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沿着小路走回木屋的途中,尽力让脑子放空。第一个跟我合作的编辑跟我说过,小说家的脑子里在转的事情,有百分之八十五都不关他的事。这说法我从来就不觉得只能用在小说家身上。所谓的“高级思维”大体都被高估过甚。遇上麻烦,必须有所行动的时候,我倒觉得让自己退到一旁,让地下室的小子们去处理就好。地下室的小子们是蓝领苦工,没工会保护,浑身横肉和刺青。直觉反应是它们的特长,只有山穷水尽疑无路时,才会把麻烦往楼上送,交给大脑里的思维去处理。
就在我正要打电话给玛蒂·德沃尔的时候,出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和妖魔鬼怪没一点关系,至少我感觉如此。就在我按下无绳电话的通话钮时,我听到的不是等待拨号的嗡嗡声,而是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才在想是不是北厢卧室里的那支话筒没放好,就发现电话线不是完全没有声音。好像有无线电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兴高采烈的歌声,是动画片里呱呱叫的鸭子配音,男声,有很重的布鲁克林口音,正在唱:“有一天他跟着她一起去上学,一起去上学,一起去上学。跟着她一起去上学,这是不行的……”
我刚要开口问是谁,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喂?”口气听起来困惑、不解。
“玛蒂吗?”我也正诧异,居然没想到该用更正式的称呼叫她,像德沃尔女士或德沃尔太太之类的。至于我居然单凭一个字就听出来对方是谁,我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虽然我们先前只讲过一次话,时间还不长。说不定还真是地下室的小子们听出了远处的背景音乐,就联想到了小凯拉。
“努南先生吗?”她听起来更加困惑,“电话铃一声也没响啊!”
“可能是我刚拿起电话,你的电话就打进来了,”我说,“有时候是会这样。”但有多少次你一拿起电话要打,就正好碰到你打电话要找的那个人也打电话进来让你接个正着?说不定不少。心灵感应?纯属巧合?实况转播还是“美瑞思”?不管怎样,感觉真的很神奇!我的视线穿过长长的、低矮的起居室,落在大角鹿本特的玻璃珠眼睛上面,心里想:是啊,这里说不定真是神奇的处所!
“大概吧,”她的口气不太肯定,“不好意思,我要先跟你道歉,打电话给你——这样子很冒昧,我知道你的号码没有登记。”
哦,这你别放在心上,我压在心里没说出来,现在谁没有我这个用了很久的电话号码呢!其实,我已经在想是不是干脆放进电话黄页里去算了。
“我是从你在图书馆留的资料弄到号码的,”她听起来很不好意思,“我就在图书馆工作。”背景里的《玛丽有一只小绵羊》已经换成了《戴尔的农夫》。
“没关系,”我说,“而且我拿起电话正是要打给你。”
“打给我?有事吗?”
“女士优先。”
她轻轻笑了一声,有一点紧张:“我想哪天请你过来吃一顿便饭。嗯,凯和我要请你吃一顿便饭。早该请的,你那天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可以吗?”
“可以,”我马上接口,“谢谢你,反正我们也有事情要谈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背景里有老鼠正在偷吃乳酪。我小时候一度以为这些事情都是在一栋很大的灰色工厂里面发生的事,而那工厂就叫做“嗨——喔——牛奶厂喔”。
“玛蒂,你在听吗?”
“他要把你拖下水,对不对?那个可怕的老头!”现在她的口气不再紧张,而是死气沉沉。
“嗯,是,也不是。你可以说是命运把我拖下水的,或是巧合,要么是上帝。我那天早上会在那时候经过,不是因为麦克斯韦尔·德沃尔,我是在追那个油滑的乡村汉堡。”
她没笑,但声音开心了一点,我很高兴。讲话的声音死气沉沉、没有情绪的人,一般都是害怕的人,有时甚至是备受惊恐折磨的人。“我还是很抱歉,拖累了你。”我想,等她听到我说要把约翰·斯托罗这个律师硬塞给她用的时候,不知她会觉得到底是谁在拖谁下水。一时间,我只庆幸我不必在电话里跟她谈这件事。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要请我吃饭。时间是什么时候呢?”
“今天晚上会不会太赶?”
“一点也不会。”
“那太好了。不过,我们得早一点开饭,免得我的小姑娘吃到甜点就睡着了。六点可以吗?”
“可以。”
“凯会很高兴,我们一直没什么客人来。”
“她没再自己跑出去了吧?”
我原以为她听了会不高兴,但她反而笑了:“哦,没有。礼拜六那次吓坏她了。现在啊,她连要从侧边院子里的秋千换到后院的沙坑去玩,都要跑来跟我报告一下。她还一直讲你,说你是‘那个抱抱的人’。我想她有一点担心你会生她的气。”
“跟她说我没生气。”我说,“不,你不要讲,我自己跟她说。我带一点小东西过去好吗?”
“一瓶酒可以吗?”她问得有一点迟疑,“啊,这样太夸张了——我只是要用烧烤架弄汉堡,再做一点马铃薯沙拉而已。”
“那我就带一瓶不夸张的酒。”
“谢谢你,”她说,“真兴奋。我们从没请过客。”
事实上我也很兴奋,因为这是我四年来第一次跟人约会。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自己都吓了一跳。“谢谢你想到要请我吃饭。”
我挂上电话时,想起约翰·斯托罗叮嘱过我,要想办法让人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别再给镇上的八卦阵里加料。她若要用烧烤架,那就一定在户外,这样别人就看得到我和她在一起,衣衫整齐……至少一个晚上大部分时候都是。不过,到后来她很可能会请我进屋里去,免得失礼。而我到时候也就会进去,同样是为了不失礼。可以称赞一下她挂在墙上的猫王天鹅绒画像,或是她那批富兰克林牌的纪念盘,管她在活动拖车屋里会摆什么摆设,先统统夸赞一番就对了。我会跟着小凯拉去参观她的卧房,赞叹她的填充玩偶和娃娃有多漂亮——只要有需要,当然要来一下。人生的事,轻重缓急的次序有很多种组合。有些你的律师会懂,但我觉得也有不少是你的律师不会懂的。
“我这样子对吧?本特?”我问墙上的大角鹿头标本,“肯定就叫一声,否定就叫两声。”
我那时正沿着走廊往北厢房走去,想要冲个冷水澡。就在走到走廊过半的地方,身后果真传来一声很轻、很短的铃声,挂在本特脖子上的铃铛的铃声。我站住脚,回头朝后望,一只手上拎着刚脱下来的衬衫,等着第二声铃声响起。但没有。过了一分钟,我继续往前走,回到北厢的卧室,扭开水龙头冲澡。
湖景杂货店卖的酒都很不错,全堆在一角——但是当地人买的可能不多,主要的主顾应该是来度假的观光客——我挑了一瓶“蒙岱维”红酒。可能比玛蒂心里想的要贵一点,但我可以把价格标签撕掉,也祈祷她喝不出来。结账柜台前面排了一排人,大部分都随便套了件t恤在泳装外面,弄得t恤都湿了,腿上还沾着沙子。他们准是从公共沙滩来的。我站在人龙里面等着结账时,眼光随意落在一堆即兴商品上面,这类商品向来都堆在柜台附近。其中有几个塑料袋,上面标示的品牌叫“磁铁王”。每个袋子上面都印着一台冰箱,冰箱的门上有“速回”的字样。依商品说明,每袋“磁铁王”里面有两组辅音字母,附赠额外的元音字母。我抓了两袋……马上又加一袋,心想玛蒂的那位小姑娘可能正是玩这类玩具的年龄。
凯拉一看到我把车开进她们野草丛生的前院,马上就从拖车屋旁的破旧秋千上跳下来,朝她母亲跑过去,躲在她身后。玛蒂把日式木炭火盆放在空心砖铺的前门台阶旁边。我朝火盆走过去时,那个礼拜六跟我讲话一点也不怕生的小女孩儿,却只肯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偷偷瞄我,一截胖胖的小手紧抓着她母亲背心裙屁股下面的地方。
不过,两小时之后,一切改观。暮色深垂之后,我和小凯拉坐在拖车屋的起居室里,凯拉坐在我腿上,专心听我念魅力万古不灭的《仙履奇缘》——可能也愈听愈想睡吧。我们坐的沙发差不多是黑褐色的,而且还高低不平,依法应该只限折扣商店才可以卖。只是,我对自己先前对这里会有怎样的摆设随便就有了先入为主的成见,觉得很是惭愧。我们两个背后的墙上挂的是爱德华·霍普画作的海报——深夜寂寥的餐台即景。我们对面角落里的厨房,就在小小的富美家贴面的桌子上方,挂的是梵高的名作《向日葵》的复制画。而且,梵高的这一幅向日葵比霍普的餐台即景还更适合玛蒂·德沃尔住的拖车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的确如此。
“玻璃鞋会割破脚。”凯迷迷糊糊地说。
“不会的,”我说,“那玻璃鞋是在魔法王国特别订做的,很光滑,不会破,只要你穿着它时别唱高音c就不会破。”
“我可不可以要一双?”
“不行,凯,”我说,“现在已经没人会做玻璃鞋了。这是失传的手艺,跟托莱多宝剑一样。”拖车屋里很热,她偎在我的胸口也很热,她的上半身就靠在我身上,但我不想动。有一个孩子坐在我腿上,那感觉真好。她母亲在外面一边哼歌一边从扑克牌桌收拾盘子。我们是在牌桌上露天用餐的。听她轻声哼歌,感觉也真好。
“接下来呢,接下来呢?”凯拉指着灰姑娘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插图催我快讲。那个紧张得躲在妈妈屁股后面偷偷看人的小女孩儿不见了。那个礼拜六早上气嘟嘟地说气死了我要去海边的小女孩儿不见了。偎在我怀里的是一个瞌睡兮兮的小家伙,漂亮,聪明,不怕生。“不讲会不行了。”
“你要去嘘嘘啊?”
“不是,”她瞅着我看的眼神有一点不屑,“那个叫上——厕所。须须是男人脸上长的毛,玛蒂说的。我已经上过厕所了。快点讲,我要睡觉了。”
“故事里面有魔法,不能赶着讲,凯。”
“你快讲嘛。”
“好吧,好吧。”我再翻一页。灰姑娘强打起精神,朝她那两个浑蛋姐姐挥手道别,送她们去参加舞会,而这两个穿得还真像迪斯科舞厅里混不出名堂的小明星。“灰姑娘才刚跟塔米菲和凡娜——”
“这是她两个姐姐的名字吗?”
“我自己替她们取的。可以吗?”
“好。”她在我怀里略动一下,把姿势调整得更舒服一点,头又靠上了我的胸口。“灰姑娘刚跟塔米菲和凡娜道别,就有一道很亮的白光出现在厨房的一个角落里。从白光里面出来了一位美丽的女士,身上穿的是金色的长袍,头发上的珠宝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那是仙女教母。”凯拉笃定地说。
“对。”
这时玛蒂走了进来,手上拿着剩下半瓶的蒙岱维红酒和烧黑的烧烤架。她身上的背心裙是鲜红色的,脚上穿的是低帮运动鞋,颜色白得在暮色里像会发亮;头发全扎在脑后。尽管还没有变成我先前为她勾勒过的乡村俱乐部美女造型,但依然美丽非凡。她进来后看了看小凯拉,又看看我,双眉一扬,朝我摆出抱走凯拉的姿势。我摇摇头,用眼神告诉她,我们两个都还没尽兴。
我再回头讲故事,玛蒂改去洗她仅有的几个炊具,嘴里哼哼唱唱始终没停。等她洗完了铲子,凯的小身子也已经瘫在我怀里,一看就知道她已经睡着,睡得很沉。我合起这本《童话故事金典》,放回茶几,和另外两本叠放的书摆在一起——我想应该都是玛蒂正在读的书。我抬起眼来,就看到她在厨房里也朝我看来。我向她比了个v的胜利手势,跟她说:“努南,第八回合击倒获胜。”
玛蒂拿起一条抹布擦干手,走了过来:“我抱吧。”
我没有照做,而是自己抱着凯拉站起来:“我来抱,卧室在哪里?”
她指了一下:“左边。”
我抱着小女孩儿沿着过道走过去,过道很窄,我必须很小心,免得凯拉的脚或头撞到墙面。过道底是浴室,干净得一塌糊涂。右边有一扇门,关着,我想应该是玛蒂的卧室,一度有兰斯相伴的小窝,现在一人孤枕而眠。若她有男友偶尔来过夜的话,那玛蒂还真厉害,整辆拖车屋里丝毫不见男人留下的形迹。
我小心挤过左边的那道门,看见一张小床,床上铺着有蕾丝花边的蔷薇花被单,旁边的桌上摆着一个娃娃屋,一面墙上挂着“翡翠城”的图片,另一面墙上(用亮亮的贴纸)贴了一排字:“凯拉的家”。那个德沃尔居然要把她从这里抢走!这里有什么不好的——恰恰相反,这里找不到一丝缺点。拿这“凯拉的家”当小女孩的闺房,长大的过程一定顺遂。
“你把她放在床上,再去倒一杯红酒吧。”玛蒂跟我说,“我帮她换好睡衣,就回前面去。我知道我们有事情要好好谈一下。”
“好。”我把凯拉放到床上,接着又再弯下去一点,想吻吻她的小鼻子。虽然我一时有点想打退堂鼓,但后来还是亲了。我从房间走出去时,看见玛蒂脸上带着笑,所以,我想,这样应该不算造次。
我替自己斟了一点红酒,端着酒杯回到小小的起居室,看一下摆在凯童话书旁边的那两本书。我一直很好奇别人在读什么。摸清别人底细还有唯一一条更好的门路,就是去看他们的药罐子。然而,翻主人家的药罐子看,教养好一点的人是会皱眉头的。
那两本书南辕北辙,摆在一起看很像精神分裂。一本书里放了一张扑克牌当书签,夹在约四分之三的地方,是理查德·诺斯·帕特森的小说平装本,《沉默的证人》。这就要为她的鉴赏力鼓一下掌了。帕特森和德米尔可能是当代畅销小说作家里的翘楚。另一本就是分量很重的砖头书了,《梅尔维尔短篇作品集》。梅尔维尔的路线和帕特森可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啊。从盖在书侧页缘的褪色紫色印章来看,这本砖头书是“四湖社区图书馆”的馆藏。那座图书馆是一栋小巧的石砌建筑,在旧怨湖往南约五英里的地方,68号公路穿过tr要进入莫顿的交界处。看来就是玛蒂工作的那家图书馆。我翻到她夹书签的地方,用的还是扑克牌,看到她在读《巴特比》那一章。
“我看不懂那一章。”她就站在我身后,吓了我一跳,手上的书差点掉下去。“我挺喜欢那一章的——很棒的故事——但就是搞不清楚它在讲什么。另一本,我现在已经猜到是谁干的了。”
“这两本书放在一起看有点怪。”我把书放回去时说。
“帕特森是读来消遣的。”玛蒂说完,走进厨房,看一眼那瓶红酒(我想她应该是有一点想喝吧),然后打开冰箱的门,拿出一壶“果乐”。冰箱的门上面已经有她女儿用“磁铁王”拼出来的几个字:凯,玛蒂,呵呵呵(我想是指圣诞老公公吧)。“嗯,我想两本都应该算是读来消遣的吧。我参加了一个小团体,正要讨论《巴特比》。我们每个礼拜四晚上在图书馆聚会一次。我还有十页要读。”
“读书会。”
“嗯哼。布里格斯太太牵头,我还没出生就有了,她发起的。她是四湖图书馆的馆长,你知道吧。”
“我知道。林迪·布里格斯是帮我看房子的那个人的亲戚。”
玛蒂笑了一下:“这世界真小,对不对?”
“不对,这世界很大,是这个镇很小。”
她往后靠在料理台上,手上还端着她那杯果乐。她想了想,说:“我们到外面坐一坐,好不好?这样那些经过的人就看得到我们两个都还穿着衣服,也没有哪一件穿反了。”
我看着她,相当惊讶。她也回望我,眼神带着一抹讥诮的幽默。只是,这样的眼神出现在她脸上不怎么协调。
“我只有二十一岁,但我不笨。”她说,“他在监视我,这我知道,你可能也知道。换作别的时候,我可能会骂一句管那么多!管他开不开得起玩笑!但外面真的更凉快;木炭火盆的烟,再凶的蚊子也赶得走。我没吓着你吧?若有,我先道歉。”
“没有。”其实,有一点点。“不用道歉。”
我们就各自端着手上的杯子,沿着不太稳的空心砖台阶走出去,在两张凉椅上并肩坐下。我们左边火盆里的木炭,在愈来愈深的夜色里闪着玫瑰红的柔光。玛蒂往后靠,先拿玻璃杯冰凉的弧形杯身贴在额头上面,再一口喝掉杯子里大半的果乐,冰块打在她的牙齿上面,发出铿锵的声音。蟋蟀在拖车屋后面和公路对面的树林子里叫。顺着68号公路再往上,看得到湖景杂货店加油区上方的白色荧光灯。我坐的椅垫有一点垮,杂色的系带磨得有一点破,而且这老家伙还朝左歪得很厉害,但我还是觉得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跟这把椅子交换。那一晚对我来说,像是有小小的奇迹降临……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吧。我们还有约翰·斯托罗要谈。
“我很高兴你在礼拜二来,”她说,“礼拜二晚上对我来说比较难熬。我一直会想起沃林顿那边的球赛。他们这时候应该已经收起球具——球棒、垒包、捕手面罩什么的——放回本垒板后面的贮藏柜。喝最后一杯啤酒,抽最后一根烟。我就是在那里认识我丈夫的,你也知道。我相信你一定已经听说了。”
我看不清楚她的脸,但听得出来她讲话的口气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酸楚,我猜她脸上应该也带着一抹幽怨。这种表情对她来说太老了,但我觉得她足够坦白。只是,她若不注意,这表情很可能会就此生根,常驻不去。
“对,我是从比尔——就是林迪的妹婿那里听到过一些。”
“是啊——我们的事到处都在卖呢。杂货店里听得到,村里小店里听得到,大嘴巴的修车厂……那是我公公从西方储蓄银行手里救下来的,顺便跟你说一下。他赶在银行取消赎回权前插手管了一下。现在迪基·布鲁克斯和他那一帮死党都把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当耶稣再世。只希望你从迪安先生那里听到的会比杂货店里说的好听一点。应该是吧,否则你不会冒险来跟荡妇吃汉堡。”
可以的话,我想离这种情绪远点儿。她的怨气可以理解,但没有用处。当然,我比她要容易看清楚这一点,毕竟被人拿来玩拔河的不是我自己的孩子。“现在沃林顿还有球赛吗?德沃尔买下那地方后还有吗?”
“还有。他每个礼拜二晚上都坐电动轮椅到球场去看球。他回来后做了不少事,但我觉得似乎都是为了收买镇上的民心。不过,我想他对垒球倒是真心热爱。那个叫惠特莫尔的女人也会去,还会多带一个氧气筒,放在红色的小手推车上,前面有一个白圈的轮胎。她的手推车上还会放一个手套,万一有界外球飞到他坐的挡球网后时可以用。听说避暑季刚开始的时候她接到过一个,看得球员和观众都站起来哇了一声。”
“我想,他去看球可能是觉得可以因此让他和儿子有一点联系,你认为呢?”
玛蒂冷冷一笑:“我不觉得他有多想兰斯,至少在球场上不会想。沃林顿那边的球可是拼得很凶的呢——他们会整个人扑在地上朝本垒滑,撞进刺人的矮树丛去接高飞球,有失误一定破口大骂,等等等等——这才是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喜欢的;就是因为这样,每个礼拜二晚上的球赛他从不缺席。他喜欢看他们拼滑垒弄得都是血啊什么的。”
“兰斯也是这样子打球的吗?”
她专心想了一下:“他打球是很卖力,但不会发神经。他打球纯粹是为了好玩,我们都是。我是说我们几个女人——唉呀,其实只是些女孩儿。巴尼·塞里奥特他老婆,辛迪,才十六岁——我们都站在一垒那边的挡球网后面,抽抽烟啊,挥挥东西赶蚊子啊,打得好就替他们大声加油,打不好就笑他们。几个女孩儿汽水换来换去地喝,或一起分一罐啤酒。我爱逗海伦·吉尔里的双胞胎玩,她爱亲凯的下巴,逗凯笑。有时球赛过后,我们全都挤到村里小店去,让巴迪帮我们做比萨,输的一方付钱。比赛之后还是朋友,你知道。大伙儿坐在店里又笑又叫,乱吹吸管包装纸;有的男孩会喝得半醉,但没有人胡搞乱来。那时候大家就算要乱来,也都是发泄在球场上的。你知道吗?后来他们没一个来看过我。连海伦·吉尔里也没有,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里奇·拉特摩尔也是,他是兰斯最要好的朋友——他们两个聊起石头、小鸟、湖对面的树林什么的,一聊就是好几个钟头。他们来参加过丧礼,之后,有一阵子还会来,但再后来就……你知道那像什么吗?小时候,我们家的井干掉了,一开始,你打开水龙头还有一点点水流出来,但到后来就只剩空气。只剩空气。”先前她口气里的怨气已经消失,现在只剩伤心,“我在圣诞节的时候碰见过海伦,说好要一起替双胞胎过生日,但后来没有。我想她是不敢靠近我了吧。”
“因为那个老头子的关系?”
“还会有谁?但我不在乎,日子照样要过。”她坐起来,喝掉杯子里剩下的果乐,把杯子摆到一边去。“你呢,迈克?你回来是要写书吗?还是要帮tr取名字?”这是这里最流行的俏皮话,我记得。忽然间好怀念从前,心头刺痛了一下。当地人若看起来像有什么大事要做,其他人就会说他是要帮tr取名字。
“不是,”接着我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已经不写书了。”
我想那时我原以为她会吓得一骨碌弹起来,弄翻屁股下面的椅子,发出一声尖叫,不敢相信我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我想,她的叫声里会充满了对我的评价,而且不怎么好听。
“你退休了?”她问我,口气很平静,居然没一点惊呀,“还是有写作障碍?”
“嗯,我想不管怎样都不算是自愿退休吧。”我知道,我们的对话居然一个拐弯,转到有趣的方向去了。我原本是要跟她推销约翰·斯托罗这个人的——若有必要,我会强逼着她把斯托罗给吞下去肚里——现在却第一次开始跟人谈我没办法写作的事。不管对方是谁,都是破天荒第一次。
“那么说是写作障碍了。”
“我原先以为是,但现在没那么确定了。我想小说家肚子里的故事都是有定数的——像是内建在他的软体里面,讲完了就没了。”
“我不信,”她说,“说不定你到了这里后就又能写了。说不定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
“也许你说得对。”
“你怕吗?”
“有时候怕。主要还是怕我后半辈子不知道要干什么。我这人手不巧,玩不好手工艺,而我家里的绿拇指又是我太太。”
“我也怕,”她说,“很怕。现在好像是任何时候都在怕。”
“怕他会打赢监护权的官司?玛蒂,我就是——”
“官司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她说,“我光是待在这里就觉得怕,我是说待在tr。这感觉是今年刚到夏天的时候开始的,那时我已经知道德沃尔在动脑筋要把凯从我这里弄走很久了。之后,愈来愈糟。很像眼睁睁地看着乌云从新罕布什尔州那边愈积愈多,愈积愈多,然后,就一大片从湖对岸整个移过来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说得清楚,只是……”她动了一下身体,把腿交叠起来,又朝前探身,把裙子往下拉平,盖住小腿,好像觉得很冷,“只是,我最近有好几次会夜里忽然醒过来,觉得卧室里不止我一个人。有一次,我还真的很确定床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时候,就只是一种感觉——就像头疼,神经里的疼。有时候,我觉得好像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或是在哭。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蛋糕——大约两个礼拜前吧——忘了把面粉收好。第二天早上,罐子打翻了,面粉都撒在料理台上。有人在面粉堆里写了hello。一开始我以为是凯,但她说她没有,而且那字也不像是她写的。她现在写字的笔画还零零落落地兜不起来。我也不知道,她真能写出来hello吗?唉!可能吧,但是……迈克,你想会不会是他找人跑来这里吓我,你说?这想法很蠢,对吧?”
“我不知道。”我想起了那天我站在地下室的楼梯顶时,有东西敲绝缘面板。我也想起冰箱门上用小磁铁排出来的hello,还有黑夜里的小孩哭声。我只觉得全身不仅发凉,还僵住了。像神经里的头疼。这说法很妙;有东西从真实世界的墙后面伸出手来摸你的后颈背时,就是这种感觉。
“说不定是鬼。”她说时笑了一下,脸上表情忐忑,害怕要大于玩笑。
我刚想张嘴跟她讲“莎拉笑”的事,马上就又闭上。现在要做的选择很明显:要么,两个人岔出去讲那些有的没的鬼话;要么,回到可见的世界,言归正传。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麦克斯韦尔·德沃尔想偷一个孩子回家。
“是啊,”我说,“那些鬼有话要说。”
“可惜看不清楚你的脸。刚才你脸上有一种表情,是什么啊?”
“不知道,”我说,“但现在还是谈一下凯拉的事比较好。可以吗?”
“可以。”借着炭火微弱的光,我看到她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坐姿,好像准备接招。
“我收到传票,要我礼拜五到城堡岩接受采证。去埃尔默·德金那里,他是凯拉的诉讼监护——”
“那个装模作样的癞蛤蟆当凯拉的什么监护人!”她开口就骂,“他根本就是我公公屁股口袋的囊中物,跟迪克·奥斯古德一样,那个麦克斯韦尔老头儿的房地产跟屁虫!迪克和埃尔默·德金常在柔虎酒吧一起喝酒,至少在把事情敲定前常在一起喝酒。可能是有人跟他们说这样怕不好看,所以后来就不这么干了。”
“传票是一个副警长送来的,叫乔治·富特曼。”
“又一个心里有鬼的老面孔,”玛蒂的声音变得尖细,“那个迪克·奥斯古德心如蛇蝎,这个乔治·富特曼就是垃圾堆里的流浪狗,被停职过两次。再来一次,他就可以全天候伺候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去啦。”
“嗯,他倒是弄得我有一点怕。我没表现出来,但确实有点怕。而不管是谁吓唬我,我心里都有气,所以我马上打电话到纽约的经纪人那里请了位律师,精通儿童监护权案件的律师。”
我想看她有何反应,却看不出,虽然我们坐得相当近。她脸上还是那副固定表情:挺起胸膛准备接下重击的小妇人。也许对玛蒂来说,先前就已经接过招了。
我便放慢速度,尽量慢慢讲,把我和约翰·斯托罗谈的事情和盘托出。我强调斯托罗说的两性平等——在她的案子里反而会扯她的后腿,让朗古法官更容易把凯拉判给麦克斯韦尔·德沃尔。我也特别强调麦克斯韦尔·德沃尔不论哪一个律师都请得起——站在他那边的证人就更别提了,他可是有理查德·奥斯古德在tr替他四处奔走,扮演散财童子。而且,法院也没有责任请她吃甜筒。最后,我跟她说,约翰希望在明天早上十一点的时候,我跟她两个人里面,有一个可以回他电话,而那个人最好是她。说完后,我静待她回应。沉默的时间拉得很长,其间只有蟋蟀的叫声,和远处不知哪个小鬼没装消音器的卡车。68号公路的日光灯关了,湖景杂货店夏季又一天的营业日已告结束。我不喜欢玛蒂一声不吭,感觉像大爆发前的序曲。扬基佬的大爆发。我力持镇静,等她开口问我凭什么自以为有权插手管她的事。
她终于开口讲话,声音很低,很沮丧。看她这样,我心里有些难过,但跟先前看到她脸上的冷笑一样,我倒不惊讶,也只有硬着头皮努力撑下去。嘿,玛蒂,世道艰辛,一如往常,你就挑一条路走吧。
“你这是干吗呢?”她问我,“你干吗要替我请一个纽约的高档律师?你说的就是这意思,对不对?不这样还能是怎样?我自己是绝对请不起的。兰斯死的时候,我拿到了三万块的保险理赔,还是走运才拿到的。那是兰斯向他沃林顿的一个朋友买的保险,有一点像是闹着玩。若没那笔钱,我这拖车屋去年冬天就保不住了。西方储蓄银行的人会喜欢迪基·布鲁克斯,但绝不会理会玛蒂·斯坦切菲尔德·德沃尔。我在图书馆的工作,扣税后每个礼拜拿一百块钱。所以,这律师还得靠你来付钱,对不对?”
“对。”
“但为什么呢?你甚至都不认识我们。”
“因为……”我一时语塞。我大致记得那时我很希望乔可以在场帮忙,靠我的大脑把声音借给她,这样我就可以开口把话说给玛蒂听。但乔没来。这下子我只能单打独斗。
“因为,我在这时候找不到有什么事可以让我发挥一点用处。”我终于挤出这一句,同样吓了我自己一跳,“而且,我是认识你们的啊。我吃过你为我做的晚餐,我念故事书给凯听,她躺在我腿上睡着了……那天我把她从马路中间抱走的时候,也许还救了她一命。谁知道呢?说不定还真是救了她一命。你知道中国人管这叫什么?”
我其实没要她回答的意思,这问题只是应修辞需要而来,不是真要问她,但她又吓了我一跳,还不是最后一次:“救人一命,就要负责。”
“对。这问题也关乎什么是好的、对的事情,但我想最主要还是因为我想做一点有用的事。回想我太太死后这四年我过的日子,什么也没有,连一本害羞的打字员玛乔丽邂逅陌生帅哥的小说也没有。”
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呆呆看着一辆满载的大卡车从公路上呼啸而过,头灯亮得刺眼,车斗上的原木在车头后面左右摇摆,像大胖子妇人的臀部。“你少当我们的拉拉队,”她终于开口说了,声音很低,没想到口气还很凶,“你少跟他一样,像帮垒球场上每周都变的自己的球队加油那样,也当我们母女的拉拉队。我知道我是很需要帮忙,但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不能接受。这不是球赛,凯和我不是在比赛。你懂吗?”
“懂。”
“你该知道镇上的人会怎么说,对不对?”
“知道。”
“我还挺幸运的,你不觉得吗?先是嫁了一个有钱得要命的人的儿子,等他死后,又由另一个很有钱的人出面保护。搞不好接下来我要搬去跟唐纳德·特朗普住。”
“别这样。”
“话说回来,搞不好连我自己都会相信有这种美事。可惜,不知有没有人注意到我这幸运儿玛蒂,到现在还住在活动拖车屋里,连健康保险也付不起,孩子的预防针多半要靠低收入户的补助到卫生局去打。我父母在我十五岁时就死了。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但都比我大很多,也都搬到别的州去住了。我父母两人都是酒鬼——虽说不会打人,但虐待还有很多种别的方法。我就好像住在……住在蟑螂宾馆里面长大一样。我爸是伐木工人,我妈是个老派美容师,最大的志向就是拥有一辆玫琳凯的粉红凯迪拉克。我爸淹死在凯瓦汀潭。我妈六个月后也因为酒醉呕吐,把自己给噎死了。听到这里,觉得还精彩吧?”
“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
“我妈下葬后,我哥休伊说他可以带我回罗德岛去跟他住,但我看得出来他太太还没发疯,不会甘心乐意把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带回家养;我也不会怪她。何况,我才刚加入拉拉队校队第二队。现在看起来挺无聊的,但那时对我可是大事。”
当然是大事,尤其是对一个父母都是酒鬼的孩子更是如此。家里仅剩的一个孩子,还要眼睁睁看着恶习一点一滴侵蚀自己的家,那绝对是全天下最孤单的感觉。酒店关门之后,最后一个走的人请关灯。
“最后,我搬去和姑妈弗洛伦斯一起住。沿着公路往下再走两英里就是她家。我们花了三个礼拜,终于搞清楚我们两个人谁也不喜欢谁,但还是硬撑了两年。后来,就在我高二升高三的那年暑假,我在沃林顿打工,遇见了兰斯。他跟我求婚的时候,弗洛伦斯姑妈不肯答应。等我跟她说我怀孕了,她就把我赶了出来,这也就免了要她答应。”
“你接着就休学了?”
她咧嘴笑了笑,点一下头:“我不想让人连着六个月看我像吹气球一样一直膨胀。兰斯也支持我,他说我可以考同等学力测验。我去年就考过了,不难考。现在凯和我两人自力更生。就算我那姑妈愿意帮忙,她又帮得上什么忙呢?她在城堡岩的戈尔特斯工厂里工作,一年才赚一万六。”
我再点一下头,想起我上次收到的法国那边的版税,差不多也是这个数目。我上一季度的版税。接着,我又想起我遇见凯那天,凯跟我说的话。
“我那天把凯从马路上抱走的时候,她说过要是你生气,她就到白奶奶那里去。你父母都死了,这白奶奶——”其实,我根本就不必问,只需做一下简单的联想,不就知道了么。“罗杰特·惠特莫尔就是白奶奶吧?德沃尔的那个助理?但那不就是表示——”
“凯跟他们住过。对,没错。我先前让她去看爷爷,直到上个月下旬才停,那个罗杰特当然就跟着一起。已经相当多次了,一个礼拜总有个一两次吧,有时还在那边过夜。她很喜欢‘白爷爷’——至少刚开始时很喜欢——而对那个鬼见愁的老女人更是绝对喜欢。”我觉得玛蒂在夜色里好像打了一个寒战,虽然当时并不怎么冷。
“那时德沃尔打电话说他要到东部来一趟,参加兰斯的葬礼,也问他到时候可不可以看看孙女。客气得跟加了一大堆糖精似的,他那时啊,好像一开始兰斯跟他说要娶我时,他想拿钱把我打发掉的事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
“他做过那种事?”
“嗯哼。一开始提的金额是十万。那是一九九四年八月的事,在兰斯打电话跟他说我们要在九月中旬结婚之后。我没告诉兰斯。一个礼拜后,价钱就往上拉到二十万了。”
“他到底要怎么样?”
“要我松开我狐狸精的爪子,消失得不见人影,不留地址。但那一次我就把事情跟兰斯说了,他气炸了,打电话给他老子说不管他的意思怎样,我们就是要结婚,还跟他说若他要想见孙子的话,就别再耍花样,安分一点。”
若换作另一位父亲,我想,这可能是兰斯·德沃尔最合理的反应。对这,我倒要表示一下敬佩。但唯一的问题是,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会跟人讲理的人,他面对的是一个小时候偷过斯库特·拉里布新雪橇的人。
“这些都是德沃尔亲自提出来的,在电话上提的。那两次兰斯都不在。后来,在婚礼前十天左右吧,一个叫迪克·奥斯古德的人来找我,要我打个电话,特拉华州的电话。等我打过去时……”玛蒂摇摇头,“说了你也不会信。跟你写的小说一样。”
“我可以猜吗?”
“你要猜就猜。”
“他要出钱换孩子,他要用钱把凯拉买走。”
她的眼睛睁得斗大。天边细细一弯月牙已经升了上来,她脸上的表情看得相当清楚。
“他开出什么样的价码?”我问道,“我只是好奇。他要出多少让你生下孩子,留下德沃尔家的孙子给兰斯然后闪人?”
“两百万,”她声音很低,“会存进我指定的银行账户,只要银行在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地方就没问题。只要我签下契约,离凯——当然还有兰斯——远远的,直到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日,就可以了。”
“就是凯满二十一岁那年。”
“对。”
“奥斯古德不知道这件事的细节,这样,德沃尔的声誉在镇上就还算清白。”
“嗯哼。两百万还只是个开始呢。凯五岁、十岁、十五岁、二十岁生日时,都会再追加一百万给我。”她再一摇头,不敢相信居然有这样的事,“你看看,我厨房里的油毡东一个泡、西一个泡,浴室里的莲蓬头老是会掉下来,整辆车这几天还朝东边歪,但我原本可是有六百万的身价呢!”
这样的提议你难道就没心动过吗,玛蒂?我在心里问她……但绝不能说出口,这是很不妥当的问题,不该有答案。
“你都跟兰斯说了?”
“尽量压着不讲。他已经够气了,我不想火上浇油。我不想让我们的婚姻带着恨开始,不管恨得多么有道理……我也不想要兰斯……后来再把恨转到我头上……你也知道……”她抬起两只手来,又放回大腿上面,看起来很颓丧,但又惹人怜爱。
“你不想要兰斯十年后怪到你头上,说‘都是你这个贱人挡在我们父子中间搞鬼。’”
“差不多吧,但后来,我想藏也藏不住了。我到底是个乡下孩子,十一岁才有第一双连裤袜,十三岁前头发只会编辫子或是扎马尾,以为纽约州就是纽约市……而这个人……这个幽灵一样的老爸……说要给我六百万!吓死我了。我梦见过他,梦见他在夜里像鬼怪一样,跑来把我的宝宝从摇篮里偷走。他像蛇一样扭动着从窗口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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