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可以吗?不知怎么,我就是觉得好像不行。我老觉得我们三个不等到这整件事了结,是没办法离开tr的……我也开始猜到这了结会是什么时候了。有暴风雨要来。夏季的暴风雨。搞不好还会有龙卷风。
“布伦达,谢谢你打电话给我。还有,我不准你辞职,就说是请假,好吗?”
“好……随便你怎么想。但你至少考虑一下我说的事好吗?”
“好。哦,还有,我不会跟人说你打过电话给我。”
“千万不要说!”她听上去很害怕,“但他们一定会知道的。比尔和伊薇特……修车厂的迪基·布鲁克斯……安东尼·韦兰、巴迪·杰利森,还有其他老人……他们还是会知道的。再见了,努南先生。我很难过。为你,还有你太太。你太太好可怜,我很难过。”说完她就挂掉了电话。
我握着话筒好一阵子,之后才像做梦一样,放下话筒,走过房间,把没有眼珠子的菲利猫从墙上拿下来。我把猫钟扔进垃圾筒,出门到湖里去游泳,脑子里浮现哈维写的短篇小说《八月暑热》,这篇的最后一句是:“光是这热就可以把人逼疯。”
只要没人拿石头扔我,我的泳技其实还不赖。但我从岸边到浮台再到岸边的第一趟,游得实在束手束脚,节奏很乱,也很丑,因为我老觉得有东西会从水底下钻出来抓我。那个溺水的小男孩吧,我想。第二趟就好一点了,等到了第三趟时,我已经开始能够享受心跳加速、湖水漫过全身像丝绒般柔滑的快感了。第四趟游完前半圈的时候,我沿着浮梯爬上浮台,瘫在浮台的木板上面,感觉十分舒畅,比我上礼拜五傍晚遇到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和罗杰特·惠特莫尔时要好多了。我还没脱离神游的状态,不止如此,我体内还拼命分泌内啡肽,多得很。在那种状态中,连我听梅泽夫太太跟我说她要辞职时的沮丧也都消退了。等这些事过去后,她就会回来了,她怎么会不回来?而且,这期间她躲远一点可能还更好。
好像不知为什么很生我的气。我一定会出事。
是啊。她可能会割到手,她可能从地下室的楼梯一头栽下去,就连跑过一处闷热的停车场,她也可能中风。
我从浮台上面坐起来,远望伫立在小丘顶上的“莎拉笑”。突出的露台架在陡坡上面,铁路枕木铺的步道一路往下降。我才出水不过几分钟,白昼湿黏的暑热便重又笼罩我的全身,抵消我的内啡肽。湖水平滑如镜,看得到“莎拉笑”在湖面的倒影,而“莎拉笑”的窗口在倒影里,像是睁得大大地、在监视我的眼睛。
我觉得这些怪事的辐辏点——就说是震中吧——很可能就在大街上,从“莎拉笑”到湖里的溺水人影之间。就是在这里出事的,德沃尔说过。那些老人呢?我知道的,他们大部分应该也都知道吧:罗伊斯·梅里尔是被害死的。而且,有没有可能——会不会是——那害死他的就正在他们那帮人中间?尽管他们一个个都坐在长椅上,或者围在他的墓旁。那东西很可能从他们身上偷走力量——比如罪恶感、记忆、tr的地方意识之类的——来帮它完成它要做的事。
我很高兴明天约翰就会在拖车里了,还有罗密欧·比索内特和乔治·肯尼迪,后面这位两杯黄汤下肚就会耍宝。很高兴镇上的老人去送罗伊斯·梅里尔最后一程的时候,不是只有我跟玛蒂和凯在一起。我已经不太想管莎拉和红顶小子的事了,连屋子里闹的是什么鬼也不太放在心上。我只想安然度过明天,我只愿玛蒂和凯安然度过明天。我们会在大雨来前吃喝完毕,然后看预报里的暴风雨来袭。我想,只要我们有办法熬过这场暴风雨,我们的生活和未来就会跟着雨过天晴。
“这样对吧?”我问了一声。我并没要人来回答——打从我回这里来以后,就有了自言自语的毛病——房子东边的林子里却有一只猫头鹰“呜”了一声。只有一声,好像在说“对,没错”,熬过明天一切就雨过天晴。但这一声“呜”在我心里勾起了什么,不知和什么连在一起,只是太飘忽了,我抓不到。我试了一两次,但只想出来一本很棒的旧小说的书名——《我听到猫头鹰呼唤我的名字》。
我从浮台一骨碌翻进水里,双手抱膝抵在胸口,像小孩子玩“炸弹开花”。入水后,我在水中待了一会儿,直到肺脏像是灌满了热热的液体才浮上来。我打水游了约三十码,呼吸恢复正常后,我看着“绿色贵妇”,以她为标杆游向岸边。
我上岸后,先是朝枕木步道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脚,回头朝大街走过去。我在大街上站了一下子,鼓足了勇气,朝桦树优雅弯腰俯伏湖面的地点走过去。我像礼拜五傍晚一样,用一只手抓住桦树横弯的那一弧白色树身,朝水里看。我以为我一定会看到那个男孩,而他也会睁着他肿胀的褐色脸上那双没有生命的眼睛,朝上瞪着我看。到时,我的嘴和喉咙就会又涨满湖水的味道:救命!我要淹死了,我要起来,天哪我要起来。可是,什么也没有。没有死掉的小男孩,没有缠着丝带的《波士顿邮报》拐杖,我的嘴里也没有湖水的味道。
我转过身,瞄一眼从护根下面露出半个头的灰色大石块,心里想,是那里,就是那里。但这只是我心里故意弄出来的想法,大脑硬说出来的记忆。腐败的臭味和让人认定那里不知有过什么惨事的感觉,就这样不见了。
等我回到屋里,走到冰箱去拿汽水喝时,发现冰箱的门上空空如也,一干二净。每一个字母,每一个蔬菜、水果,全都不见了。我始终没找到那些小磁铁。若给我多一点时间的话,可能找得到吧,应该可以找得到吧。只是,礼拜一那天早上的时间来不及。
我穿好衣服,打电话给玛蒂。我们聊了一下即将举行的派对,凯很兴奋,玛蒂礼拜五就要回图书馆去工作又很紧张——她很怕镇上的人会对她很凶。很奇怪,大概只有女人会这样子吧,她更怕的是镇上的人会不理她、排挤她。我们聊了一下钱的事情,我很快就确定她根本就不相信这是真的。“兰斯以前说过,他父亲会拿一块肉给饿慌了的狗闻一闻,然后自己一口吃掉。”她说,“可是,只要我可以回去工作,我就不会挨饿,凯也不会挨饿。”
“但若真有那笔巨款……”
“哦,给我给我给我。”玛蒂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疯子吗?”
“没有啦。对了,凯的冰箱人怎么样了?有没有写什么新字?”
“这就真是怪事了,”她说,“通通不见了。”
“冰箱人不见了?”
“冰箱人什么的我不知道,但是你送给凯的字母小磁铁是真的都不见了。我问凯把磁铁弄到哪里去了,她居然就哭了,说被阿拉麻古撒郎拿走了。她说是阿拉麻古撒郎晚上半夜的时候,趁大家都在睡觉,把小磁铁吃下肚当点心了。”
“阿拉——麻——什么——撒郎?”
“阿拉麻古撒郎,”玛蒂说,虽然忍俊不禁但掩不住担心,“又是从她祖父那边学来的。米马克印第安语中的‘恶灵’或‘妖怪’的发音没念好——我在图书馆查过。凯拉从去年年底到今年春天都常做魔鬼、吃人妖怪、阿拉麻古撒郎的噩梦。”
“她那祖父还真是慈祥。”我说得像是感动莫名。
“是啊,人间难得一见。那堆字母不见了,她伤心得要命,要去上假圣班的车都来了,我还没止得住她哭。还有,凯问你要不要去参加他们礼拜五下午的结业式。她和另一个小朋友比尔·图尔根要用丝绒板讲摩西出生的故事。”
“我一定不会错过。”我回答她……只是,我当然会错过。我们每一个都赶不上。
“你想她那些字母磁铁是到哪里去了,迈克?”
“我不知道。”
“你那边的都还在吗?”
“我的都还好好的,不过它们没有写字的本事。”我说的时候,看了看我自己空空的冰箱门,额前冒出几滴汗珠。我感觉得到汗珠往下流到眉心,像油。“你有没有……唉!我也不知道……感觉到什么吗?”
“你是说我有没有听到万恶的字母小偷从窗户爬出去?”
“你知道我的意思。”
“大概吧。”顿了一下,“我觉得晚上好像听到有声音。其实就是今天凌晨约三点的时候,我从床上起来,走进走廊。什么也没有,可是……你知道最近天气有多热,对不对?”
“对。”
“可是我这拖车里一点也不热,昨天晚上不热。还冷得像冰,真的,我看得到我呼出来的雾气。”
我相信,毕竟我自己就看过我呼出的雾气。
“当时那些小磁铁还在冰箱的门上吗?”
“我不知道,我在走廊里,没到厨房那边去。我四下看了一下就回床上去了。我可以说是跑回去的。有的时候床好像比较安全,你知道吧?”她又干笑起来,有一点不安,“跟小孩子一样,觉得被单好像是妖魔鬼怪的氪气石。只是,一开始我钻进被单里时,觉得……我不知道……觉得好像已经有人先进来了。好像有人先躲在床下的地板上,然后……然后等我出去到走廊去查看时……偷钻进被单里来。”
把我的集尘网还我,我心里浮现这句话,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啊?”玛蒂接得很快,“你说什么?”
“我是在问,你想那会是什么?头一个闪进你脑子里的名字是什么?”
“德沃尔,”她说,“他。但拖车里没别人啊。”顿了一下,“我还希望是你呢。”
“我也希望。”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迈克。对这些你有什么看法没有?因为这真的很怪。”
“我想可能是……”我差一点就要跟她说我这边的字母的事。只是,万一我真说出口了,要说到什么程度才好呢?她又会相信多少呢?“……可能是凯自己把磁铁拿走了,晚上起来梦游拿走了,丢在拖车下面或哪里。你想这有没有可能?”
“若是凯半夜起来梦游四处走,我会更害怕。”玛蒂回答。
“那你今天晚上就让她和你一起睡。”我刚说完,就觉得她心里的声音像利箭一样朝我射过来:我宁可跟你一起睡。
但她顿了一下之后,说的是:“你今天会过来吗?”
“可能不行,”我说。我们讲电话时,她正在吃调味酸奶,一小口、一小口送进嘴里。“但你明天就可以见到我了,开派对的时候。”
“希望可以赶在大雷雨前吃完,听说雨会很大。”
“我想一定可以。”
“你还在想吗?我问只是因为我昨天晚上终于睡着之后,梦见了你。我梦到你吻我。”
“我在想,”我说,“一直在想。”
但其实我想不起来那天我真的好好想过什么事没有。我记得的只是我的心思一直在飘,愈飘愈远,飘到我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的神游地带。近傍晚时,尽管很热,我还是出门散步,走了很长一段——一路走到42巷接高速公路的路口。回程时,我在蒂德韦尔草地的边缘站了一会儿,远眺夕阳的余晖从天际隐没,谛听隆隆的雷声从新罕布什尔州那边遥遥传来。我再一次觉得现实世界好像很薄,不仅在这里,而是到处都如此。现实就像一层皮,拉开来撑在人身血肉的组织上面,我们此生永远没办法看得清楚。我看树木像手臂,看灌木像人脸。鬼魂,玛蒂说过。寒气逼人的鬼魂。
时间也很薄,在我看是如此。凯拉和我是真的去了弗赖堡的游园会——某种形式的吧,总之。我们是真的到了一九〇〇年。就在这片草地,红顶小子也可以说是正在那里,跟以前一样,就住在他们盖的整齐的小屋里面。我好像听得到他们弹奏吉他的琴音,他们的低语,他们的笑声。我好像看得到他们灯笼的微光,闻得到他们煎牛肉和猪肉的味道。“心肝宝贝啊,你还记得我吗?”她有一首歌这样子唱道,“唉,我已经不是你以前的那个甜心啦。”
我左手边的矮树丛有哗啦啦的声音传来。我朝那方向转过身去,以为会看到莎拉从树丛里走出来,穿着玛蒂的白色连身裙和白色运动鞋。衬着这么幽暗的天色,那身衣裙和运动鞋会像兀自在空中飘,直到她近在眼前才……
但什么也没有,还用说,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只有土拨鼠查克上班忙了一天要打道回府。我不想再待在那里了。白昼的天光已经褪尽,雾气已然从地表升起。我转身回家。
我回到家后并没有直接进屋,而是拐弯沿着小径来到乔的工作室。打从那天我在梦里从这工作室把我的ibm拿回屋后,就再没进来过。我走在小径上时,不时有热闪电为我照路。
乔的工作室很热,但没有霉味。我还闻到一股类似胡椒的香气,其实还挺好闻的,不知是不是乔种的那些香草。这里装了空调,而且可以运行——我开了冷气,在它前面站上一会儿。全身热得滚烫时,一下吹这么多冷气可能有害健康,但感觉很舒服。
除此之外,我就感觉不到有什么好了。我四下看了看,愈看就愈觉得这里有事情太过沉重,不仅仅是悲伤,感觉更像是绝望。现在想来,我觉得这应该是因为乔留在“莎拉笑”太少,而流连在这里又太多。我以前把我们的婚姻想作是玩家家酒的娃娃屋——婚姻不就是这样的吗?大部分就像娃娃屋,里面只有一半的东西是固定的,由小磁铁或看不见的缆线固定住。后来,不知是什么跑来把我们娃娃屋的一角掀了起来——这是全天下再简单不过的事,而我想,我其实还应该感谢那不知什么当初没有把小屋从地基整个拔起来,把它全掀翻过去。你看,它也只掀起一角,我这边的东西都没动,但乔那边就全都……
从娃娃屋里掉了出来,掉到了这里。
“乔,你在吗?”我问了一声,坐进她的椅子。没回应。墙上没有“砰”,树林里没有乌鸦或猫头鹰的叫声。我伸出一只手搭在她书桌上原来放打字机的地方,慢慢摩挲过去,沾了一手灰。
“我好想你,亲爱的。”我说完就哭了起来。
等泪止住了,我像孩子一样拉起t恤的衣角擦擦脸,四下查看。除了书桌上莎拉·蒂德韦尔的照片外,墙上还有一张我不记得我看过的照片——很旧,已经泛黑,都是树。照片的焦点是一株一人高的桦树,桦树立在湖边山坡的一块小空地上。那块空地现在十之八九看不到了,应该早就长满了树。
我又看看她摆了一罐罐香草和蕈菇的地方,她的档案柜,她放阿富汗毛毯的地方。她那张绿色的碎布地毯铺在地上。那罐铅笔还在她的书桌上面,一支支都是她摸过的、用过的。我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前摆好写字的姿势,等了一下子,但啥也没有。我觉得这房间里像有生命,觉得像有人在盯着我看……只是,感觉不到它有要帮我的意思。
“我查出了一些事,但还不够。”我说,“那么多我搞不清楚的事里面,最重要的可能就是在冰箱门上写‘帮她’的人。是你吗,乔?”
没回答。
我又坐了一会儿——我想我是想紧抓住游丝般的最后一线希望吧——才站起来,关掉空调,关掉电灯,衬着夜色里不时迸现跳跃的明亮闪电,朝别墅走回去。我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眺望夜色。坐着坐着,我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那条蓝色缎带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胡乱在手指头上缠过来缠过去,缠出了一个四不像的翻花框。这真的是从一九〇〇年跑来的东西吗?听起来绝对神经,但又绝对正常。夜色沉沉,闷热又肃静。我在心里勾画tr的每一个老人——可能连莫顿和哈洛那边的人也包括在内——一个个都已经把他们明天参加葬礼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放好。至于黄蜂路上的那辆拖车里面,凯正坐在地板上面看录像带《森林王子》——巴鲁和毛克利在唱《不容回避》。玛蒂则坐在沙发上面,两条腿蜷缩着,读玛丽·希金斯·克拉克新出版的小说,一边跟着电视哼歌。两人穿的都是短裤睡衣,凯穿粉红色的,玛蒂穿白色的。
但一下子,我就感觉不到她们了,有一点像有时半夜里收音机的信号会无端不见一样。我走进北厢的卧室,脱掉衣服,爬上没整理过的床铺,钻进被单,几乎是头才碰枕头就马上睡着了。
午夜时,我忽然醒来,觉得有温热的手指头在我背脊上画上画下。我翻过身来,天上恰巧打过一道闪电,我就看到我床上另有一个女人的身影。莎拉·蒂德韦尔。她咧着嘴冲我笑,两只眼睛没有瞳仁。“唉哟甜心啊,我快要回来了。”她在漆黑里轻声跟我说了一句。我觉得她好像要伸手朝我过来,但这时天上又打过一道闪电,她那一边的床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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