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屁股后面一定还拖着他的氧气筒。”

她笑了一下:“我那时还不知道氧气筒的事,也不知道罗杰特·惠特莫尔的存在。我只是想说,那时我才十七岁,不太懂得怎么保守秘密。”这下子轮到我要憋着不敢笑了,因为她讲这句话的样子就好像当年那个天真、害怕的少女和眼前拿邮递文凭的成熟少妇之间,隔了好几十年的时间。

“兰斯很生气。”

“气得写电子邮件给他父亲,而不是打电话。他口吃,你知道。他愈气,口吃就愈严重,根本没办法讲电话。”

讲到现在,我想我终于抓到了大概。兰斯·德沃尔写了一封信给他父亲。他父亲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封信——他会想不到,正是因为他是麦克斯韦尔·德沃尔。信里说兰斯不想再和他父亲联络,玛蒂也不想。他最好别到他们住的拖车屋来,他们不欢迎他(他们的拖车屋虽然不像格林童话里伐木工人住的小木屋,但也相去不远)。就连小宝宝出生后也最好别来探望。就算他要送孩子礼物,不管是那时还是以后,一定一并退回。你就离我远一点吧,老爸。这一次你真的太过分了。

孩子跟你赌气,一定有委婉的、聪明的或灵活的方法可以处理……但你不妨问一下:若这个当老子的当真知道要用外交手腕来处理事情,他又怎么会把事情弄到这地步?任谁只要对人性有一点了解,又怎么会想得出来用钱来向儿子的未婚妻买她生的第一个孩子(金额还那么大,搞不好人家根本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多少钱)?而他这笔交易交涉的对象,居然是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小妇人,这年纪对生活的浪漫憧憬正处于高峰。别的不讲,德沃尔应该再等一等,才提出最后的条件。当然,你可以说这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时间能让他再等一等,但说服力并不大。我想玛蒂说得没错——在麦克斯韦尔·德沃尔皱巴巴如李子干的心里面,他准是觉得自己长生不老。

后来,他按捺不住了。他要的那副雪橇,他一定要弄到的雪橇不就在窗户里吗?只要打破玻璃就拿得到了。他这辈子一直在干这样的事。所以,他接到儿子的电邮后反应就不太灵活了,依他年岁和能力本不应该这样。他的反应是气疯了,当年那孩子硬是打不破放雪橇的仓库窗玻璃时,一定也是这副德性。兰斯要他闪远一点?那好!那兰斯就带着他的乡下小姑娘去住帐篷、拖车屋或什么狗屁牛棚好了。那一桩轻松的测量差事,他也就别做了,自己去找活儿干吧。看看另一个世界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也好!

换言之,没有你不要我的道理,小鬼。该滚的是你!

“我们两个在葬礼上并没有拥抱或什么的,”玛蒂说,“你别想歪了。他对我还算客气——这我倒没想到——我也尽量对他客气。他提议要给我一份生活津贴,但我没接受。我怕会有法律问题。”

“我倒不觉得,但小心一点总是好的。他看到凯拉的时候反应怎样?玛蒂,你记得吗?”

“我哪忘得了。”她伸手到连身裙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皱皱的烟,摇出一根后就盯着烟看,眼神中渴望夹着厌恶。“我戒烟是因为兰斯说我们抽不起烟了。我知道他说得没错,但积习难改。我一个礼拜只抽一包,我也知道就连一包也嫌多,但有的时候,我需要烟来安慰自己。你要一根吗?”

我摇摇头。她点起烟,火柴的火光一闪,照出她的脸庞美得要命。那老头子把她当成什么了啊?

“他在儿子的棺木旁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孙女。”玛蒂说,“我们是在莫顿的戴金葬仪社办的葬礼。在‘瞻仰’的时候,你知道这意思吗?”

“知道。”我想起了乔。

“棺木是盖起来的,但他们还是说瞻仰,真怪。我出去抽一根烟。我要凯坐在葬仪社会客室的台阶上,免得吸到烟。我自己沿着走廊往外走得远一点。这时,一辆很大的灰色轿车开了过来。我从没见过那样的车,除了在电视上。但我马上知道是谁的车了。我把烟放回包里,要凯到我身边来。她摇摇晃晃地从走廊走到我身边,牵住我的手。大轿车的门开了,罗杰特·惠特莫尔从里面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氧气罩,但他没戴上。至少他那时还用不着。他跟在她后面从车里面出来。他长得很高——没有你高,迈克,但还是很高——穿的是灰色西装,黑色的鞋子亮得跟镜子一样。”

她顿了一下,若有所思。手上的烟放在嘴边停了一下,马上就又拿下来,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面,在淡淡的月光里像红色的萤火虫。

“一开始他什么话也没说。开始爬走廊前的那三四级台阶时,那女的想搀他,但他甩开她的手,自己走到我们站的地方。听得到他胸口传来很重、很浊的呼吸,像机器需要上油。我不知道他现在能走多远,但应该不远。光是那几级台阶他就走得很吃力了,而且还是一年前的事。他盯着我看了一两秒,然后弯下身子,把两只都是骨头的大手搭在膝盖上面,盯着凯拉看,凯拉也盯着他看。”

嗯,仿佛历历在目……只是没有颜色,也不像照片;像木刻版画,像格林童话里的一张刺眼插图。小女孩睁着一双大眼,抬头看着她眼前的富豪老头儿——这老头儿小时候有一次偷了别人的雪橇从山坡上面滑下来,如同大胜凯旋。如今,他也走到了人生的另一头,一样不过是一袋白骨。我想象小凯穿着一身连着兜帽的红外套,而戴着德沃尔爷爷面具的大灰狼面具戴得还有一点歪,露出里面的一撮狼毛。你的眼睛好大啊,爷爷;你的鼻子好大啊,爷爷;你的牙齿好大啊,爷爷。

“他把凯抱起来。我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反正他就是抱起来了。凯从没见过他,而且小娃娃看见老人家通常会怕,但她居然随便让他抱。‘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凯。凯摇头,但她看他的那眼神……好像,好像她有一点猜到的样子。你想这可能吗?”

“可能。”

“然后他说:‘我是你爷爷。’我差一点就要伸手把孩子抢回来,迈克,因为我脑子里忽然出现很奇怪的感觉……我不知道……”

“好像他会把她给吃下肚去?”

她手上的烟在唇边顿了一下,双眼圆睁:“你怎么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童话故事。小红帽和大灰狼。他后来怎样了?”

“他用眼睛把凯给吞下肚去。后来,他教她下跳棋,玩糖果乐园、点点连线。她才三岁,但他已经在教她加减法。她在沃林顿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小电脑。唉,天知道他用电脑教她什么……但那天他第一次见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渴望,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强烈的。

“凯也盯着他看。时间应该没有超过十或二十秒吧,但感觉好像一辈子。接着,他想把凯递给我,但那时他已经没力气了,若不是我正好在旁边接个正着,我看他很可能会把凯直接摔在水泥地上。

“他晃了几下,罗杰特·惠特莫尔赶忙伸手扶住他的腰。他这时候才从她手里接下氧气罩。氧气罩上有一条塑料管子,连到氧气筒去。他把氧气罩罩在嘴巴和鼻子上面,吸几口气后,看起来就好多了。他把氧气罩还给罗杰特,这才第一次正眼看我。他说:‘我先前太笨了,对不对?’我说:‘对,先生,我看是这样。’我说这句话时,他直盯着我看,眼神很阴沉。我想他若再年轻个五岁,听到我说这句话准会出手打我。”

“但他没年轻五岁,没办法打你。”

“是啊。他说:‘我要进去,你扶我一下好吗?’我说好。我们就一起进了葬仪社,罗杰特在他的一边,我在他另一边,凯拉跟在我们后面。那时,我只觉得自己好像后宫的嫔妃,总之是种不太好的感觉。等走到了前厅,他坐下来喘一口气,再吸几口氧气。罗杰特转向凯拉。我觉得那女人的脸长得很吓人,像一幅画还是什么——”

“《呐喊》?蒙克画的那张?”

“应该是吧。”她把烟屁股往地上一丢——她一直抽到只剩滤嘴才停——踩一踩,把烟屁股踩进光秃秃、满是石子的地上。“但凯一点也不怕她。那时候不怕,后来也不怕。她弯腰对凯说:‘什么字和女士押韵啊?’凯拉马上接口:‘故事!’虽然才两岁,但她已经很喜欢念儿歌了。罗杰特伸手到她的皮包里拿出一颗好时巧克力。凯朝我看过来,看我准不准。我说:‘没关系,但只能吃一颗。还有,不可以吃到衣服上面。’凯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冲着罗杰特笑,好像两人是几辈子的好朋友。

“那时德沃尔已经调整好呼吸,只是看起来很累——我从没见过有人可以累成那样子的。看他那样子,我想起了《圣经》里说过的事,说我们老的时候会觉得人生无趣。那时我有一点为他难过,他很可能看出来了,因为他伸出一只手来握我的手。他说:‘别把我挡在外面。’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兰斯的脸,忍不住就哭了,我说:‘我不会,除非你逼我。’”

我好像看到他们几个人在葬仪社的前厅里,老德沃尔坐在椅子上,她站在他旁边,小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嘴里还含着巧克力糖。背景里是管风琴奏出的哀乐。可怜这老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在儿子的葬礼上终于知道不灵活变通不行了,我心里想。别把我挡在外面,的确如此!

我先前想用钱来收买你,行不通,就加码跟你买孩子。还是行不通,我就跟亲生儿子讲,让他带着孩子去自讨苦吃吧。说起来,儿子会躺在地上摔断脖子,我也难辞其咎,但别因为这样就把我挡在外面,玛蒂,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糟老头儿,别把我挡在外面啊。

“我很笨,对不对?”

“你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坏罢了。若这样就算笨,玛蒂,那这世界还真需要多一点你这种笨蛋。”

“我也不是真的放心,”她说,“所以我才会坚决不拿他一毛钱。到了去年十月,他就不再提钱的事了。我还是让他见凯。我是想,是的,我是想过,这样说不定以后可以为凯争取到一点什么吧。但说真的,主要还是因为他是凯和她父亲唯一的血缘联系。我希望凯跟别的孩子一样,也享有祖父的关爱。我不要凯被兰斯死前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污染。

“一开始看起来都还顺利,慢慢地,情况就有变化了。别的不说,我渐渐发觉凯未必真的那么喜欢她的‘白爷爷’。她对罗杰特的感觉没有变化,但是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却开始让她紧张。为什么紧张我不知道,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有一次我问过她,爷爷有没有摸到她什么地方让她觉得怪怪的。我还指那些地方给她看,但她说没有。我相信她,但……他一定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我敢打赌一定有。”

“会不会是他呼吸的声音愈来愈可怕?”我说,“光听那声音就可能吓着孩子。或者是她在那边时他有过什么状况。你怎么想,玛蒂?”

“嗯……二月的时候有一天,林迪·布里格斯跟我说乔治·富特曼去图书馆检查灭火器和烟雾探测器。他问过林迪,那一阵有没有在垃圾桶里面发现过啤酒罐或酒瓶之类的东西;或者烟蒂,自己手卷的。”

“那个鼠辈。”

“嗯哼。我听说迪克·奥斯古德也去找过我的老朋友。聊一聊,挖点有用的东西。”

“有可以挖的吗?”

“没多少,谢天谢地。”

但愿她说的是真的,也但愿她若真有事情瞒着我不讲,约翰·斯托罗也可以事先挖出来。

“但这一路过来,你还是让凯去看他?”

“不让她去看又有什么好处?不管他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让他们两个见面,至少可以绊住他不要太早动手。”

关于这一点,我想她可能就找不到知音了。

“后来,春天时,我心里开始有一种很毛、很恐怖的感觉,不时会跑出来。”

“怎么个发毛、恐怖法?”

“我不知道。”她又拿出那包烟,看了看,再塞回口袋里,“我怕的不只是我公公在挑我毛病,也因为凯。凯去看他时,我的一颗心就一直悬在那里放不下来……应该说是去看他们吧。罗杰特会坐宝马车来,他们买的或租的吧。凯会坐在前门的台阶上面等她。若当天晚上就回来,她就只带一包玩具;若要过夜,就加带她的一个粉红色米妮小手提箱。而她每一次回来,一定比去的时候再多出一件行李来;我公公那人是送礼的信徒。每一次罗杰特带她进车里去前,都会冲着我冷冷地笑,说:‘那就七点,吃过晚饭才回来。’或者是:‘那就八点,吃过热腾腾的早餐就送她回来。’我会说好,然后,罗杰特一定伸手到她的手提袋里去拿好时巧克力,跟一般人拿饼干去逗小狗要它握手一样。她会随口念一个字,凯跟着押韵,罗杰特就把她的糖递给凯——每一次我都会想到她那样子好像在说‘汪!汪!狗狗乖!’——然后把凯带走。晚上七点或早上八点,那辆宝马就会开到你的车停的地方。你可以拿那女人来的时间和你家的钟对时间。反正,我就是愈来愈担心。”

“他们会不会根本不理会法律程序,直接就把凯抢走?”我觉得这是很合理的担忧——太合理了,搞得我不太懂玛蒂当初怎么会答应让凯去看那老头子。在监护权的官司里——生命里其他的事也差不多——法律判决有百分之九十都由“拥有权”决定。若玛蒂说的有关她过去和目前的事都是真的,那么这场官司就会打得连德沃尔这样的大富翁也精疲力竭。届时,抢了就走倒可能更有效率。

“未必,”她说,“我想这是合理的考虑没错,但我怕的真的不是这一点。反正我就是怕,也说不清到底怕的是什么。到了六点四十五分,我心里就开始担心,会想:‘这一次白发老魔女不会把她送回来了。这一次她准会……’”

我等她再讲下去,但她没有,我便再问:“准会怎样?”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打从春天起就一直在担心凯。等到了六月,我受不了了,就不再让凯去他们那边玩。之后,凯不时会跟我闹一下脾气。我敢说,七月四日那天她会自己跑出门,主要也应该是这缘故。她不太讲她爷爷的事,但动不动就会冒出来一句:‘白奶奶现在在干什么啊,玛蒂?’或者‘白奶奶会喜欢我这件新衣服吗?’有时候还会忽然跑到我跟前,大声说:‘唱,响,王,想。’然后跟我要奖品。”

“德沃尔那边的反应呢?”

“气疯啦!一直打电话来,一开始是问出了什么事吗?后来就开始威胁我。”

“人身威胁?”

“监护权威胁。他说要把凯带走,等他收拾完了我,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我一点机会也没有,所以,我唯一的指望就是让步。让我看我孙女,该死的!”

我点点头:“‘别把我挡在外面’那一句,听起来真的不像那天我看烟火时打电话找我的那个人。但这一句就像。”

“我也接过迪克·奥斯古德打来的电话,镇上还有几个人也打过,”她说,“连兰斯的老朋友里奇·拉特摩尔也打过。里奇说我这样子对不起兰斯。”

“乔治·富特曼呢?”

“他有时会巡逻路过这里,让我知道他在盯着我。他没打过电话也没停下。说起人身威胁——光是看到富特曼的巡逻车开过我家,对我来说就等于是人身威胁了。他那样子我好怕。但话说回来,这一阵子什么事都会弄得我心惊肉跳的。”

“就算凯拉已经不去看他们了?”

“对。那感觉像是……山雨欲来,好像有事情快要爆发,而且这感觉每天都在增强。”

“约翰·斯托罗的电话号码,”我说,“你要吗?”

她坐着没讲话,看着自己的膝头,然后抬起头来,点了一下头:“给我吧。谢谢你,衷心感谢。”

我先前已经把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粉红色的便签纸上,塞在上衣的口袋里面。她抓住那张纸条,但没马上收下。我们的手指头碰了一下。她看着我,定定的眼神看得我有一点不自在,好像被她看穿了埋在我心底深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动机。

“我要怎么报答你?”她问我这一句;终于来了。

“把刚才你跟我说的全都跟斯托罗说清楚,”我放开手里的粉红色纸条,站起来,“这样就够了。现在,我该走了。你会打电话来跟我说你和他谈得怎样吗?”

“会。”

我们一起朝我的车子走过去。走到时,我转身看她。有那么一下子,我以为她会张开双臂搂住我,这种道谢的动作,依我们两个当时的情愫会再引发怎样的后续反应,谁也不知道——我们两个心里都波涛汹涌,简直有点像滥俗剧里面的情节了。话说回来,本来就是很煽情的滥俗剧情节啊,像童话故事,有好人,有坏人,还有汹涌的性压抑深藏在底层。

这时,一辆车的车头灯从杂货店的山头上面冒出来,紧接着扫过修车厂。那头灯直冲着我们两个而来,照得我们四周一片明亮。玛蒂朝后退了一步,把双手背在身后,像是等着挨骂的小孩。那辆车开过去后,又把我们两个留在漆黑里面……而那波涛汹涌的一刻也跟着过去了——若真有那么一刻的话。

“谢谢你的晚餐,”我说,“很棒。”

“谢谢你帮我请律师,我相信他一定也很棒。”她一说完,我们两个便都笑了。空中像是爆出火花。“他提起过你一次,你知道吧,我是说德沃尔。”

我看她一眼,很惊讶:“我没想到他居然还知道有我这号人物,我是说在出这些事之前。”

“他知道的。他讲起你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对你好像不是没一点感情的呢。”

“开玩笑,你准是在取笑我。”

“我没有。他说你的曾祖父和他的曾祖父以前在同一处林场里面做事,没在森林里伐木的时候,还是同一处街坊的邻居——我想他说的地方,应该就离现在的波伊德码头不远。‘是在同一个茅坑里面拉屎的哥儿们啊’,这是他的说法。很逗吧?他说他觉得tr的伐木工人里面有两个人居然生得出来百万富翁,那这里的风水应该算是不错。但他也说:‘只是花了三代的时间才做到。’那时,我把他这些话当作是在指桑骂槐,骂兰斯。”

“真可笑,不管他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们家在海边,布劳茨内克,这一州的另一头。我爸是打鱼的,我爷爷也是打鱼的。我曾祖父一样是打鱼的。他们做的都是撒网、捕龙虾,从来不懂得砍树。”我说的都是真话,但就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脑子却钉在另一件事上。有些以前的事,好像跟她说的连得起来。说不定我再多想一想,就会想起来。

“他说的会不会是你太太那边的人?”

“不会的。缅因州的确是有姓阿伦的人家——他们是很大的家族,但大部分还都在麻省。现在是各行各业都有,但回到一八八〇那年头,他们大部分应该都是住在莫尔登林恩那边的采石场工人或石匠。德沃尔在逗你玩呢,玛蒂。”但那时我想,我在心底应该隐隐觉得他不是在逗着她玩。他说的事可能有地方不对——再聪明的人活到八十五岁,记忆力也没有以前灵光——但麦克斯韦尔·德沃尔不太像是会逗着人玩的。我心里出现了一条条看不见的缆线,在tr的地底下朝四面八方伸出去,看不见,却很牢固。

那时我的一只手正搭在车门上面,她伸出手来轻轻碰了它一下:“你走以前,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很笨的问题,我先警告你。”

“问吧。回答笨问题是我的专长。”

“你知不知道《巴特比》这个故事到底在讲什么?”

我差一点笑了出来,但月光让我把她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看得很清楚,我若真笑出来,一定让她脸上挂不住。她是林迪·布里格斯读书会的一员(八十年代晚期我还到他们那里演讲过一次),可能还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小了大家起码二十岁。看来她很怕自己让人觉得笨。

“下一次要由我先讲,”她说,“但我不想只讲一讲故事的大概,我想多讲一点,让她们知道我是真的读进去了。我想得头痛,可就是搞不懂。我在猜这故事是不是要读到最后几页才豁然开朗,但我就是觉得似乎什么都摆在我面前,我应该能看得懂才对。”

听她这话,我又想起了那些缆线。它们朝四面八方伸出去,像地底的网络,连接起人和地方。你看不见这些缆线,但感觉得到它们,尤其是你想要逃的时候。但玛蒂还在等我回答,看着我的眼神既期待又紧张。

“没问题,听好了,开讲喽。”我说。

“我在听,真的。”

“大部分批评家都说《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是美国第一本现代小说,这说得没错,但若《巴特比》再多写个一百页,那我想押宝该押在哪里就很清楚了。你知道代笔人是做什么的吗?”

“像秘书那样?”

“那还太伟大了。他们是抄书的。有一点像《圣诞欢歌》里的鲍勃·克拉奇,只是狄更斯给鲍勃安上了过往的人生和家庭,梅尔维尔什么也没给巴特比。他是美国小说里面最早的一个存在主义的角色,一个没有关联……和,你知道……”

有两个生得出来百万富翁;是在同一个茅坑里拉屎的哥儿们。

“迈克?”

“啊?”

“你还好吧?”

“没事,”我尽量集中注意力,“巴特比和生活的唯一联系,就是他的工作。在这上面,他是二十世纪的美国人,和斯隆·威尔逊的《一袭灰衣万缕情》的男主角没什么差别;或——用黑暗一点的角色来作比喻的话——跟《教父》里的迈克·柯里昂没什么差别。但后来巴特比对他的工作都开始有了质疑,而工作是美国中产阶级男性敬奉的神。”

她现在有一点兴奋了。我觉得她没念完高中最后一年真可惜,对她的老师也是损失。“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开始说‘我才不要’?”

“对。你可以把巴特比想作是……是热气球,只靠一根绳子把他拴在地球上面,而那根绳子就是他代笔的工作。我们可以从巴特比说他‘才不要’做的事情愈来愈多,来量他这最后一根绳子烂到哪里了。到最后,绳子终于断了,巴特比也飘走了。这故事读起来真的让人很难过,对不对?”

“有一天晚上我梦到过他,”她说,“我打开拖车屋的门就看到了他,坐在台阶上面,穿着他那身旧旧的黑西装,很瘦,没多少头发。我说:‘麻烦您让一让好吗?我要出去晾衣服。’他说:‘我才不要。’对,我想你说得对,那感觉是很难过。”

“看来这故事时至今日还能打动人,”我说完就坐进车里,“打电话给我,跟我说你跟约翰·斯托罗谈得怎样。”

“一定。若有什么我可以替你做的,你尽管开口。”

尽管开口。这是要多年轻的人,多稚嫩得可爱的人,才会开这样的空白支票?

我车子的窗户正开着。我把手伸出去,捏一下她的手。她也回捏一下我的手,很用力。

“你很想你太太,对吧?”她说。

“看得出来?”

“有的时候。”她已经没再捏着我的手,但手也还没放开,“你念故事书给凯听的时候,让人觉得又快乐又哀伤。我只见过她一次,我是说你太太,但我觉得她好美。”

我原本还在想着我们两个正两手交握,这下子全都忘了:“你什么时候见过她?在哪里见的?你还记得吗?”

她笑了起来,好像这些问题很蠢:“我当然记得啊。在球场的时候,就是认识我丈夫那一天的事。”

我慢慢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回来。在我的记忆里面,乔和我在一九九四年的夏天从没来过tr-90这一带……但我记得显然有误。乔在那年七月初的一个礼拜二来过这里,还去看垒球比赛!

“你确定那人真的是乔?”我再问她。

玛蒂的眼神改朝公路飘了过去。她在想的不是我太太,我敢拿我的房子和地来跟你赌——好吧,房子或地。她想的是兰斯。或许这样更好。她想的若真是兰斯,可能就不会来注意我了。我可不觉得那时我控制得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她很可能会从我脸上看出我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确定,”她说,“我和珍娜·麦考伊、海伦·吉尔里站在一起——那是在兰斯已经帮我把卡在烂泥巴里的啤酒桶弄出来,还问我要不要跟大伙儿在比赛过后一起去吃比萨之后的事——珍娜说:‘嗨,看那边,努南太太。’海伦说:‘她就是那位作家的太太,玛蒂,她那件上衣酷吧,你说?’那件上衣印的是蓝色的玫瑰花。”

这我就记得很清楚了。乔很喜欢那件上衣,因为很好笑——世上哪有蓝色的玫瑰?自然生成或人工培育出来的都没有。有一次,她穿着那件上衣,张开双臂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摆出风情万种的表情,臀部朝我压过来,大声说她就是我的蓝玫瑰,我一定要揉得她变成粉红色的玫瑰才可以。一想起这件事我还会心痛,很痛。

“她站在三垒那边,铁丝网的后面,”她说,“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那男人穿着一件很旧的褐色外套,手肘有补丁装饰。两个人都在笑,不知什么事,然后她的头稍微转了过来,看向我这边。”她顿了一下子没声音了,站在我车子的旁边,身穿那条红色连身裙。她伸手捞起垂在颈背上的头发,握一下,再放开。“她看的人就是我。真的,她看的是我。她脸上有一种表情……她先前还在笑,但她看我的表情却很哀伤。不知是为了什么,好像她认得我似的。接着,那男人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人便一起走开了。”

一阵静默,只有蟋蟀的叫声和远处传来的卡车引擎声。玛蒂站在那里没动,好像睁着眼睛在做梦。之后,她仿佛忽然心有所感,转头看我。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只是你说的这个揽着我太太腰的男人是谁?”

她没把握地轻笑了一下:“嗯,我是不太相信那个男人会是她的男朋友。那个男人比她要老很多呢,五十有了吧,至少。”那又怎样?我在心里想。我自己就有四十岁啊,这可不等于我对玛蒂的身躯在她那条连身裙里面轻摇慢摆的姿态,或伸手捞起颈背上头发的动作,没有一点心动。“我是说……你是闹着玩儿的,是吧?”

“我也不知道。这一阵子好像忽然出现好多事情都是我不知道的。但不管怎样,这位女士已经死了,再追究又有什么意义?”

玛蒂那样子有一点苦恼了:“我若不小心误触地雷,迈克,我道歉。”

“那个男人是谁?你知道吗?”

她摇一摇头:“我以为他是来避暑的人——他那感觉很像,可能是因为他在夏天的傍晚居然还穿着外套吧。但他若真是来避暑的,那他也没住在沃林顿。住在那里的人大部分我都知道。”

“他们是一起走的?”

“对。”口气有一点犹豫了。

“朝停车场走过去的?”

“对。”这时更犹豫了。这一次她没说实话。说也奇怪,我心里就是知道,而且还不是凭直觉。很像读心术。

我把手伸出车窗外面,再握住她的手:“你刚才说,若有什么可以帮我做的,要我尽管开口,对吧?那就跟我讲实话,玛蒂。”

她咬一下嘴唇,低头看着我搭在她手上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我:“他长得很魁梧。他穿的那件旧休闲外套,让他看起来有一点像大学教授,但依我看,他也很可能是伐木工人。黑头发,晒得很黑。他们一起大笑,笑得很凶,然后她转头看我,脸上的笑就没有了。之后,那男人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人便一起走开。”她顿了一下,“但不是朝停车场,而是朝大街走过去的。”

大街。他们从大街可以一路沿着湖边往北走到“莎拉笑”。然后呢?谁知道!

“她从没跟我说过那年夏天她来过这里的事。”我说。

玛蒂好像在心里琢磨该怎么回答我,只是想了几个说法都不中意。我放掉她的手。现在,我是真的该走了。其实,我已经开始觉得五分钟前走了更好。

“迈克,我相信——”

“没关系,”我说,“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但我很爱她,所以,我决定努力放这件事过去。可能根本就没什么事,而且——我又能怎样呢?谢谢你请我吃晚餐。”

“不客气。”玛蒂那表情几乎像要哭出来了。我再握住她的手,拉到嘴边轻轻吻在她的手背上面。“我真是笨蛋。”

“你不是笨蛋。”我说。

我再吻她的手一次,就开车离开。这便是我那一次约会的始末,我四年来第一次约会的始末。

我在开车回家的时候,想起以前听过一句老话,说这世上没有谁有办法完全了解另一个人。这句话说起来不痛不痒,但真要发现它说中了你人生的真实状况时,还是深受震撼——震撼之强烈、意外,像搭飞机一路都很顺畅却突然遇到猛烈的气流。我不住地回想我们去看过一次妇产科医生,那是在我们想要孩子却连试了两年都没结果之后的事。那位医生跟我们说我的精子数太少了,虽然还不算少到无可救药,却是乔一直无法受孕的原因。

“你们若要生小孩,还是有机会可以自然受孕的,不必用特殊方法来帮忙。”那医生说,“几率和时间都还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说不定你们明天就中奖了,但也可能要四年以后。你们会生一屋子小孩吗?不太可能,但生两个的机会还是很大,而且只要你们一直不放弃,一个绝对跑不掉。”她咧嘴笑了一下,“请记住,过程才是乐趣所在。”

是有很多乐趣没错,本特的铃铛响了不知多少次,但就是没娃娃来报到。后来,约翰娜在大热天跑过停车场时倒地不起,她手提袋里有诺可居家验孕剂,却从没跟我讲过她要买这样的东西。她也没跟我讲过她买过两只塑料猫头鹰,要用来吓阻乌鸦在我们湖边的露台拉屎。

她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呢?

“够了,”我咕哝一声,“拜托你别再想这些事了。”

但就是没办法。

等我回到“莎拉笑”的时候,冰箱门上的蔬果小磁铁又排成了一个圆圈。三个字母围在中间:

do

g

我把o拉到我觉得该放的地方,组成了god(上帝),或者是比较短的good(好)。到底是哪一个呢?“可以猜,但我不想猜。”我在没别人的屋子里说,再看一眼大角鹿本特,希望挂在它有虫咬的脖子上的铃铛这时会响。铃铛没响。我打开新买的两袋“磁铁王”,把字母小磁铁吸在冰箱门上,故意乱放一气。之后,我回北厢,脱衣,刷牙。

我正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满嘴泡泡的时候,想到第二天早上应该再给沃德·汉金斯打一通电话。我要跟他报告一下,我要找的那两只神出鬼没的塑料猫头鹰,时间要从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推进到一九九四年七月。乔那个月的日程表是怎么写的?她离开德里的理由是什么?等沃德那边处理好后,就轮到乔的朋友邦妮·艾蒙森了。我要问她乔在世的最后那年夏天有过什么事。

你就让她安息吧,你干吗呢?那天外飞声又来了,你搞这些有什么好处吗?说不定她那次开完理事会后跑到tr来,只是一时突发奇想,来看一个老朋友,再带他回别墅吃一顿晚饭。晚饭而已。

却从没跟我提过?我反问那天外飞声一句,吐出一口牙膏泡泡,然后漱一漱口。一个字也没提?

你怎么知道她没提?那声音顶我一句,听得我一愣,要把牙刷放回漱洗架上的手倏地停在半空。它不是乱说的。一九九四年七月正是我写《从巅峰直坠而下》写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搞不好乔还真跑过来跟我说过她看到朗·钱尼在拍《伦敦狼人》的时候和女王一起跳舞,我也居然一边校对一边回她:“嗯哼,甜心,真好。”

“鬼扯,”我对心里的声音说,“根本就是鬼扯。”

但这不是鬼扯。我这人一旦全神贯注在书上面,多少就有一点脱离现实,每天除了快速浏览体育版,准会连看报也省了。所以,对,乔是有可能跟我讲过她在刘易斯顿或自由港开完理事会后来过tr一趟;乔是有可能跟我提过她遇见了一个老朋友——说不定是她一九九一年在贝茨学院参加摄影研讨会的同学;乔是有可能跟我说过他们两个一起在我们别墅的露台上吃过晚餐,主菜里有她亲手在夕阳里摘的黑色喇叭菇。这些事乔是有可能都跟我说过,只是,她说的话我全部没有听到。

而我就算去问了邦妮·艾蒙森,真的打听得出实情吗?她是乔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邦妮可能会觉得我妻子跟她说的一切秘密,都还没过追诉时效。

所以,说来说去,事情就这么简单,也这么残酷:乔已经死了四年,我还是好好爱她就好,其他磨人的问题就放手吧。我又就着水龙头含了一口水在嘴里,漱一漱,吐掉。

等我回到厨房要把咖啡机设定在早上七点的时候,看到小磁铁排出了一圈新的字:

blueroseliarhaha(蓝玫瑰骗子哈哈)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圈字有一两秒钟,想不通是谁排的,又为什么要排这样的字。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我伸手一把将小磁铁弄乱,让磁铁在冰箱的门上散得开开的,就上床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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