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差不多了,爱尔兰佬!”莎拉在我身后大喊,口气听起来很生气,但没气到笑不出来。“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甜心,你要怎样痛快都可以,但你要先让我处理好这边的事。你听见没有,臭小子?别挡路,你给我听好!”

我赶忙加快脚步朝来时路走去,一只手不停轻抚凯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我的胸口上。她的草帽掉了下去,我伸手去捞,却只捞到从帽檐上脱落的缎带。没关系,离开这里要紧。

我们的左手边是投球游戏场,里面有小男孩在喊:“威利把球扔过墙啦!妈!威利把球扔过墙啦!”一字字喊得又单调、又规律,听得人头昏脑涨。走过宾果游乐场时,里面有女人在狂呼她赢了火鸡,天哪!每个数字都盖着纽扣,而她赢到了火鸡。头顶上的太阳此时躲进一块云层,天色转而变得阴沉,我们的影子跟着不见。木屑路尽头的拱门牌楼好像愈来愈难走近,逼得人要发疯。

“到家了吗?”凯问我,几乎要哭出来了,“我要回家,迈克,你带我回家找妈妈。”

“好,”我说,“你不会有事的。”

我们走过“你有多大力”的柱子,那个红头发的小伙子正在把衬衫穿回去。他看到我,眼神沉沉的,很不高兴——那种不信任,可能是当地人看到不请自来的外地人都会有的本能反应吧——我忽然觉得我也知道他是谁。他会有一个孙子叫迪基,迪基会在这场游园会所礼赞的这个世纪末,在68号公路上开一家“全能修车厂”。

这时,从拼布摊子里面走出一个妇人,伸手朝我一指,龇牙咧嘴地,像恶犬发怒。我觉得这妇人我也认得。在哪里认得的呢?大概是镇上吧。但不重要,就算真是镇上的人,我也不想知道。

“我们不该来的。”凯呜咽着说道。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我们没得选择,小宝贝儿,我们——”

这时,他们从怪物展的场地里走了出来,就在我们前头二十码左右的地方。我看到他们,停下了脚。总共是七个人,一个个昂首阔步,穿的都是伐木工人的衣服。不过,这里面有四个人可以不必去管,因为他们看起来很模糊,很苍白,像鬼影。似乎都有病,搞不好已经是死人,不比银版照相更危险。另外三个就是活着的真人了。反正,这鬼地方有多真,他们就有多真。领头的是个老家伙,戴着一顶褪色的蓝色北军帽子。他盯着我看的眼睛我认得。那双眼睛曾经透过氧气罩的上缘打量过我。

“迈克,为什么停下来?”

“没事,凯,头别抬起来。只是做梦而已。明天早上醒过来时,你就会在自己的床上。”

“好。”

这几个大汉在木屑路上一字排开,肩抵着肩,靴抵着靴,挡住了我们往拱门和大街去的路。戴旧蓝帽子的那个站在正中间,他两旁的两个人年纪轻得多,可能少上五十岁吧。模模糊糊的那几个,也就是不太存在的那几个,有两个并肩站在最老的那个右边。我在心里盘算,不知道冲不冲得过他们的防线。他们就算真有血肉,依我看,也顶多跟我别墅里敲地下室绝缘面板的那东西差不多吧……只是,万一我错了,又该怎么办?

“把她交出来,小子!”最老的那个跟我说,嗓音尖细、坚决,还朝我伸出两只手。麦克斯韦尔·德沃尔。他回来了,连死后也要抢监护权。但这又不是他,我知道不是他。这一位的脸型略有不同,两颊更瘦,眼睛更蓝。

“我是在哪里?”我朝他大喊,特别加重第一个字。安吉丽娜摊子前面戴头巾的男子(假的印度人,可能是从俄亥俄州桑达斯基叫来的)放下手中的笛子朝我们看过来。跳蛇舞的女子也停下动作看向我们,两人依然双手环抱在一起,互作倚靠。“我是在哪里,德沃尔?我们两人的曾祖父若真的同在一个茅坑里拉屎,那我这是在哪里?”

“我不是来帮你解答问题的。把她给我。”

“我去抱她,贾里德。”年轻的几个里有一个说了——看起来像真人里的一个。他看着德沃尔的眼神既奉承又殷切,让我觉得恶心。我知道他是谁——比尔·迪安的父亲,他后来虽然是城堡郡备受敬重的耆宿,却一样在拍德沃尔的马屁。

别把他想得太坏,乔在我心里低声叹道,别把他们每一个都想得太坏。他们那时都太年轻。

“你啥也不用管。”德沃尔回他一句,尖细的嗓音带着怒气,弗雷德·迪安脸都红了,“我要他自己把孩子交出来。他若不肯,我们就一起上。”

我看一眼最左边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像是真有其人、真在其地的第三个人。这是我吗?看起来不像。他长得有一点面熟,可是——

“把她交出来,爱尔兰佬!”德沃尔说,“最后一次机会。”

“我不给。”

德沃尔点点头,像是我的回答如他所料:“那我们就动手喽,总得做个了结。上吧,小子们!”

他们开始朝我走过来,这时我就知道最旁边的那个人让我想起谁来了。他穿的是防水伐木靴和法兰绒的伐木长裤。他是肯尼·奥斯特,养了一条狼犬,大笨狗吃起蛋糕来不吃到肚子破掉不懂得停。而这位肯尼·奥斯特还有一个小弟弟,被自己的老爸放在抽水泵下面活活淹死。

我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红顶小子还在演奏,莎拉也还在笑,双手高举在头顶不住摇动臀部,群众依然挤在木屑路东边的那一头。往那边去,绝对不妙。若真朝那边去,到头来准会落得我卡在二十世纪初,独自养一个小女娃儿,只能净写一些庸俗、廉价的恐怖和言情小说勉强糊口。说不定不会这么惨……但怎么说都会有一个寂寞的少妇远在千里、百年之外,想念这小女娃儿。搞不好是想念我们两个。

我再回头,那群大汉已经走到眼前了。他们有几个感觉更真实,更像活人,但其实他们一个个全都是死人,全都背上了诅咒。我朝那个淡黄色头发的人看过去,他的后代很可能就是肯尼·奥斯特。我问他:“你做了什么好事?你们几个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他伸出两只手:“把她给我,爱尔兰佬,你只需要这样就好。你和那女人可以拥有很多东西,比你们要的多得多。她还年轻,孩子尽可以随她生。”

这时,我像被催眠了,他们很可能就这样把我们两个带走,幸亏有凯拉。“什么事?”她紧靠在我胸口大喊,“好臭!什么东西好臭好臭!迈克,把臭味弄走啊!”

我这才发觉我也闻得到那味道。腐坏的血肉和沼气!破烂的组织,咕嘟冒泡的内脏。德沃尔是里面力量最强大的一个,浑身散发着生猛但强大的磁力,和我在他曾孙身上感受到的一样。但他和其他人一样,也是死人。他一靠近,我就看得到在他鼻孔里面钻进钻出的小虫和眼角腐烂的红色血肉。这里什么都是死的,我心里面想,我老婆不跟我说过了吗?

他们伸出阴间的手,先是摸了一下凯,然后就要抱走她。我朝后退一步,看一下右手边,就看到了更多鬼魂——有的从破掉的窗口爬出来,有的从红砖烟囱飘过来。我紧抱住凯拉,朝“鬼屋”跑过去。

“抓住他!”贾里德·德沃尔大喊,很是吃惊,“抓住他,小子们!抓住那个废物!他妈的!”

我朝木头阶梯飞奔,边跑边觉得好像有软软的东西轻抚我的脸颊——凯的小玩具狗,她紧紧抓在一只手里。我想看他们是不是追得很近了,却不敢回头,怕万一绊一跤——

“嘿!”售票口的女人大叫一声。她顶着一头姜黄色的乱发,脸上的妆像是用园艺铲子抹上去的,幸好不像是我认识的人。她只是游乐场的人罢了,不巧路过这黑暗的处所。算她命好。“嘿,先生,要买票啊!”

没时间啦,小姐,没时间。

“挡下他,”德沃尔大喊,“该死,他是骗子、小偷!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他还硬抢!挡下他!”没人听他的,我连忙抱着凯一头冲进“鬼屋”。

“鬼屋”入口进去是一条走道,很窄,我得侧着身体才进得去。幽暗里,有一双双磷光荧荧的眼睛盯着我们。头顶上还有木头滚得轰隆轰隆,愈来愈响,底下夹着铁链铿铿锵锵。身后听得到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是防水伐木靴踩在外面的楼梯赶着往上跑。现在,轮到姜黄色乱发的售票小姐朝他们吼了,她在喊他们若撞破里面的东西,准要他们拿货来抵。“你们听到了吗?该死,你们这些土包子!”她大喊,“这地方是给孩子玩的,哪是你们这些人玩的!”

轰隆轰隆声跑到了我们前头。方向转了。一开始,我还搞不清楚那声音是什么。

“放我下来,迈克!”凯拉说得很兴奋,“我要自己走。”

我放她下地,紧张得回头看。他们全都抢着进来,遮住了入口的亮光。

“净是没用的大笨蛋!”德沃尔大骂,“不要一次全挤进来!”一声啪,有人喊了一声。我转过头来,就看到凯拉猛地朝乱滚的大桶冲过去,两只手臂张得大大地维持平衡。不敢相信!她在笑。

我跟上去,才到半路就重重摔在地上。

“噢!”凯拉在另一头喊了一声,咯咯笑了起来,看着我七手八脚要爬起来,却又摔下去。这一次,我一路连滚带翻地往前滑。手帕从我胸前的口袋掉出来,一袋苦薄荷糖从另一个口袋掉出来。我想回头看他们是不是排好队形要挤进来,但刚一回头,大桶就趁我不注意时推着我又翻了一个大筋斗。现在我知道衣服在烘衣机里翻来滚去是什么滋味了。

我终于爬到了大桶尾端,站起来,牵住凯的手,由她带路往鬼屋里去。我们走了约莫十步,前方出现一团白光,圈住她整个人,像盛开的百合。凯放声尖叫。有动物——听起来像是一只特大号的猫——发出沉沉几声“嘶——嘶——”。肾上腺素倏地打进我的血管,我才要伸手把凯再次拽进怀里,“嘶——嘶——”声重又开始。我觉得脚踝上有热气,凯的裙摆也在腿边鼓得像一只钟。但这一次,她笑了起来,没有大叫。

“快走啊,凯,”我压低声音跟她说,“快走!”

我们再往前走,把那个呼热气的东西扔在身后。再过去是一条镜廊,照得我们两个先是像矮墩墩的侏儒,又变成细细长长的瘦竹竿,脸上的五官全都拉得长长的,像惨白的吸血鬼。在这里,我得催凯快一点走,因为她只想对着镜子扮鬼脸。我已经听到那几个伐木工人满嘴脏话地在对付大桶,也听到德沃尔不住开骂。只是,这时他再骂起来好像……嗨,好像没那么趾高气昂。

我们顺着一条滑竿滑到一块很大的帆布软垫上面,摔上去时,压得大软垫“噗——”一声,放了好大一个屁,逗得凯笑得眼泪沿着两颊流下来,整个人躺在地上乱滚乱翻、两脚乱踢,乐得要命。我伸手从她腋下一抱,把她拉了起来。

“不要紧抱自瞎的四分会。”她跟我说了这一句就又笑了起来,先前的恐惧似乎跑得无影无踪。

我们再往前走进一条窄窄的长廊,闻起来有松木的香气,看来长廊就是松木盖的。一边的墙后面有两个“鬼”正在敲铁链,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像鞋厂装配线上的工人边干活边聊晚上要带妞儿到哪里去玩,该由谁负责带“红眼引擎”——管它那“红眼引擎”是啥。至于身后倒是没听到声音了。凯拉在前面带路,信心满满的样子,一只小手拉着我的大拇指,牵着我向前走。我们走到一扇门前,门上画着熊熊的火焰,还写着“幽冥地府由此进”,她一把推开门,没有一点犹豫。进了里面,火红的云母贴在走道顶上,像染色的天光,映得一片玫瑰红,我觉得用在幽冥地府也未免太赏心悦目了。

我们往前走,像是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忽然发觉蒸汽风笛的乐音、“你有多大力”柱头那一声“砰——”,还有莎拉和红顶小子等等全都听不到了。对这,我也没有多惊讶。我们少说也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路。只是,这乡下游园会的“鬼屋”怎么会这么大?

接下来,我们走到了三扇门前,一扇在左,一扇在右,另一扇开在走廊的尽头。一扇门上画着一辆小小的红色三轮脚踏车。正对着它的另一扇门上画着我那台绿色的ibm打字机。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画的图看起来就比较旧了,有一点褪色,有一点破,画的是小孩子的雪橇。斯库特·拉里布的雪橇,我在心里想,德沃尔偷的那副。我的手臂和背上顿时爬满大片的鸡皮疙瘩。

“哦,”凯拉说得兴奋,“玩具在这里。”还把思特里克兰德拉高一点,让它看一眼那辆红色的三轮脚踏车。

“对,”我说,“我想也是。”

“谢谢你带我走,”她说,“他们好可怕啊,鬼屋就很好玩。晚安,思特里克男也在说晚安哟。”还是奶声奶气得有一点外国腔——“在”说成了“赛”——越南话的“极乐”。

我还没来得及搭腔,她就自己推开有三轮脚踏车的那扇门,走了进去,门砰的一声在她身后关了起来。门关上时,我看到了从她帽子上滑落的缎带。缎带从我连身工作裤的前胸口袋里露出一截来。我呆呆看了缎带一会儿,才伸手去转她走进去的那扇门的门把。转不动。我用手拍门,但那木头门拍起来却像硬而密实的金属。我朝后退一步,转头朝我们走来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有。鸦雀无声。

时间过渡,我在心里想道,人家说的“穿过缝隙”就是这意思,他们穿过的地方就是像这样。

你最好也赶快走,乔告诉我,如果你不想永远被困在这里,就赶快走。

我再去开画有打字机的那扇门。门一下就开了。门后是另一道窄窄的走廊,依然是木头搭的,也一样有松木的清香。我不想进这条走廊,觉得里面活像是很长的棺木,但不进去又不行,没别的地方可去。于是我跨步走进去,砰一声,门在我身上马上关了起来。

妈啊,我在心里嘀咕,伸手不见五指,我被关在一片黑暗里……这下子迈克·努南要演出他举世知名的恐慌秀了。

幸好,我的胸口没被绳子紧紧勒住,心跳是比较快,肌肉也灌进大股大股的肾上腺素,但我没有失控。而且,我发现这里不算全黑。虽然只隐约看得见一点,但也看得出来墙壁和木地板。我把凯帽子上的深蓝色缎带缠在手腕上,一头塞紧,免得松开掉了,然后开始朝前走去。

我走了好长一段时间。走廊一下转这边,一下拐那边,九弯十八拐地乱转一通,我只觉得自己好像细菌在肠道里面溜滑梯。最后,我终于走到了两扇木头拱门前。我站在两扇门前,不知道该选哪一扇。忽然间,像是听到本特的铃铛在我左手边的那扇门后微微作响,我便走了进去。愈往里走,铃铛的声音就愈响。走着走着,铃铛的声音开始夹着微微的雷声。秋日的凉爽已经不见,又换成了夏季的暑热——好闷。我朝下一看,发现身上的连身工作裤和乡下大老粗的鞋子变成了卫生衣和痒痒袜。

接下来,还有两次需要选择,每一次我都选听得到本特铃铛的那个入口。第二次,我站在两个入口前面的时候,还听到黑暗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清晰:“不对,总统夫人没被射中,她袜子上的血是总统的。”

我继续往前走,发觉脚板和脚踝不再发痒、大腿也没包在卫生裤里面拼命流汗的时候,便停下脚步。这时,我已经改穿平常睡觉时穿的平脚内裤。我抬起眼来,发现我正站在自家的起居室里,摸黑在家具中间小心穿梭,拼命注意不要绊到东西,撞伤脚指头。很快,我可以看得清楚一点了,有很淡的乳白色光线从窗外穿透进来。我摸到隔在起居室和厨房中间的餐台,探身去看菲利猫钟。五点零五分。

我走向水槽,打开水龙头。正要伸手拿玻璃杯时,我看到凯草帽上的那条缎带还缠在手腕上。我解下缎带,放在餐台的咖啡机和小电视中间。接着,我倒了一杯冷水,喝光,再就着浴室夜灯暗暗的黄光,沿着北厢的走廊走进浴室。我先尿尿(小——便,好像听到凯在纠正我),然后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单很乱,但不是我和莎拉、玛蒂、乔的春梦过后那种狂野的乱法。怎么会呢?我只是下床梦游了一会儿。清楚得过分的梦罢了,到弗赖堡游园会玩了一趟。

只是啊,这些都是废话!不仅是因为我身上有凯草帽上的蓝色缎带,也因为我没有一丝做梦过后醒来的感觉。梦里面很合理的忽然变得很荒谬,所有的颜色——不管是明亮还是惨淡的——瞬间都消退不见的感觉,我全都没有。我举起手靠近脸,盖在鼻尖上,深吸一口气。松香。我再仔细看,我有一根小指头上面甚至还沾上了一小块树脂。

我坐在床沿,想把刚才经过的事录在我的口述录音机上,却一头栽进枕头。我好累。雷声隆隆。我闭上眼睛,刚要任心绪飘走,就听到一声尖叫划破屋子。尖厉的叫声,锐利如打破的瓶口。我从床上坐起来,失声惊叫,手压住胸口。

是乔。她生前我从没听到她这样子叫过,但我知道这是她在尖叫,我就是知道。“不要伤害她!”我在黑暗里大喊,“不管你是谁,不要伤害她!”

她又尖叫一声,好像有一把尖刀、螺丝钳或灼热的火钳硬是要违抗我的意思,还恶毒得引以为乐。这一次好像隔着一段距离。等到她尖叫第三次,和前两次一样痛苦,声音就离得更远了。跟小男孩的哭声慢慢远去的情形一样。

乔的第四声尖叫,是在漆黑里幽幽飘来。之后,“莎拉笑”就陷入死寂。“莎拉笑”屏息在我四周呼吸。在热气里像是活的,在黎明隐隐的雷声里精神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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