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小宝贝,”我一边说,一边抱着她在房里踱步,“没事,小宝贝,没事,凯。不哭,小宝贝,不哭。”
“我要妈妈!我要玛蒂!”
我抱着她在房里踱步,我想那时我的样子,应该就像做父母的在小宝贝闹肚子痛时都会有的反应吧。以她三岁的年龄,她懂得太多了,正因为如此,她受的苦远比别的三岁小孩要多得多。我抱着她在房里踱步,她身上的短裤浸着尿和雨水,压得我手上整个湿透。紧抱着我脖子的两条小手臂发烫,两颊上沾得又是鼻涕又是泪,细软的发丝在我们冲过滂沱大雨时淋得湿透打结,呼出来的气有丙酮的味道。她手上的玩具狗揪成黑黑的一团,不停渗出黑色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流。我抱着她在房里来回踱步。我抱着她在“莎拉笑”的起居室里来回踱步,身边灯光幽黯,只开着一盏头灯和一盏立灯。发电机的电流向来不会很稳定,也不会很安静,反而好像会呼吸,会叹息。我抱着她来回踱步,本特的铃铛不停轻轻地叮当,像是从我们有时接触得到但从没真正见过的世界传来的音乐。我抱着她在暴风雨的呼号里来回踱步。我想我那时可能还哼歌给她听,用心念轻抚她小小的身躯,两人一起神游得愈来愈远。室外有乌云狂卷疾驰,雨虐风饕,浇熄闪电击中树林燃起的火势。室内有屋梁不住呻吟,从破掉的厨房窗户钻进来的阵风卷起气流的漩涡,但顶着这一切,有凄凉的庇护,有回家的感觉。
最后,她的眼泪终于慢慢停了。她把脸颊搭在我肩上,小脑袋的重量全放了下来。我们慢慢走过面湖的那几扇窗时,我看到她睁着眼睛盯着外面墨黑里闪着银光的风雨,眼睛睁得斗大,眨也不眨。我也看到抱着她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子,发丝已薄。我发现我可以穿透我们两个直接看到餐厅的大餐桌。我蓦地想到,我们两个的映像已经像幽灵了。
“凯,要吃东西吗?”
“不饿。”
“要喝牛奶吗?”
“不要,可可。我好冷。”
“好,你现在当然觉得冷。我有可可。”
我想放她下去,她却慌得把我搂得更紧,两条胖胖的小腿紧紧夹着我往上爬。我便再把她抱起来,这一次改让她骑在我腰上。她便安心趴在我身上。
“那是谁啊?”她开始发抖,“谁跟我们在这里?”
“我不知道。”
“男孩,”她说,“我看到他了。”说时用抓在手里的思特里克兰德指向通往露台的玻璃拉门(露台上的椅子全都被吹翻了,堆在一角。其中有一对还不见了,显然是被吹到栏杆下面去了)。“他黑黑的,跟我和玛蒂看的好好笑的戏里面一样。还有别的黑黑的人也在这里。一个小姐戴着大帽子,一个先生穿蓝裤子。别的看不清楚。他们都在看,都在看我们,你有没有看到?”
“他们不会害我们。”
“真的吗?你确定?你确定?”
我没回答。
我在面粉罐后面翻出一盒“瑞士小姐”,拿出一包撕开,把里面的可可粉倒进杯子里。头上又传来一声暴雷。凯在我怀里吓得震了一下,发出一声很长、很凄惨的呜咽。我抱紧她,亲亲她的脸颊。
“我不要下去,迈克,我怕。”
“我会一直抱着你。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我怕那个男孩,那个穿蓝裤子的先生,那个小姐。穿玛蒂衣服的就是那个小姐。他们是鬼吗?”
“对。”
“他们是坏人吗?像在游园会里追我们的那些人?他们是坏人吗?”
“我不清楚,凯,我没骗你。”
“等一下就知道了。”
“啊?”
“你在想啊,‘等一下就知道了。’”
“对,”我说,“我大概就是这样子想。差不多是这样。”
我放了一壶水在炉上煮,然后抱着凯下楼到主卧室,心想乔应该还留有什么可以让凯套一套的吧。但乔的五斗柜全是空的,她那一边的壁橱也是。我让凯站在大双人床上,这张床从我回来后,连小睡一下也没睡过。我帮凯脱下衣服,把她抱进浴室,拿了一条大浴巾包住她。她伸手紧抓着浴巾,浑身发抖,嘴唇发青。我再拿一条浴巾帮她把头发尽量擦干。她全程都没松手放开她的小狗狗,那小狗狗的缝线已经裂开,里面塞的填充物漏了出来。
我打开医药柜,在里面翻了一下,在最上层翻到我要找的:笨海拉明,乔花粉热发作时拿来应急的。我原想看一下盒子底下的到期日,却差一点就笑了出来。这有差别吗?我抱凯站在放下来的马桶盖上,让她抱着我的脖子,然后拿了四颗小小的粉红带白的药丸,开始拆儿童安全防护膜。我洗干净我的漱口杯,倒进冷水。我在做这些事时,注意到浴室的镜子里面好像有影像在动;浴室的镜子照得到浴室的门口和门外的主卧室。但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我看到的只不过是屋外风吹树木的影像。我把药丸拿给凯,她伸手要拿,又马上定住没动。
“吃吧,”我说,“是药。”
“什么药?”她问我,小小的手还是定在我手上的那一小撮药丸上面。
“治伤心的药,”我说,“你会不会吞药丸,凯?”
“会。我两岁时就会了。”
她又犹豫了一下,盯着我看,看进我心里。我想,她那时是想确定我跟她讲的话我自己也真的相信。而她看到的或感觉到的应该还让她满意,因为她从我手上拿起药丸放进嘴里,一颗放完再放一颗。她从杯子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把药丸吞下去。全吃下去后,她跟我说:“但我还是很伤心啊,迈克。”
“要等一下才会有效。”
我又到我放衬衫的抽屉翻了一下,找到一件洗得缩水的哈雷摩托车t恤。穿在她身上还是大得不像话,但我在一边打了一个结,结果就像怪怪的纱笼裙,还老是会从她肩头往下滑,几乎算得上俏皮。
我习惯在屁股口袋里面塞一把梳子。我把梳子拿出来,替她把头发从前额和太阳穴往后梳顺,她的模样看起来就比较像样了。但我总觉得还是少了不知什么,一样在我脑子里和罗伊斯·梅里尔连在一起的东西。说起来还真离谱……不是吗?
“迈克?什么拐杖啊?你在想什么拐杖啊?”
这时,我才想到。“棒棒糖拐杖,”我跟她说,“有条纹的那一种。”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两条白色发带,红色的镶边在明暗不定的灯光下有一点像生肉的颜色。“很像这个。”我用发带帮她绑了两根小马尾。现在,她有她的发带,有她的黑色小狗狗,向日葵是往北边移了几英尺的距离,但到底还在。万事俱备,也差不多都是该有的样子。
又一记暴雷打下来,屋子附近有树倒下来,屋里的灯就全暗了。屋子陷入约五秒灰黑的暗影后,电又来了。我抱着凯要回厨房去,走过地下室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笑声。我听到了,凯也听到了,从她的眼神看得出来。
“你要保护我,”她说,“你要保护我,因为我是小东西。你说过。”
“我会保护你。”
“我爱你,迈克。”
“我也爱你,凯。”
水壶已经在尖叫。我拿一个杯子,装进一半热水,再倒进牛奶降低水温,也让可可浓郁一点。我抱着凯走向长沙发。经过餐桌时,我看了一眼ibm打字机和我那沓稿子,字谜书还压在稿子上面。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都好像有一点可笑,也有一点让人难过,像以前就一直不太灵光的东西现在整个都失灵了。
闪电照得天空大亮,洒得整个房间都是紫色的光。在那大亮的瞬间,屋外扭动的树木活像张牙舞爪的怪物。就在照穿玻璃拉门打向露台的闪光里,我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我们身后,就在木头炉台旁边。她真的戴着一顶草帽,宽宽的帽沿有车轮那么大。
“你说河已经快要流到大海了是什么意思?”凯问我。
我坐进沙发,把杯子递给她:“喝光。”
“那些人为什么要我妈妈痛痛?他们不喜欢我妈妈玩得高兴吗?”
“我想是的。”我说完就哭了出来。我把她抱在怀里,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
“你也应该吃那些治伤心的药。”凯说。她拿着手上的杯子朝我递过来,我帮她扎的松松的两根马尾在轻轻抖动:“给你,你喝一半。”
我喝了一口。屋子北端又传来辗压、碎裂、掉落的巨响。发电机轰隆低鸣打了几个嗝,屋子里就又变暗。影子在凯的小脸上飞速划动。
“忍耐一下,”我跟她说,“不要怕,等一下电就来了。”过了一下电真的来了,只不过,现在我听出来发电机的低鸣里夹着不规律的呻吟,灯光闪烁也比较明显。
“讲故事,”她说,“讲灰姑姑的故事。”
“灰姑娘。”
“对,灰姑娘。”
“好,但是讲故事要收费。”我嘟起嘴,咂了一下。
她马上举起手上的杯子,可可很甜,很好喝。有人在盯着你看的感觉很沉重,一点也不好过。但就随他们去看吧。也没多久了,就让他们看吧。
“有一个小女孩叫灰姑娘——”
“很久很久以前!讲故事都要讲很久很久以前!讲故事都要讲很久很久以前!”
“哦,对,我忘了。好,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做灰姑娘。她两个很坏的同父异母姐姐叫……你记得吗,凯?”
“塔米菲和凡娜。”
“对,发胶国的女王们。她们规定灰姑娘要做很多很讨厌的家务,像扫壁炉啊,扫后院的狗大便啊。后来,有一支很有名的摇滚乐队,叫做‘绿洲’,要到皇宫开演奏会,虽然每一个女孩子都受到邀请……”
等我讲到仙女教母抓了几只老鼠变成一辆奔驰大轿车的时候,笨海拉明开始发挥作用。它还真是治伤心的药,我朝下看,发现凯已经在我的臂弯里睡熟了,手上的杯子歪得快要翻过去。我把杯子从她手上拿下来,放在茶几上面,把她额前半干的头发往旁边拨。
“凯?”
没回答。她已经进入诺弟和眨眼比尔的国度了,跟她之前没睡够午觉说不定也有关系。
我抱起她朝北厢的卧室走去,她的两只小脚软软地上下晃动,哈雷摩托车t恤的下摆在她的膝盖周围轻飘。我把她放上床,把羽绒被直拉到她的下巴盖好。连番雷声像炮火连击,但她动也没动。累坏了,伤心,笨海拉明……加起来让她睡得很熟、很沉,带她远离鬼魂和悲伤,这样也好。
我弯下腰亲一下她的脸颊,她的小脸终于不再发烫。“我会保护你,”我说,“我保证,我一定会。”
好像是听到了我说的话,凯侧翻过来,把紧抓着思特里克兰德的手挪到下巴旁边,轻轻叹了一声。眼睫毛衬着脸颊黑得像煤灰,和她淡黄的发色形成奇怪的对比。看着她,我觉得心口满满的都是爱,涨得好难受,像作呕想吐的感觉。
保护我,我是小东西。
“我一定会保护你,凯宝贝儿。”
我走进浴室,开始往浴缸里装水,跟我那次梦里一样。我若赶在发电机整个不动前装够热水,她就正好可以在睡梦里撑过一切。我若有洗澡玩具就好了,万一她醒过来就可以拿给她玩,泡泡鲸鱼韦尔翰就可以。但她还有她的小狗狗,何况她搞不好不会醒。又不是要把她放在手摇泵下面进行冷死人的受洗仪式。我这人并不残酷,也没疯。
我的医药柜里只有抛弃式刮胡刀片,对我等一下要做的事不太合用,效率不够高,但到厨房拿一把牛排刀就好了。浴缸里的水够热的话,我搞不好还没一点感觉。每只手臂上各一个t,横杠要划过手腕——
这时,我回神了一下。有声音——我自己的声音,还加上乔和玛蒂——在喊:你在想什么?哦,迈克,天哪你在想什么?
雷声又响了,屋里的灯光闪了一下,雨开始往下哗啦啦地倒,还夹着强风。我就跟着又倒回去了,一切都很清楚,我该走的路无可争辩。就这样结束吧——悲伤、心痛、恐惧全都结束吧。我不要再想玛蒂踮着脚尖把飞盘当舞台灯光打出来的圆点跳舞了。我不要再看凯拉醒来,不想再看她眼睛里都是惨痛。我不想过今晚,不想过今晚过后的白天,或今晚过后的白天过后的白天。那列神秘列车不过就是一节、一节一模一样的车厢。生活就是苦。我想好好泡一次热水澡,把苦都治好。我抬起手臂,医药柜的镜子里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怪影子——跟着抬起手臂,像是摆出搞笑的欢迎姿势。是我。一直都是我,但不要紧。都不要紧。
我跪下一条腿摸一下水温。很舒服,很暖。那好,就算发电机现在停摆也没问题。浴缸很旧,很深。朝厨房走去拿刀时,我想过先在洗脸槽热一点的水里割破手腕后再抱着她爬进浴缸。不好,我决定不要。之后找来的人会有误会,那些都是心思龌龊、想法更龌龊的人。那些人在暴风雨结束,倒在路上的树木都清干净后,会到这里来。不行,替她洗好澡后,我就要把她放回床上去,连她手上的思特里克兰德一起。我再坐在床对面,坐在卧室窗边的那张摇椅上面。我会铺几条毛巾在腿上,尽量不让血染到我的长裤。最后,我也会跟着沉睡。
本特的铃铛依旧是响个不停,还更大声,敲得我很烦,再这样子敲下去连孩子都会被它吵醒。我决定把铃铛扯下来,要它永远给我闭嘴。我穿过卧室,这时,一道强风从我身边扫过。不是从厨房破掉的窗户吹过来的风,而是先前有过的那股暖暖的仿佛地铁里的风。这股风把字谜书《头痛时间》吹到了地板上,但稿子上有镇纸压着,没有跟着飞起来。我朝那方向看过去时,本特的铃铛却没了声音。
暗暗的房间里飘过轻轻耳语。我听不出来说了些什么,但又有什么关系?再搞这显灵,再给我吹一次另一个世界来的风,要紧吗?
雷声轰隆滚来,轻叹再起。这一次,由于发电机已经停摆,屋里的灯光全部熄灭,房间跟着陷入灰黑的暗影,我就听清楚了一个字:
十九。
我马上朝后转,在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把影影绰绰的黝暗房间看过一遍,最后,眼光落在我那沓书名要叫《我的童年伙伴》的稿子上面。这时,我想通了。
不是字谜书,也不是电话簿。
我的书,我写的稿子。
我走过去,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北厢浴室的浴缸里水应该已经停了。发电机一停,水泵就跟着停。没关系,水应该已经放得够深,也够热。我会先帮凯拉洗澡,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处理。我必须往下走十九,之后,我可能还要再往下走九十二。这些都没有问题,因为我已经写完一百二十页的稿子,所以不会有问题。我抓起柜子上的一盏电池提灯;这柜子里还放着我收藏的数百张黑胶唱片。我打开提灯,放在桌上。提灯打出一圈圆圆的白光,照在我那沓稿子上面——在午后黝暗的光线里,亮得像聚光灯。
在我写的《我的童年伙伴》第十九页里面,蒂芙尼·泰勒——就是那个把自己改头换面变成雷吉娜·怀廷的应召女郎——正和安迪·德雷克一起坐在书房里面,回想约翰·桑博恩(约翰·沙克尔福德那时候用的化名)救下她三岁女儿凯伦一命的情景。我伴着窗外隆隆的雷鸣和不住冲刷露台拉门的雨声,读的就是这一段:
伙伴,努南著,第十九页
“是那个方向,我很确定,”她说,“但哪里都找不到她时,我就改到热池去找。”她点起一根烟,“结果看到的情况吓得我很想大叫,安迪——凯伦沉在水里,只有一只手露在水面上,指甲已经发黑。接着……我想我应该是跳进水里,但我不太记得,我吓得脑中一片空白。之后的事就像是在做梦,什么事在脑子里都挤在一起。那个园丁——桑博恩——把我推开,自己跳了下去,他的脚还撞到我的喉咙,害我有一个礼拜没办法吞东西。他用力去拉凯伦的一条手臂,我觉得凯伦的肩膀被他拉得脱臼了。但他拉到她了,他拉到她了。”
德雷克在黝暗的光线里看到她轻轻啜泣:“天哪,天哪,我那时还以为她死了。我真觉得她死了。”
我马上就懂了,但我还是把速记簿压在稿子左边的空白上面,让自己看得再清楚一点。稿子最左边每一行的第一个字母一路往下读,连起来正是直排的纵横字谜解答,拼出的是我一开始写这部小说时就差不多已经出现的信息:
owlsunderstudo
再来,若把倒数第二行另起一段的空格也加进去的话:
owlsunderstudio(猫头鹰在工作室底下)
比尔·迪安,帮我打理房子的人,坐在他卡车的驾驶座上。他到这里来的两大目的已经达到——欢迎我回tr;警告我离玛蒂·德沃尔远一点。现在他准备要走了。他冲着我笑,露出嘴里大大的假牙,那种假牙叫“乐百客”。“你若有时间就把猫头鹰找出来吧。”他跟我说。我问他乔弄两只塑料猫头鹰到这里来干吗,他说是为了吓走乌鸦,免得它们老是在木板上面大便。我接受他这说法,那时我脑子里转着别的事,只不过……“她好像是专程来办这件小事似的。”他说。我怎么从没想到过——至少那时一直没想到——在印第安人的民间故事里,猫头鹰还另有作用:据说它们可以挡下恶灵。乔若知道塑料猫头鹰可以吓走乌鸦,那她也一定知道猫头鹰可以挡下恶灵。她那人就爱捡这类的小知识搜集起来。我那喜欢追根究底的妻子。我那满脑子乱跑野马、才气纵横的妻子啊。
雷声隆隆传来。闪电划进层叠乌云,像泼出去的大片亮眼强酸。我站在餐厅的桌边,写好的一沓稿子拿在略微发抖的手里。
“天哪,乔,”我轻轻说道,“你到底挖出了什么?”
你又怎么会不跟我说呢?
不过,我想我知道答案。她没跟我说,应该是因为我有一点像麦克斯韦尔·德沃尔,他的曾祖父和我的曾祖父是在同一个茅坑里拉屎的。听起来说不通,事实却正是这样。而且,她连自己的大哥也没说过。关于这一点,我倒怪怪地还觉得有一点安慰。
我开始翻自己写的稿子,鸡皮疙瘩跟着爬满全身。
安迪·德雷克在迈克·努南写的《我的童年伙伴》不太蹙眉(frown),而是皱眉(scowl),因为皱眉里有猫头鹰(owl)。约翰·沙克尔福德在来佛罗里达以前,是住在加州的影城市(studiocity)。德雷克第一次和雷吉娜·怀廷见面,就是在她的书房(studio)里面。雷蒙德·加拉蒂最后登记的住址是拉戈岛的影城公寓(studioa#bz294">[294]字母写出圆滑的曲线,但手不听使唤、线条开始发抖的时候,她会伸出她厉害的大手,扶着你的小手帮你一起写好。
乔就是这样子在帮我。
我随手乱翻这沓稿子,发现这几个关键词到处都是,有的地方是在不同行里,一个字叠一个字排成垂直的一串。她费尽了心思就是要让我知道这件事……而我要直到发现为什么之后才开始去找。
我把稿子朝桌上一扔,但没等我把镇纸放回去,就有一阵冷得冻死人的强风从我身边刮过去,吹得稿纸在房间里像卷入旋涡一般狂乱飞舞。若那股强风想把一张张稿纸都绞成一条条碎屑,我敢说也一定可以。
不行!我刚抓住提灯的把手,就听到它大喊,不行,把事做完!
一阵又一阵冷风绕着我的脸不住地吹,好像有我看不到的人站在我面前,不住地对着我的脸吹气。那人跟着我往前走的脚步在往后退,鼓着腮帮子拼命吹气,像三只小猪的故事里躲在屋外的可恶大灰狼。
我把提灯挂在手臂上,两只手伸在前面,用力拍了一下,吹在我脸上的那一阵阵冷风就停了,只剩堵了一半的厨房窗户吹进来乱蹿的阵风。“她还在睡,”我知道那东西还在静静盯着我看,我说,“所以,还有时间。”
我开了后门走出去,强风马上堵住我,吹得我朝侧边颠踯几步,差一点摔倒在地。屋外狂舞的树林枝叶里面,到处都是绿色的人脸,死掉的人脸。德沃尔在内,还有罗伊斯和桑尼·蒂德韦尔,但最多的是莎拉·蒂德韦尔。
到处都是莎拉的脸。
不行!回去!你哪需要车子哪需要猫头鹰!甜心!回去!把事做完!把你来这里原本要做的事做完!
“我不知道我到这里来是要干吗。”我说,“在我找出来之前,我什么也不做。”
狂风呼啸,像在发动攻击,扯下别墅右边一棵松树上一根很大的树枝。树枝砸中我那辆雪佛兰的车顶,溅起大片水花,砸凹了一大块车顶,然后摔落在我身边。
在这里拍手的用处,大概就跟卡努特王喝令海潮退去一样吧。这里是她的地盘,不是我的……而且,还只是她地盘的边儿而已。每朝大街和旧怨湖多走近一步,就离她地盘的中心更近一步。在那地方,时间是空的,幽灵才是主宰。我的天哪,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会弄成这样?
往乔工作室去的小径上,水已经淹成小溪。我往前走了十几步,踩到一块大石头,重重朝侧边摔了下去。闪电在空中划出闪亮的斜线,我听到有大树枝断掉的声音,然后就觉得有很重的东西朝我砸过来。我连忙伸手护住脸,朝右边滚,滚到小径外面。那根大树枝砸在我身后的地上,我滚到了斜坡一半的地方,上面满是厚厚的松针,很滑。好不容易,我终于爬了起来。砸在小径上的那根大树枝,竟然比砸中我车子的那根还要粗,若真砸中了我,很可能弄得我脑袋开花。
回去!一阵恶毒的强风嘶嘶穿过树林。
把事做完!湖水咕噜噜、稀里哗啦地打上大街下面的石头和堤岸。
管好你自己的事!这一次是屋子发出的声音,是从地基传来的咕哝怒骂,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我的事你别管。
但凯拉是我的事。凯拉是我女儿。
我从地上捡起提灯。灯罩摔裂了,但里面的灯泡仍然很亮,光线也很稳定——看来不是没人站在我这边。我弯下腰,顶住呼啸的强风,伸手护住头顶免得又有树枝砸下来,就再又跌又撞地走下斜坡,往我死去妻子的工作室踉跄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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