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用维纳斯蓝色笔涂画他的牛仔裤。现在我把蓝笔甩掉,抓起黑笔,在画纸的最下方写下
赞莉斯
这是条讯息,也是这幅画的名字。命名可以增添力量。
接着,一秒都没耽搁,我又放下黑笔,捡起橙色,添上了一双工作靴。橙色太鲜亮了,好像鞋子崭新时的模样,其实那双鞋早已穿旧,但橙色无疑是正确的。
我抓了抓右臂,穿过右臂,抓到了肋骨上。我含糊地轻骂了句“妈的”。在我身下,贝壳似乎磋磨出了一个名字。康纳?不。这儿有什么不对劲。我不知道这种不对劲的念头打哪儿来,但右臂的瘙痒突如其来变成了一种冰凉的疼痛。
我把这页翻过去,又开始描,这一次只用红笔。红色,红色,那是b红色的/b!笔下如有神助,飞快地勾勒出一个人形,活像刀口下流出鲜血。那是个背影,那人穿着一面红色斗篷,似乎是扇形圆领。我把头发也画成红色,因为那看来像血,而这个人的感觉就像鲜血。像危险。不是对我来的,而是——
“伊瑟,”我喃喃自语道,“是冲伊瑟去的危险。是这个家伙吗?号外新闻男主角?”
男主角身上有什么不对劲,但我不觉得那是让我毛骨悚然的原因。有一点,穿红袍的人不太像男人。很难说准,但没错——我觉得……是个女人。所以,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斗篷长袍,而是裙子?一条长长的红裙?
我把第一张画翻回来,看着新闻男主角手里的书。我把红铅笔扔在地板上,再把书涂成了黑色。然后我又盯着他看,突然以手写花体在他上方写下
蜂鸟
我把黑笔扔到地上,抬起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孔。我大声喊出女儿的名字,当你看到有人逼近悬崖或在车水马龙间穿行时才会那样喊。
大概我疯了吧。很可能我已经疯了。
最后,我意识到——那当然了——只有一只手覆在双眼上。幻存的疼痛和奇痒消失了。我要疯了的念头——天啊,我可能已经疯了——却萦绕不去。只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我饿了。饿疯了。
9
伊瑟的航班比预订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布朗大学的t恤,显得容光焕发,我不明白杰克怎么没在二号航站楼就当场爱上她。她扑到我的怀里,吻遍我的脸,然后开心地大笑,当我撑在拐杖上东倒西歪时又抓牢我。我把她介绍给杰克,假装没看到他俩握手时,小钻石(在赞莉斯买的,我毫不怀疑)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闪亮。
“你看上去好极了,爹地。”我们走出航站楼,迈入温暖芳香的十二月的夜色里,她说,“你都晒黑了。上一次还是在莉丽黛儿公园,你们在那儿造娱乐中心。而且你也胖了啊,起码长了十磅。你不觉得吗,杰克?”
“你才是最佳裁判员,”杰克露出微笑,说道,“我去取车。你站久了没事儿吧,老板?要等上一会儿。”
“我没事儿。”
我们站在路边等候,还有她的两个随身包和手提电脑。她笑着,深深凝视我。
“你看到了,是吧?”她问,“别假装没注意到。”
“如果说的是戒指,我是看到了。如果不是参加那种电子游戏大赛得的大奖,那我就该给你道喜了。琳知道吗?”
“知道啦。”
“你妈呢?”
“你觉得呢,爹地?好好猜猜。”
“我猜是……没有。因为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外公身上。”
“外公不是唯一的理由,我在加利福尼亚的时候一直把戒指藏在手袋里——只给琳看过,就那么一次。其实,主要是因为我想先让你知道。是不是很阴险?”
“不,甜心,我感动死了。”
我确实是。但我还很担心她,不仅因为她再过三个月才满二十岁。
“他叫卡森·琼斯,是神学院的学生,简而言之——你能相信吗?我爱他,爹地,我就是太爱他了。”
“好极了,甜心。”我应声,但可以感觉到恐惧顺着双腿蹑足而上。别太爱他了,我心里说,千万别爱过头,因为——
她正凑近了看我,笑容正在褪去,“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我都忘了她的反应有多快,她又是多么了解我。爱能制造心灵感应,可不是吗?
“没什么,宝贝。呃……屁股有点疼罢了。”
“你吃止痛药了吗?”
“其实……我现在加大了散步的量。计划在一月份彻底甩掉手杖。这就是我的新年计划。”
“爹地,那可太棒了!”
“不过,新年计划都是实现不了的。”
“你的计划就不会。你说了要做什么,就一定做得到。”伊瑟皱起眉头,“在这一点上,妈妈从来不喜欢你。我认为这会让她嫉妒。”
“宝贝,离婚已成事实。别再偏袒任何一方了,好吗?”
“好吧,我跟你说点别的事,既成事实的事。”伊瑟说着,嘴唇抿紧了,“自打她到了棕榈滩,已经出去无数次,只为了见那个家伙。她说只不过喝杯咖啡,互相安慰一下——因为马科斯的父亲去年去世了,而马科斯真的很喜欢外公,诸如此类一大堆理由——但我明明看到她用那种眼神瞅着他,我……我真不喜欢!”现在,她的双唇瘪得都快看不到了,我觉得她看起来真像她母亲,像得可怕。随之而来的想法也很怪,却能安慰我心:我觉得她会好好的。即便这位神圣的琼斯抛弃她,我相信她也会好好的。
我已经能看到我租的那辆车了,但杰克把车开过来还得有一会儿。接客处的车无不是停停走走。我把拐杖的上端靠在腰间,腾出手来抱了抱我的小女儿,她大老远从加利福尼亚跑来看我呢。“别对你妈妈太苛刻,行不?”
“你难道就不关——”
“这些天来,我最关心的就是你还有梅琳达,你们是不是快乐。”
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我看得出来,不管年轻与否,长途旅行已把她累着了。我想,明天她会睡个大懒觉,那很好。如果我对她的男朋友的感觉正确——我希望不是那样,但又认定是——随后的一年里她还会有很多不眠之夜要熬呢。
杰克已经开到佛罗里达机场的航站楼入口了,也就是说,我们还有点时间。“你带了男友的照片吗?好打听的老爸想看一眼。”
伊瑟的脸一下子亮堂起来,“那还用说。”从她红色的皮钱包里抽出的照片收在透明的塑胶套里。她把封套一掀,把照片递给我。我估计,这一次我没有流露出内心所想,因为她那满心欢喜的笑容(真的有点像傻笑)一丝没改。我呢?如鲠在喉,又好像吞下了一梭子铅弹,总之是人类的喉咙应付不了的家伙。
倒不是说卡森·琼斯让我想起了圣诞前夜的画。这一点,我早有心理准备,尤其是看到伊瑟手指上晶晶闪亮的小玩意儿之后。令我震惊的是那张画与这张照片简直就像彼此的复制品。就像我把槐米、匙叶草或冬青树的照片夹在画架背后那样,好像我也临摹过这张照片似的。无论是他身上的牛仔裤,还是脚下的旧靴子,都像得不能再像了;偏深的金发乱蓬蓬地支棱在双耳后边、覆盖了前额;手里还有一本书,而我已经知道那准是本《圣经》。最切中要害的一点便是明尼苏达双胞胎队的球衣,左胸口分明写着号码:48。
“谁是48号?你怎么碰巧在布朗大学认识了一个双胞胎队的球迷?我以为那儿都是红袜队的球迷。”
“48号是托瑞·亨特,”她答,瞧着我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是天字第一号傻瓜吗?“学生休息大厅里有一台超大的电视机,七月赛季里红袜和双胞胎对垒时,我也去大厅里看比赛,那地方人多得挤死人,才是夏季赛事就那样!不过卡森和我是唯一穿上双胞胎队衣的粉丝——他穿着托瑞的t恤,我戴着队帽。所以啦,我们就坐到一块儿,然后嘛……”她一耸肩,后面的故事尽在不言中。
“他的爱给了谁,就宗教而言?”
“浸信会。”她有点挑衅地看着我,好像她刚刚说的是食人族。我自己什么信徒也不是,虽然身在“无信教堂”的首席位置,但我对浸信会教友并无芥蒂。我不中意的信仰只有一种:声称自己的上帝比你信仰的神更神通广大。“这四个月来,我们都一起去教堂,每周三次。”
杰克把车停好了,伊瑟弯腰抓起包袋拎手。“他打算在春季学年休学,加入一次正宗的福音团之旅。这次巡游很地道,福音书啦什么的一应俱全。这个团叫作‘蜂鸟’。你真该听他唱福音歌——简直像个天使。”
“那还用说。”我说。
她又亲了我一下,轻轻地吻在脸颊,“我能来这儿真是太高兴了,爹地。你高兴吗?”
“高兴得你都无法想象。”说着,我发现自己已在心里许愿:让她疯狂地爱上杰克吧!那样,一切麻烦都会自动消解……至少能将我心中的困扰一扫而空。
10
我们没办法吃一顿豪华的圣诞大餐,只有一道杰克买来的太空鸡,再加蔓越莓浇汁,配袋装沙拉和米布丁。伊瑟每一道都吃了双份。我们交换了圣诞礼物,并对彼此赞叹一番——每个人都得到了最想要的!——我带伊瑟上楼看看小粉红,并把我的大部分艺术功课都展示给她看。但我画的她男友和那个红裙女人(如果是女人的话)则被束之高阁,藏在我卧室的壁橱顶上,它们得一直在那儿,待到我女儿离开为止。
我把十几幅画——大都是夕照海景——裱在纸版画框里,沿墙脚一字排开。她看了一圈,停下脚步,然后又看了一圈。那时已是夜里,我的超大观景玻璃窗外一片漆黑。海潮正在退远;你只能从持续不断的叹息声中得知海湾就在脚下,海涛就在这里滚滚缓冲沙岸,退去时悄无声息。
“真的都是你画的吗?”终于看完,她问,转身看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只有当你严肃地重新评估某人时,才会有那种眼神。
“真的都是我画的。”我说,“你觉得如何?”
“很好啊。或许该说,不只是很好。这张——”她弯下腰,非常慎重地捡起那张橘黄色夕阳笼罩海螺贝、压在海平线的画作。“这张真他妈……对不起,非常诡异。”
“我也有同感。”我说,“但说真的,这也没什么新鲜的,只不过有点超现实主义,把夕阳伪装了一下。”接着,我又万分愚蠢地加以附注:“哈啰,达利!”
她把《海螺贝的夕阳》放回去,又拿起《槐米的夕阳》。
“有谁看过这些画吗?”
“只有你和杰克,还有胡安妮塔。用她的口音来说,这些都是泥塑饼。还有些诸如此类的话。杰克说,那就是说它们怪吓人的。”
“是有点吓人,”她也承认了,“但是,爹地……你用的这种彩笔很容易涂脏的。我还觉得,要是你不想点法子保护这些画作,它们还会褪色。”
“什么?”
“我也不确定。但我觉得你应该拿给那些真正识货的人看看。能告诉你它们有多棒的内行人。”
我顿感受宠若惊,但也有点不自在。几乎有点消沉。“我怎么会知道去哪里找什么人——”
“问杰克。或许他认识一家艺术画廊呢?人家就会愿意看你的画。”
“没错,只要一瘸一拐跳上街,说,‘我住在杜马岛,有些铅笔画——大都是夕阳,在佛罗里达海岸最司空见惯的主题——连我家女仆都说它们是泥塑饼。’”
她双手搭胯,脑袋扭到一边。那就是帕姆死不认账、不肯放手时的姿势。每当她心意已定,八头牛都拽她不回,她就会这样。
“老爸——”
“哦,该死,现在我要挨骂了。”
她才不理我呢。“你白手起家时只有两辆卡车、一台二手韩战推土机和两万美元的贷款,却能把生意做到一百万美元的规模。你是打算站那儿跟我说,你真的认定自己没法让几家艺术画廊的老板瞧几眼你的画作吗?”
她的口气缓和下来。
“我是说,爹地,这些画确实很出色,很好。我受过的艺术教育统共只有高中里一堂嘈杂的艺术赏析课,但我看得出好坏。”
我答了几句,但记不清说了什么。我是在想画着卡森·琼斯的那幅狂乱速笔画,此人又名“蜂鸟浸信会友”。要是她看到,会觉得那也很出色吗?
但她不会看到的。无论那幅,还是穿红袍的那幅。没有别人会看到。那当口,我脑子里就在想这事儿。
“爸,要是你一直都有绘画天赋,早些年干吗不画?”
“我不知道,”我说,“况且,议题中的天赋是否属实还有待定论呢。”
“那就找个人来告诉你吧,好吗?懂行的人。”她拿起画着信箱的那幅画,“就连这张……说来没什么特别,但确实与众不同。因为……”她摸了摸画纸,“木马。为什么你在这幅画里加上一个摇摆木马玩具,爹地?”
“我不知道,”我说,“它就想在那儿待着呗。”
“你是靠记忆画的吗?”
“不是。我好像没法靠记忆。要么是车祸所致,要么是因为我打一开始就没那种特殊禀赋。”只不过,确是偶有记忆。比方说,印象中突然出现一个穿双胞胎队t恤的年轻人。“我在互联网上找到一张图片,然后打印出来……”
“哦,该死的,我把画抹糊了!”她叫起来,“哦,该死的!”
“伊瑟,没关系的,根本不碍事儿。”
“不是没关系,就是碍到事儿了!你得搞点他妈的油彩来画画!”她又骂了一句,再用手捂住嘴。
“你很可能不会相信,”我说,“但我已经听你骂过一两次了。尽管我想过,你男朋友大概……或许不太会……”
“你说得对。”说着,她沉下脸,接着又微笑了。“但开车时被别人堵的话,他自己也会说些天呀地呀的感叹词。爸,你的画——”
“你喜欢,我就很满足了。”
“比喜欢要严重得多。我完全被惊呆了呀。”她打了个哈欠,“而且站得都快累死了。”
“我觉得该给你喝杯热可可,然后就上床睡觉吧。”
“妙极了。”
“妙在哪个?”
她哈哈大笑。听到她爽快的笑声,实在太美妙了。笑声把这个地方都充满了。“都妙。”
11
第二天早上,我们来到沙滩,手握咖啡杯,赤脚站在浪花里。朝阳刚刚爬上海岛的地平线,从我们身后斜照而来,影子在平静的海面上似乎伸展到几英里长。
伊瑟沉静而幽怨地看着我,“爸爸,这儿是不是地球上最美的地方?”
“不是,但你还年轻,我不怪你有这种想法。在全球美景的榜单上,这儿排名第四,但前三名的名字恐怕都没人拼写得出来。”
她的微笑崭露在杯沿上方,“说说吧。”
“你要坚持,我就说。第一名,秘鲁马丘比丘。第二名,摩洛哥马拉喀什。第三名,美国新墨西哥州石化国家纪念公园。第四名,也就是杜马岛,位于佛罗里达西海岸。”
她的笑更浓了,但一两秒后就倏忽褪去,又像刚才那样用幽深的眼神看我。我记得,她四岁时也这样看着我,问我有没有童话里的魔法。当然了,我对她说,有,哪怕心里明知是谎言。现在我却不那么确定了。但晨风和煦,赤足浸在湾流里,我只是不想让伊瑟受到伤害。我以为她即将被伤害。但每个人都有一份罪要受,不是吗?那还用说。嘭,击中鼻梁。嘭,击中眼睛。嘭,击中腰下,你就倒地玩儿完,裁判员就走出去找个热狗解解馋。但是,你爱的人当真能把伤痛重叠、放大再四处转发。爱之极,便成痛。语出怀尔曼。
“甜心,有什么心事吗?”我问。
“没有,我只是又在想,来这儿见到你让我多高兴啊。我曾以为你的日子会在退休老人之家和那些恐怖的男人酒吧间打发掉,那些蹩脚的酒吧每周四都搞个湿答答t恤欢乐派对。我猜我看太多卡尔·希尔森的小说了。”
“这儿有不少那种酒吧。”我说。
“那么,还有别的像杜马岛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大概一两处吧。”但根据杰克对我说的,我估计没有别处会像杜马岛。
“不管别的,你该好好享受这里,”她说,“该是休息和疗伤的时候了。如果这一切——”她挥臂一揽整个海湾,“还不能治愈你,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只是……”
“这——个?”我说着,在空中作出捏虫子的动作。一家人总会有密语,也包括肢体语言。我的动作对别人毫无意义,但伊瑟一眼便知,哈哈大笑。
“没错,聪明人。美中不足的只是潮涌时的响声。我半夜里醒来,差一点儿尖叫起来!然后才明白过来,那是贝壳在海水里摇来摇去。我是说,我没猜错吧,是贝壳?千万别说不是。”
“正是。你觉得那声音像什么?”
她当真打了个寒战。“我的第一印象……别笑话我……是骷髅大游行。成百上千个骷髅,围着房子行进。”
我从没那么联想过,但她的言下之意我却能领会。“我倒觉得那让人平静。”
她轻笑一声,似乎颇有怀疑。“好吧……就说到这儿吧。仁者见仁。你想回屋去吗?我可以炒几个鸡蛋。甚至可以在蛋液里撒点胡椒粉和蘑菇。”
“我这儿你当家。”
“车祸后,我第一次看到你不用拐杖就能站这么久。”
“我希望一月中旬就能在沙滩上向南漫步四百米左右。”
她吹了声口哨,“走四百米,然后再走回去?”
我摇摇头,“不,不。总数四百米。回程我打算滑翔。”我伸出双臂,假装示范。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开始往回走,但当一丝亮光从南面反射到我们这儿时,她停下了脚步。一闪,两闪。那两个小黑点般的人影又出现在沙滩那头。
“有人。”伊瑟用手打着凉棚眺望。
“是我的邻居。目前,我唯一的邻居。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跟他们打过招呼吗?”
“没。我只知道那是个男人,还有个坐轮椅的女人。我认为,她基本上天天在海边吃早餐。那反光的东西,我觉得是托盘。”
“你该给自己弄辆高尔夫车。那样就能呼呼开到那儿,说声嗨。”
“早晚有一天我会走到那儿,说声嗨,”我说,“高尔夫车不适宜孩童使用。卡曼医生说过,要制订目标,然后努力实现。他们,就是我的目标。”
“你不用精神病医生告诉你如何制订计划,爹地,”她说着,还一个劲儿地往南边望,“他们住哪栋屋?是像西部片里的大棚屋的那栋吗?”
“我能肯定,就是那儿。”
“那,没别人住这儿了?”
“现在是没有。杰克说一月和二月间,别的屋子也会有人租,但现在恐怕只有我和他们住在这儿。岛上的其他地方只有纯粹的野生春宫图。植物疯长。”
“我的天啊,为什么?”
“我也一点儿不明白。我想要打探的——好歹试过一次——但眼下我的当务之急是让自己脚踏实地。说真的,你得从字面上理解。”
我们走回屋里。伊瑟又说:“阳光下近乎全空的一座岛——总得有个说法吧。肯定有什么隐情,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我说,“杰克·坎托里说他可以去打探个究竟,但我让他别费心了——我是想自己去搞明白。”我拿过拐杖,把胳膊放在不锈钢托架上——徒步在沙滩上行走后,再次仰仗它们总能让我宽慰——然后笃笃撑着它们走起来。但伊瑟没有跟着我。我转头去看。她正面向南方,一只手又遮在了眉上。“来吧,宝贝?”
“就来。”远方海滩又射来一道反光——早餐盘。或是咖啡壶。“或许他们知道这个岛的故事。”伊瑟说着,跟上来。
“或许吧。”
她指向小路,“那小路是怎么回事儿?能走到多远?”
“不知道。”我说。
“你想不想开车去瞧瞧,今天下午?”
“你愿意驾驶赫兹租车行的雪佛兰迈锐宝?”
“那当然。”她说。她把双手搭在窄小的臀部,假装朝地上吐口痰,拖着懒洋洋的南部口音说,“我会一路开到你家小路的尽头。”
12
但我们连尽头的影子都没看到。那天没有。我们的探险开了个好头,沿着杜马岛路往南,结尾却很糟。
出发时我俩都感觉良好。我已让双腿休息了整整一小时,又服用了中午份的复方羟氢可待因。我女儿换上了短裤和吊带露背背心,我非要用白颜料涂抹她的鼻尖,把她逗得笑个不停。“小丑波波。”她对镜而视,说道。她热情高涨,我自车祸后也是第一次这么兴高采烈,所以,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无异于晴天霹雳。伊瑟怪罪午餐——吞拿鱼沙拉里的美乃滋酱大概过期了?——我随她去说,但内心里根本不相信是美乃滋过期的错。更像是魔咒到期。
路又窄又颠,修得一塌糊涂。车子开到覆盖岛南的茂密丛林时,路上又多出些高高低低的骨头色小沙包,因为风会把沙从滩岸吹上岛陆。租来的雪佛兰轰隆隆地跌下又爬上,好多次都差点儿熄火,蜿蜒的小路距离海边更近了一点时——也就在我们抵达怀尔曼称之为“杀手宫”的大庄园之前,沙包越来越厚实,车子也不再是颠簸,而是摇摇摆摆地往前蹭。伊瑟是在雪国学会驾驶的,故而一句怨言也没有,泰然处之。
浓粉屋和杀手宫之间的那些宅子都符合我心目中“丑陋的佛罗里达淡粉蜡笔色”的成见。都是大门紧闭,屋前的各条车道也封路谢客。只有一条车道不一样,用两根锯木条横栏入口,木头上的钢印警告语已经褪得分不清原来的颜色,上面写着:b恶犬恶犬/b。过了恶犬屋,便到了庄园领地。一道结实的人工灰泥围墙高达十英尺,上面铺着橙色砖瓦,将庄园完全遮挡起来。映衬在碧蓝无瑕的天空下,只见越来越多的橙色屋瓦以各式各样的倾角出现,那便是庄园府邸的屋顶。
“乖乖我的老天爷啊,”伊瑟说——这变种的“三字经”肯定是她从浸信会男朋友那儿学来的。“这地方该不是贝弗利山吧。”
那道墙沿着崎岖窄路起码东向延伸了八十码。没有任何“严禁入内”的标牌;光是瞅一眼那堵高墙,屋主会对上门推销员和摩门教传教士摆出什么姿态便不言而明了。正中央有一扇对开的铁门,虚掩着。坐在门里的——
“就是她,”我喃喃自语,“沙滩那头的老妇人。见鬼,简直是教父的新娘。”
“爹地!”伊瑟笑着叫,同时也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
妇人真的很老,起码八十多岁了。她坐在轮椅里。不锈钢脚踏板上伸出一双巨大的蓝色匡威高帮鞋。尽管气温足有华氏七十多度,她却穿着灰色两件套羊毛衫。筋脉鼓凸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闷烧的香烟。扣在她头上的果然是我以前散步时见过的草帽,但散步时我怎么也没想到,那顶帽子竟是这么庞大——俨然是压扁了的墨西哥阔边帽。她果然酷似《教父》结尾时和外孙们在花园里玩儿的马龙·白兰度,绝对错不了。有什么东西放在她膝头,但看起来并不太像是手枪。
伊瑟和我一起朝她挥挥手。有那么一会儿,她没有任何动作。接着才扬起手,掌心向外,摆出印第安人问好的姿势,还咧嘴一笑,足够灿烂,但牙齿全无。她脸上的皱纹如千万褶壑,一笑起来,便像个好心肠的女巫。我连瞥都没瞥一眼她身后的大宅;猛地见到她出现,还穿着酷酷的蓝色跑鞋,皱起核桃般的笑脸……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呢。
“爹地,那是枪吗?”伊瑟使劲盯着后视镜看,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个老太太有一把枪?”
车子有点打飘儿,差点儿就要翻到庄园那头儿去了。我伸手把住了方向盘。“我想是吧。某种枪。宝贝,你留神开车吧。这儿都快没路了。”
她这才掉头,再次面对前方。我们一直在太阳底下开,但庄园高墙下的阴影里,太阳也不见了。“某种枪?你是说哪种枪?”
“看上去……我不知道,箭枪。要不就是别的东西。大概,那是她用来对付蛇的。”
“感谢上帝她笑了笑。”伊瑟说,“而且还是笑口大开,不是吗?”
我点点头,“是啊。”
大庄园是杜马岛的路北端的最后一幢房舍。其后,道路完全深入陆地林间,植物密不透风地簇拥在一起,那种疯长的模样令我先是好奇,继而畏惧,最后仿佛突发了幽闭恐惧症。庞然浩繁的绿色草木高耸入云,足有十二英尺高,圆形树叶上有深朱红的条纹,看似干涸的血迹。
“那是什么东西,爹地?”
“马尾藻。开着黄花儿的那种绿色植物叫做蟛蜞菊。这儿到处都是这些。还有杜鹃花。乔木大都是沼泽松,我想是吧,不过——”
她把车速放慢,手指左边,一边还伸长脖子往挡风玻璃上方瞧。“那些是棕榈树的什么变种吧。瞧……就在那儿呢……”
道路弯弯曲曲地向内陆延伸,路侧的树干似一团团纽结的灰绳索。树根都纷纷努出柏油路面。现在,我们还能开过去,我估摸着,但以后几年里,别的车辆还能开过去吗?不可能。
“勒颈无花果。”我说。
“这名儿够形象的,直接从希区柯克的作品里搬来的吧。这全是野生的吗?”
“我不知道。”我说。
她谨慎地把控,让雪佛兰在高低扭曲的根脉间颠簸着前行。现在的时速顶多五英里。在马尾藻和杜鹃花的密丛间,还有更多的勒颈无花果树。头顶上只见高大的乔木铺展雄冠,遮天蔽日,深浓的阴影笼罩小路。不管往哪边看,都看不多远。时不时地,只有一丝蓝天或一缕阳光嵌进来,又转瞬即逝。就连天空也不见了。现在,我们能见到一蓬蓬放射状的锯齿草、坚韧又柔软的马鞭草从柏油路的裂缝里蹿出来。
我的胳膊开始痒。不存在的那条胳膊。我不假思索地探手去挠,结果无非是挠上酸痛依旧的肋骨,一如往常。与此同时,左半边脑袋也开始发痒。这儿我挠得到,便立刻挠起来。
“爹地?”
“我没事儿。你怎么停车了?”
“因为……我自己感觉不太好。”
我这才发现,她看起来就很难受。面无血色,小脸和鼻尖的白颜料一样苍白。“伊瑟?怎么啦?”
“胃疼。我要对午餐的吞拿鱼沙拉产生严重质疑了。”她匆匆朝我一笑,弱不禁风。“我还在想,我该怎么把我们送出这里。”
问到点子上了。眨眼间,马尾藻仿佛已在飙升于头顶的棕榈树间杀出一条血路,交缠得越发繁密了。我意识到,光凭嗅觉也能确定我们已被草木围绕,黏稠的芳香扑鼻而来,仿佛活生生地直冲肺腑。当然啦!毕竟,那气味确实来自于活生生的植物;左右两侧都被这些生物挤得密不透风。头顶也一样。
“爸?”
痒得更难忍了。那痒是红色的,而充盈鼻翼间和嗓子眼里的臭气则是绿色。那种痒,活像你困于火海、困于焦灼时的感觉。
“爹地,我很抱歉,但我觉得要吐了。”
不是火海,不是焦灼,而是困于车内,她打开车门,侧身而出,半个身子挂在方向盘上,接着,我就听到了翻江倒海的声音。
血色冲上我的右眼,我心想,我办得到。我肯定能控制住。我只需要克制一下。
我得扭过身子,才能用左手打开我这边的车门,再扭身下车。蹒跚而出的我必须抓着车门上缘才不至于倒栽葱地摔进一丛马尾藻筑起的高墙以及一棵半截埋在土里的榕树那交织缠绕的枝干里。蔓生的枝叶和车门那么近,我走到车前的短短几步间就被划了几道。半边的视野仿佛血流如注,我知道有根松枝的尖端从手腕处横擦而过——我可以对天发誓,是我的右手腕,而我还在默默对自己喝令:我办得到,我必须控制住,一边听到伊瑟又吐了起来。我也意识到,这儿比先前窄路上还要燥热,尽管绿树的顶冠遮蔽了阳光,却依旧热得没道理。剩余的清醒意识足以让我去想:打一开始,我们都到底在想什么呀,竟然想把这条路走到底。当时一时兴起,只当是消遣。
(红)
伊瑟还在掏空胃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豆大的汗珠渗出她的前额。她抬头看着我说,“哦天——”
“换位,伊瑟。”
“爹地,你要干吗?”
好像她听不明白似的。在那个瞬间,“开车”和“回去”这两个词都突然蒸发了,令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能清晰地说出的唯有“我们”,也就是英语中最无用的词语,孤自存在便毫无意义。是的,还不止如此。因为,红色就是暴怒,当然啦。
“带我们离开这儿。换一下座位。”心想的却是:你别对她疯狂发火。无论如何千万别大叫大嚷。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别。
“爹地,你,不能——”
“能,我能办到。换位。”
顺从,是顽劣难改的习惯——或许,在父女间尤其难改。她当然是病了。她挪到副驾驶座,我用僵硬愚蠢的笨办法上车:左手搬动那无用的右腿,总算坐到了方向盘后面。整个右半边身子都仿佛接通了低压电而嗡嗡叫嚣。
我紧闭双眼,心中默念:我可以办到的,见鬼,也不需要哪个破布婊子一眼看穿我。
等我再次看到这个世界时,一部分红色——以及一部分愤怒,感谢上帝——已淡化。我调到倒车挡,慢慢往后退。我没法像伊瑟那样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因为我没有右臂可以把住方向盘。所以,我求助于后视镜。脑海里,我分明听到鬼喊般的哔噗—哔噗—哔噗。
“千万别开错路啊,”伊瑟说,“我们没法走路。我病了,你也腿脚不便。”
“不会开错的,莫妮卡。”我说,但与此同时她探身车外又吐起来,我觉得她没听到我的话。
13
很慢很慢地,我把车子倒回伊瑟曾经停车的地方,并默默告诫自己:轻松上手啦,只要沉住气,慢慢来,就能稳操胜券。车子在勒颈无花果树突出路面的根结间颠上颠下时,我的臀部肌骨疼得像在被人又拧又撞。还听到两三次马尾藻的枝叶刮擦车身的声音。赫兹车行的人不会高兴的,但他们根本排不上我那天下午的忧心事宜表。
就这样一点点往后蹭,天光渐亮,遮天蔽日的树冠也重被蓝天取代。太好了。我的视野也重回清晰,也没那么让人抓狂的痒了。这比重见天日还要好。
“我看到高墙围起来的大宅子了,”伊瑟说,扭头往后看去。
“你感觉好些了吗?”
“大概好一点吧,但我的胃里还在吐泡泡呢,跟美泰洗衣机似的。”她怪声怪气地笑起来,“哎呀我的天哪,我真不该乌鸦嘴。”她探身出去,又吐起来,吐完后瘫坐在车椅上,一边笑一边哼哟直叫,前刘海一绺绺地贴在额前。“我刚把你的车糟蹋了一把。请告诉我,你家有水管。”
“别担心那个。你只管坐好,均匀地深呼吸。”
她虚弱地给我敬了个军礼,然后闭上了眼睛。
戴着大草帽的老妇人不见了踪影,但两扇铁门现在却敞开着,仿佛她在迎客到来。要不然,就是一早猜到我们需要一个地方掉头。
我没花时间去琢磨这些,只是一把拉过方向盘,扭头转上大门间的车道。似乎看到冰蓝色地砖铺就的庭院、网球场,还有一排庞然的双开门挂着铁铃铛安插其间。一瞥之后,我便转向家的方向开。五分钟后我们就到家了。我的视力完全恢复,恰如那天清晨醒来时一样明净,搞不好还更清亮些呢。除了身体右侧依稀有点痒之外,我感觉很好。
还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画画。就算一开始我不确定那冲动意味着什么,但只要我坐在小粉红房间里,画架上摊上画纸,我就能肯定。千真万确。
“我来帮你洗车吧。”伊瑟说。
“你该去躺下歇歇。你看你半死不活的惨样儿。”
她无力地一笑,“半死就挺好的了。记得妈妈以前怎么说吗?”
我点点头,“去吧,马上进屋躺下。我来冲水。”我指了指绕在浓粉屋北侧的长水管。“它们准备就绪,就等着干活了。”
“你肯定你没事儿吗?”
“挺好的。可能你吃的吞拿鱼沙拉比我多。”
她又勉强一笑,“我总是偏袒自己的厨艺。你可真棒,爹地,把我俩送回家啦。我想亲你一下,不过恐怕口气……”
我便亲了她,吻在额头上。皮肤冰凉凉、湿漉漉的。“快去躺下,甜心小姐——这是司令部下的命令。”
她进去了。我走到水龙头那儿,举起水管子冲刷迈锐宝的车身,这活儿不需要干太久,但我还是磨蹭了一会儿,希望给她充分的时间安神。她果真睡着了。我从半开的客卧窗口往里瞄,看到她侧身躺着,睡得像个宝宝:一只手垫在脸蛋下,一条腿蜷起,膝盖都快顶到前胸了。我们总以为自己在变,其实根本没有——这是怀尔曼说的。
或许是,或许不是——这是弗里曼特说的。
14
我被什么制约着、牵动着——或许自车祸后就存留在我身体里,但从杜马岛路回来后肯定也跟着我。我任由它诱引我、撕裂我。我不确定如果自己予以抵抗会怎样,但我连试都没试一次;我很好奇。
我女儿的手袋放在起居室的咖啡桌上。我把它打开,取出钱夹,抽出夹层里的那几张照片。这么做,让我自觉有点无耻,但也只有一瞬闪念。这又不是在偷东西,我对自己说,但显然偷也有很多偷法,不是吗?
她在机场给我看的卡森·琼斯的照片就在其中,但我不想看。我不想看他的单人照。我想看看他和她的合影。我想看他俩像一对恋人那样的合影。找到了一张。看起来好像是在街沿拍的;身后还有一筐筐的黄瓜和玉米。他俩都在笑,年轻,美丽,勾肩搭背。卡森·琼斯的一只手显然是搁在我女儿蓝色牛仔裤的臀部位置。噢,你这个疯狂的基督徒。我的右臂还在痒,像痱子发作那般似有若无,却持续不断。我去抓,抓不到,第一万次抓到我的肋骨。这张照片也收在透明的塑料保护封套里。我把它从中取出,回头瞥一眼伊瑟半掩的卧室门,我紧张得很,活像夜贼第一次出工。然后把照片翻到背面。
我爱你,南瓜宝宝!
“笑脸王子”
我能信任一个叫我女儿南瓜宝宝、还自称为笑脸的求婚者吗?我觉得不能。如此下定论可能不公平,但还是不——我信不过他。无论如何,我已经找到了想要探究的东西。收获不止一人,而是一对。我把照片翻回正面,闭上双眼,假装正在用右手抚摩柯达彩色照相纸上的那对影像。假装,并非我确切的感觉;我猜想,已无需再向你强调这一点了。
过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到底有多久——我把照片放回塑料封套,再把她的钱夹塞到面巾纸和化妆品下面,尽量靠近我刚才找到它的位置。把她的手袋放回咖啡桌后,我走进自己的卧房,去拿瑞芭——制怒娃娃。然后,我一脚高、一脚低地迈上二楼的小粉红,断肢下夹着瑞芭。我想我还记得,把瑞芭安放在窗前时,我在说“我要把你装扮成莫妮卡·塞勒斯”,其实说的是莫妮卡·格尔斯坦。一旦涉及回忆,我们都会耍老千。怀尔曼的真理之一。
杜马岛上发生的事情,我大都记得很清楚,哪怕本不想去记;但对那个特殊的下午却很恍惚。我知道自己坠入疯狂绘画的境地,画画时,不存在的右臂的奇痒也彻底消失了;我说不清楚,但基本能肯定,视野中的浅红荫翳也暂时消退了,尽管在那些日子里红影时常模糊我的视线,疲倦时还会更浓重。
我不知在那种状态里沉迷了多久。大概挺久的。画完后我饥饿难挡、几近虚脱,足见时间挺久吧。
下了楼,我直奔冰箱,就着里面冷冰冰的灯光大快朵颐现成的午餐肉。我不想正儿八经做个三明治,因为不想让伊瑟知道我感觉好到只想吃。就让她以为我们的问题出在变质的美乃滋吧。那样就不用费心探究别的原因了。
我想不出其他合情合理的原因。
吞下半包切片腊肠和半品脱左右的甜茶后,我回到卧室,躺倒,立刻沉沉睡去。
15
夕阳。
我时常觉得,最明晰的杜马岛回忆就是橘红色的夕照天空,底端红透如血,渐渐褪淡到穹顶,阴影从绿变到黑。那天傍晚我醒来时,又是一片夕照天,光辉灿烂。我拄着拐杖,咚咚咚走进大房间,四肢僵硬,缩手缩脚(最初的十分钟总是走得最糟)。伊瑟的房门敞开着,床上空无人影。
“伊瑟?”我喊了一嗓子。
没人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从楼上喊我:“爹地?老天爷啊,是你画的吗?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啊?”
霎那间,大痛小疼全都被我置于脑后。我起身往小粉红走去,尽可能三步并作两步,拼命去记我刚才画了什么。不管画了什么,我已无法置之不理。也许是相当恶劣的作品吧?也许灵光一现,让蜂鸟福音团骑着十字架,用滑稽手法恶嘲了耶稣像?
伊瑟正站在我的画架前面,我看不到画。完全被她的身体挡住了。就算她让到一边,房间里的光线也很暗淡,仅靠如血夕阳照明,画架不过是一块黑漆漆的长方形。
我打开电灯,暗中祈祷我没有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没有让大老远跑来看我是否安康的女儿心烦意乱。听她刚才的语气,我实在无法判定。“伊瑟?”
她转身向我,竟是一脸迷茫,而非恼怒。“你什么时候画的?”
“呃……”我说,“你稍微让开一下,好吗?”
“你的记忆力又玩什么花样了?是不是?”
“不,”我说,“呃,是啊。”画的是窗外的沙滩,眼下我只能看到这部分画面。“只要我看到,我就能肯定……宝贝,让一让,你像块门板一样挡住画了。”
“还是浑身疼得快散架的破门板儿,对不?”她笑起来。真难得,笑声能让我这样如释重负。不管她在画架上看到了什么,好歹没让她发火,我七上八下的那颗心终于能妥当地放到原位去了。如果她不恼火,我暴怒、并一举摧毁爽心宜人的父女重聚的风险也就相应降低了。
她让到左侧,我便看到了自己在头昏眼花、困顿如眠的状态下画的画。就技法而言,那或许是从法伦湖第一次尝试重握画笔至今最好的一幅画,但我觉得她的困惑不奇怪。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画上,是我从小粉红几乎与墙同宽的落地窗看出去的那段沙滩。海面上随意的几笔光线,连同维纳斯颜料公司称为铬色的阴影,显示出画的是清晨。画中央,有个穿着网球裙的小姑娘。她背对我们,但红色的头发却尽显无遗:她是瑞芭,我的小情人,从我前世延续而来的女朋友。人影勾画得极其粗略,但不知为何,你肯定会觉得那是故意为之,因为她毕竟不是一个真实的小女孩,只是从梦境而来的人。
亮绿色的网球,一只一只地聚集在她踏入沙中的脚边。
还有些漂浮在推向岸边的浪花上。
“你什么时候画的?”伊瑟依然在微笑——几乎算得上是欢笑。“还有,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你喜欢吗?”我问。因为我不喜欢这张画。网球的颜色不对,因为我没有合适的绿色,但那不是原因;我讨厌它,是因为它彻头彻尾感觉不对劲。让我心碎。
“我超爱啊!”说着,她真的大笑起来,“得了吧,快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你睡觉的时候。我躺下来,但又觉得不舒服,所以我想,还是坐直了比较好。我就决定画一会儿画,看看胃里会不会舒服点。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画那个,直到我上楼来才发现。”我指了指瑞芭,靠着玻璃窗坐在地板上,碎布填充的腿脚伸在身前。
“你想不起什么的时候就冲这个娃娃吼,对吧?”
“差不多吧。不管怎么说,我画了这张画。大概得花一个小时吧。画完了,我感觉也好多了。”尽管我只依稀记得自己画过,却非常清楚这番话完全是谎言。“然后我就躺到床上睡午觉。故事讲完了。”
“能给我吗?”
我顿感一阵强烈的沮丧,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拒绝,那既会让她伤心,听上去也会有点疯癫。“要是你真想要的话。不过,真的不算好作品。难道你不愿意挑张别的吗?一幅弗里曼特著名的夕阳图?或是带木马的信箱!我可以——”
“我就想要这幅,”她说,“又有趣又甜蜜,甚至还有点……我说不上来……不祥的预兆。你可以看着她说,‘是个娃娃’,也可以换个角度说,‘不,是个小姑娘——毕竟,她不是站着吗?’真是太惊人了,你已经能用彩色铅笔画得如此精湛了。”她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我就想要这幅。只不过,需要你起个名字。艺术家必须为作品命名。”
“我同意,但我想不出——”
“得了吧,快想快想,别给我打哈哈。第一反应呢?”
我说,“好吧——《游戏结束》。”
她拍起双手,“完美。太完美了!你还得签上名。我是不是像老板?指手画脚的。”
“你一直都是我的大老板。”我说,“你准是肠胃感觉好多了吧。”
“好啦。你呢?”
“很好。”说是这么说,但根本不是。突然,暴怒的红色又开始出现。维纳斯牌没有那种颜色,但有一种新发明的、黑得发亮的维纳斯黑嵌在画架下的笔槽里。我捡起笔来,把我的名字签在娃娃背影中的粉红双腿旁。在她身后,十几只颜色错误的网球漂浮在温和的小浪上。我不知道那些漂流的错色小球意味着什么,但我不喜欢它们。我也不喜欢在这幅画上签自己的名,但我不但签了,还在画纸上端草草写下“游戏结束”四个字。我不禁想起女儿们还小的时候,帕姆教她们干完不喜欢的家务活时说的一句话,用来描述我此刻的感觉再贴切不过了——
干完了就完了。
16
她又待了两天,那两天都不错。杰克和我送她去机场时,她脸上、手臂上都有些晒痕,像是释放活力的可爱证据:她是那么年轻,健康,幸福。
杰克找来一个旅行用的圆形画筒,给她装新画用。
“爹地,你要保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要我帮忙就给我打电话。”她说。
“收到。”我笑着说。
“还要保证,你会去找谁来评评那些画。得是个内行人。”
“好吧——”
她沉下脸,皱着眉头瞅我。她这样子又像是帕姆了,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你最好向我保证,否则别的免谈。”
鉴于她眉宇间的直纹确证了她是当真的,我便许下了诺言。
竖直的皱纹这才松开。“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哦。你知道的,你真该过得好些。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相信这一点。”
“我当然相信。”我说。
伊瑟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说,“因为发生的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
我要热泪盈眶了。自己以前也明白这一点,但听到别人大声说出来,那真的感觉很好。别人,是说除了卡曼之外的人,他的工作就是清除潜意识中的伪饰,就像洗衣服时剥除那些顽固结块的讨厌污渍。
她朝我点点头,“你会好起来的。我说啥就是啥,因为我是大老板。”
广播里已反复播报:三角洲航空公司飞往辛辛那提和克利夫兰的559号航班即将登机。那是伊瑟回家的第一程。
“去吧,甜心,过安检吧,让他们检查你鞋子里有没有炸弹。”
“还有句话要说。”
我扬了扬仅剩的那只手,“又怎么了,公主大人?”
她笑了笑:每当我对女儿们的耐心快用完时,总会有这种动作。
“谢谢你没有对我说,卡森和我还太年轻,不宜订婚。”
“这么说有用吗?”
“没用。”
“没错。况且,你妈妈会给你们俩做足思想工作的,我想。”
伊瑟假装痛叫一声,扮了个鬼脸,再大笑起来。“琳也会啊……不过她是因为我好歹有一次比她抢先一步了。”
她又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我深深闻着她发丝的香味,既有香波的芳香,也是年轻健康的女孩儿特有的芳香。放开我后,她后退一步,看着我的全能兼差,他很识趣地站在一旁。“你要好好照顾他,杰克。他人很好。”
他们没有一见钟情——不来电,姑娘——但他还是热络地朝她一笑,“我会竭尽全力的。”
“他还对我保证了,要找个人看看画。你就能作证。”
杰克笑着点点头。
“好了。”她再亲了我一下,这次吻在鼻尖。“老爸,乖乖的哦。把自个儿养好。”然后走进了门,身上挂着大包小袋却依然步伐轻盈。门关上前,她恰好扭头喊:“再多画些画!”
“我会的!”我喊回去,但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在佛罗里达,门快开快关是为了节省空调。顷刻间,世界万物都模糊了,也变得更明亮;我的太阳穴一跳一跳,鼻尖发酸。趁杰克再次假装观赏天空中的有趣物事时,我低下头去,用拇指和食指飞快地抹了下眼睛。有个词徘徊在嘴边却不跑出来。我先想到借(borrow),再想到明天(tomorrow)。
不要着急,不要心焦,告诉自己能办得到,那些滑在嘴边的词语通常都会听话地出来。有时你不想要它们,可它们却非要钻出来。其实这次我要的词语是悲伤(sorrow)。
杰克说:“你想在这儿等我把车开来,还是——”
“不用,我可以走。”我把手指紧紧扣在拐杖手柄上,“只要看好来往车辆就行。我可不想过马路时再被撞一下。那种苦头,我吃过。”
17
回家时,我们到萨拉索塔艺术品和手工艺品商店转了一趟,路上,我问杰克是否认识一些萨拉索塔画廊的人。
“问对人啦,老板。我老妈以前就在一家画廊工作过,叫斯高图画廊,在棕榈大道上。”
“这消息准是对我很有用吧?”
“那可是这儿的艺术界里大名鼎鼎的画廊啊。”他说着,又想了想,“我说的是褒义词的大名鼎鼎。经营者很不错……至少对我妈是不错,不过……你知道……”
“是间大名鼎鼎的画廊。”
“对喽。”
“言下之意,价位很高?”
“那是精英荟萃之地。”他说得很严肃,但当我放声大笑时,他也没忍住。我想,就是那天,杰克·坎托里从我的兼职跑腿儿成了我的朋友。
“那就说定了,”我说,“因为我是如假包换的精英。孩子,来一下。”
我抬起手,杰克便和我击掌为盟。
18
回到浓粉屋,他帮我把新买的战利品搬进屋——五个包,两个盒子,还有一摞共九张绷好的油画布。这些东西就值一千美元。我对他说,明天再把它们搬上楼也不迟。那天晚上,我最不想干的事就是画画。
我不用拐杖,慢慢从起居室走向厨房,本想拼凑个三明治了事,却看到电话答录机上的灯在闪。我想,那一定是伊瑟,说航班刚刚因天气问题或机械故障而取消。
但不是。传出来的声音和蔼可亲,但年事已高,我一听那沙哑的嗓音便知是谁。那双大大的蓝色运动鞋支在她轮椅明晃晃的踏脚板上,这幅图景似乎又浮现在我眼前。
“您好,弗里曼特先生,欢迎来到杜马岛。那天虽很仓促,但能见到您我深感荣幸。我猜想,和您同行的年轻女士一定是令爱吧,我注意到你俩面容的相似之处。您把她送回机场了吗?但愿如此。”
这里有了一段停顿。我听得到她的呼吸,很大声,但又不像是常年烟不离手的人会有的气管堵塞。然后她又开口了。
“全面权衡地来看,杜马岛历来不是女儿们的幸运地。”
我发现自己想到了瑞芭,穿着不像是真的网球裙,脚边聚满了毛绒绒的小球,随着下一浪扑来,还会有更多球。
“希望我们有机会再见面。再见,弗里曼特先生。”
滴答一声。然后便只有我,以及屋下永不停歇的海贝摩擦声。
涨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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