消磨。如果我没算错,这张照片该有八十岁了。
“什么不是玩笑?”怀尔曼问。
“马的尺寸被夸大了。胡萝卜也是。甚至阳光也被强调了。这就是孩子眼里的快乐啊,怀尔曼!”
“这是愚弄大众。肯定是。她那时候才两岁啊!两岁的小娃娃甚至画不好木棍儿式的小人儿、再喊它们爸爸妈妈,可她能画成这样?”
“布朗糖果的事儿也是愚弄大众吗?那你脑袋里那颗子弹呢?已经没有了吧?”
他沉默了。
我指了指b神童/b这个词儿。“瞧,他们甚至找对了术语。假如她是黑人家的穷小孩,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叫她?b怪异/b的土著小孩,然后塞进杂耍马戏团。我也许就会那么做。”
“如果她是黑人家的穷小孩,也就根本不会从马车上摔下来,更找不到纸笔来画画。”
“那她——”我突然住嘴,眼光被模糊的照片再次攫住。现在,我看到了那个大女儿。阿德里安娜。
“怎么了?”怀尔曼问,语调里分明是在说,又怎么了?
“她的泳衣。你觉得眼熟吗?”
“我看不太清楚,只有上头一小部分。伊丽莎白举着她的画,挡住了一大半。”
“你能看到的部分呢?”
他狠狠端详了一阵,“真希望手边有个放大镜啊。”
“放大镜只会帮倒忙。”
“好吧,朋友,确实好像有点眼熟……但或许是因为你说了,我才这么觉得。”
“在《女孩和船》系列里,只有一个女孩我一直不能确认身份,就是第六号作品里小船上的那个姑娘,橘色头发,穿着蓝色连体泳衣,黄条纹的肩带环在脖子上。”我指了指玛莉·爱尔给我的照片复印件中的阿德里安娜。“就是这个姑娘。就是这件泳衣。我很肯定。伊丽莎白也是一眼认出来的。”
“我们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啊?”怀尔曼问道。他把复印件撇在桌上,还揉了揉太阳穴。我问他,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不是。只是太……太他妈的……”他抬眼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还依然揉着太阳穴。“她从该死的马车上掉下来,脑袋砸在了石头上,这篇文章里是这么说的。就在他们要把她转移到圣彼得的大医院时,她却在医生的诊疗室里醒来了。从此以后就有了痉挛症状。文章里说:‘痉挛在小伊丽莎白身上持续发生,尽管并不严重,似乎也没有留下永久性的伤害。’然后她就开始画画了!”
“事故肯定就是在拍完全家照之后发生的,因为她看上去几乎和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可这时候的小孩长得飞快。”我说。
怀尔曼似乎没在听我说。“我们都在同一条小船里。”
我刚想问他此话怎讲,却又恍然明了,不必再问了。“是啊,先生。”
“她摔伤了脑部。我开枪射中了脑部。你的脑袋是被挖土机撞伤的。”
“起重机。”
他挥挥手,显然是觉得这没什么区别。那只手放下来,又攥紧了我唯一的手腕。手指很凉。“我有一肚子的问题,朋友。比方说,她怎么突然不画了呢?我为什么从来不画画呢?”
“她为什么停笔,我不能确定。或许她忘了——不想再提了——也可能故意撒谎,彻底否认。至于你,你的天赋在于感应力。在杜马岛上,感应力会升级为读心术。”
“这是瞎扯……”他的话不了了之。
我要等他说完。
“不,”他说,“不是瞎扯淡。但那也彻底消失了呀。想听答案吗,朋友?”
“当然。”
他用大拇指指向房间另一头面色凝重的一家人。他们又开始激烈讨论了,当爸的对着当妈的频频摇手。也可能是当姐姐的。“几个月前,我还能告诉你他们在争论什么。现在呢,我只能靠经验推断。”
“猜也好,说中也好,或许都来自同一个地方。”我说,“你愿意交换吗?用视力去换偶尔的脑电波震荡?”
“上帝啊,我不!”他讥讽而绝望地苦笑着环顾餐厅内外,还不住地点头,“我真不能相信我们正在谈这些,你知道,我一直在想,我会从梦里醒来,一切都会回到老样子,私人护理怀尔曼,各就各位。”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回不去了。”
10
据《周鸣报》报道,小伊丽莎白在回家康复的第一天就开始埋头作画。她很快就上手了,“在她惊奇不已的父亲看来,她的画艺和高超技能每分每秒不断递增。”她先从彩色铅笔画起(“听来很熟悉吧?”怀尔曼问我),之后,迷惑不解的约翰·伊斯特雷克又从凡尼斯小镇上给她买了一盒水彩颜料。
马车事故后的三个月内,她基本上都在卧床休息,却实打实地画出了几百幅水彩画,其频率让约翰·伊斯特雷克和另外几个女儿都有点恐慌。(“南·梅尔达”是否有什么想法,报道里没有提及。)伊斯特雷克很想让她慢点画——遵循医嘱——却适得其反。不让她画画,她就会烦躁、哭喊、失眠、高烧骤起。小伊丽莎白说,她没法画画时,“头会很痛”。她父亲则说,她一旦画起来,“就像她喜欢画的马驹一样吃个不停”。报道作者名叫m.里克特,似乎觉得这一点很能让人怜爱。而这唤起了我自己狼吞虎咽的记忆,实在太熟悉了。
怀尔曼坐在我的右手边——假如我还有右手的话,我在第三遍看这份模糊的复印件时,基恩·哈德洛克推门而入。他穿的仍是参加画展时的粉色衬衫和黑领带,但领带已经拉松,衣领也解开了。他依然穿着淡绿长裤,鞋里露出绿袜子。头垂得很低。当他抬起头时,我看到一张大猎犬般的脸孔,拉得长长的悲伤的脸。
“十一时十九分。”他说,“真的没有生还希望了。”
怀尔曼把脸埋进双手里。
11
一点差一刻,我到了丽兹酒店,心力交瘁地一瘸一拐,并压根儿不想到那里去。我想回浓粉屋,回到自己的卧房。我想躺在床中央,把装饰枕推到地上时顺便把新娃娃也甩掉,只留下瑞芭,我想抱着她。我想躺在那里,瞪着慢悠悠旋转的风扇。更重要的是,我想伴着屋下海贝的轻语声入眠。
可是,我却要和这间酒店大堂打交道:人太多,音乐太吵(都这个钟点了鸡尾酒吧仍有钢琴演奏),更要命的是,灯光太亮。可我的家人都在这儿。庆功宴我就没去,早餐聚会我就不能再错过了。
我问前台要钥匙。他把钥匙连同一叠信封交给我。我一封一封打开看。大多是祝贺辞。但伊瑟的留言不一样:你还好吗?要是我早上八点没看到你,我会去找你的。严肃警告!
最后一封是帕姆写的。只有一行字:我知道她去世了。此外的万语千言尽在信封之中。那是她的房间门卡。
12
五分钟后我站在了847号房门外,手里拿着门卡。我把卡片凑近狭缝,又把手指朝门把挪,然后回头望向电梯。我在那儿傻站了足有五分多钟,精疲力竭乃至无法做出决定,如果不是听到电梯门打开、一群喝得醉醺醺的人大笑着鱼贯而出,我或许还会站更久。我担心那会是熟人——汤姆或布仔,大块头安齐尔夫妇,甚至可能是琳和里克。虽然我没有包下整个楼层,但订下了这一层的大多数房间。
我把门卡插进了卡槽。电子锁,你甚至不需要扭动把手。绿灯亮了,就在那群人的笑声顺着走廊逼近时,我溜进了门内。
我给她定了个套间,起居室很大。显然,这儿办过一场展前派对,因为有两张客房服务餐桌还在,盘子里还有剩余的夹鱼子面包片。我还看到两只——不,三只香槟酒冰桶。两只酒瓶底儿朝天插在桶里,已然壮烈牺牲。第三瓶似乎还活着,但也是苟延残喘。
这又让我想起了伊丽莎白。我看到她坐在瓷偶城的后面,就像《时代女人》里的凯瑟琳·赫本,而她说的是:瞧,我把孩子们都放在学校大楼的外头了!快来看啊!
爱之极,便成痛。这是怀尔曼的至理名言。
最亲近的人们曾坐在那里又说又笑,为我的勤勉和好运干杯豪饮——我肯定她们会这样做,但我想绕开那些椅子。看到最后那瓶香槟插在冰水里,我将它取出,对着映出萨拉索塔海湾的与墙齐宽的落地观景玻璃窗,独自说道:“向您敬酒,伊丽莎白。hastalavista,miamada。”
“amada是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帕姆正站在卧室门边,一身蓝色睡袍,我不记得以前曾看到过。她的头发披在肩上。自从伊瑟上中学后,她就没留过这么长的头发,一直到肩膀了。
“亲爱的,”我说,“我从怀尔曼那儿学来的。他娶过一个墨西哥女人。”
“娶过?”
“她死了。谁跟你说伊丽莎白的事儿的?”
“为你干活的那个小伙子。我让他一有消息就给我打电话。我很遗憾。”
我笑了。我想把香槟放回酒桶,却失手了。该死的,我没看清桌子。酒瓶落在地毯上,滚了出去。曾经,教父的女儿是个小女孩,双手抓着一幅微笑的马驹的画冲着镜头笑,摄影师大概是个戴草帽、系袖带的欢快小伙。接着,她就变成耄耋老妇,生命的最后一程是在轮椅里痉挛,抽搐得发网散落,在一间画廊办公室的日光灯下,眼看着最后一只发夹也跳飞。其间的岁月呢?白驹过隙,颔首挥手间已隔沧海桑田。到最后,我们都会坠向地板。
帕姆伸出双臂。一轮满月在落地大窗之外,而我在银色光影中见到她隆起的胸前那朵玫瑰文身。新鲜而陌生……但那酥胸还是我熟悉的。我太了解它了。“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伤臀撞到一台手推餐桌,我含糊地呻吟一声,最后两步是跌跌撞撞地栽进她怀里,心想,这真是美妙的重逢啊,我俩都摔倒在地毯上了,而且,我压在她身上。或许还会压断她一两根肋骨吧。显然是可能的;住上杜马岛后,我足足长了二十磅。
但她也很强壮。我忘了这一点。她撑住了我的重量,先靠在卧室门框上,再双臂揽着我站起来。我把自己那条胳膊环在她腰间,脸颊搭在她肩头,只想嗅闻她的芳香。
怀尔曼!我醒得很早,和我的小瓷人们玩得好开心啊!
“来,埃迪,你累坏了。上床去。”
她搀扶我走向卧室。这间房的窗户小一点,月光也单薄些,但窗子敞开着,我能听到海水叹息不宁。
“你确定——”
“别说话。”
我肯定听过你的名字,但可惜,我想不起来了,现在老这样。
“我从没想过要刻意伤你。我很抱歉——”
她用两只手指封住我的唇,“我不想听你道歉。”
我们并排坐在床边,坐在月光下。“那你想要什么?”
她用一个吻回答了我。气息温暖,留有香槟甜香。有那么一瞬间,我忘却了伊丽莎白和怀尔曼、野餐篮和杜马岛。刹那间,世界只剩下我和她,就像过去那样。有两条手臂的过去。之后片刻,我就睡着了——直到第一线晨光滑进来。遗落的记忆不会总成问题,有时候——甚或经常——那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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