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约九点的时候,一辆小货车开进我的车道,停在我那辆雪佛兰的后面。车是新的“道奇公羊”,很干净,闪闪发亮,好像临时车牌当天早上才刚从车身上弄下来似的。不过,车的颜色跟以前那辆一样,也是米白色,驾驶座门上的招牌也还是我记得的以前那些字:b威廉(比尔)·迪安家户营地全面照顾维修/b,再加上他的电话号码。我走到后门的门阶去迎接他,手上还端着一杯咖啡。

“迈克!”比尔一边喊我,一边从车上的驾驶座下来。扬基佬不时兴拥抱这一套——这道理你可以和硬汉不跳舞、大男人不吃蛋奶饼放在一起——但比尔握住我的手使劲儿地摇,差点儿就把我另一只手上还剩四分之三杯的咖啡给摇了出来,同时兴奋地在我背上拍了一记。他笑得大大的嘴里露出一大排惹眼的假牙——那种假牙以前叫做“乐百客”,因为是看目录邮购的。我脑子里忽然像灵光一闪:在湖景杂货店跟我谈话的老家伙,装的很可能就是这种假牙。不管怎样,应该都可以替那位老掉牙的包打听改善用膳品质吧。“迈克,难得,难得。”

“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我笑着回答。这笑发自内心。在雷声隆隆、风雨欲来的午夜会把人吓得屁滚尿流的东西,被夏日早晨的明亮阳光一照,就都变得很好笑了。“你气色真好,老兄。”

这是真话。比尔又老了四岁,两鬓又花白了一点,但其他全都一如往昔。六十五?还是七十?无所谓。看不出有病苦的蜡黄脸色,皮肤也还没有一路往下垮,尤其是眼睛四周和脸颊;我把这两处地方往下垮当做是人老力衰的指针。

“你也是啊。”他回答一句,放掉我的手,“我们都替乔难过,迈克,镇上的人都很看重她。我们知道了都很震惊,她还那么年轻。我老婆要我特别向你致哀。那年她得肺炎时,乔织了一张阿富汗毯送她。伊薇特始终没忘记。”

“谢谢你,”我的声音有那么一两下子听起来怪怪的。我妻子在tr好像根本没死。“也谢谢伊薇特。”

“好。屋子都好吧?我是说空调除外。混账东西!西方连锁的人答应过我上礼拜就会有零件可换,现在居然又说可能要等到八月一号。”

“没关系,我带了笔记本电脑来。要用的时候,把厨房的桌子当书桌也可以。”我会用得到的——字谜那么多,时间那么少。

“有热水了吧?”

“一切都很好,只有一件事。”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要怎么跟帮你看房子的人说你觉得你这房子闹鬼呢?可能怎么说都不对,说不定打开天窗说亮话才是上策。我有问题要问,而且不想绕着边缘打转、装害羞。别的不讲,比尔一定感觉得到。他这人是会看邮购目录买假牙没错,但不等于他很笨。

“你要说什么,迈克?你就说吧。”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但是——”

他笑了起来,举起一只手,像是忽然对我要说的事了然于胸:“我想你要说的事我知道。”

“你知道?”我觉得心头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等不及要听他说他在“莎拉笑”碰到的事,可能是来查看不亮的灯泡或看屋顶是不是顶得住积雪时碰到的。“你听到了什么?”

“大部分都是从罗伊斯·梅里尔和迪基·布鲁克斯那里听来的,”他对我说,“其他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和老婆到弗吉尼亚去了一趟,你还记得吧?昨晚八点才回到家呢。那件事现在是杂货店里的热门话题了。”

一开始我的心思只放在“莎拉笑”的怪事上面,一时根本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心里一个劲儿想,镇上的人都在说我屋子里的怪声音。罗伊斯·梅里尔的名字敲醒了我,其他的事也跟着明朗起来。梅里尔就是那个拿金头拐杖,还朝我使了一记猥亵眼色的死老头儿。那个“四齿”!这替我看房子的人说的不是闹鬼的声音,他说的是玛蒂·德沃尔。

“替你倒一杯咖啡好吗?”我说,“还要劳你跟我把我惹上的麻烦说个清楚呢。”

我们在露台上就座后,我喝的是刚煮好的咖啡,比尔喝的是茶(“我如今喝咖啡感觉两头烧啊。”他说)。我先要他告诉我罗伊斯·梅里尔和迪基·布鲁克斯是怎么说我遇见玛蒂和凯拉母女这件事的。

结果比我想得要好。两个老头儿都看到我站在路边,手上抱着一个小女孩儿,也注意到我的雪佛兰有一半停在路边的沟上,驾驶座的门是开的。所幸,两人似乎都没看到凯拉拿68号公路的白色中线当钢丝在走。仿佛是为了弥补这点不足,罗伊斯居然指证玛蒂给了我一个迎接英雄般的大拥抱,还在我嘴上亲了一下。

“那他有没有说我还一把捏住她的屁股,给她一个舌吻?”我问。

比尔咧嘴笑笑:“罗伊斯的想象力在他五十岁后就跑不了多远了,而那还是四十年前或更早以前的事。”

“我从头到尾都没碰她。”唔……是有那么一下子,我的手背从她胸前的曲线滑过,但那不是故意的,不管那位年轻女士自己是怎么想的。

“哎呀!这些不必你来跟我说,”他说,“但是……”

他这一声“但是……”跟我妈的口气一样,拖着不讲下去,让尾音自然往下掉,像不祥的风筝尾巴。

“但是什么?”

“你最好还是离她远点儿,”他说,“她人是很好——差不多可以说是镇上的女孩儿,你知道吧——但她是个麻烦。”他顿了一下,“不对,这样说对她不公平。应该说她有麻烦。”

“那老头儿要抢她女儿的监护权,对吗?”

比尔把他的茶杯在露台的栏杆上面摆好,正色看我,眉梢上扬。湖面的倒影在他的脸颊映上一波波的涟漪,弄得他的样子很诡异。“你怎么知道?”

“猜的,但也有点儿根据。她公公礼拜六晚上打电话找我,就在放烟火的时候。虽然他没有直接表明打电话的目的,但我看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回缅因州西部的tr-90来,应该不是为了向他儿媳妇要回吉普和拖车才对。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比尔?”

有好一阵子,他只是盯着我看,没说话。那表情就像是知道你得了重病,但不知道该跟你说到什么地步。被人这样盯着看,我很不自在,也让我觉得我好像让比尔·迪安很为难。毕竟,德沃尔在这里是有根的;反之,就算比尔很喜欢我,我也是在这里没有根的人。我和乔都是外地来的。虽然还不算太糟——若是麻省或纽约州来的就糟了——但是,德里就算还在缅因州内,在他们看来也是很远。

“比尔,要不要我提示你一下,你看起来——”

“你千万别惹他,”他脸上轻松的笑容不见了,“那人疯了。”

一开始我以为比尔的意思只是德沃尔被我气疯了,但我再看一下他的脸色就明白了。不,他的意思不是生气,他说“疯了”纯粹是字面上的意思。

“怎么个疯法?”我问他,“像查尔斯·曼森,还是汉尼拔·莱克特?怎样的问题?”

“就说像霍华德·休斯好了,”他说,“你听说过他的事吧?他那人一旦想要什么,就不择手段一定要弄到手,听过吧?管他是洛杉矶才有的卖的特制热狗,还是洛克希德或迈克多纳尔道格拉斯的飞机设计人才,他要的东西没到手就誓不罢休。德沃尔也是这样的人,一直都这样。他从小的时候意志就特别坚定,你从镇上听到的事可以知道。

“我爹就知道一件事,他以前说过。他说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硬是闯进斯坎特·拉里布家堆杂物的铁皮屋,因为他要把斯坎特送他儿子斯库特作圣诞礼物的那副‘飞轮牌’雪橇弄到手。应该是一九二三年的事吧。我爹说德沃尔打破玻璃时划伤了手,但还是拿到了雪橇。镇上的人半夜找到他时,他正坐着雪橇从枫糖山上往下滑,两只手握在胸前,手套和雪衣染的都是血。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小时候的事还多着呢,只要开口问,准会听到五十件,有的可能还是真的。但我爹说的雪橇这事千真万确,我拿我所有的家当跟你打赌。我爹绝不撒谎,撒谎违反他的信仰。”

“浸信会吗?”

“不是,先生,几代的扬基佬。”

“一九二三年到现在可是不知多少个年岁了,比尔。有时人是会变的。”

“对,可大部分不会。德沃尔搬回沃林顿后,我还没见过他,所以也没办法说一定就怎么样。但我还是听到了一些事,让我觉得就算他真的变了,也只是往坏的方向去变。他不会横跨大半个美国就为了来这里度假。他要那孩子。那孩子在他眼里,不过就跟当年斯库特·拉里布的飞轮雪橇一样。所以,我诚心劝你,别挡在他和他儿媳妇中间当玻璃窗。”

我小啜一口咖啡,朝湖面看过去。比尔也给我时间去想一下,在旁边自顾自地用他脚上的靴子去刮露台地板上的一坨鸟粪。乌鸦粪吧,看那样子是。只有乌鸦粪才会这么大一坨,还溅得那么远。

有一件事倒是绝对错不了:玛蒂·德沃尔这下子真的是一人落难在恶水深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已经不像二十岁时那么尖刻——到了我这年纪,谁会啊?——但我也不会那么天真或理想主义,以为法律会保护拖车女对抗电脑翁……若电脑翁一心要玩阴的,就不可能。他小的时候就会不顾一切硬是偷到了雪橇,自己一人半夜里坐雪橇玩,满手是血也不在乎。这样的人长大后呢?何况过去四十年里,这老家伙还不管什么雪橇都弄得到手!

“那玛蒂究竟是怎么回事?比尔,跟我说说吧。”

玛蒂的故事没花他多少时间。乡下人的故事大都不会复杂,但不代表一定乏味。

玛蒂·德沃尔原名玛蒂·斯坦切菲尔德,不算tr本地人,而是莫顿那边来的。她爸爸是伐木工人,妈妈在家里开家庭美容院(以乡下人的婚姻标准看,还真是天作之合的绝配)。他们生了三个孩子。有一天,戴夫·斯坦切菲尔德在洛威尔的一处弯道,开着满载纸浆的大卡车不慎冲进了凯瓦汀潭。身后留下的孀妻据说因此得了“失心疯”,没多久就跟着共赴黄泉去了。除了必须为伐木工和卡车投保的强制险外,斯坦切菲尔德没有其他任何保险。

这像格林童话里的故事,对吧?只消去掉屋子后院的费雪牌玩具,地下室美容院里的两台立式头发烘干机,车道上那辆生锈的丰田车,是差不多: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贫困的寡妇带着三个子女清苦度日。

玛蒂便是这故事里的公主——贫困但美丽(她真的很漂亮,这一点我可以亲自作证)。接着,王子驾到。在这故事里面,王子是一个高高瘦瘦但有点口吃的红发小生,叫做兰斯·德沃尔。他是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垂暮之年才生下的小儿子。兰斯遇见玛蒂的时候年方二十一,她也才刚满十七。两人初识是在沃林顿,玛蒂暑假在那里打工当女侍。

兰斯·德沃尔那时住在湖对面的上湾。每逢礼拜二,沃林顿都有杂牌军垒球比赛,由镇上的居民自组一队和度假旅客这边凑合出来的一队对打。兰斯常常划独木舟到湖的这边来打球。垒球对兰斯·德沃尔来说是天赐的至宝。站上本垒板,一棒在手,谁会管你太高、太瘦?更没人管你是不是口吃!

“他把沃林顿那边的人都搞糊涂了,”比尔说,“搞不清楚他到底该算哪一队的——不知是该放在主队还是放在客队里。兰斯自己倒不在乎,他打哪一队都好。而不管哪一队,也都喜欢有他在队里,因为他既是重炮手,守内外野也很厉害。他们常要他守一垒,因为他个子高,但他守一垒实在是浪费。守二垒或当游击手的话……唉呀呀!那跳起来转身之漂亮啊,跟努里耶加一样!”

“你是说努列耶夫是吧?”我说。

他耸一下肩:“重点是真好看!大家都很喜欢他。他跟大家都能打成一片。下场打球的以年轻人居多,你也知道。年轻人看的只是你打得怎样,而不是你的身份。此外,他们有许多人根本就搞不清楚麦克斯韦尔·德沃尔是哪根葱。”

“除非读《华尔街日报》和电脑杂志的人。”我说,“在这些报纸杂志上面,动不动就会看到德沃尔的名字,跟你在《圣经》上动不动看到‘上帝’一样。”

“不是说着玩的?”

“嗯,我想电脑杂志里面,‘上帝’这两个字写成‘盖茨’的机会更多,但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想我明白。不管怎样,打从麦克斯韦尔·德沃尔上一次在tr长居到现在,已经隔了六十五年的时间了。你知道他离开这里之后发生的事,对不对?”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他看我的眼神露出一丝惊讶,接着又罩上了一层薄雾,但他眨了一下眼睛,雾就散了。“那就改天再跟你说——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我得在十一点的时候赶到哈里曼家,替他们检查油槽泵。我可不想被他们打入冷宫。总之,我要说的是这一句:兰斯·德沃尔在这里是人见人爱的小伙子,垒球只要打得准,一打出去就有三百五十英尺那么远,直直打进树林子里去。这里没人的年纪够老,会拿他老爸来排挤他——礼拜二晚上在沃林顿,绝没有人会这样——也没有人会拿他家里还有一点银两的事来给他脸色看。哎呀,这里夏天的时候,有钱人多着呢,你也知道。虽然没一个像麦克斯韦尔·德沃尔那么有钱,但也只是大有钱人和小有钱人的差别而已。”

他说得不对,我自己就因为还有一点钱,所以知道不对。财富跟李氏地震分级一样——只要过了某一点,每往上跳一级,就不是二倍或三倍的差别,而是吓死人、很恐怖的好多倍,想都不敢想!菲茨杰拉德的话就一语中的,虽然我觉得他并不真的相信自己看出来的道理:大有钱人跟你我都不一样。我想跟比尔说这一句,但还是闭嘴没说。他有油槽泵要修。

凯拉的父母相识,是靠一小桶啤酒卡在泥地的洞里作媒的。那时,玛蒂正用手推车把礼拜二晚上要送到垒球场去的啤酒,从大屋这边推过去。她从餐厅出发后,一路走得都还顺利。只是,那礼拜先前下过一阵豪雨,导致手推车后来卡在一摊软泥里出不来。兰斯那一队当时正好是打击的一方,兰斯坐在长椅的末端,等着轮到他上场击球。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色短裤和蓝色的沃林顿马球衫制服,正死命要把手推车从烂泥里推出来,便走过去帮忙。三个礼拜后,两人已经形影不离,玛蒂也怀了孕;再过十个礼拜,两人结为连理;三十七个月后,兰斯·德沃尔却已经躺在棺材里,夏日傍晚的垒球赛和冰啤酒就此永别,他的林中放歌就此永别,他的父职就此永别,他和他挚爱的美丽公主就此永别。这是另一个提早退场的例子,终结了“以后一直过着幸福日子”的童话。

比尔·迪安没把他们认识的过程讲得多详细。他只说:“他们是在球场上认识的——女的推着啤酒出来,手推车卡在泥地里面,男的帮她把手推车弄出来。”

玛蒂自己对这件事也未多谈,所以我知道得不多。只是,我猜也猜得出来,虽然小细节可能有误。但我敢跟你打赌,一赔百,大部分的细节我都没说错。我在那年夏天,专门知道我根本没必要知道的事。

别的先不提,天气一定很热——一九九四年是十年来最热的一年,七月又是那一年最热的月份。克林顿总统被纽特和共和党抢尽风头,大家都在说“滑头威利”可能不打算竞选连任。鲍里斯·叶利钦据说不是死于心脏病就是会死在戒酒中心。红袜队的战绩好得说不过去。在德里镇,约翰娜·阿伦·努南早上起来可能有一点不太舒服。果真如此的话,她一直没跟自己的老公说。

我好像看得到玛蒂穿着那身蓝色的马球衫,名字用白线绣在左边的胸口上,白色短裤和她晒成褐色的腿形成养眼的反差。我也好像看得到她头上戴着蓝色的广告帽,有红色的沃林顿的“沃”字印在长长的帽檐上面。一头金黄带褐的秀发绑起来,穿过帽子后面的开口,垂在衬衫的领子上。我好像看得到她使劲要把手推车从烂泥巴里拉出来,又怕打翻桶里的啤酒。她的头垂得低低的,帽檐的阴影遮掉一整张脸,只露出嘴和小小的下巴。

“我——我——我来——帮你。”兰斯对她说。她抬起头来,帽檐的阴影移开了。他看见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她会遗传给他们女儿的大眼睛。只消看一眼这双清澄的眼睛,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他对她一见钟情,一如天下所有坠入爱河的男孩。

其他的呢,就跟这里的人说的一样,就是献殷勤和求爱了。

兰斯的老爸有三个孩子,但兰斯是他唯一放在心上的孩子。(“他那女儿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疯,”比尔下了一句评语,口气不痛不痒的,“听说关在加州的一家疯人院里。我好像听人说也得了癌症。”)虽然兰斯对电脑和软件没一点兴趣,但这反倒好像让他老爸更加开心,反正他已经有一个儿子帮他把事业经营得很出色了。不过,兰斯·德沃尔同父异母的长兄有一件事不行:他不可能生出个一儿半女。

“喜欢走旱路,”比尔说,“我知道加州那边很多。”

tr应该也不会少吧,我心里想,但也知道现在可不是我替这位帮我看房子的人上性教育课的时候。

兰斯·德沃尔在俄勒冈州的里德学院念林业系。读这种系的人,都爱穿绿色法兰绒裤加红吊带,等在破晓时分,遥望秃鹰翱翔天际。但若抛开专业术语不谈,其实就跟格林童话里的伐木工人差不多。在他三年级要升四年级的那年暑假,他父亲把他叫回棕榈泉的家族庄园,拿了一个四方形的律师公文包给他,里面塞满了地图、航拍照和法律文件。兰斯看不出这些图表文件有什么组织的章法没有,但我看他也不会在乎。你想想看,有人拿了一箱子《唐老鸭》漫画珍本给专爱收藏老漫画的人,那会怎样?你想想看,专门收藏经典老片的影迷拿到一卷从没发行过的亨弗莱·鲍嘉和玛丽莲·梦露演的电影毛片,那会怎样?再想想这热爱山林的年轻人,发现他父亲在缅因州西部尚未划归行政区的大片林地里拥有的不是几亩或几平方英里的地,而是全部,那会怎样?

虽然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在一九三三年就离开tr了,但他对他长大的这一带始终很关注。他订阅了地方报纸,也常弄《东北角》和《缅因时报》之类的报纸杂志来看。八十年代早期,他开始在缅因和新罕布什尔两州交界的地方买地。天知道那里可以卖的地有多少!那里的地大部分属纸浆公司所有,但造纸业当时正处于衰退的谷底,有许多公司都觉得他们在新英格兰的土地和业务是撙节开支的首选。因此,这边的地,最早从印第安人手里偷来,之后在二十、三十年代毫不留情地砍得一棵树都不剩,到最后就这样落入了麦克斯威尔·德沃尔的手中。他买这些地,很可能纯粹是因为有地可买又物美价廉,那就买,买下后再好好利用。他买这些地,也很可能是要向自己证明他熬过了童年的不幸,甚至应该说是他战胜了童年的不幸。

但他也很可能只是买来给心爱的小儿子当玩具。德沃尔开始在缅因州西部大手笔买地的时候,兰斯还只是个孩子,但也大得让他眼光锐利的父亲看得出来他的兴趣是往哪个方向走。

德沃尔要兰斯在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好好视察他买下的地,那些地绝大部分当时已经买下有十年之久了。他要儿子整理一下文件,不只如此,他还要兰斯找一找那些地的感觉。他要的并不是那些地该怎么利用的建议,但我想,若兰斯真提出建议的话,他应该还是会听。那么,兰斯会愿意把暑假全都耗在缅因州西部,去找他对那地方的感觉吗?一个月领二三千美元的薪水?

我想,兰斯的回答应该是巴迪·杰利森那一句“狗改得了吃屎吗?”的文雅版。

那孩子在一九九四年六月到了这一带,就在旧怨湖对面的帐篷里开张做事了。他应该在八月底就回里德学院去,却决定休学一年。他父亲对此不太高兴,因为他嗅到了所谓的“女孩儿的麻烦”。

“而且他嗅得还真远,从加州一嗅就嗅到了缅因州来。”比尔·迪安说。他整个人都靠在他驾驶座的车门上,晒得红彤彤的两只手臂交叠在胸前。“有人在帮他嗅,地点比棕榈泉要近得多。”

“你是说——”

“通风报信啊。有人没钱也愿意做,但若有钱拿的话,大部分的人都会肯的。”

“比如罗伊斯·梅里尔?”

“罗伊斯可能是一个,”他没反驳,“但不会是唯一的一个。这里的年头不是好、坏两边在循环。你若是本地人,就会知道这里大部分时候是在坏和更坏两边打转。所以,若有像麦克斯韦尔·德沃尔这样的人派人拿着五十元或百元大钞当散财童子,要……”

“那个人是本地人吗?律师吗?”

不是律师,而是一个做房地产中介的,叫理查德·奥斯古德(“滑头的家伙。”比尔·迪安对他的评语是这么一句),事务所设在莫顿,生意也都在莫顿。后来,奥斯古德还真的雇了一个城堡岩的律师。至于这“滑头的家伙”一开始的任务,也就是一九九四年暑假结束兰斯·德沃尔没有离开tr回学校的时候,是要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还要想办法让事情叫停。

“然后呢?”我问。

比尔瞄一眼他的表,再抬头看一下天色,就转回眼睛直视着我。他做了一个滑稽的耸肩动作,好像在说:我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所以不必把话讲破呀——这种笨问题你就别问了吧。

“然后兰斯·德沃尔就和玛蒂·斯坦切菲尔德在浸信会的怀恩堂结婚了,就是68号公路那边的教堂。据说奥斯古德耍过手段要挡下他们结婚——我甚至听说他还贿赂古奇牧师不要替他们证婚,但我想这样很笨,他们大可以到别的地方去结。唉,这些事我自己都没办法说百分之百准确,拿来跟你说没什么意思。”

比尔松开交叠的手臂,开始抠他粗糙右手的指甲缝。

“他们是在一九九四年的九月中旬结婚的,这我倒是真的说得准。”他把大拇指往外一伸,“大家都很想看新郎的父亲是不是会出席,但他没有。”食指再往外一伸,和大拇指合起来成了手枪的手势,“玛蒂在一九九五年四月生下了孩子,孩子早产了一点,但没多大关系。我在杂货店见过那孩子,不到一个礼拜大,但体型还算正常。”中指再往外伸,“我不知道兰斯·德沃尔的老子是不是真的不肯出钱帮他们,我只知道他们住在迪基·布鲁克斯修车厂旁边的那辆大拖车里面。所以,我想他们是过得不太顺利。”

“德沃尔给他们加了紧箍咒,”我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是会这样……但若他真像你想的那么爱他儿子,他可能终究会回心转意。”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吧。”他再瞄一眼他的表,“我快快讲完,然后就该闪人凉快去了……你该再听一件事,因为,由这件事你就可以把事情摸个大概了。

“去年七月,他死前没一个月,兰斯·德沃尔到湖景杂货店的邮递柜台去了一趟,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要寄,但得先把里面的东西给卡拉·德辛斯看过才准寄。她说他头发乱蓬蓬的,做爸爸的在孩子还小的时候都是这模样。”

我点了点头,听见瘦骨嶙峋又口吃的兰斯·德沃尔满头乱发,觉得真好玩。而且,他那模样也真的出现在我心里,很温馨的画面。

“那是一张照相馆拍的照片,在城堡岩拍的。拍那孩子……她叫什么来着?科拉?”

“凯拉。”

“啊,现在的人给孩子取名字什么花样都有,对不对?拍的是凯拉坐在一张大皮椅上,小鼻子上架了一副搞笑的玩具眼镜,眼睛盯着tr-100或tr-110上空拍的一张航拍照片看——应该就是老头儿给的照片里的一张吧。卡拉说那女娃儿脸上的表情很惊讶,好像不敢相信世界上怎么会有地方有那么多树。她说那孩子真是机灵得要命!”

“机灵得跟溜房檐的猫一样。”我低声咕哝一句。

“那个牛皮纸袋——挂号,限时——寄给麦克斯韦尔·德沃尔,加州棕榈泉。”

“所以,你就想,要么是那老头子已经软化,跟他们要一张独生孙女的照片,要么就是兰斯·德沃尔自己觉得寄照片过去可以让他软化。”

比尔点点头,表情像当老爸的看到自己的孩子解出一道很难的算术题,得意得很。“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他说,“不管是哪一种状况,都没机会知道了。那时兰斯买了一套小的碟形卫星天线,跟你这里装的一样。他装天线的那天,恰逢暴风雨——下冰雹、刮大风,一路从湖边吹来,还一直打闪电。近傍晚的时候开始的。兰斯下午就已经把天线装好了,自己一个人装的,没出事。只是,等暴风雨开始时,他想起来把扳手留在拖车顶上没拿下来。于是他爬上车顶去拿,免得淋湿了生锈——”

“结果被雷电打中?天啊,比尔!”

“是有闪电,但只打在附近。经过黄蜂路和68号公路交界那地方,就能看见被闪电打中的树桩。闪电打下来时,兰斯已经拿到扳手,然后爬梯子准备下来。你若从没碰到过闪电从头上打过去,是不会知道那光景有多恐怖的——像遇上醉鬼开车直朝你的车道冲过来,眼看就要一头撞上你了,才突然拐回到他的车道里去。附近有闪电打下来,绝对让你怒发冲冠,站得直直的——那一根也是。足足可以把你的铁质档案柜变成无线电收音机,轰得你耳朵嗡嗡乱叫,连空气闻起来也像烧烤过的。兰斯是从梯子上摔下来的。若他摔到地上前还有时间想事情的话,我看他一定认为自己被雷电击中了。可怜的孩子。他爱tr这地方,但这地方不是他的福地。”

“摔断了脖子?”

“对啊。雷声那么响,玛蒂没听到他摔下来或喊叫。她是开始下冰雹后一两分钟,发现他还没进屋,才出去找人的。找到他时,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冷死人的冰雹。”

比尔又看了一次他的表,打开车门:“那老头子没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倒是来参加了儿子的丧礼,而且来了以后就不走了。他不想跟那小妈妈有任何关系——”

“但他要那个孩子。”我接口说道。这我已经知道,但说出来时还是觉得胸口像被堵住一样沉重。请你不要跟别人提起这件事,玛蒂在七月四日那天早上跟我说过,这时候对我和凯都不太好。“这件事他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要我说的话,应该是已经跑到三垒,正要朝本垒冲。城堡郡的高等法院就要开庭,可能就在这个月下旬,要不就是下个月。到时候,法官要么裁定她把孩子交出来,要么就延到秋天再判。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差别,因为苍天在上,判决无论如何都不会对那当妈妈的有利。不管怎么判,小女孩准要在加州长大了。”

听他那样说,我不由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不舒服。

比尔坐进他卡车的驾驶座。“你可别管这事儿,迈克,”他说,“离玛蒂和她女儿远一点。若因为礼拜六看到她们两个而接到法院传票要你出庭作证,你就多笑一点,少说一点。”

“麦克斯韦尔·德沃尔要告她不适合抚养小孩。”

“对。”

“比尔,我见过那孩子,养得很好啊。”

他又朝我咧了一下嘴,但这一次没有笑意:“我想也是,但这不是重点。你别管他们的事,小老弟。我有责任叮咛你一下,乔走了,我想现在能照顾你的就剩我一个了。”他一把关上道奇公羊的车门,发动引擎,伸手去拉排挡杆,但马上又把头从车里伸出来,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若有时间就把猫头鹰找出来吧。”

“什么猫头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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