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记“所见即所信”,反而会令本末倒置。艺术是对信仰和期望的确凿捏造,无意义的意识延伸向深渊般的神秘境地,艺术所实现的世界无外乎一种欲盖弥彰。更何况——如果你都不信你所见的,还有谁会信服你的艺术创作?
宝藏浮出水面之后的困扰全都和信仰有关。伊丽莎白有汹涌澎湃的天分,但她只是个孩子——对孩子来说,信念需要给予。信仰是公认的才华的一部分。但孩童——即便是有天赋的孩童(尤其是天分高的神童)——无法完全掌控他们的才艺。他们的智慧仍在沉睡中,而沉眠未醒的理智会孕育出魔鬼。
这是我从未画下的一幅画:
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穿着一模一样的套衫,只不过一个穿红衣,胸前字母是l;另一个穿蓝衣,胸前字母是t。小女孩手拉手跑在通往黑影滩的小路上。她们称其为“黑影滩”,因为那片滩涂始终沉在魔女岩投下的阴影中。她们圆圆的脸蛋上留着泪痕,但很快就会不见的,现在她们只是太害怕太紧张,乃至哭也哭不出来。
至此,如果你信这是真的,便能看到余下的故事。
一只巨大的乌鸦慢慢地从她们眼前飞过,头冲下,双翼展开。它用她们爹地的嗓音和她们说话。
洛洛跌倒,膝盖被贝壳蹭破了。苔丝把她拉起来。她们继续跑。她们并不是恐惧头冲下、会说话的大乌鸦,也不是害怕时不时从碧蓝转成夕阳红、再回到碧蓝色的天空;她们怕的是追在身后的那东西。
大男孩。
即使长着尖牙,它看上去仍然像莉比画过的那些滑稽的青蛙,但这一只要大得多,也更真实,真到足以投下一大片阴影;真到发出恶臭,每跳一步都撼天动地。自从爹地找到宝藏,她们就被各式各样的东西吓到过,莉比说她们夜里不能出门,甚至不能朝窗外看,可现在是大白天啊,身后的这东西却是那么真实,让你不信都不行,而且,它越来越近了。
第二次跌倒的是苔丝,洛洛拉她起身,慌忙中还向后瞥了一眼紧追她们的庞然大物。小虫绕着它飞舞,它时不时甩出舌头去舔食。洛洛看得到它鼓凸而呆滞的瞳孔,苔丝映在一只眼里,她自己映在另一只里。
她们冲到了沙滩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她们除了下海,再也无路可走。不过,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因为那艘船又回来了,那艘她们这几周来时常能看到的船。莉比说那艘船和她们表面看到的不一样,但现在它安安稳稳浮在海面,像白蒙蒙的梦境,而且——没有别的选择了。大男孩就快追到她们的脚后跟了。
大男孩从游泳池里冒出来时,她们刚刚在宅前草坪上的轮波波孩童屋里玩扮家家,扮的是阿黛的婚礼(今天轮到洛洛来演阿黛)。莉比常常在画板上涂涂画画,那样便能把这些丑陋恶心的东西赶跑,但莉比现在在睡午觉——这一阵子,她晚上总睡不好。
大男孩跳出了小径,跳上了沙滩,溅得沙子满天飞。鼓鼓的眼睛死死瞪住她们。薄薄的白肚皮里塞满了有毒的脏腑,向外鼓鼓而突。它的喉咙也在一起一伏。
两个小女孩对视着,手拉手站在沙滩上的小波波里,爹地说滚到最后的波浪就是小波波。然后,她们望向船,那船抛下了锚,收起了帆,亮晶晶地悠悠摇荡。看起来似乎更近了一点,好像移身过来,要救她们。
洛洛说,我们只能过去。
苔丝说,可是我不会b游泳/b!
你可以狗刨!
大男孩大跃一步。她们听得到它落地时脏腑滚滚翻腾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桶水里翻溅的湿垃圾。天空里的蓝色退隐了,好像放了血,突然变红了。然后,极其缓慢地,天空又恢复了蓝色。就是那种天。难道她们没见过这种天色吗?难道她们没在失魂落魄的莉比的双眼里见过吗?南·梅尔达知道;就连爹地也知道,就算他老不在家。今天他去了坦帕,当她们眼看着白里透绿的恐怖怪物快要扑到她们身上时,她们明白了,坦帕就像月亮背面那么遥远。她们孤立无援。
苔丝冰凉的手指抠进洛洛的肩膀里,退潮浪怎么办?
可洛洛摇摇头,有退潮浪反而好!会帮我们上船!
没时间再商议了。青蛙般的大怪物准备好再跳一步。她们明白,这不可能是真的,但又确实是真的。那东西会杀死她们。还是下海更好。她们转身,仍然手牵手,纵身游进翡翠汤。她们紧紧盯着向她们靠近的锚上细长的白锁链。她们肯定会被拖上船的,还会有人用船岸呼叫器联系苍鹭栖屋里的人。“换一对儿美人鱼给我们吧,”他们肯定会这么说的,“你以为有人想要她俩吗?”
退潮浪冲散了她们牵住的手。那太无情了,洛洛真的一度沉入海水,因为她挣扎得太用力。苔丝听到她呼喊了两次。第一次喊救命。然后,第二次已流露无望放弃的口吻,喊着孪生姐妹的名字。
就在这时,反复无常、不可捉摸的退潮浪把苔丝径直送向船边,还把她高高托起。在那个魔法般的瞬间,她好像踩在冲浪板上,勉强算得上是狗刨的姿势也好像后劲十足的马达推着她往前冲。然后,就在一阵寒流滚来、缠住她脚踝的前一秒,她看到那艘船变成了——
这是我画过的画,不止一次,而是一遍又一遍地画过:
白色的船身并没有尽然消失,但它向内吸缩,就像血色从骇然的脸庞上飞速消逝。绳索扭动飞扯。亮闪闪的金属栏杆迅速钝哑。尾舱的玻璃窗向外暴凸。一堆破破烂烂的玩意儿出现在甲板上,从船首到船尾蜂拥而现。其实,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苔丝以前无法看见。现在,她看得到了。
现在,她相信了。
有活物从甲板下出来,顺着栏杆爬行,低头瞪着小女孩。那东西垂垂垮垮,披着一件带兜帽的红色长袍。头发、也或许不是头发,湿漉漉的裹在一张融烂的脸旁,丝丝缕缕随风飘荡。黄色的双手紧紧攥着栏杆上的碎裂朽木。随后,一只手慢吞吞地举起来。
朝那马上要走的女孩扬手。
那是在说,到我这儿来,孩子。
苔丝·伊斯特雷克濒临溺亡的边缘,想到:那是个女人!
她沉下去了。她有没有感到有双余温残留的手,那双刚刚死去的姐妹的双手,抓住她的小腿,把她拉下了更深的海水?
是的,当然,她当然感觉到了。
相信同样也是切身感受。
任何一个艺术家都会这么对你说。
十三画展
1
有朝一日,如果你活得够长、脑体零部件也都能正常运转,你就能牢记着此生最后一件妙事而活下去。这么说不是消极,只是符合逻辑罢了。我希望我的妙事额度还没有用完——如果我相信已用完,那活着也没什么好追求了——但美妙的事总要隔很久才能有。我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那发生在四年多以前,四月十五日的晚上,在斯高图画廊。具体时间是在七时四十五分到八点之间,棕榈大道夜色初上,微蓝暗染。我知道时间,因为我一直在看表。斯高图里已人满为患,甚至比法定限制人数还要多一点,但我的家人都还没到。当日白天,我已见过帕姆和伊瑟一次,怀尔曼也为我确认过梅琳达的航班会按时到达,但已经到夜里了,她们却都没出现。也没电话来。
我的左边有一个隐蔽的小间,吧台和八幅夕阳画都吸引了一大群人,本地音乐学校的三重唱正在丧乐版本的《我好笑的情人节》伴奏声中引吭高歌。玛莉·爱尔(手握香槟,目前还很清醒)正在对一小群聚精会神的观众详细解说某个艺术问题。我的右边则是一间大堂,安排了自助餐饮。一面墙上挂着《海贝上长出的玫瑰》和另一幅《我看到了月亮》;另一面墙上的是三幅杜马岛路的风景。我注意到,好些人用手机偷拍照片,尽管门边就有一枚三脚架标识,警示诸位:严禁拍摄。
杰米·吉田走过时,我对他提及此事,他点点头,似乎既不怒也不火,反倒有点茫茫然。“这儿好多人我都不认得,要么是没有在艺术展上打过照面,要么就是根本不认识。”他说,“如此规模的观展,我这辈子都没遇到过。”
“是坏事?”
“上帝啊,当然不是!可是,多年惨淡经营后,看到这种火爆场面真的蛮奇特的。”
斯高图的主展厅很大,对那天晚上而言显然是好事情。尽管小房间里有食物、酒水和音乐,但人们似乎都更偏爱到大厅来。《女孩和船》系列陈列在大厅的中心地带,用几乎隐形的细索悬挂在墙上。《怀尔曼目视西方》则在大厅最里头的墙上,整个画展里只有它和《女孩和船no.8》这两幅被我贴上了nfs标记;一幅是给怀尔曼的,另一幅,我就是不想卖。
“我们来给你提提神,老板?”安齐尔·斯劳卜尼克在我左侧,像以前一样,臂弯里揽着爱妻。
“不用,”我说,“我这辈子都没像现在这么清醒过,只是——”
有个男人向我伸出手,他穿的那套西服大概得花两千美元吧。“您好,弗里曼特先生,我是亨利·维斯迪克,萨拉索塔第一信托银行私人理财顾问。这些作品令人叹为观止,目眩神迷,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多谢。”我说,心想他大概还要一口气说出b坚持到底就是胜利/b吧!“太客气了。”
一张名片出现在他的指间。我就像观赏街头魔术师耍把戏。要是街头大师也能穿上阿玛尼西服,那就更像了。“任何事,只要在下可以效劳……我已经把电话号码全部写在背面了——家里的、办公室的,还有手机。”
“太客气了。”我重复一遍,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真的,维斯迪克先生指望我做什么呢?给他家里打电话,再谢他一次?问他借笔贷款,用我的画做担保?
“稍后,我可以带内人过来介绍一下吗?”他问道,我在他眼里看到某种熟悉的神色。怀尔曼意识到我用画结束布朗糖果的生命时,就是这种神情,虽不完全像,但也差不多。维斯迪克好像对我有所畏惧。
“当然可以。”我说完,他一转身就不见了。
“以前你给这些家伙建造银行分行时,得拼着老命和他们纠缠才能让他们付清超支部分。”安齐尔说。他今天穿了蓝色西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快撑爆那件衣服了。活像不可思议的绿巨人。“那时候,他只把你当个笨蛋,以为你要搅和他的好日子。现在他那样子看着你,好像你能拉出金屎条。”
“安齐尔,住嘴!”海伦·斯劳卜尼克喊出声来,并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香槟。他却安然地把酒杯伸到她够不到的地方。
“跟她说,老板,我说的是事实。”
“我想,八九不离十吧。”我说。
而那种眼神,不止能从银行职员那里看到。还有女人们……天啊。只要我和她们目光交接,就能发现一种柔媚并思索的眼光,仿佛她们都在琢磨,我能不能用独臂揽住她们。这么想恐怕是有点疯狂,但——
有人从后面拍了我一把,差点儿把我推倒。要不是安齐尔眼明手快悄悄帮我稳住了手中的酒杯,香槟准会泼出去。我转身去看,原来是卡迪·格林,笑眯眯地看着我。她把康复中心抛掷脑后了,至少今晚是;竟然穿着一条绿莹莹闪光的超短小礼服,衬得曲线身材越发凹凸有致,而且穿着高跟鞋,几乎到我前额那么高。站在她身旁,如塔楼般高高在上的,正是卡曼,那双巨形大眼在玳瑁镜架后宽厚慈爱地望着我。
“天呀,卡迪!”我喊道,“要是你把我推倒在地,看你怎么办?”
“让你坐五十个仰卧起坐呗。”说着,她喜笑颜开,眼里也噙满泪花。“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嘛。瞧瞧你呀,晒得好黑,真是个帅小伙!”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热烈地拥抱我。
拥抱过后,我和卡曼握了手。他的大手简直能把我的吞没。
“你的专机专供我这样的身材飞行。”他一说话,人们都扭头来看。他那低沉的嗓音酷似影星詹姆斯·厄尔·琼斯,就算念一则超市通告也会有以赛亚福音书的效应。“我的旅行舒服至极,埃德加。”
“严格地说,并不是我的专机,但一样多谢你,”我说,“你们俩——”
“弗里曼特先生?”
喊我的,是位迷人的红发女子,雀斑点点的酥胸在薄如蝉翼的粉色抹胸连衣裙里呼之欲出,甚至有挤破紧衫的危险。她还有一双绿色的大眼睛。和梅琳达年纪相仿。我还没能开口应答,她就伸出手,轻柔地拉住我的手指。
“我只想摸一下画出这些伟大杰作的手。”她说,“太震撼了,怪诞之极,上帝啊,您太了不起了。”她举起我的手,亲吻了一下,然后又摆放到她的酥胸上。隔着薄纱绸缎,我的掌心分明感到小硬石般的乳头。然后,她便消失在人群中了。
“这种美事经常发生吗?”卡曼问到,与此同时卡迪也在发问:“离婚对你有好处吧,埃德加?”说完,他俩对视一眼,爆发出朗朗大笑。
我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埃德加晋升猫王埃尔维斯的光辉时刻——但我真的只觉古怪。斯高图的每一个房间都像海底溶洞,我意识到,自己可以按照这种思路画张画:在海底的小房间里,墙上挂满了画,看画的莘莘学子都是鱼男鱼女,海神尼普顿的三重唱乐队汩汩流出《章鱼花园》的高潮乐章。
实在太古怪了。我想念怀尔曼和杰克——他们仍没到场——但更迫切地想见到我的家人,尤其是伊瑟。如果他们在我身边,或许这个世界会更真实些。我忍不住瞥向门口。
“如果你是在找帕姆和女儿,我估计她们马上就会到了,”卡曼说,“梅琳达的礼服有点问题,出发前一分钟决定上楼去换一套。”
梅琳达,我心里说,当然会是梅琳达——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她们,一行人穿过抻长脖子傻看画的痴情艺术粉丝群。在肤色棕褐的人群里,你一眼就能瞧出她们来自北方,并且与此地格格不入。汤姆·赖利和威廉·博兹曼三世——不朽的布仔——穿着黑西装跟在她们身后。她们停下脚步看了看早期的三幅速写,达里奥将这三幅联排摆放在近门口。第一个看到我的,是伊瑟。她高呼“b爹地/b”,像艘鱼雷快艇斩穿人群飞奔过来,把她姐姐也拉在身后。琳则拖着一个瘦高青年作为护卫。帕姆招招手,也朝我走来。
我把卡曼、卡迪和斯劳卜尼克夫妇晾在一旁,香槟酒杯还在安齐尔手里。有人刚开口说,“打扰一下,弗里曼特先生,我想问问——”但我根本没去听。在那个瞬间,我只看到伊瑟生气勃勃的脸庞和欢欣满溢的双眼。
我们在b斯高图画廊隆重奉献《杜马视界》——埃德加·弗里曼特的油画和速写个人画展/b的标语前碰头了。我注意到,她身上的那条浅灰蓝的裙子是我从没见过的,她把头发盘起,好像天鹅在炫耀曼妙长颈,成熟女子的气息扑面而来,令我惊叹不已。我也发现,自己突然对她涌起一股难以克制、无边无尽的爱,也感激她同样深切地爱着我。所有的爱尽在她眼眸。再然后,我就在拥抱她了。
过了一会儿,梅琳达和身后的小伙子才走到我们身边,他比她高出一大截,活像占领高空的直升机。我没有第二条手臂再去揽她入怀,但她可以,便一把抱紧我,亲吻我的脸颊,“晚上好,爸爸,恭喜你画展成功!”
接着,帕姆也来到我面前。就是这个女人,不久前我还痛骂她是臭婊子。她一身藏青裤装配天蓝丝绸上衣,戴了一串珍珠项链。还有耳环,很衬她。漂亮的低跟鞋,同样很衬她。如果我能细看标签,会证实那全都是明尼苏达品牌货。她显然被人山人海的场面以及全然陌生的环境吓坏了,但脸上依然挂着鼓舞人的微笑,一如往昔。在我们的婚姻里,帕姆表现出很多特质,但从来都没有无望的表情。
“埃德加?”帕姆轻声叫我,“我们还是朋友吗?”
“你当然要相信这一点。”我说。我匆匆吻了她一下,却尽了独臂人的全力给她一个满怀的拥抱。伊瑟依偎在我一侧,梅琳达在另一边使劲挤,都快把我的肋骨压疼了,但我不在乎。我听到大厅里的观众不约而同鼓起掌来,掌声却仿佛很遥远。
“你气色真好,”帕姆在我耳边悄悄说,“哦不,该说太棒了,我都不知道在大街上遇到,我还能不能认出你。”
我退回一点,看着她,“你也非常精神啊。”
她笑了,脸也红了,曾经朝夕共眠,如今却好像面对陌生人。“化妆品万岁,遮掩千罪万孽。”
“爹地,这是里克·杜索。”梅琳达说。
“晚上好,恭喜您,弗里曼特先生。”里克用夹带着法语的英语说道。他捧着一只没有包装的白盒子,现在递过来了。“琳内和我给您的uncadeau——小礼物?”
我知道uncadeau是什么,当然;他的异域腔调还给了我女儿一个新的昵称,这才是大发现。这比别的事情更能让我明白:她现在更像是他的,而不再是我的了。
我环视大厅,似乎大多数人都聚拢过来,要看我拆开礼盒。汤姆·赖利都快蹭到帕姆的肩膀上了。布仔紧挨着他。就在他们身后,玛格丽特·博兹曼摊开手掌,给了我一个飞吻。在她身边的是陶德·贾米森,救我命的好医生……还有两对叔叔阿姨……我以前的秘书,鲁迪·路德尼克……还有卡曼,当然,决不能漏掉他……还有他身边的卡迪。他们都到齐了,除了怀尔曼和杰克,我的亲朋好友都到了,我不禁费神去想:是什么事拖了他们的后腿?但眼下,那似乎是次要的。回想过去,自己从医院病床上醒来,糊里糊涂,只有无尽的痛楚清晰地陪伴我,而我现在环顾身边,惊讶一切竟可以如此天翻地覆地改变!所有这些人都在这一夜重返我的生活。我不想哭,但我肯定会哭的;我感到自己已经像张绵绵纸巾,就要在豪雨中消融。
“快打开看呀,爹地!”伊瑟说。我闻得到她的香水味,香甜而清新。
“打开!打开!”观望我们的人群有节奏地喊起来。
我打开了盒盖,拉出些白花花的包装纸,果然,看到的东西不出我所料……尽管我知道那出自一句玩笑,可现在已不再是玩笑了。梅琳达和里克从法国买给我的贝雷帽是猩红丝绒质地,摸上去光滑如绸。一定不便宜。
“太漂亮了。”我说。
“不,爹地,”梅琳达说,“漂亮还不够。我们只希望你戴着合适。”
我把帽子取出盒子,高高举起。围观的人们发出“哦——”的赞叹声。梅琳达和里克快乐地对视一笑。帕姆以前老觉得琳得不到我足够的关爱和肯定(可能她没错),此时却神采奕奕,满意地看了我一眼。帽子戴上了头顶,非常合适。梅琳达抬起手,帮我调整了一下角度,再面向观众,双手指向我,用法语说道:“大家瞧啊,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人们热烈鼓掌,高呼万岁!伊瑟亲吻我,她又哭又笑的。我记得她白皙颈项的柔软,也记得她嘴唇的触感,亲吻落在我的下巴上。
我是全场焦点,亲朋好友围绕身旁。那儿有灯光、香槟和音乐。那是发生在四年前四月十五日的夜晚,在七时四十五分到八点之间,棕榈大道,夜色初上,微蓝暗染。这就是我的回忆。
2
我带着她们四处观看,汤姆、布仔和明尼苏达来的众人跟在后面。到场的很多人肯定是头一回参加画廊活动,但都颇有礼仪,给我们腾出足够的空间独处。
梅琳达在《槐米的夕阳》前驻足,足有一分钟,再转向我,用近乎责难的口吻问:“如果你一直以来都能这样画,爸爸,那以上帝之名,你为什么荒废整整三十年大好光阴去盖城郊扩建大楼?”
“天啊,梅琳达!”帕姆想打断她的提问,自己却出神地望着主厅,那儿挂着的是《女孩和船》系列。
“唉,这是事实嘛,”梅琳达说,“对不对?”
“宝贝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里面藏着这么大的天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穷追不舍。
我没有现成的答案给她,但爱丽丝·奥柯意救了我。“埃德加,达里奥问你能不能到杰米的办公室去?就几分钟?我愿意陪您的家人去主厅参观,您可在那儿跟她们会合。”
“好吧……他们有什么事儿?”
“别担心,他俩都是笑吟吟的。”她说着,自己也笑了。
“去吧,埃德加,”帕姆说完,又对爱丽丝说,“我早就习惯他被别人叫走了。我们结婚时,这就是生活的模式。”
“爸爸,画框最上端的红圈圈是什么意思?”伊瑟问。
“亲爱的,那就是已售出的意思。”爱丽丝答。
我转身离去时瞄了一眼那幅《槐米的夕阳》……一眼就足够了,画框右上方确实有个红圈。这可是好事情啊——很高兴能确认:到场的人群不只是被独臂画匠的离奇人生吸引来的看客——但我仍感到心头一震,也不知道这种感觉算不算正常。我没法说清楚。我不认识别的可咨询的艺术家。
3
达里奥和杰米·吉田都在办公室里,还有位素不相识的男士。达里奥介绍说,那是雅各布·罗森布拉特先生,专为斯高图管账的会计。和他握手时,我的心往下一沉,因为我不得不反转手去握他的右手,他和许多人一样伸错了手。唉,但这毕竟是个右撇子的世界啊。
“达里奥,有什么麻烦吗?”我问。
达里奥在杰米的办公桌上放了只银色的香槟冰桶。厚厚的碎冰上斜插着一瓶“巴黎之花”。他们在画廊大厅里上的酒就够好的了,但再好也没这瓶上等货好。软木塞刚刚被拔出;绿色瓶口还泛着飘渺的冰气。“看这架势,还像是有麻烦吗?”他问,“我本想让爱丽丝把你的家人也都叫进来的,但办公室实在太小了。还应该站在这里的两个人是怀尔曼和杰克·坎托里。他们到底去哪儿了?我以为他们会一起来的。”
“我也这么想。你有没有打过伊丽莎白·伊斯特雷克家的电话?苍鹭栖屋?”
“当然打过。”达里奥说,“没人接,转到录音了。”
“伊丽莎白的护士也不在?安妮玛莉?”
他摇摇头,“只有答录机。”
我开始往坏处想,譬如萨拉索塔纪念医院。“我真不喜欢这个答案。”
“说不定他们仨正往这边赶呢。”罗森布拉特说。
“我觉得不太可能。她非常虚弱,气都喘不上来。就连助步器也没法用了。”
“我肯定情况会有好转的,”杰米说,“现在呢,我们该举杯了。”
“非得干一杯不可,埃德加。”达里奥又补了一句。
“多谢,伙计们,你们太有心了,我也很乐意和你们共饮一杯,但我的家人还在外头等,我想陪着她们把所有画看完,可以吗?”
杰米说:“很理解你急迫的心情,但是——”
达里奥打断了他,声音却很低缓,“埃德加,画展卖空了。”
我瞪着他说:“你说什么?”
“我们估计你还没来得及走一圈,那样,你会发现所有画上都有红点了。”杰米笑着说道,脸红红的,准是兴奋极了。“每一幅画、连同速写——只要是能出售的——已全都售出了。”
雅克布·罗森布拉特会计则说道:“三十幅油画和十四张速写。闻所未闻的奇迹啊。”
“但……”我突然变得笨嘴拙舌了,只能干瞪着达里奥转过身,从身后的书桌上端起摆着酒杯的托盘。酒杯和酒瓶一样,都是花开不败的造型。“但你们给《女孩和船no.7》的标价是四万美金!”
罗森布拉特从朴素的黑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卷纸,显然是从计数器上撕下来的。“油画售价总计四十八万七千美元,速写总计一万九千。总数已逾五十万。这是有史以来斯高图画廊举办的个人画展的最高纪录。惊人的壮举啊,恭喜您!”
“全部?”我耳语般怯怯地问了一声,连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什么,却见达里奥把香槟酒杯放在我手里。
他点点头,“如果你决定售出《女孩和船no.8》,我相信光是那一幅就能卖出十万美元。”
“两倍都不止吧。”杰米说。
“向埃德加·弗里曼特致敬,祝光辉伟业前程无量!”罗森布拉特说着,举起杯。我们碰杯,一饮而尽,却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光辉伟业在实效层面已然走到尽头。
朋友,我们走了一次好运而已。
4
回到大厅,我穿过人群向家人走去,一路微笑着,尽可能快地回应众人的祝贺。汤姆·赖利挤到我身边,“老板,这太不可思议啦,”他说,“但也有点鬼森森的。”
“我相信你是在夸我。”我说。事实是,和汤姆说话才有点鬼森森的,毕竟我最清楚自己对他做了什么。
“百分百是夸奖,”他说,“瞧,你去找你的家人,但我要走了。”说完真的转身要走,但我抓住了他的手肘。
“跟着我,”我说,“我们在一起,就能挡住所有陌生人来搭讪。要是我一个人,走到帕姆和女儿那儿大概就得九点钟了。”
他笑起来。老汤姆看起来还不错。自我们最后一次在法伦湖见面,他胖了几磅,我以前读过一篇文章,说抗抑郁药会有增重的副作用,男性患者尤其会。在他身上,多几磅肉是没问题的。眼睛下的空洞已经填上了。
“你最近怎样,汤姆?”
“我么……老实说……抑郁症。”他摆摆手,好像要挥走怜悯,哪怕我并未施舍。“这种病很操蛋,化学元素失衡,然后你就得乖乖吃药。那种药会扰乱你的思想——反正,会把我搞糊涂。我停了一阵子,但现在又吃上了,生活也改观了。要么是人造内啡肽对我起作用了,要么就是比利湖区的春天太迷人。”
“弗里曼特公司怎么样了?”
“账面上有盈余,但你不在公司就是不一样。我到这儿来,还想着说服你回去呢。可我一进画廊,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就彻底明白了,让你再去造房子恐怕是没戏了。”
“我也这么想,真的。”
他指了指主厅里的那些画,“那些到底是什么,说真的?我是说,真不是盖的啊,因为——我不会对太多人承认——它们让我想起我没有吃药时脑子里的动静。”
“那都是不真实的幻象,”我说,“黑暗。”
“我懂黑暗,”他说,“你只想小心点,你猜黑暗里不会长出獠牙。因为真的会有。当你伸手去摸电灯开关,想把怪物赶跑时,又经常发现断电了。”
“但你现在好多了。”
“是的,”他说,“和帕姆很有关系。我可以跟你说吗?或许你已经知道了?”
“当然。”我只能在心里期待,他和我分享的内容里不包括帕姆高潮来临时经常压着嗓子闷笑。
“她富有洞见力,却不太友善,”汤姆说,“怪异而残酷的组合。”
我什么也没说……但并非因为认为他说错了。
“不久前,她和我聊了一小会儿,谈到要把自己的人生照顾好,可谓是一针见血。”
“是吗?”
“是的。而且看着她的表情,你会不由自主地觉得是在和自己对话,埃德加。我可能会去找你的朋友卡曼,约他和我聊聊。我先不打扰你了。”
女孩们和里克都站在《怀尔曼目视西方》前仰头观看,一边兴致勃勃地聊着。但帕姆却已走到一整排酷似电影海报的《女孩和船》系列画当中,而且,似乎很不安。准确地说,不是恼怒,只是心烦、困惑。她招呼我过去,等我走到她眼前,她一秒都没耽误。
“这些画里的小女孩是伊瑟吗?”她举手指着第一号作品,“一开始,我以为红头发小姑娘该是照着卡曼医生在车祸后给你的洋娃娃画的,但伊瑟很小的时候有过这种格子裙。是我在连裤童装部买的。还有这幅——”她又指向第三号,“我发誓,这条裙子是她刚上一年级时穿的,而且,她在赛车后那晚折断手臂时,也穿着这条裙子。”
好吧,你看到了。我记得骨折事件是去教堂回来后发生的。那只是记忆的集体舞里跳错的一小步。总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譬如说,在评论家称为艺术杰作的这些烟雾弹面前,帕姆是唯一能看穿现实的人,她的立场是别人无法企及的,至少在我这个个案里是。从这方面说——也或许还有很多值得一说的方面——她依然是我的妻子。说到底,似乎只有时间才能宣布离婚判决。能判决的,只能是部分。
我把她扳向我。身边有一大群人,我猜想他们会以为我们在拥抱。说起来,也是部分属实。我注意到她圆睁的大眼,便凑到她耳畔轻声说。
“是的。坐在小船里的是伊瑟。我不是故意把她画在那里,因为我从来也没什么企图。在动笔前,我都不知道自己会画这些。只画出了背面,旁人不会知道是谁的,除非你说。我是不会说的。但——”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睛仍瞪得大大的,双唇微启,好像在等待一个吻。“伊瑟怎么说的?”
“最怪的是这幅。”她拉着我的袖子,把我拖到第七号和第八号作品前。在那两幅画里,船上的女孩穿着吊带绿裙,交叉的背带映衬在裸背上。“她说你肯定有读心术,能猜透她脑子里的事,因为她在新港新闻邮购目录上订的裙子跟这条一模一样,而且就是今年春天。”
她扭头又去看画。我静悄悄站在她身边,任由她去看。
“我不喜欢这几幅,埃德加。它们和别的画不一样,我就是不喜欢。”
我想到汤姆·赖利刚刚说过,您的前妻富有洞见力,却不太友善。
帕姆把声音压到最低,“你没去了解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吧,关于伊瑟的,有没有?就像你知道我——”
“没有。”我答,但《女孩和船》系列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令我不安。部分原因是它们一字排开张扬悬挂,诡异仿佛在叠加中变得更为剧烈。
卖了它们。伊丽莎白的观点一直很明确,不管有多少幅,你必须全卖出去。
我也能理解,她为何如此坚持。我不喜欢看到酷似自己女儿的人物坐在那条腐败的立桅船里,哪怕伪装在很久以前的孩童身形里。而且,帕姆只觉得迷惑忧虑,也令我相当惊讶。当然,这些画找不到机会对她施加作用力了。
自此往后,它们都不在杜马岛上了。
年轻人聚拢过来,里克和梅琳达手挽着手。“爹地,你真是个天才,”梅琳达说,“里克也这么说,对吗,里克?”
“对极了,”里克说,“我真这么想。我还打算过来……装得很有礼貌。可结果呢,却搜肠刮肚想不出更适合的赞誉美词,我只能说,太神奇了!”
“过奖了,”我又用法语说:“多谢。”
“我太为你自豪了,爸爸。”伊瑟说着,上来拥抱我。
帕姆翻了翻白眼,在那个瞬间,我本可以满足地回她一眼。但我只是把伊瑟揽在双臂里,亲吻她的头顶心。就在这时,玛莉·爱尔烟熏多年的破嗓突然从斯高图的门口传来,她用震惊、不可置信的语调高呼道:“莉比·伊斯特雷克!我真不敢相信自己该死的眼睛啊!”
而我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当聚集在门口闲聊、透透新鲜空气的铁杆艺术迷们接二连三鼓起掌来时,我终于顿悟了:为什么杰克和怀尔曼来得这么迟。
5
“什么事?”帕姆问,“出什么事了?”我走向门口时,一边揽着伊瑟,一边挨着帕姆;琳和里克也跟着如梦方醒的我。掌声渐起。人们都涌向门口,伸长脖子看。“谁来了,埃德加?”
“我在岛上最好的朋友们,”接着又对伊瑟说,“其中之一,就是路尽头的那位老太太,记得吗?事实证明,她不是教父的新娘,而是女儿。她叫伊丽莎白·伊斯特雷克,她非常可爱。”
伊瑟兴奋地两眼放光,“穿大号蓝色跑鞋的老太太!”
人群为我们让开路,很多人仍在不停地鼓掌,我便看到了那三人,在两张接待用的桌子以及桌上盛潘趣酒的大酒杯中间。我眼睛一酸,喉头一紧。杰克穿着泛蓝的灰西服,总是蓬乱不羁的头发理得服服帖帖的,那模样真像美国银行的小经理,要不就是职业介绍日活动上鹤立鸡群的七年级学生。怀尔曼推着伊丽莎白的轮椅,牛仔裤洗得泛白,没系皮带,上身是一件圆领白亚麻汗衫,衬得他晒过的皮肤更显黑。他的头发全部往后梳,我竟然第一次发现,他的五官如此俊朗,颇有哈里森·福特四十多岁时的风范。
但抢尽风头的是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引爆了如雷掌声,甚至那些根本不知道她是何方神圣的新一代观众也拼命鼓掌。她穿了一套黑色棉质套装,宽松有余,却极其优雅。头发挽在脑后的纱网里,网上的珠钉在画廊的射灯照射下如钻石般熠熠闪光。颈项间挂着一条金链,垂着一颗象牙雕刻的坠子。脚上也不再是弗兰肯斯坦式的大号球鞋,而是高雅迷人的深红色无带轻舞鞋。节瘤鼓凸的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镶金雕银的烟嘴,插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香烟。
她左右看看,笑意满满。玛莉冲到轮椅前,怀尔曼耐心地停下来,让相对年轻的老妇尽情亲吻伊丽莎白的脸颊,又在她耳畔轻声密语。伊丽莎白边听边点头,也凑到她耳边悄悄回话。玛莉像只老乌鸦似的嘎嘎大笑,又环抱住伊丽莎白的胳膊。
有人从我身边蹭出人群。原来是雅各布·罗森布拉特,会计先生早已热泪盈眶,鼻头发红。达里奥和杰米跟在他后面。罗森布拉特蹲跪在她轮椅前,骨头突出的膝盖像手枪扳机一般嘎啦一响,他哭喊道:“伊斯特雷克小姐!哦,伊斯特雷克小姐,我们有多久没见到您了啊,现在……哦,这惊喜实在太妙了!”
“瞧瞧你,雅克。”她说着将他的秃头拢在胸前,看起来就像怀抱一颗巨蛋。“跟博加特一样帅!”她看到了我……眨眨眼。我也挤了一下眼睛,但很难挂住欢笑的表情。她是那么憔悴,尽管一直在笑,却仿佛累得不成人形。
我抬眼,刚好和怀尔曼对视,他尽可能不让人注意地轻耸双肩,仿佛在说:是她坚持要来的。我转而去看杰克,他的表情也一样。
这时候,罗森布拉特正在口袋里使劲掏。最后取出一盒瘪瘪的火柴,盒子都快压扁了,好像刚从埃利斯岛上岸、偷渡美利坚合众国成功。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根火柴。
“我还以为现在不允许在公共场所抽烟了呢。”伊丽莎白说。
罗森布拉特在克制自己的激动,连脖颈都红了。我觉得他都快爆炸了。他终于说出了口:“去他妈的禁烟规章,伊斯特雷克小姐!”
“b太棒了/b!”玛莉用意大利语高喊一声,大笑着高举双臂,于是,又有掌声响起。而掌声到达高潮时,是罗森布拉特终于用颤巍巍的手擦燃了火柴,伸向伊丽莎白,而她也已经准备好了,烟嘴搁在了唇间。
“她到底是谁,爹地?”伊瑟悄悄地问,“我是说,除了住在你家巷尾的邻居,她还是谁?”
“报纸上说,她曾是萨拉索塔艺术界的一道风景线。”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就有权利让她的香烟来污染我们的肺。”琳说道,眉间已皱出一道纵纹。
里克则笑了,“哎呀,开心点,我们在酒吧不也是——”
“这儿和那儿怎么能比!”她打断他,眉头锁得更紧了,我心想,里克呀,你是个法国人,可要彻底摸透这位独一无二的美国小姐,你还有得好学哩。
爱丽丝·奥柯意在达里奥耳边说了几句,达里奥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香糖小锡盒。他把薄荷糖都倒在手心里,再把盒子递给爱丽丝。爱丽丝又拿去给伊丽莎白,她谢过爱丽丝,然后把烟灰掸在里面。
帕姆观望着,都看呆了,好半天才转向我,“她认为你的画作如何?”
“我不知道,”我说,“她还没看过。”
伊丽莎白朝我招招手,“埃德加,可以跟我介绍一下你的家人吗?”
我便从帕姆开始,一直说到里克。杰克和怀尔曼也和他们握了手。
“打了那么多通电话,终于见得庐山真面目,我很高兴。”怀尔曼对帕姆说。
“我也一样。”帕姆一边回应一边上下打量。她肯定挺喜欢他的,因为她笑了——让她容光焕发的真诚笑容。“我们成功了,是不是?在他那儿并非易事,但我们办成了。”
“艺术从来都不是易事,年轻女士。”伊丽莎白说。
帕姆低头看她,仍然挂着宜人的笑容——我最初就是因为这种笑才爱上她的。“您知道有多久没人称呼我年轻女士了吗?”
“啊哈,可在我看来,您又年轻又美貌。”伊丽莎白说……难道她就是几天前陷在轮椅里扁着嘴嚼奶酪的那个老太太吗?看今晚,绝对很难相信。她是很疲惫,但仍然让人无法相信。“但没您的女儿们年轻美貌。姑娘们,你们的父亲——无论从哪个方面说——都是天才艺术家。”
“我们都很为他自豪。”梅琳达说着,帮她正了正项链。
伊丽莎白冲她笑了笑,又对我说道,“我想看看画,自己做个判断。埃德加,你可以纵容我吗?”
“欣然从命。”我说的是心里话,但也紧张极了,该死的。心里有另一个我害怕接受她的评价,害怕她会摇摇头,倚老卖老地抛出生硬的决断:不够深刻……色彩倒很丰富……显然充满能量……但或许还不够强烈。到此为止吧。
怀尔曼伸手去推轮椅的把手,可她摇摇头,“不——让埃德加推我,怀尔曼,让他做我的向导。”她把抽到一半的香烟拔出烟嘴,再碾灭在盒子里,令人惊叹的是,苍老的手指竟可以那么熟练而老道。“年轻小姐说得对——我们都受够了这乌烟瘴气喽。”
梅琳达心知肚明,脸涨得通红。伊丽莎白把小锡盒递给罗森布拉特,他微笑颔首地收下。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她当时能知道那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根烟,是否会愿意多吸几口?我知道这有点病态,但没办法,我真的想知道。
6
即便那些不知道约翰·伊斯特雷克唯一在世的爱女离群索居多年的人也都明白,名人到场了,当我推着轮椅走进挂着夕阳系列的小厅时,被玛莉·爱尔情感丰沛的惊呼吸引来的人群也全体转向。怀尔曼和帕姆走在我左边;伊瑟和杰克在我右边,伊瑟帮我稳住轮椅右侧扶手,确保它能照直前进。梅琳达和里克在我们后头,卡曼、汤姆·赖利和布仔在他们身后。我们三组人后头,便是浩浩荡荡的全画廊的观众。
我不确定临时搭建的吧台和墙壁之间是否够轮椅通行,走了才知恰好够宽。我小心翼翼地把轮椅推下窄窄的过道,庆幸至少能因此把大队人马隔在身后。
伊丽莎白突然喊道:“停!”
我立刻就停下来,“伊丽莎白,你没事儿吧?”
“就看一会儿,甜心——别出声。”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墙上的画。过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声,说:“怀尔曼,你带纸巾了吗?”
他有一条手帕,抖开递给她。
“到这儿来,埃德加,”她说,“让我看看你。”
我在轮椅和吧台间勉强挤到轮椅前,为此,吧台侍应生不得不把牢桌子,以免被我撞翻。
“你可以蹲下来点吗?这样我们才能面对面。”
我照做了。了不起的沙滩漫步果然卓有成效,坏腿也有了用武之地。她一手攫住烟嘴——有点傻气,却又很华贵,怀尔曼的手帕抓在另一手里。她的眼睛湿湿的。
“怀尔曼不能看字时,你给我读过诗。还记得吗?”
“记得,夫人。”我当然记得。那是多么甜蜜的插曲啊。
“如果我对你说,《说吧,记忆》,你就会想起作者,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就是写《洛丽塔》的那个。对吗?”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但我还是点点头。
“还有首诗。我不记得作者是谁,但开头是这样写的:‘说吧,记忆,我或许没有忘记玫瑰的香气,也不曾忘怀微风扬尘的声响;也或许能再次浅尝海水碧绿。’感动你了吗?是的,我看到了。”
攥紧烟嘴的手松开了。又慢慢伸出,抚上我的头发。骤然一念闪现,我惊觉(日后也将反复觉悟)只需这位老妇的亲手抚摸,就足以补偿我死里逃生时所有奋力挣扎之苦。被苍老消磨得不再柔顺的掌心。被疾病折磨得不再修长的手指。
“艺术就是记忆,埃德加。没有比这更简单的说法了。记忆越清晰,艺术就越杰出。也越纯净。这些画——伤透了我的心,又令它重生如新。知道它们都是在鲑鱼角完成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啊。无论如何都高兴啊。”爱抚我头发的那只手略微抬起,“告诉我,你给那幅取了什么名字?”
“《槐米的夕阳》。”
“还有这些……怎么回事?《海螺贝的夕阳》从第一号跳到了第四号?”
我笑了,“其实共有十六幅,一开始是用彩色铅笔画的素描。有一些陈列在外面,在门口。我挑了最好的几幅油画放在这里。我知道,都很超现实,但——”
“不是超现实,它们都是经典之作。任何傻瓜都看得出来。画里包含了各种元素:土地……空气……水……火。”
我看到怀尔曼的无声唇语:别把她累坏了!
“我们为什么不快速把其他画浏览一遍,然后给你拿杯冷饮?”我问她,现在怀尔曼满意地点点头,给我作了个ok的手势。“这儿很热,就算开着空调也没多少用。”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说
《守夜》《闪灵》《一个杀手的自白》《撒冷镇》《亚特兰蒂斯之心》《丽赛的故事》《它》《布莱泽》《日落之后》《重生》《局外人》《尸骨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