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电话。”我才想要加一句,说他不知用什么手段弄到了我没登记的电话号码,就想起玛蒂一样也弄到了我的电话号码,于是决定打住,闭嘴不提。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六,国庆日晚上。他打来的时候,我正在看烟火。”

“你们谈的主题是不是当天早上的那场小小的奇遇?”德金问,伸手到口袋里拿出一卷录音带。他这动作很有点装模作样的感觉,活像是到府服务的魔术师掏出一条丝手帕,把两面都翻给你看。他在唬我。不能确定……算了,我想是真的。德沃尔是把我们的对话录了下来,没错——电话线里的嗡嗡声是大了一点,而且,我想就在我跟他讲电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也隐约感觉到了——我想德金现在放进录音机里的那卷录音带应该是录下了我们的对话……但他这是在虚张声势。

“我不记得了。”

德金正要把放录音带的透明闸口关起来,听了我的回答,顿时住手。他抬眼看我,眼神明白写着不敢相信……外加一些别的吧。我想应该是意外之下的恼羞成怒。

“你不记得了?拜托,努南先生,作家的本事不就在于特别有办法记住对话吗?不过是一个礼拜前讲过的话。请你跟我说你们谈话的内容。”

“我没办法说。”我的回答听不出来喜怒哀乐。

德金看起来好像慌了一下,但马上又平静下来。一根指甲擦得亮亮的手指头,在录音机的“播放”、“倒带”、“录音”、“快进”等按键上面逡巡。“德沃尔先生打给你的时候,一开始是怎么说的?”他问我。

“他说‘喂?’”我轻轻回他一句,后面的速记机那边好像有压得低低的声音,很短的一声。可能是那老先生在清喉咙,也可能是憋着气在偷笑。

德金的脸颊开始冒出一块块红晕:“‘喂’之后呢?后来他说了什么?”

“不记得了。”

“他问过你那天早上的事吗?”

“不记得了。”

“你是不是跟他说玛丽·德沃尔和她女儿在一起,努南先生?你说她们两个一起摘野花?这位担心的老祖父问你那天出的事时,你是不是跟他这样回答?七月四日那件事全镇的人都知道,都在说。”

“哦,得了吧你。”比索内特说着,抬起搭在桌上的一只手,用指头抵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面,比出裁判的暂停手势。“暂停。”

德金看着他,脸颊上的红晕更明显了,嘴也瘪了下去,露出牙冠整整齐齐的小牙尖。“你要怎样?”他这句几乎像是咆哮,好像比索内特是突然跑进来跟他传摩门教或者玫瑰十字会的福音。

“我要你别再诱导他了,我也要把采野花那段从记录里全都删掉。”比索内特说。

“为什么?”德金顶回去。

“因为你是在把这位证人没说的话硬弄进记录里去。要不然我们就暂停一下,先去和朗古法官开一下会,听听他的意见——”

“我撤回这问题。”德金说时朝我看了过来,眼神写着无奈和阴沉,怒不可遏。“努南先生,你想不想帮我做我该做的事?”

“我想尽力帮助凯拉·德沃尔。”我说。

“那好,”他点一下头,好像这没差别,“那就麻烦你跟我说明一下你和麦克斯韦尔·德沃尔讲了些什么。”

“我不记得了。”这一次我直视他的眼睛,没让他的眼神溜开,“说不定,”我说,“你还可以帮我回想起什么呢。”

一时间没有声音,跟扑克牌大奖赛最后的注已经投下,就等着选手亮牌的时刻一样,大家屏息以待,死寂一片。就连那个老战机驾驶员也没吭声,从面罩上缘露出来的两只眼睛,定定地眨也不眨。接着,德金用手腕把录音机推开(从他嘴部的表情可以知道他对录音机的感觉跟我平常对电话的感觉差不多),又把问题转回七月四日早上。他一直没问我和玛蒂、凯礼拜二晚上一起吃饭的事,也没再重提我和德沃尔通电话的事——那次通话中,我说过不少蹩脚而轻易会引起非议的话。

我接着回答他的问题,直到十一点半。但真要说起来,这一次采证庭在德金用手腕把录音机推开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我心里清楚,我敢说他心里同样也清楚。

“迈克!迈克!这里!”

玛蒂在野餐区的一张桌子旁边朝我挥手,野餐区在镇上广场的舞台后面。她看起来容光焕发,很快乐。我也向她挥手,然后朝她那方向走过去。一路要迂回绕过在玩官兵抓强盗的几个孩子;避开一对十几岁的小情侣,两人正在草地上卿卿我我;还要躲一个飞盘,让那条跳得老高的德国牧羊犬可以接个正着。

她身边还有一个很高、很瘦的红发男子,但我没什么时间去注意他。我刚走到碎石子路那边,玛蒂就已经迎了过来,伸出双手将我环抱搂住——还绝不是怯生生、撅屁股、不敢贴得太近的那种——然后在我唇上重重一吻,压得我的嘴唇贴在牙齿上面。她松口时,还有一声清脆的“啵”!她朝后退一步,看着我,眼睛里的兴奋光彩一览无遗:“还有谁给过你这么大的一个吻吗?”

“是我这四年来最大的一吻,”我说,“这样你满意了吧?”若她再等个几秒才从我身上挪开,她准会看到我满意得要命的实质证据。

“我看是不满意也不行,”她转头朝那个红头发的男人看过去,娇俏地向他示威,“这样可以吧?”

“不算及格,”他说,“但至少你们两个现在没在修车厂那几个怪伯伯的视线之内。迈克,我是约翰·斯托罗。很高兴终于一见你的庐山真面目。”

我马上就觉得和他一见如故,可能是因为我和他见面时,他虽然顶着一头乱蓬蓬、到处伸的红色鬈发,但脖子以下可是三件头的纽约客正式西装,野餐桌上的纸盘子也摆得很整齐。他的肤色很白,长满雀斑,属于怎么晒都晒不黑,反而一晒就发红、大片大片脱皮的那种。我们握手时,他的手好像只有骨节没有肉。他应该至少有三十岁了,但那样子好像跟玛蒂同年。依我猜,他五年前应该是不拿身份证还没人肯卖酒给他。

“坐下吧,”他说,“承蒙城堡岩总汇餐厅鼎力相助,我们有五道菜可以吃——烤乳酪三明治,在这里不知为什么居然叫意大利三明治……莫塞瑞拉干酪条……洋葱卷……星奇蛋糕。”

“只有四道啊。”我说。

“我忘了饮料。”他说完,就从一个褐色的袋子里抓出三瓶长颈瓶的桦木啤酒,“吃吧,玛蒂礼拜五和礼拜六在图书馆的班是两点到八点,这时候要她翘班可不太好。”

“昨天晚上的读书会怎样啊?”我问她,“林迪·布里格斯没生吞了你嘛,我看。”

她笑了,两手合掌一拍,高举过头,摇了一摇:“好轰动啊!我爆红啦!我不敢告诉她们我说的看法里面最棒的都是你的——”

“大恩不言谢。”斯托罗插嘴。他正在把他的三明治从牛皮纸包加绳子的束缚里解放出来,拆得很小心,不是很利落、干脆,全靠指尖。

“——我说我看了几本书,在里面找到了可以用的东西。真棒,觉得自己很像大学生。”

“好极了。”

“比索内特呢?”约翰·斯托罗问,“他到哪里去了?我从没见过有人叫罗密欧的。”

“他说他得直接回刘易斯顿去,不好意思。”

“其实我们人少一点反而好,至少一开始要这样。”他张嘴朝三明治咬下去——夹在长长的潜水艇面包里面——然后看我一眼,眼神有一点惊讶,“不赖嘛。”

“吃过三次之后,你就终生上瘾。”玛蒂说完,张口就朝自己的三明治狠狠咬下去,很高兴。

“跟我们讲一下采证庭的经过吧。”约翰跟我说。我就在他们吃东西时,将情形讲了一遍。讲完后,我拿起我那份三明治,开始赶我落后的进度。我都忘了意大利三明治有多好吃——甜甜的,酸酸的,还一路油得要命。当然,那么好吃的东西绝对不会有益健康,这是铁律。我想中年男子被年轻美眉来个紧紧的大熊抱,在法律上应该也是同样的道理。

“真有意思,”约翰说,“真有意思,真的。”他从油腻腻的纸袋里抽出一根莫塞瑞拉干酪条,从中间折断,细细端详里面黏糊糊的白色奶油,脸上一副惊吓又不解的表情,“这里的人真的吃这样的东西啊?”他问道。

“纽约那边的人还吃鱼膘呢,”我说,“生吃。”

“说得好。”他拿手里的干酪条放进意大利面酱的小塑料杯里蘸了一下(意大利面酱这时候在缅因州西部就要叫做干酪蘸酱),一口吃下。

“怎么样?”我问他。

“不错,但再热一点更好。”

对,他说得没错。冷掉的莫塞瑞拉干酪吃起来会有一点像在吃凉凉的鼻涕,但这看法在如此美丽的仲夏礼拜五,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若德金确实有录音带,他为什么不放?”玛蒂问,“这我就不懂了。”

约翰先把两条手臂往外一伸,再喀喀弯一下指节,摆出和颜悦色的神情,看着玛蒂:“这答案可能会石沉大海,永远没人参透得了。”他说。

他觉得德沃尔应该会放弃这起官司——从他身体语言的每一道线条,从他字句的高低起伏,都透露得很明显。情势大好,但是玛蒂最好不要过于乐观。约翰·斯托罗没他的外表那么年轻,也可能没他的外表那么天真无邪(大概是我自己衷心的期盼吧),但他还是很年轻。不管是他还是玛蒂,都不知道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和斯库特·拉里布的雪橇的那段往事,也没站在比尔·迪安的面前听他说。

“要听一听可能的发展吗?”

“当然。”我说。

约翰放下手上的三明治,擦干净手指,开始替我们列举重点:“第一,电话是他打给你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通话录音有什么价值就很难说了。第二,他那样子也不像是袋鼠队长,对不对?”

“不像。”

“第三,你编的话会打着你自己,迈克,但不会太重,而且绝对不会打着玛蒂。还有,玛蒂把泡泡喷在凯拉脸上的说法,我喜欢。若他们的绝招就是这样,我会劝他们现在就收手。最后——我觉得这才可能是让他们打退堂鼓的真正理由——我想德沃尔得了尼克松氏症。”

“尼克松氏症?”玛蒂问他。

“德金的那卷录音带并不是唯一的一卷;不可能。你公公就怕一旦他把在沃林顿录的录音带拿一卷出来用,我们就会要求法官让他交出所有录音带。这我当然不会放过。”

她看起来没听懂:“他会录到什么呀?若这样子不好,他为什么不干脆销毁?”

“可能没办法吧,”我说,“可能他在别的地方还需要。”

“这没什么关系,”约翰说,“德金只是在唬人,这才是重点。”他用手腕轻轻敲了一下野餐桌,“我看他会撤掉案子。我敢说。”

“现在这样想还嫌太早。”我马上接口,但从玛蒂的表情看来——比先前更亮了——她早已被这过度的乐观所感染。

“其他的你都跟他说了吧,”玛蒂跟约翰说,“我还要赶去图书馆上班。”

“你上班时把凯拉放在哪里?”

“卡勒姆太太那边,她住在黄蜂路往上两英里的地方。七月的时候,十点到三点还有假圣班可以上,就是假期圣经班的夏令营。凯很喜欢去上课,她最爱唱歌,也爱法兰绒板看图说故事中诺亚和摩西的故事。放学后校车会送她到阿琳家去,我下班后九点十五分左右会到那里去接她回家。”她脸上泛起一抹感伤的笑,“她那时候通常都已经在沙发上睡得很熟了。”

约翰接口讲了约莫有十分钟之久。他才接这案子没多长时间,但已经发出了不少球。加州那边已经有人在搜集罗杰·德沃尔和莫里斯·瑞丁的资料(“搜集资料”比“打探”要好听多了)。约翰特别有兴趣的是罗杰和他父亲的关系,还有罗杰是不是明确表示过他也关心缅因州的这个小侄女。约翰也拟好了作战图,要尽量挖掘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在回到tr-90后的一举一动,挖得愈多愈好。因此,他又雇了一个私家侦探,是我那临时租来的律师罗密欧·比索内特推荐的。

他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一边快速翻动,一边跟我讲这些事。我听着,听着,就想起来他和我在电话里面讲过的司法女神的事:她可不止是被蒙着眼睛。她连手腕都上了手铐,嘴也贴上了胶布,被人硬拖到野地里好好强暴了一番!这样的说法用在我们目前的事上可能偏激了一点,但我想我们目前多少也算是有一点在摆弄她吧。我心里浮现出那可怜的罗杰·德沃尔飞了三千英里过来,硬被拖上证人席,就为了被人揭他性倾向的疮疤。但我还是时时提醒自己,这是他老爸,不是我或玛蒂或约翰·斯托罗,害他遇上这样的事。

“你快要和德沃尔还有他的法律顾问碰面了吗?”我问他。

“很难说。钓鱼线已经扔进了水里,提议已经摆上了桌面,冰球已经放在了冰上,喜欢哪一种说法随便你挑,要混起来、合起来也都可以。”

“生铁已经落炉了。”玛蒂说。

“棋盘已经端上来了。”我加一句。

我和她相视而笑。约翰却瞅着我们看,好不无奈,叹一口气,拿起他的三明治又吃了起来。

“你真的必须献殷勤,才能见到德沃尔和他的律师吗?”我问他。

“你是要打赢之后才发现德沃尔可以拿玛丽·德沃尔的律师有违反伦理的行为而重启战端吗?”约翰反问我这一句。

“少开玩笑。”玛蒂大喊一声。

“我这不是在开玩笑。”约翰说,“球是在他的律师手上,没错。我想这次来是不太可能见到他了。话说我连那怪老头长什么样子都还没见过。我跟你说,我想见他还真是想得要死。”

“若见他一面可以救你一命的话,那就下礼拜二傍晚到垒球场的挡球网后面站一站好了。”玛蒂说,“他老人家会坐着他的神奇轮椅去看球,看得眉开眼笑,不住鼓掌,每隔十五分钟还要吸一次救命的氧气。”

“这主意不错。”约翰说,“我周末要回纽约——把奥斯古德扔到脑后——但礼拜二或许可以来一趟,说不定连手套也一起带来。”他开始清桌子上的东西,看得我又开始觉得他真是拘谨得可爱,像穿围裙的劳雷尔。玛蒂伸手请他一边凉快,自己接过手。

“星奇蛋糕没人吃。”她说得有一点伤心。

“你带回去给女儿吧。”约翰说。

“不行,我从来不让她吃这样的东西。你以为我是怎么当妈的?”

她看见我们两个的表情,就再把这句重复一遍,说完自己就笑了出来。我们跟着一起笑开了。

玛蒂的老越野吉普车停在大战纪念碑后面的一块斜坡上。城堡岩这里的大战纪念碑,是一座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士的塑像,外加一顶馅饼盘形状的头盔,上面满是小鸟进贡的鸟粪。她的车旁停了一辆全新的福特金牛座,检验贴纸上面有赫兹租车的贴花标志。约翰把他的公文包扔进车子后座——他这公文包不厚,也不惹眼,看了让人放心。

“若礼拜二晚上可以来,我就打电话给你。”他对玛蒂说,“若有办法通过那个奥斯古德和你公公约上时间,我也会打电话跟你说。”

“我会替你把意大利三明治先买好。”玛蒂说。

他笑了起来,伸手抓住玛蒂的一条手臂,另一只抓住我的,样子很像新上任的牧师准备替他的第一对新人证婚。

“你们要在电话上聊事情,没问题,”他说,“但绝对要记住,你们的电话有一部,或两部都是,可能被窃听了。有机会的话,在市场上见见面吧。迈克你呢,偶尔也要到图书馆去查查书。”

“你的卡要续约。”玛蒂说时很严肃地瞄我一眼。

“但你不要再去玛蒂的拖车屋了,懂吗?”

我说懂,她说懂,但约翰·斯托罗的表情好像不太放心。我不禁想,他是不是在我们脸上或身上看到了不该有的端倪。

“他们的攻击路线可能无效,”他说,“但我们也不应该冒险让他们及时更换路线。我是说他们影射你们两个的关系,还有迈克和凯拉的关系。”

玛蒂吃惊的表情让她马上又回到了十二岁:“迈克和凯拉!你在说什么?”

“指控迈克猥亵儿童!他们一急起来什么贱招都使得出来。”

“荒唐,”她说,“若我公公要用这种抹黑的——”

约翰一点头,说:“对,我们就马上打回去。到时候全美的大报都会登,搞不好连‘电视法庭’也会出马。老天保佑!不要走到这地步最好。这对大人都不好,何况是小孩子,不管现在还是未来。”

他低下头,吻一下玛蒂的脸颊。

“对不起,搞这些,”他说得口气听起来是真心觉得抱歉,“打监护权官司就是这样。”

“我知道你先前就警告过我了。只是……有人会捏造这样的话,就因为没别的方法可以打赢官司……”

“那我就再警告你一次,”他说时脸色一沉,只是他那年轻、斯文的长相再往下沉也沉不到哪里去,“我们的这个对手是非常有钱但案子不牢靠的人。两项条件加起来,很可能就像老式炸弹了。”

我转头看玛蒂:“你还是很担心凯,是吧?你还是觉得她可能会出事?”

我看见她犹豫了一下,不想直接回答问题——很可能纯粹是扬基佬的含蓄在作祟吧——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回避。可能是觉得回避问题是她目前没本钱享用的奢侈品吧。

“对。也只是一种感觉,你知道。”

约翰皱起了眉。我想,他应该也已经想到了德沃尔可能会不循法律途径硬干。“你尽量多盯着她一点,”他说,“我相信直觉。你的直觉可有事实根据?”

“没有,”玛蒂回答他时,朝我飞快瞄过一眼,暗示我闭嘴,“不怎么具体。”她打开老吉普车的门,把她的褐色手提袋扔进去,星奇蛋糕就装在里面——她终究决定留着不扔。之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和约翰,脸上的表情近乎愤怒:“我不知道我要怎样多盯着她一点。我一个礼拜要上五天班,八月的时候要做微缩资料更新,那就要六天了。凯现在是在假圣班里吃午餐,在阿琳·卡勒姆家吃晚餐。我只有早上可以陪她,其他的时间……”她没说出来我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她要说的还是那一句,“……她可是在tr啊。”

“我可以帮你找保姆。”我跟她说,心里知道这比请约翰·斯托罗要便宜太多了。

“不行。”他们两个异口同声,讲得那么一致,两人不禁对望一眼,哑然失笑。但即使脸上有笑,玛蒂的表情还是很紧张,很苦恼。

“我们不能留一大堆文件让德金或是德沃尔的律师团去挖。”约翰说,“谁付钱给我是一回事,谁付钱给玛蒂的保姆是另一回事。”

“还有,你帮我的地方太多了,”玛蒂说,“已经让我晚上睡不安稳了。我绝对不要因为自己瞎担心而陷得更深。”她爬上吉普车,关上车门。

我两只手搭在她敞开的车窗上。现在我们两个是齐头的高度,双眼对视,那感觉好强烈,一时颇教我不太自在。“玛蒂,我也没别的可以让我花钱啊,真的。”

“约翰的律师费我可以接受,因为约翰的律师费是为了凯。”她伸出一只手搭在我的手上,轻轻捏了一下,“其他就是因为我。好吗?”

“好。那你一定要跟卡勒姆太太还有假圣班那边的人说清楚,你现在有监护权的官司要打,可能会打得很凶。除非你亲口说可以,否则绝不能让凯拉跟着别人走,连他们认识的人也不行。”

她微微一笑:“我已经说了,约翰要我说的。保持联络,迈克。”她拉起我一只手,亲热地咂了一下,就开车走了。

“你觉得呢?”我们目送玛蒂的吉普车喷着废气朝新盖的普罗蒂桥驶去时,我问约翰。这座桥跨过城堡河,通往68号公路的联外通道。

“我觉得她有有钱的朋友和精明的律师在帮她,真好。”约翰说完,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件事,不知怎么,我就是觉得她好像罩在不幸里面。有一种感觉……我不知道……”

“好像她身上罩了一层乌云,让人看不透。”

“大概吧,大概是这样吧,”他伸手梳一梳头上那团红色乱发,“我就是觉得那感觉很忧伤。”

我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我想得还要更多。我想跟她上床,忧伤与否,对错不计。我要感受她的手碰到我的感觉,轻推、轻压、轻拍、轻抚。我要闻她的体香,嗅她的发香。我要她用双唇抵在我的耳际,呼出来的气息拂动我耳内的纤毛。我要听她跟我说你要怎样都可以,你要怎样都可以。

***

我在快两点的时候回到“莎拉笑”,进门时一心念着我的书房和有“信使”版球的ibm。我又开始写作了——写作,我还是不太敢相信。我要工作到六点左右(被炒鱿鱼四年后重新开始写作,感觉不像工作),然后去游泳,再到村里小店大吃巴迪拿手的胆固醇过量特餐。

我才走过门口,本特的铃铛就一阵大鸣大放。我在玄关停住脚,手搭在门把上。屋里很热、很亮,没一丝阴影,但我手臂上出现的鸡皮疙瘩像是到了三更半夜。

“谁?”我大喊一声。

铃铛不响了。屋里顿时一片死寂,接着,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那尖叫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满室阳光、微尘的空气里面涌现,像汗珠从热气蒸腾的皮肤上面冒出来。那一声尖叫里面有痛恨,有怒气,有悲伤……但我想,还是以恐惧为多。我跟着放声尖叫,克制不住。那天站在漆黑的地下室楼梯顶上,听到有看不见的手在敲绝缘面板,我也怕过,但这一次比那次还惨。

它一直没停,我是说那尖叫。它是慢慢远去的,跟那小孩子的哭声慢慢远去一样。好像发出尖叫的那个人被人沿着一道长长的走廊拖走,拖得很快。

但终究还是听不见了。

我靠在书架上,一只手掌压在穿着t恤的胸口上,心脏跳得砰砰作响。我张大口喘气,全身的肌肉都是那种极度惊吓过后即将爆掉的古怪感觉。

过了一分钟,我的心跳渐渐慢下来,呼吸也跟着变得平缓。我站直身体,蹒跚踏出一步,等确定两条腿站得住后,才又往前踏出两步。我在厨房门口站住脚,朝起居室看过去。火炉上方的大角鹿本特瞪着玻璃眼珠子静静看着我。它脖子上的铃铛挂得好端端的,没在动,也没声音。铃铛的侧缘有太阳的反光在发亮。屋子里唯一的声音,就是那只滑稽的菲利猫在厨房里的滴答响。

就算是这样,我最苦恼的依然是觉得那个尖叫的女人就是我的乔,缠着“莎拉笑”不走的鬼魂就是我的亡妻,而且,她正身陷痛苦。不管她是死了还是怎样,她正痛苦不堪。

“乔吗?”我问了一声,问得很平静,“乔,你——”

那呜咽啜泣又开始了——惊恐无助的小孩的哭声。一听到这声音,我的嘴和鼻子马上就又觉得涨满了湖水的铁锈味。我伸手抓住喉咙,不停作呕,十分害怕,靠在料理台的水槽上面拼命呕。结果跟上次一样——我没吐出一大股水来,只吐出一小口口水。溺水的感觉也马上跟着不见了,好像从没有过。

我站在原地没动,抓着料理台的边缘,低着头靠在水槽上面。那样子可能很像醉鬼,刚从宴会回来,正把送进肚里去的黄汤全吐出来。我可不只是样子像,连感觉也像——呆头呆脑,两眼朦胧,昏昏沉沉地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我终于能挺直身子,便拿了挂在洗碗机把手上的毛巾擦一下脸。冰箱里有茶,我真的需要喝上一大杯冰冰的茶。我刚伸手要去抓冰箱的门把,手就僵住了。冰箱门上的蔬果小磁铁又排成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排了一行字:

helpimdrown(救命!我要淹死了)

好,够了,我心里想,我要离开这里。现在就走。今天就走。

但一个小时过后,我还坐在楼上闷死人的书房里面,书桌上有一大杯冰红茶放在我手边(茶杯里的冰块早就溶化了)。我身上只穿着泳裤,已经神游到我笔下的世界——那里有一个叫安迪·德雷克的私家侦探,正想证明约翰·沙克尔福德并不是大家说的“棒球帽之狼”连环杀手。

我们是这样过活的:一次只过一天,一次只吃一餐,一次只痛一次,一次只呼吸一下。牙医不也是一次只做一个根管治疗么?造船的人不也是一次只造一艘船么?所以,写书这件事,也是一次只写一页。我们知道的、我们害怕的一概避开。我们研究邮购目录,看足球赛,选斯普林特不选电话电报公司。我们数天上飞过的鸟,就算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从长廊传来,也不转身去看。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吧,我同意天上的云朵常常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鱼啊,独角兽啊,骑马的男子啊——但天上的云朵到底只是天上的云朵。就算云层里面有闪电打过,我们还是说那只是云朵,说完后,回头继续再管我们的下一餐,再管我们的下一场痛,再管我们的下一次呼吸,再管我们的下一页稿子。我们就这样子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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