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是扬基佬——缅因州的扬基佬,最糟糕的那种。日子对了,连爱尔兰人跟他们一比都变得很讲逻辑。”
“也许吧,但她这扬基佬也是被人在衬衫上面画了靶心的人啊。我想你最好打电话跟她沟通一下。”
我说我一定会。做这承诺也不难,我一收到富特曼送来的传票,就知道我不跟她联络不行了。“那谁会跟迈克·努南在礼拜五早上一起去作证?”
斯托罗干笑了一声,说:“我帮你在那边找个律师,由他跟你一起到德金的办公室,带着他的公文包坐在一旁静静听你说。那时候,我说不定也已经到了那边——这要等到我和德沃尔太太谈过才知道——但我不会跟你进德金的办公室。不过,等监护权官司开庭后,你就会看到我上场了。”
“那好,就这样。找到律师就打电话给我;我那另一位新律师。”
“呵呵!你也要趁这时候打电话给那位年轻太太,帮我弄到差事啊。”
“全力以赴。”
“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尽量让人看到。”他说,“若给坏人出贱招的机会,他们一定会出贱招。不过,你们两个没什么吧,对不对?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吧?不好意思直接问,但我非问不可。”
“什么都没有,”我说,“我已经很久没跟谁有不可告人之事了。”
“我是很想同情你一下啦,努南先生,但在目前的情况下——”
“迈克,请叫我迈克。”
“好,我也喜欢这样子叫。我叫约翰。总之,你插手管这件事,大家都会开始说闲话。这你心里也有数,对吧?”
“当然。他们知道我请得起你,他们会讲的是她怎么请得起我。漂亮的年轻寡妇,中年的鳏夫,天雷勾动地火是最可能的解释。”
“你很客观。”
“我自己倒不觉得,但我还分得清楚锤子和锯子。”
“你最好分得清楚,因为你趟的这一趟浑水可很脏。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非常有钱的富豪!”但他的口气听不出来一丝畏惧,反而有一点……急切。那口气听起来很像我看到冰箱门上的磁铁又重新排成圆圈时的感觉。
“我知道。”
“这在法庭上不会有多大的作用,因为另一边也不是没有钱。还有,法官还会发现这老家伙是个火药桶,这一点很有用。”
“我们现有的最大优势是什么?”我问他时,心里浮现了小凯拉玫瑰红、粉嫩嫩的小脸蛋,看见她母亲时毫无惧色。我问时,以为约翰会说我们的优势在于对方的指控完全没有根据,但我想错了。
“最大的优势?德沃尔的年纪。他老得连老天爷都比不上。”
“依我周末打听到的情况来看,他起码有八十五岁。不管怎样,老天爷还是比他要老一点。”
“对,但凭他这年纪还要当孩子的爹,那托尼·兰德尔都算是未成年了。”约翰说,现在他的口气真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你想想看,迈克——那孩子高中毕业时,她的祖父正好满一百岁!还有,那老头儿也可能自不量力。你知道诉讼监护人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简单来说,就是法庭指派一个律师来保护孩子的利益,费用由法院支付,但那不过是杯水车薪。大部分愿意当诉讼监护人的律师,都是愿意无私奉献……当然,也不是人人如此。诉讼监护人对案子会有自己的看法。法官未必会采纳监护人的建议,但一般都还是会考虑。否决自己选派的人会让法官显得很蠢,而这是法官最讨厌的。”
“德沃尔会有自己的律师吗?”
约翰笑了起来:“官司真的开庭时,搞不好会一口气给你摆出来六个大律师,你看如何?”
“真的?”
“那家伙都八十五了,玩法拉利跑车太老,到西藏玩蹦极太老,连召妓都太老——除非他老当益壮。现在,还有什么事可以让他花钱好好玩一玩的?”
“律师。”我回了一句,开始泄气。
“对。”
“那玛蒂·德沃尔呢?她有什么优势?”
“拜你之赐,她有我,”约翰·斯托罗说,“跟约翰·格里沙姆的小说一样,对不对?百分百纯金。还有,我对德金这位诉讼监护人很感兴趣。若德沃尔认为这件事很麻烦,搞不好会笨到拿好处去诱惑德金,德金也可能会笨到乖乖听话。嗨,那你想会被我们挖出什么来?”
只是我这人有时不太灵光。“她有你,”我说,“拜我之赐。但若没我这个人跑出来多管闲事,她能有什么?”
“巴布克斯。意第绪语,意思是——”
“我知道它的意思,”我说,“怎么会这样!”
“没错,美国法律就是这样!你知道那个手拿天平的女神吧?美国大多数城市的法院门口几乎都有的雕像?”
“嗯哼。”
“她可不止是被蒙着眼睛。她连手腕都上了手铐,嘴也贴了胶布,被人硬拖到野地好好强暴了一番!你喜欢那景象吗?我不喜欢,但一旦监护权官司的原告很有钱、被告很穷,我们的法律大概就会是这情况。而且,两性平等的主张还帮了大倒忙。因为,母亲这一方到现在还是比较穷,却因为男女平等,不会跟以前一样可以自动取得监护权。”
“所以,看来玛蒂·德沃尔没你真的不行,对吧?”
“对,”约翰答得很干脆,“明天打电话给我,给我好消息。”
“只希望我做得到。”
“我也是。哦,对,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电话上骗了德沃尔是吧?”
“瞎说!”
“不,不,我不喜欢反驳我姐姐最喜欢的作家,但你真的骗了他,你心里也清楚。你跟德沃尔说她们母女两个一起出门,孩子摘了一把野花,没什么事情不对劲的。你什么都说了,就差没把斑比和兔子给加进去。”
我在露台的椅子上坐直身子,觉得像是挨了一记闷棍,也觉得对方未免低估了我的智商。“嗨,不对,你想,我从没斩钉截铁地说过我知道,我跟他说的是好像,这个词我用了不止一次。我记得很清楚。”
“嗯哼,若他把你们的对话录了下来,你倒真的可以数一下自己到底说了几次。”
我没马上搭腔,而是开始回想我和德沃尔的对话,回想电话线里的嗡嗡声。以前来“莎拉笑”避暑时,我们的电话线一直都有嗡嗡声。而那个礼拜六的晚上,电话线里低低的、规律的嗡嗡声,有没有偏大呢?
“我看可能真的有录音。”我终于不情愿地回答。
“嗯哼,若德沃尔的律师把录音带拿去给诉讼监护人听,你想他会觉得你的口气像什么?”
“很小心,”我说,“也许像在藏着什么。”
“或像在编故事。这件事你就很在行了,对不对?毕竟,你是靠这本领吃饭的。监护权官司开庭的时候,德沃尔的律师一定会把这点拿出来好好发挥。若他再找到玛蒂出现后开车经过你们身边的一个人……由那个人作证说那年轻太太看起来很慌乱,很狼狈……你想,你在电话里的口气就会像什么?”
“像撒谎,”我说,马上再接,“哦,该死!”
“别慌,迈克,别泄气。”
“这下子我该怎么办?”
“趁他们还没来得及开火前先堵住他们的枪口。你就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德金,记在采证的记录里面,强调那小女孩以为她那样子走是安全的。一定要提她自己说的‘斑斑’那件事。我最爱这一段。”
“但若德沃尔他们放录音带,一比对,我不就成了乱编故事的大笨蛋?”
“我想不会。你跟德沃尔通电话时又不是宣誓作证的证人,对不对?你想,你那天是坐在自家的露台上面,做你自己的事,看烟火,忽然天外飞来一通电话,一个坏脾气的糟老头儿打电话找你,还骂你。你根本没给过他你的号码,对不对?”
“没给过。”
“那还是你根本就没登记的号码。”
“对,没登记。”
“而且,他说他是麦克斯韦尔·德沃尔,但他也可能是别人,对不对?”
“对。”
“搞不好他是伊朗国王。”
“伊朗国王已经死了。”
“那不要管伊朗国王。但他也可能是包打听的邻居……或来恶作剧的人。”
“对。”
“所以,你可以说你那时心里就是担心这些。而现在,既然开始正式开庭的程序,你说的就句句属实,没有其他。”
“你放心。”先前,我对这位大律师的信任感是跑掉过一下子,但现在又一股脑儿全回来了。
“说实话才是上上策,迈克。”他说得很严肃,“或许有些案子会例外,但你这件案子不算。你清楚了吗?”
“清楚。”
“那好,先到此为止。明天早上十一点左右希望可以接到你或玛蒂·德沃尔的电话。最好是她。”
“我会尽力而为。”
“她若犹豫不决,你知道该怎么办,对不对?”
“应该知道。谢谢你了,约翰。”
“不管怎样,我们很快会再联络。”他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我坐在原位好一阵子没动,其间一度按下无绳电话的通话钮,但又关掉。是必须跟玛蒂谈一下,但我还没完全准备好。所以,我决定先去散步。
她若犹豫不决,你知道该怎么办,对不对?
当然知道。提醒她,她现在没本钱讲什么自尊,她现在没本钱摆扬基佬的身段去回绝迈克·努南的善意帮忙。人家可是大作家,《二就是双》《红衫男子》和即将出版的《海伦的承诺》的作者。提醒她,她是要维持自尊还是保住女儿?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所以,嗨,玛蒂,你总得挑一样。
快走到小路底时,我在蒂德韦尔那帮人以前扎营的草地上停了一下。那片草地的风景很棒,往下看得到一整洼的旧怨湖,往远处看得到怀特山脉。湖水在朦胧的天光下悠然入梦,一下是灰的——看你的头朝哪边歪;一下又是蓝的——再往另一边歪的话。神秘离奇的感觉在我身边如影随形,像曼德雷。
约四十多名黑人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时候在这里待过——不管怎样,他们是在这里落脚过一阵子。这是听玛丽·欣格曼说的(《城堡郡暨城堡岩的历史》也是这么写的,这是一九七七年出版的一本砖头书,城堡郡二百年建城史的纪念册)。很特别的一群黑人:大部分都有亲戚关系,大部分都才华横溢,大部分都是一支乐队的成员,一开始叫做“红顶小子”,后来改成“莎拉·蒂德韦尔和红顶小子”。他们从一个叫道格拉斯·戴伊的人手里买下这片草地和湖边相当大的一块岸区。出面谈生意的桑尼·蒂德韦尔说,他们存了约十年的钱(桑尼·蒂德韦尔也是“红顶”的一员,弹的乐器那时叫做“鸡爪吉他”)。
这桩买卖在镇上引起轩然大波,镇民甚至还为此开过会,抗议“这些黑仔到此游牧”。争议后来平息,结果也还不错。人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句话十之八九都成立。镇上居民原以为这块“戴伊丘”上会冒出一片铁皮屋贫民窟,结果并没有(一九〇〇年桑尼·蒂德韦尔出面替大伙儿买下“蒂德韦尔草地”时,这地方还叫戴伊丘)。他们盖起来的反而是几栋素雅的白色小屋,簇拥着中间的一栋大屋。这大屋可能是要拿来当大家的聚会场所或排练场地,说不定也有时候是当表演厅在用。
莎拉和红顶小子(他们叫“小子”的乐队里面,其实有时会有一个红顶女子。乐队的成员流动性很大,每场演出的人都不会一样)在缅因州西部巡回演出一年多,可能快要两年吧。“西线”一带的几座小镇——法明顿、斯考希根、布里奇顿、盖茨瀑布、城堡岩、莫顿、弗赖堡——到现在都还看得到他们在谷仓市集和杂货市场演出的旧海报。“莎拉和红顶小子”在当时是很热门的巡回演出乐队。而他们回tr的家住的时候,和大家也都混得不错——这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罗伯特·弗罗斯特——这个往往不讨人喜欢的功利派诗人——终究没有说错,东北角三州的人都相信“修好篱笆得好邻居”。有时,我们就算抗议,也还是勉强相安无事,只是眼睛会睁得斗大,嘴角也往下撇。“他们的账单从不拖欠。”有此一说。“他们的狗也不会来招惹我们。”再有一说。“他们自顾自过自个儿的日子。”又再一说,好像孤立在外是一种美德。而且,他们最大的美德,当然就是:“他们都懂得自食其力。”
这期间,莎拉·蒂德韦尔成了“莎拉笑”。
不过,看来tr-90到后来终究不是他们要的地方,因为他们在一九〇一年夏天快要过去时,在郡里演过一两场后,就整批人都不见了。留下来的素雅小屋,让戴伊家出租作避暑别墅,坐收租金,直到一九三三年的夏季毁于森林大火为止。那年的大火把旧怨湖的东边和北边都烧成了焦土,他们的故事到此为止。
但她的歌除外。她的歌流传了下来。
我从我坐的大石头上站起来,伸一下懒腰,再朝小路走回来,一路轻唱莎拉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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