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之后,我基本处于恍惚迷离的神游状态。我是回神过几次——比如那张胡乱写着家族世系的小纸条从我的旧速记簿里掉出来那次——但都只是短暂的插曲。有一点像我同时梦到玛蒂、乔、莎拉的情况,也有一点像我小时候那场梦境混乱的高烧,我差一点死于麻疹的那次。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什么也不像。神游就是神游。我一直在那感觉里面,只愿上天没让我这样神游过。

乔治朝我走过来,押着那个戴着蓝色面罩的男人走在他前面。乔治现在也一瘸一拐的了,而且很严重。我闻到滚烫的热油、汽油和轮胎烧焦的味道。“她死了?”乔治问我,“玛蒂?”

“对。”

“约翰呢?”

“不知道。”我才说完,约翰就抽动了一下,呻吟了一声。他还活着,但流了很多血。

“迈克,听好,”乔治才开口,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就听到一长声凄厉的尖叫从洼地起火的车子里面传来。是那个开车的人,他陷在里面要烤熟了。枪手转身想跑过去,乔治马上举起手里的枪:“敢动一下我就毙了你。”

“你不可以让他就这样烧死,”开枪的人在面罩里面说,“连狗也不应该这样放着让它烧死。”

“他已经死了,”乔治说,“没有防火装备,你走不到那辆车十英尺内。”他站不稳,晃了一下,脸色白得跟我从凯脸上抹掉的发泡奶油一样。开枪的人作势要冲向他,乔治把枪举高。“再敢乱动你就别停,”乔治说,“我可不会住手,我发誓。把面罩拿下来。”

“不。”

“我才懒得跟你耗,耶西,准备去见你的天父吧。”乔治把手中左轮手枪的撞针朝下拉。

那个开枪的人说了一声“耶稣基督!”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是乔治·富特曼,不怎么让人惊讶。他身后烧成一团大火球的福特里面又传来尖叫,之后就无声无息,只剩滚滚黑烟往上蹿升。几记雷声连番滚来。

“迈克,你到里面找东西把他捆起来,”乔治·肯尼迪说,“我可以再押他一分钟——硬是要两分钟也可以,但我血流得跟杀猪一样。找找看有没有捆绑带,那东西得连胡迪尼也绑得住才行。”

富特曼站在那里,眼光从肯尼迪身上飘到我身上又再飘回肯尼迪,然后偷偷瞄向68号高速公路。那里居然杳无人烟,但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暴风雨即将来袭,气象预报早就报得火热。观光客和避暑客都去找掩蔽处了,至于镇上的人……

镇上的人……大概全都竖着耳朵在听吧。虽不中亦不远矣。牧师正在讲罗伊斯·梅里尔这个人,长寿的一生卓有成就,承平、战时皆效力国家。只是,镇上的老人听的不是牧师嘴里的话。他们竖起耳朵听的是我们这边,专心得像在湖景杂货店里围在腌黄瓜的桶旁边听收音机转播职业拳击赛。

比尔·迪安紧抓着伊薇特的手腕,抓得指节发白。她的手好痛,但没有抱怨。她就是要他紧抓着她。为什么呢?

“迈克!”乔治喊我的声音明显减弱不少,“拜托你,你要帮忙啊。这人很危险!”

“放我走,”富特曼说,“这样比较好,你不觉得吗?”

“去你的狗屁大梦,操你妈的奶奶。”乔治骂回去。

我站起来,走过压着钥匙的盆栽,走上空心砖门阶。天上打过一道闪电,跟着传来隆隆的雷声。

拖车里,罗米坐在厨房桌边的一张椅子上面,惨白的脸色比乔治有过之而无不及。“孩子没事,”他是用尽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的,“但好像醒过来了……我走不动了。我的脚踝整个报销了。”

我朝电话走过去。

“别打了,”罗米说,声音嘶哑、颤抖,“我打过,不通。闪电可能打中别的地方,打坏设施了。天啊,我这辈子从没这么痛过。”

我朝橱柜走过去,把一张张抽屉拉开来,看里面有没有捆绑带,有没有晒衣绳,有没有……管它什么都好。我在里面的时候,万一肯尼迪在外面因失血过多昏过去,那也叫乔治的另一个家伙就会拿他的枪杀了他,再杀昏死在闷烧的草地上的约翰。等他解决了外面的两个,一定进拖车里来杀掉罗米和我。最后解决凯拉。

“不会,”我说,“他会留她活口。”

这样搞不好更惨。

第一张抽屉是银器。第二张是三明治袋、垃圾袋和扎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杂货店折扣券。第三张里面是隔热手套、隔热垫——

“迈克,玛蒂在哪里?”

我倏地转身,活像在配制毒品时被人活逮。凯拉站在走廊尾端的起居室,头发散在睡得红红的两颊旁边,发圈像手镯一样挂在一只手腕上面。她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惶。应该不是枪声惊醒她的,说不定连她妈妈的尖叫也没惊醒她。是我惊醒她的。我脑子里在想的事惊醒她的。

那时,我发觉自己想快一点把脑子里的影像盖掉,但太迟了。她先前就曾经看透我在想德沃尔的事,还告诉我别想不好的事。现在,她在我还没来得及把她挡在我脑子外面时,就看透了她妈妈的事。

她张着嘴,瞪着一双大眼睛,像手被老虎钳夹住一般发出尖叫,跑向门口。

“不要,凯拉,不要!”我一个箭步冲过厨房,差一点就跌在罗米身上(他看我的神情略有一点痴呆,看来神志不是很清楚),及时抓住她。我抓住她的时候,也同时看到巴迪·杰利森正从怀恩堂的边门出去,两个先前和他在教堂外面抽烟的人跟着他一起走。现在我知道比尔为什么紧抓着伊薇特的手不放了,也感谢他紧抓着伊薇特的手不放——感谢他们两个。不知是什么在逼他跟巴迪他们几个一起去……但他不肯。

凯拉在我怀里挣扎,扭着身体硬是要朝门口冲,大口喘气,再次开始尖叫:“我要去!要妈妈!我要去!要妈妈!我要去——”

我轻声唤她,用的是我知道她一定听得到的声音,用的是只有她才听得到的声音。她在我怀里慢慢放松下来,转向我,两只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泪光盈盈。她盯着我再看了一会儿,就好像懂了,她不可以出去。我放下她,她在原地站了一下子,才朝后退,一直退到屁股抵在洗碗机上,然后顺着洗碗机的门往下滑,坐到了地上。之后,她开始低声呜咽——我从没听过那么凄惨、哀伤的哭声。她心里都清楚,你知道吧。我不把事情让她看清楚是没办法要她留在拖车里面的,我不把……由于我们两个都在神游的地带,所以我有办法这样。

巴迪载着他那两个朋友,开着他的小货车朝这里来了。货车的侧面漆着:邦姆建筑。

“迈克!”乔治大喊,口气惊慌,“你快点啊!”

“再一下,”我喊回去,“再一下就好,乔治!”

玛蒂和其他几个人已经把野餐用的东西堆在水槽边了,但我可以打赌,我冲去抓凯拉的时候,抽屉上面的富美家料理台绝对是干净的,没有东西的。但现在不是。黄色的糖罐已经打翻,洒出来的糖上面写了这几个字:

快走

“不行。”我咕哝一声,再去翻还没翻的抽屉。没胶带,没绳子,连烂手铐也没有。杂物齐全的厨房里面大部分都找得到至少三四副的啊!接着我灵机一动,去翻水槽下面的柜子。等我出去时,乔治已经晃得站不住,富特曼正盯着他伺机而动,随时要扑上去。

“你找到胶带了吗?”乔治·肯尼迪问我。

“没胶带,有更好的。”我说,“你老实说,富特曼,是谁付钱要你来的?德沃尔还是惠特莫尔?还是你不知道?”

“滚!”他骂一句。

我的右手一直放在背后。我用左手指向下面的洼地,挤出惊讶的表情:“奥斯古德在那里干吗?叫他走开!”

富特曼转头朝那边看过去——这是本能反应——我右手一伸,用我在玛蒂水槽下面工具箱里找到的榔头,猛朝他的后脑捶下去。捶下去的声音好恐怖;他后脑的头发掀起来,喷出的鲜血好恐怖;但以他脑壳破掉的感觉最最恐怖——像海绵一样扁下去,液体喷到榔头的把手,再粘到我的指甲缝里。他像个沙袋般一头栽下,我把手上的榔头往旁边一扔,倒抽一口气。

“也好,”乔治说,“有一点难看,但你能做的可能就是这样了,依……依……”

他没像富特曼那样一头栽倒——像控制得很好的慢动作,甚至还很优雅——但还是倒下去了。我拿起那把左轮手枪,看了看,用力扔进马路对面的树林子里。在这节骨眼儿上,拿一把枪在身边没啥好处,只会害我更麻烦。

另有两个人也从教堂离开了。一辆车,里面坐满身穿黑衣、头戴黑纱的妇女,也离开了。我得快一点才行。我解开乔治的长裤,替他脱下来。子弹在他的大腿扯出一块口子,但伤口看起来像是已经结痂。约翰的上臂就不一样了,还在喷血,血量吓人。我解下他的腰带,缠住他的手臂,用力缠得很紧。接着,我拍一下他的脸颊。他睁开眼睛瞪着我看,眼神涣散,认不出来我。

“张开嘴,约翰!”他呆呆看着我。我低下头朝他靠过去,几乎是鼻尖对鼻尖,对着他大喊:“张开嘴!现在!”他乖乖听话,像小孩子听到护士要他说“啊——”我把皮带的尾端塞进他嘴里:“咬紧!”他合上嘴。“咬住别放,”我说,“昏过去也绝不能放。”

我没时间去管他听懂没有。我站起来,一抬眼,只觉得四处都是亮晃晃的刺眼的蓝。一时间,好像跑进霓虹灯的广告招牌里面。头顶上有一条悬浮的、黑色的河,弯弯曲曲,扭来扭去,像一篮子蛇。我从没见过这么凶险的天色。

我赶忙冲上空心砖门阶,冲回拖车里去。罗米已经瘫软成一团,趴在桌子上面,脸朝下,靠在叠起来的手臂上面。若不是破掉的沙拉碗和沾在他头发上的生菜,那样子会很像幼儿园的小男孩在午睡。凯拉还是靠坐在洗碗机前面,号啕大哭不止。

我从地上抱起她,发现她尿裤子了。“我们现在就走,凯。”

“我要玛蒂!我要妈妈!我要玛蒂!叫她不要痛!叫她不要死!”

我冲过拖车,朝门口去时经过放着玛丽·希金斯·克拉克新作的茶几,又看到那一小团发带——可能是玛蒂派对前先拿来替凯绑头发,后来觉得发圈更好又改用发圈。这两条发带是白底镶鲜红色边的,很好看。我脚下没停就拿起发带,塞进屁股口袋,然后把凯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要玛蒂!我要妈妈!叫她回来呀!”她先用手拍我,要我停下来,后来开始扭屁股,用脚踢,用拳头打我的头侧,“我要下来!我要下来!我要下来!”

“不行,凯拉。”

“我要下来!我要下来!我要下来!我要下来!我——要——下——来!”

我快要抱不住了。我们已经走到了门口最高一级的台阶,她忽然不再挣扎:“我要思特里克男!我要思特里克男!”

一开始我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等我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就懂了。在离压着钥匙的那一盆盆栽不远的走道上面,扔着一个绒毛玩具,凯的欢乐餐送的小狗。从思特里克兰德的样子看来,它在外头疯的时间可不短——浅灰色的毛已经变成暗灰色,沾的都是尘土——但若这只小狗可以安抚她,那就让她拿着也好。没时间去管尘土和细菌。

“只要你答应我一直闭着眼睛,直到我说睁开你才睁开,我就拿思特里克兰德给你。好不好?”

“好。”她说,全身在我的臂弯里颤抖,斗大的泪珠——你以为只有童话故事书里的插图才看得到的那一种,真人不会有的那一种,很大很大的泪珠——一颗颗从她眼里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滑。我闻到草地着火和牛排烧焦的味道,一时间,我觉得很想吐,颇教我惊慌,但我马上又压了下去。

凯闭上眼睛,又滑落两颗斗大的泪珠,滴到我的手臂上。温热的泪珠。她伸出一只手,张开手等着。我走下台阶,拾起小狗,踌躇了一下。先是发带,再是小狗。发带应该没问题,但让她把小狗带走就好像不太对劲。好像不太对劲,但是……

这小狗是灰的,爱尔兰佬,我脑子里不知是谁的声音轻轻说,别瞎担心了,它是灰的。你梦里的那只玩具狗是黑的。

我并不真的懂那声音到底在说些什么,也没时间去管。我把小狗放进凯拉张开的手上。她把小狗凑在脸上,亲一下小狗脏兮兮的毛,眼睛始终没睁开过。

“思特里克男可以让妈妈好起来,迈克。思特里克男是魔法狗狗。”

“眼睛不要睁开,我说可以才可以睁开。”

她把小脸抵在我的脖子上,我抱着她走过前院,朝另一头我的车走过去。我把她放进前座的乘客座,她乖乖躺下,手臂盖住头,一只胖胖的小手还紧抓着脏兮兮的玩具狗。我跟她说就这样躺着别动,在座位上躺着。她没明显表示说她听到了,但我知道她听到了。

我们得快一点,因为那几个老家伙快要到了。那些老家伙要了断这件事,要这条河直朝大海流去。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只有一个地方安全,那就是“莎拉笑”。但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处理一下。

我车子的后备厢里放了一条毛毯,旧的,但很干净。我拿出毛毯,走过院子,把毯子摊开盖在玛蒂·德沃尔身上。毯子盖住的她的身躯,在地上隆起一块,看起来小小的,好凄惨。我再四下看看,发现约翰正瞪着我看,两只眼睛呆呆的,透着惊愕。但我觉得他可能快要清醒过来了。那条腰带还是咬在他的嘴里,样子很像毒虫准备要打一针解瘾。

“森,么,畏,”他说——怎么会!我充分了解他的感受。

“再过一会儿就有人来救你们了。你撑着点,我得走了。”

“去,啊?”

我没回答。没时间回答。我转身去量乔治·肯尼迪的脉搏。很慢,但很强。他身边的富特曼严重昏迷,含含糊糊地在呻吟。要死还早得很,要取“爹地”的狗命没那么简单。天上的怪风把翻覆起火的车子的烟朝我这方向吹来,我又闻到了烧肉和烤牛排的味道,胃部一阵抽搐。

我朝我的雪佛兰跑过去,钻进驾驶座,从车道倒车。走前再看一眼——看一眼毛毯盖住的身躯,看一眼倒在地上的三个人,看一眼拖车,拖车侧面的墙有一排弯弯曲曲的黑色弹孔,车门大开。约翰用他好的那只手肘把身体撑起一半,腰带的尾端咬在嘴里,眼睛看着我,透着恍惚不解。天上的闪电亮得刺眼,我赶忙举起手想盖住眼睛,可刚举起手来,闪电就过去了,天色黑得像快要入夜。

“你别起来,凯,”我说,“你就那样躺着别动。”

“我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嘶哑模糊,抽抽噎噎,我几乎听不出来她在说什么,“凯,睡午,陪,思特里克男。”

“好,”我说,“这样很好。”

我把车开过那辆起火的福特,开到山丘底下,在沾满灰、有弹痕的停车标志旁边停了一下。我朝右看,看见那辆小货车在路肩上停了下来,车身一边漆着邦姆建筑。三个人挤在车厢里面看我。乘客座上的那个人是巴迪·杰利森,看他的帽子就知道。我故意用很慢的速度举起右手,朝他们伸出一根中指。他们没一个有反应,没有表情的脸上没一丝动静,但小货车开始慢慢朝我开过来。

我开车左转上了68号公路,顶着乌云密布的天色朝“莎拉笑”开去。

42巷从公路岔出去朝西往湖边去两英里的地方,有一栋很旧的废弃谷仓,谷仓的墙上有褪色的字,依稀看得出来是:唐卡斯特牛奶场。我们开到附近时,东边的天际烧起一大片深紫泛白的光罩。我失声惊叫,雪佛兰的喇叭也跟着“叭”了一声——它自己响的,这我可以确定。一道棘刺状的闪电从光罩的底部往上蹿,刹时朝下打中了谷仓。这道闪电打中谷仓后停了一下,像辐射一样增生,再朝四面八方飞溅出去。这景象除了在电影里,我从没见过,连有一点点相像的也没有。随之而来的霹雳巨响像大爆炸。凯拉尖叫一声,钻进乘客座下面的车子底板,双手盖在耳朵上面,一只手上还是紧紧抓着那只小狗。

一分钟后,我开到了休格脊。42巷就是在休格脊北坡的山脚从公路岔出去的。从休格脊的高处看得到一大片tr-90:树林、野地、谷仓、农场,连湖面在黝暗的天色下泛起的幽光也看得到。天色黑得像煤灰,一道接一道的闪电映得天空几乎无时无刻不是闪着电光。大气染上一层透明的赭色光。我每吸一口气,都闻到火绒箱里的碎屑味道。休格脊后面的地形被亮光照得一清二楚,那种超乎自然的清晰透彻,我到现在还是忘不了。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涌入我的大脑:这世界像是一层薄薄的皮,罩在无可名状的骨骸和幽暗之上。

我朝后视镜瞄一眼,看到那辆小货车旁边多出了另外两辆车。一辆的车牌是v开头的,表示它登记在打过仗的退役军人名下。我把车速放慢,他们跟着放慢。我加快,他们跟着加快。只是,我不觉得等我开进42巷之后他们还会再跟下去。

“凯,你还好吧?”

“睡觉觉。”她在座位下面回话。

“好。”我说完便开始沿着山坡往下开。

红色的汽车反光片刚照出我们的车转进42巷,天上就开始下冰雹了一颗颗很大的白色冰块从天上往下掉,砸在车顶像手指头用力敲下,然后反弹到引擎盖上,开始积在雨刷躺的凹处。

“什么事?”凯大喊。

“下冰雹,”我回答,“没关系。”话刚说出口,就有一颗柠檬大小的冰雹砸在我这一边的挡风玻璃上,再反弹回空中,在玻璃上面留下一个白白的印子,好几条短短的裂痕从印子中间往外扩散。那么约翰和乔治·肯尼迪不就躺在地上任冰雹砸,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吗?我把意识朝他们的方向转过去,但没一点感应。

等我把车子左转到42巷时,冰雹下得太猛,几乎看不清楚任何东西。车道上堆得都是冰块,不过,这一片白茫茫在树林里面比较浅,所以我决定到那边去躲一下。我扭开车头灯,光线在哗啦啦往下打的冰雹里划出两道亮亮的光锥。

我们的车一进林子,黑紫泛白的光罩就又亮了起来,照得我的后视镜亮得看不清楚。这时传来叽叽喳喳、噼里啪啦的声音,凯拉马上尖叫起来。我回头一看,只见一株很大的老云杉正慢慢朝小路横倒下去,参差断裂的树桩已经着火,还缠着电线。

挡住,我心里想,挡下这一头,可能连另一头也挡下来才好。我们已经到了,管它是好是坏,我们到了。

42巷两旁的树木浓荫蔽天,只在经过蒂德韦尔草地的路段,华盖才缺了一块。冰雹打在林子里如摧枯拉朽,十分大声,一棵棵树木当然被打得枝离叶散。这场冰雹是这一带史上损害最严重的一次,虽然下了约十五分钟就过去了,但足以打坏一整季的收成。

闪电在我们头顶上一直霹雳作响。我抬头看到一颗很大的橘黄色火球被一颗小一点的追着跑。两颗火球一前一后飞到了我们左侧的树林里,树顶的枝叶马上就着火烧了起来。我们有短短的一阵子时间是开在蒂德韦尔草地那一小截没有绿荫的路段上的,刚开到那里,冰雹就变成了倾盆大雨。若不是那时车子马上就又开进绿荫里面,我是绝对没办法再开下去的。幸亏有树木的绿荫略挡一挡,我才有办法龟速前进,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在银色的水幕里面,靠着车头灯打出去的光,费劲看路往前开。雷声依然隆隆不止,风势也跟着加大,呼啸吹过树林,像在尖声怒骂。前方忽然有一根叶子很茂密的大树枝砸在路中间。我硬是碾过去,树枝就在我雪佛兰的底盘上撞呀刮啊地乱滚。

拜托,别再变坏,我心里想……或者该说是我在心里祈祷,求求你让我回屋子里去,求求你让我们两个回屋子里去。

等我开到屋前的车道时,风势的咆哮呼号已经像在刮飓风。疯狂乱舞的树木和急骤的雨势加起来,弄得这地方像是就要搅和成一锅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的稀粥。车道的斜坡变成一条小溪,但我还是硬要我的雪佛兰对准车道走下去,没有一丝迟疑——总不能待在这里不动吧,若有树倒下来,准把我们像甜筒里的小虫一样压得扁扁的。

我知道不要踩刹车——一踩刹车,车子很可能会打斜朝一边甩,搞不好就直朝湖边的斜坡滑下去,一路沿着斜坡作前滚翻滚进湖里。所以,我把车子打到低速挡,用脚移两格,移到紧急刹车,让引擎带我们往下走,随雨幕猛烈冲刷挡风玻璃,把我们原木盖的别墅弄得像幻影。怎么可能!屋子里居然有灯亮,像潜水钟的舷窗在九英尺深的水下幽幽发光。看来,发电机正在转动……至少目前如此。

又一记闪电像长矛划过湖面,蓝绿色的闪光照亮黝黑一如深井的湖水,湖面被打出一波波的白色泡沫。枕木步道左边原有一株百年老松,现在横躺在湖边,一半的树身泡在水里。这时,我们身后不知哪里也有一棵树倒了下来,发出一声巨响。凯马上遮住耳朵。

“没事,小乖乖,”我说,“我们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我关掉引擎,关掉灯。没有灯光我就不太看得到,白昼的天光几乎全被风雨遮掉。我去开门,但一开始打不开。我用力推,结果门不仅开了,还像是被人猛力从我手上拉开一般。我再走回去,一道很亮的闪电打下来,我就看到凯拉正从座位下面朝我爬过来,脸色吓得惨白,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这时,门又打回来,用力撞在我屁股上,很痛。我无暇顾及,只是赶快把凯拉进怀里,抱着她转身回屋。冰冷的豪雨一下子就把我们两个淋得湿透。只是,这雨其实也不像是雨,而像是大瀑布。

“狗狗!”凯尖叫。但就算尖叫,我也听不太清。我看到了她的小脸,还有空空的两手。“思特里克男!思特里克男掉了!”

我四下看了一下,啊,在那里,在碎石路的车道上往下漂,正要漂过门阶。再过去一点,哗啦啦的水势已经淹过石板路往斜坡冲,思特里克兰德若再跟着水流下去,可能就会被冲到树林不知哪里,搞不好一路冲进湖里。

“思特里克男!”凯哭着说,“我的狗狗!”

忽然间,我们两个什么都不在乎,就只在乎这只要命的玩具狗。我抱着凯沿着车道追过去,完全不管雨势、风势和一道道打下来的闪电亮光。那只小笨狗却一直跑在我前面直朝斜坡流过去——带着它的那股水流太快,我赶不上。

倒是有东西把它挡在石板路的边缘:三株向日葵在强风里癫狂舞动,就像复兴运动的信徒在聚会上和上帝同欢,高呼“耶——稣基督!感谢——主!”而且,这三株向日葵看起来还很眼熟。说它们便是我梦里穿透门阶木板长出来的(也是我回来前比尔·迪安替我拍的那张照片里的)当然不可能,但真的就是。这三株绝对就是那三株。这三株向日葵便像《麦克白》里的“三女巫”;这三株大大的向日葵便像是三盏探照灯。我已经回“莎拉笑”来了,我飘到神游的物外去了,我回到我的梦里,而且,这一次梦境扣住了我。

“思特里克男!”凯在我怀里往下弯腰,挥手蹬脚朝前伸。脚下太滑,对我们两个实在危险。“我要,迈克,我要!”

雷声从我们头上打下来,像一整篮的硝化甘油爆炸。凯和我同时尖叫。我一只脚跪地,伸长手臂一把捞起玩具小狗。凯马上紧紧抱住,往小狗身上亲了又亲。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记暴雷又响了,没头没脑地从空中打下来,像液体的皮鞭。我看一下那三株向日葵,它们好像也在打量我——你好啊,爱尔兰佬,好久不见,你说是吧?我使劲把凯抱好,转身朝屋子走去,举步维艰。车道上的积水已经深达我的脚踝,已经在融化的冰雹也堆得到处都是。一根树枝被风刮得飞过我们身边,打向我刚才跪下去捡思特里克兰德的地方。“刷!”很大一声,跟着连续好几声“砰!砰!砰!”另一根更大的树枝打中了屋顶,一路滚了下来。

我朝后门的门阶跑过去,心里原以为那个怪影子会冲向门口迎接我们,两条白白的大袋子般的手臂张得开开的,用它阴森的老交情向我们示好。事实上,什么影儿也没有,只有狂风骤雨,但还需要别的么?

玩具小狗在凯手里抓得紧紧的。它全身湿透,加上在户外玩了那么几个小时沾上的一层灰,搞得毛都变成黑的。我这次倒没吓着,毕竟,我已经在我做过的梦里看见过了。

为时已晚。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让我们躲过这场暴风雨。我打开后门,把凯拉·德沃尔抱进“莎拉笑”里。

“莎拉笑”最中央的部分——也就是整栋屋子的中心——已经盖好近一百年了,什么风雨也没它的份儿。但当年七月某日下午湖区这一带的这场骤雨狂风,应该算是最惨烈的一次。只是,我们两个一进到屋里,开始像差点淹死的人般不住大口吸气,我心里就知道,这次老屋应该也挺得住。原木砌的墙面很厚,一进门简直跟一脚踏进堡垒的穹窿一样。管它屋外的风吹雨打再怎么凶猛、强劲,屋里听起来也只像是嗡嗡响的噪音,夹着暴雷作标点,偶尔点缀一下大树枝砸中屋顶而已。不过,屋里听来有一扇门——可能是地下室的门吧,我猜——没关紧,正一下、一下砰砰响,像鸣枪起跑的枪声。厨房的窗户被一棵倒下来的小树穿破了,针状的树尖倒在瓦斯炉的上方,随风摇摆的时候,在料理台和瓦斯炉上面投下阴影。我原想砍掉算了,但又转念不动手。至少它可以把破洞堵住。

我抱着凯走进起居室,两人一起看了一下湖面。黑色的湖面在黑色的天空下掀起阵阵大浪,浪头高得不像是真的。闪电一记接着一记,几乎没有停过,照亮湖边的那一圈树林围着湖面不住狂乱舞动、摇摆。这屋子虽然够结实,顶住了狂风的横扫连击,没被它吹到山坡下面,但也不禁跟着低声呻吟不止。

屋里还有一下、一下节奏稳定的轻柔铃声在响。凯把埋在我肩上的小脸抬起来,四下一看。

“你有大角鹿。”她说。

“对,它叫本特。”

“会不会咬人?”

“不会,小乖乖,它不会咬人。它就像……就像洋娃娃吧,我想。”

“那它的铃铛为什么一直响?”

“它很高兴我们到这里来了,它很高兴我们终于到了这里。”

我看到她的小脸才要高兴起来,我也看到她脑中闪过:玛蒂永远都不会在这里陪她一起高兴……又感觉到她硬是将这样的念头一把推开。有很大的东西摔到了屋顶上面,震得电灯光闪了一下,凯又开始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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