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屋里有两只塑料猫头鹰,可能在地下室或外面乔的工作室吧。她死前那一年秋天用邮购寄来的。”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
“对。”
“不对啊。”我们一九九三年秋天没来“莎拉笑”住过。
“不会错。乔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装防风板。我们聊了一下,接着联合包裹的快递车就来了。我把盒子拖进大门,还喝了一杯咖啡——那时我还喝咖啡——乔还把猫头鹰从纸箱里拿出来给我看。天哪,看起来跟真的一样!之后不到十分钟,她就走了,好像专程来办这一件小事似的。但怎么会有人从德里一路开车过来,就为了收两只塑料猫头鹰?这我就不懂了。”
“秋天的什么时候,比尔?你还记得吗?”
“十一月的第二个礼拜。”他答得很快,“我和我老婆那天下午到刘易斯顿去了一趟,到伊薇特姐姐家去,那一天她过生日。回来时,我们还在城堡岩的艾格威停了一下,让伊薇特买感恩节火鸡。”他看着我,眼神带着问号,“你真的不知道那两只猫头鹰?”
“不知道。”
“这就有一点奇怪了,你不觉得吗?”
“说不定她跟我说过但我忘了。”我说,“不管怎样,我想都没什么关系。”但这似乎并非无关紧要。小事一桩,可就是有关系。“乔干吗要弄两只塑料猫头鹰来?”
“赶乌鸦用的,免得乌鸦老是在木板上大便,你们露台上就常看得到。乌鸦看见塑料猫头鹰就会飞走。”
我虽然有一肚子问号,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搞不好就是因为一肚子问号才笑。“啊?真的有效吗?”
“有效啊。你要常常替它们换位置,免得乌鸦起疑心。乌鸦可以说是鸟类里最聪明的,你知道吧。你把那两只猫头鹰找出来,准会省掉你很多麻烦。”
“我会找的。”我跟他说。拿塑料猫头鹰吓乌鸦正是乔会听信的小偏方(她自己就跟乌鸦差不多,有什么好玩的小偏方刚好引起她的兴趣,都一概捡回家),而且也会跟着照做,都懒得跟我说一下。忽然间,我又觉得没有她好孤单。我想她想得要命!
“那好。改天等我比较闲,我们一起四处走走。要是你愿意,也可以去树林里,我觉得你会喜欢那里的。”
“我会的。德沃尔住在哪里?”
他的两道浓眉扬了起来:“沃林顿,和你算是邻居。我还以为你知道。”
我想起了我看到的那女人——黑色的泳衣,黑色的短裤,合起来像穿着异国风的小礼服——便点了点头:“我见过他太太。”
比尔大笑,笑到要去找手帕。他从仪表板下面拉出一条(蓝色的螺旋图案,有足球三角旗那么大),拿手帕擦眼睛。
“什么那么好笑?”我问他。
“那个皮包骨的女人?白头发,脸长得有一点像小孩子玩的万圣节鬼面具?”
这下子轮到我笑了:“没错,是她。”
“她不是他太太,而是他……怎么说的来着?个人助理?她叫罗杰特·惠特莫尔。”他把“杰”念得很重,像“给”。“德沃尔的太太全都死了。最后一个二十年前就死了。”
“‘罗杰特’是哪里的名字?法国?”
“加州吧。”他说时还耸了一下肩,好像“加州”两个字就可以说明一切。“镇上有人很怕她。”
“真的?”
“嗯。”比尔犹豫了一下,然后露出一抹笑;想要别人明白我们也知道自己讲的是蠢话时就会这样笑。“布伦达·梅泽夫说她是老巫婆。”
“他们两个在沃林顿待了近一年?”
“对。惠特莫尔那女人来来去去,但大部分时候都在。镇上的人说,他们应该会待到监护权的官司打完,再坐德沃尔的私人飞机回加州去吧。留奥斯古德把沃林顿卖掉,然后——”
“卖掉?你说卖掉?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知道,”比尔说着把排挡杆打入起步挡,“休·爱默生对德沃尔说他们要在感恩节过后关门,德沃尔说他不想搬。说他住在那里很舒服,没打算要动。”
“于是他就买下那地方了?”我接着问。过去这二十分钟的谈话中,我有惊讶,有好笑,有生气,但还没愣住过。现在,我愣住了:“他买下沃林顿,这样他就不必搬到景观丘的观景岩旅馆去住,也不必租房子。”
“对啊,所以就买下了。九栋建筑物,连大屋和夕阳酒吧在内;十二亩林地,一个六洞高尔夫球场,大街旁的五百英尺沿岸陆地,外加一个有两条球道的小保龄球场和一座垒球场。四百二十五万。他朋友奥斯古德办的手续,德沃尔用他的支票付款,也不知道那么多零怎么写得进去。再见,迈克。”
他说完就从车道上倒车,留我站在门阶上面,张着嘴送他离去。
塑料猫头鹰。
比尔在他连番看表的空当,简要地跟我说了十几二十件很有意思的事,但这一大堆事中首要的那一件(我觉得这件事是真的,因为他说得十分笃定,由不得我不信),是乔曾经自己跑到这里来签收她买的那两只该死的塑料猫头鹰。
她跟我说过吗?
可能吧。我不记得她说过,我觉得她若说过我应该会记得。只是,乔以前也说过,我一专心写起东西来,跟我说什么都没用,一概左耳进右耳出。有时,她会拿别针把小纸条别在我的衬衫上面——比如该办的杂事,该打的电话等等——当我是刚上小学的一年级学生。但她若真的跟我说过:“我要去‘莎拉笑’一趟,宝贝儿,联合包裹要寄东西过去,我要亲自签收。想不想护驾啊?”我会不记得吗?我能不去护驾吗?有借口可以去“莎拉笑”一趟,我向来是乐意的。那时我可能正忙着改编剧本的事……可能还有一点赶……所以,我衬衫上又出现了别针别的小纸条……你若写完了要出门,牛奶和橙汁都没有了……
我呆呆看着乔的菜圃,那里只剩零星一点点东西还在长。七月的艳阳晒在我的颈背上面,我心里想着猫头鹰的事,两只该死的塑料猫头鹰。万一乔真的跟我说过她要到“莎拉笑”去呢?万一我那时因为正专心写作,充耳不闻,而没跟着她来呢?即使这些都成立,还是有问题:她干吗非得要自己跑一趟来收东西?她大可以打一通电话找个人帮她留意快递车就好了啊。肯尼·奥斯特会很乐意帮忙的,梅泽夫太太或比尔·迪安也是。比尔·迪安帮我们看房子,他就在这里的啊。由此,又衍生出另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不让联合包裹把东西送到德里去?想到最后,我知道若不亲眼看到那两只塑料猫头鹰,我就活不下去。我进屋时还想,把雪佛兰停在车道上时,搞不好真可以放一只在车顶上面,预防车子再遭鸟粪空袭。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便打电话给沃德·汉金斯。他在沃特维尔,帮我处理税务和跟写作无关的零星事情。
“迈克,”他听上去很高兴,“湖那边好吗?”
“湖水清凉,天气很热,我们最喜欢这时节。”我说,“沃德,我们给你的资料你都会保存五年,以备国税局找你麻烦,对吧?”
“一般是五年,”他说,“但你们的是七年——在查税的那帮人眼里,你是大肥鹅!”
当大肥鹅总比当塑料猫头鹰好!我心里咕哝一句,但没说出来。我说的反而是:“日程表也包括在内,对吧?我和乔的——乔死前的?”
“那还用说。因为你们两个都不写日记,日程表就是交叉比对收据和呈报支出最好的——”
“你可不可以帮我找出乔一九九三年的日程表,看看她在十一月的第二个礼拜做了什么?”
“乐意之至。你要找什么?”
霎时,我好像看见自己在丧妻的第一天晚上,独自呆坐在厨房的桌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上面印着“诺可居家验孕剂”。真的,我到底在找什么?都过了这么久了。想想看,我这么爱这位女士,她又下葬近四年了,我现在到底在找什么?自找麻烦,对吧?
“我在找两只塑料猫头鹰。”我说,沃德可能以为我是在跟他说话,但我自己可说不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怪,但我要找的就是两只塑料猫头鹰。你可以找一找,然后回我电话吗?”
“一小时内一定回。”
现在再回到猫头鹰身上。这么两件有趣的艺术品要收藏起来,哪里最有可能呢?
我的眼睛朝地下室的门飘过去。很简单嘛,我亲爱的华生医生。
地下室的楼梯很暗,略有一点潮。我站在楼梯口,伸手去找电灯开关,身后的门却砰一声猛然关上,力道之大,吓得我叫了出来。当时并没有风,屋里也没有气流,空气完全是静止的,门却自己关上了。或是被吸过去关上的。
我站在漆黑的楼梯顶上,伸手乱摸,要找电灯开关,鼻子里都是泥腥味。盖得再好的钢筋水泥地基一阵子通风不良,也照样会有这样的气味。里面很冷,比门外边还要冷得多。而且,不止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心里清楚。我很害怕;说不怕绝对骗人……但我也好像被迷住了。除了我还有别的东西在。除了我还有别的东西在这里。
我把手从电灯开关所在的墙面上垂下来,站住不动,两条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过去多久我不知道。我的心脏在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连太阳穴都像跟着一起跳。里面很冷。“有人在吗?”我开口问道。
没有回答。听得到很微弱、不规则的水往下滴的声音,是从下面的水管里传来的。我自己的鼻息听得也很清楚。我也好像听到了一声很小的、得意的乌鸦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太阳晒不进去的地方传来。说不定这乌鸦刚在我雪佛兰的车顶上留下一坨大便!我还真该找到猫头鹰,我心想,说真的,找不到猫头鹰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人在吗?”我再问一声,“可以讲话吗?”
没回应。
我舔一舔嘴唇。站在漆黑的楼梯上对着鬼大喊大叫,我该觉得自己很蠢才对。但我没有,一点也没有。地下室潮湿的气味已经被一股寒意取代,我感觉得到。我也感觉得到,这里不止我一人。哦,好吧。“那你能不能敲敲什么?你有办法把门关上,应该就有办法敲东西。”
我站在那里,听着水管里传来的很轻的、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此外,什么也没有。我才要伸手再去按墙上的电灯开关,就听到一声很轻的“咚”,从我下面不远的地方传来。“莎拉笑”的地下室楼面很高,水泥墙最上方宽约三英尺的壁面——接的是地面的霜冻带——加装了镀银的绝缘面板。我听到的声音,我敢说,应该就是拿拳头打面板弄出来的。
不过是一拳打在一块绝缘板上,但我的五脏六腑,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好像都朝反方向扭开来。寒毛直竖。眼窝像要爆掉,眼珠子却朝内缩,整个头像是要收缩成骷髅骨头。全身的肌肤都冒出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除了我,这里还有别的东西。很可能还是死掉的东西。这时,就算我再想去按开关也没办法了。我连举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张嘴讲话,几番努力后终于发出很小、很沙哑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连我自己也听不清楚:“你真的在这里?”
咚。
“你是谁?”我的声音还是很小、很沙哑,像临终之人在卧榻上对家人交代后事。这一次,声音不是从下面来的。
我死命动脑筋,但打结的思绪只挤得出托尼·柯蒂斯在一部老片里演胡迪尼。片子里的那个胡迪尼,是灵应牌圈子里的“第欧根尼”,闲暇时间都在找他“诚实不欺的灵媒”。有一次他参加降灵会,亡灵要和人沟通就是用——
“敲一下代表肯定,敲两下代表否定,”我说,“这样可以吗?”
咚。
就在我下面的楼梯上……不是很下面。往下五阶吧,最多六七阶。但也没近到让我碰得着,若我还敢往前伸手在地下室的一片漆黑里乱挥的话……这种事想想就好,真要去做就匪夷所思了。
“请问你……”话还没讲完我的声音就没了。身体完全无力。寒意堵在胸口,像沉沉地压了一个熨斗。我鼓起余勇,再试一次:“是乔吗?”
咚。软软的拳头又在绝缘面板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了一下,又再:咚咚!
是,又不是。
好——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发神经问出这个问题:“那两只猫头鹰在这里吗?”
咚咚。
“你知道放在哪里吗?”
咚。
“我该去把猫头鹰找出来吗?”
咚!很用力。
她要猫头鹰做什么?我是可以问这问题,但下面楼梯上的那东西可没办法——
温热的手指头在摸我的眼睛。我差一点失声尖叫,才发现是自己的汗珠。我在漆黑里抬起两只手,抹一把脸,从下往上抹到发际,感觉滑得像是全脸上了油。不管有没有寒意,我可是全身都泡在自己的汗水里面。
“你是兰斯·德沃尔吗?”
咚咚,马上就响。
“我留在‘莎拉笑’安全吗?我会不会有危险?”
咚。顿一下。我知道它这样不算结束,只是顿一下,下面楼梯上的那东西还没完。果真如此,紧接着就又来了:咚咚。肯定,我在这里安全;否定,我在这里不安全。
到了这时候,我的手臂已经开始恢复些许的活动力。我便伸出手去,顺着墙摸,摸到了电灯开关。我把手指头搭在开关上面。现在,我脸上的汗像要结成冰了。
“半夜里哭的人是你吗?”我问道。
咚咚两声从下面传来,我也在这声音传来之际,赶忙按下开关。地下室的玻璃台灯亮了起来。吊在楼梯顶上的灯泡也亮得刺眼——起码一百二十五瓦。这么短的时间,没人能躲得起来,更别提要跑得不见人影了。看不出有人的迹象。还有,梅泽夫太太——那么多事都做得让人击节叹赏——居然就忘了扫地下室的楼梯。我沿着楼梯朝下走,走到我觉得响声可能的出处,脚步在梯阶的一层薄灰上面留下了印子。但也只有我的印子。
我吹了一口气出去,发现看得到白蒙蒙的雾气。这里先前是很冷的,现在也还是很冷……只是,气温正在快速升高。我再呼出一口气,此时就只看得到隐约的雾影。等我再吹第三口气,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用掌心在一块绝缘面板上四处摸一下。很平滑。我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抵在面板上面,没怎么用力,却还是在镀银的面板上面留下一个凹下去的印子。轻松写意。刚才真要有人拿拳头敲在上面,这面板一定会被敲得坑坑洼洼的,薄薄一层镀银说不定还会破掉,露出里面的粉红色衬里。但墙上的面板每一块都好好的。
“你还在吗?”我问道。
没回应,但我就是觉得那位不速之客还在。不知在哪里就是了。
“但愿开灯没惹你生气。”我又说了一声。我开始觉得自己这样子真怪:站在地下室的楼梯顶上大声讲话,像是冲着几只蜘蛛在布道。“我可不可以见见你呢?”我也不知道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突然——这突然快得我差一点失去平衡,直接从楼梯上跌下去——我来了一个大转身,因为我觉得那个裹着尸衣的东西就在我背后!那咚咚响就是它敲的!就是那东西!不是詹姆斯鬼故事里彬彬有礼的鬼,而是在宇宙边缘游走的恐怖妖魔。
什么也没看到。
我转过身来,深吸两三口气,定下心,又沿着楼梯往下走。地下室的楼梯底下有一艘功能完好的独木舟,连划桨也都还在。一边的角落里放了一个瓦斯炉,是我们买下这屋子时换新的。乔要拿来种植物的那个很旧的爪脚浴缸(不管我怎么反对),也在。我还找到了一个衣箱,里面塞着我不太记得的桌布和一箱发霉的卡式录音带(像德尔福尼克斯、疯克德里克、特制点三八这些乐队的专辑)。另外还有几个硬纸盒,里面装的是盘子。这里虽然有生命的痕迹,却怎么都看不出来趣味。而且,和我在乔工作室里感受到的生命力不同,这里的生命力没有横遭截断,还在继续生长,像蜕下来的废皮。这没什么不对;真要说起来,这好像才是自然之道。
地下室里有一个架子,上面摆的都是小饰品,还有一本相簿。我把相簿拿下来,心里既期待又不安。这一次没遇上伤心风暴。里面几乎都是我们刚买下“莎拉笑”时拍的风景照片。不过,我还是看到一张乔穿着喇叭裤的照片(她那时头发中分,嘴上涂的是白色的唇膏)。还有一张迈克·努南穿着大花图案的衬衫,留着一脸羊排络腮胡,我自己看了都头皮发麻(照片里的这位单身汉迈克,是贝瑞·怀特一号的人物,我想装作不认识他,却做不到)。
我找到了乔坏掉的跑步机。找到一把耙子,秋天到时我若还没闪人,就用得上。找到一台除雪机,同样,冬天来时我若还没闪人,就更用得上了。还找到几罐油漆。但怎么都没找到塑料猫头鹰。我那一位敲绝缘面板的朋友没说错。
楼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我赶忙上楼去接电话。我冲过地下室的门,又将手伸回门内关电灯。做这件事时,连我自己都不禁失笑,但又觉得这没什么不对……跟我小时候觉得在人行道上走路时要留意不要踩到人行道的缝一样正常。况且,就算不正常,又怎么样?我才回“莎拉笑”三天,就已经归纳出“努南怪事第一定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做出再怪的事也绝不嫌怪。
我一把抓起无绳电话机:“喂?”
“嗨,迈克,我是沃德。”
“好快啊你。”
“档案室就在走廊那一头,几步路就到,”他说,“小事一桩。乔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第二个礼拜的日程表上,只有一件事。写的是‘缅因爱厨,自由,早上十一点’。礼拜二,十六号。这有用吗?”
“有,”我说,“谢谢你,沃德,很有用。”
我挂掉电话,把话筒放回话机。是的,有用。“缅因爱厨”是指“缅因州爱心厨房”。乔从一九九二年起就在那里当理事,直到过世。“自由”是“自由港”。一定是那里要开会,可能是要讨论感恩节为流浪汉办餐会的事吧……开完会后,乔才又南下开了七十英里左右的路,到tr亲自签收两只塑料猫头鹰。虽然没办法解决所有的疑问,但爱人死后,不都有一连串疑问会冒出来吗?而且,问号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也没订限制条款啊。
只是,那“天外来声”又说话了。既然你都已经在电话旁边了,那声音说,何不打电话给邦妮·艾蒙森?打一下招呼,问她好不好?
乔九十年代起在四家机构里面当理事,全都是慈善机构。她会进“爱心厨房”当理事,就是她这朋友邦妮在一席理事出缺时力邀所致。两人一起出席过多场会议。但也可能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的那次会议,邦妮根本没去;而且,邦妮也可能不太记得有那次会议,毕竟是五年前的事了……但若她把以前的会议记录都留下来呢?……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打电话给邦妮,嘘寒问暖一番,然后请她查一下她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的会议记录,问她会议记录里面是不是记了那次会议我妻子缺席没去?问她乔在她在世的最后一年是不是怪怪的?邦妮若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些,我该怎么回答她?
把那给我!在我梦到她时,乔曾向我吼道。那场梦里,她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她,像换了个人,有一点像《箴言书》里那个怪异的女子,唇如蜜,但心如苦艾。怪异的女子,手指冰得像霜后的树枝。把那给我,那是我的集尘网。
我又走向地下室的门,把手搭在门把上面,转动……却又放手。我不想再看下面那一片漆黑,我不想再要那东西去敲墙壁。这扇门还是不要动更好。我现在只想喝一杯冰饮料。我朝厨房走去,刚要伸手开冰箱的门,就僵在那里。冰箱门上的小磁铁又排成了一个圆,但这一次有四个字母和一个数字被移到圆圈的中央,排成一列,拼出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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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只我一个人在。即使回到楼上,回到亮晃晃的白昼天光,我一样确信不疑。我在下面问过,我留在这里安全吗?得到的是模棱两可的答案……但无所谓了。我就算离开“莎拉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德里的房子我是有钥匙,但要解决的问题都在这里。我心里清楚。
“你好,”我一边说,一边开冰箱的门拿汽水,“你好——不管你是谁,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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