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到底想不想重整旗鼓?我真的想要重整旗鼓吗?一个月或一年以前,我可能自己也说不准。但现在,我想,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我要往前走——放掉亡妻旧爱,振作心灵,开始迈步前行。但在我往前走之前,得先倒回去一下。

我必须回那木屋去。回“莎拉笑”去。

“对,”我说出声来,全身汗毛直竖,“对,就是这样。”

有何不可?

这问题一冒出来,只让我觉得跟拉尔夫·罗伯茨提醒我该去度一次假一样,真呆!我若该回“莎拉笑”一趟,现在度假不就正要结束了吗?不就真的是有何不可了吗?头一两晚可能会有一点怕吧,因为最后一场噩梦的阴魂还没散去。但回那里去,说不定还能把那噩梦早一点赶走。

而且,搞不好我写作的问题可以因此改观(这最后一点,其实是被我压在意识的偏僻角落里的)。不太可能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天降神迹不论,元旦时我坐在浴缸的边缘用蘸湿的浴巾擦额头上的划伤时,心里不就想过这样的话吗?对,天降神迹。不是有盲人因为跌倒撞到头而忽然复明吗?不是有瘸子走到教堂台阶的最高一级就可以扔掉手里的拐杖吗?

还有八九个月的时间,哈罗德和德布拉才会真正开始拿下一本小说的事来烦我。在这期间,我决定就待在“莎拉笑”了。德里那边是要花一点时间打理一些事情,同时也要让比尔·迪安有时间帮我把湖边的木屋整理好,我才可以住。但七月四号,我就可以过去了,肯定没问题。我觉得七月四号这日子不错,不仅因为这一天是美国的国庆日,缅因州西部的蚊虫季会在那时候告终也是很重要的考虑因素。

那一天,我收拾好度假行李(约翰·麦克唐纳的平装本小说我就留在度假小屋,给下一任住客看了),刮掉一个礼拜没刮的胡子茬,带着一张黑得自己差一点都认不出来的脸,搭机飞回缅因州。我下定决心:我要回那地方去。那地方在我的下意识里是避难所,替我挡掉了愈来愈深的黑暗。虽然我心里知道,这一次回去不是没有风险,但我还是要回去。我回去时,不会奢望“莎拉笑”变成“卢尔德”……但我至少还可以希望。而且,这次等我看到湖上有晚星初现的时候,一定要许下愿望。

我对“莎拉笑噩梦集”所作的这一番解释虽然条理分明,却还有一件事摆不平。由于我找不到说法来解读,只好故意扔着不管。只不过我到底没这个命,因为,我想,我心底还是躲着一个作家吧。作家这一种人,就是有办法要他的脑子胡思乱想。

那件事,就是我手背上的那道划伤。那道划伤在每场噩梦里都出现过,真的,没骗你……然后,划伤真的出现在现实世界里了。这可是弗洛伊德的书里找不到的鬼话。这样的事,绝对只在“精神病友”的求助热线上才听得到。

纯粹巧合罢了。飞机降落时,我心里想道。我坐的是a-2的座位(搭飞机坐最前面的好处是,若飞机坠毁,你会是“抵达”事故现场的第一人)。飞机飞向班戈国际机场的滑行路线时,我看着窗外的松树发呆。积雪已经全部褪去,静待来年再见。我呢,度假悠闲得要死。只是巧合。你一辈子划破手不知有多少回!我的意思是,人的手永远摆在身体的最前面,对不对?人的手老是到处乱挥,对不对?所以手会划伤跟自找的差不多嘛!

这些话说起来都没错,但又有地方不对。是没错,但是……唉……

是地下室的小伙子们。是他们不肯信。地下室的小伙子们就是不肯信。

这时,我搭的这一架七三七客机落地,抖了一下,这些思绪就全被我扔了出去。

回到家后的那个下午,我在衣橱里面乱翻,终于摸到了我装乔旧照片的鞋盒。我把照片理了理,然后细看我们在旧怨湖拍的照片。旧怨湖的照片多得吓死人,只是,热衷拍照的人是约翰娜,因此照片里有她的不多。不过,还是让我找到了一张,我记得是一九九〇年或一九九一年拍的。

有时,连摄影菜鸟也拍得出好照片——就像七百只猴子花上七百年在七百台打字机上乱敲一通,不也……这一张就真的拍得很好。照片里的乔正站在浮台上面,阳光映在她身后,红里泛着金黄。她刚从湖里爬上来,全身湿答答的。她穿的是两截式泳装,灰色,带红色的滚边。我正好抓拍到她伸手把湿漉漉的头发从额头和太阳穴拨开的模样,巧笑倩兮。她的乳头透过泳装的三角罩杯看得很清楚,就像b级片这类见不得人的爱好——海滩派对出现吃人怪兽,平静校园跑来疯狂杀手——里的女主角在电影海报里的媚影。

我忽然像狠狠挨了一拳一样欲火中烧!好想要她。我要她就在楼上,模样跟照片里一样,一绺绺湿湿的头发挂在脸颊上,湿答答的泳衣贴在身上。我要隔着上面那一截泳衣吸吮她的乳头,舔布料的味道,透过布料感觉她挺立的乳房;我要吸她泳衣布料的水分,像吸奶一样,然后扯下她的下半截泳衣,和她翻云覆雨,直到两人销魂蚀骨,极乐不知所属。

我抖着手把照片放到一旁,和其他几张我最喜欢的照片摆在一起(不过,我对其他几张的喜欢都比不上这一张)。这时,我已经兴奋起来,兴奋得像薄薄的一层皮下裹的是一块石头。兴奋到这程度,等它褪掉,你绝对也瘫了。

要解决这样的问题,身边又没女人可以帮忙,最快的方法自然是打手枪。只是那时,这念头我想都没想过。相反,我在楼上的几个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焦躁得很,拳头一下握紧、一下松开,牛仔裤的裤裆里像装了一根管状的饰品。

生气可能是悼亡过程里的正常阶段——我在某篇文章里看到——但我在约翰娜死后,从没生过她的气,直到我找到那张照片的一天。我走来走去,升起来的旗就是不肯降下来,心里充满愤怒。笨死了这婆娘!怎么会挑一年中最热的一天出门办事?大笨蛋,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这死婆娘!留我一个人变成现在这样!连书也没办法写!

我坐在楼梯上,想自己该怎么办。这时候应该要喝一杯才好吧,然后再加一杯挠挠前面那杯的背。我刚要站起来,又觉得那不是个好主意。

我改到书房里去打开电脑,玩起填字游戏。那一晚我上床时,原想要再看一眼乔穿泳装的照片,但马上又觉得这跟我在又气又沮丧的时候喝上两杯同样不好。只是,我今天晚上一定又会做那一场梦,我关灯的时候心想,我一定又会做那一场梦。

但我没有。我那“莎拉笑噩梦集”好像结束了。

又想了一个礼拜后,“至少到湖边避暑吧”就变得像是愈来愈理想的主意了。所以,五月初的一个礼拜六下午,我想我那位自尊自重的缅因州房屋管理人一定会待在家里看红袜队比赛,于是我打了电话给比尔·迪安,跟他说我要在七月四日左右到湖边的木屋去……若顺利的话,说不定连秋天、冬天都在那里过。

“哦,好的,”他说,“这真是好消息。这里好多人都很想你,迈克。你太太的事,不少人想跟你致哀,你知道吧。”

他的口气是不是有一丝丝责备的味道?还是我自己的想象?我和乔在那一带确实不是没有影响。“莫顿—卡许瓦卡玛—城堡景观丘”一带唯一的小图书馆,我和乔就奉献过不少心力。乔也带头募款,相当成功,替地方弄了一辆书香专车行走四方。除此之外,她还参加仕女裁缝社(阿富汗毛毯是她的专长),也是城堡郡工艺合作社的要员。她探访病患,协助年度消防义务捐血活动,在城堡岩的盛夏庆里替女性拿下一席摊位……林林总总,还都只是她刚开始施展手脚。而且,这些事她做起来一点也没有卖弄“大地之母”的姿态,她总是含蓄、谦逊,头压得低低的(一般都是为了要把她脸上那一抹快意的笑藏起来——我的乔可是有比耶尔斯的幽默呢)。所以,老天爷啊,我想老比尔要骂人也不是没有道理。

“大家都想念她。”我说。

“是啊,大家都想念她。”

“我自己依然很想她。我不回湖边小屋,大概也是因为这缘故吧。我们在那里有过太多美好时光。”

“我想也是。但你若能回来,我真的高兴极啦。我有的忙了。屋子都还不错——你今天下午要来都可以,就看你想不想——只是,房子空久了,像‘莎拉笑’这样,还是会有霉味的。”

“我知道。”

“我会叫布伦达·梅泽夫把屋子从上到下打扫一遍。就是以前替你们打扫的那位,你还记得吗?”

“布伦达年纪大了,要她一个人做全面的春季大扫除好吗?”我们说的这位女士六十五岁,身材矮壮,性情温和,粗人一个,但笑口常开。她特别爱拿巡回推销员开玩笑,说这些人到了晚上就像兔子一样从这个洞跳到那个洞。她啊,和丹弗斯太太八竿子打不着。

“布伦达·梅泽夫这样的太太吆喝大家共襄盛举,从来不嫌老。”比尔说,“她会再叫两三个女孩来负责扫灰、搬东西的。要花你三百块大洋。可以吗?”

“太便宜了。”

“水井要测一下,发电机也是,但我敢说这两样都没问题。我在乔的书房旁边看到黄蜂窝,要趁着木头干透前先用火熏掉。哦,老屋的屋顶——你知道,就是最中间的主屋——要换瓦了。去年就该跟你提了,但你一直没来住,我就随它去了。这笔开销你可以接受吗?”

“可以,万把块没问题。超过一万,就打电话给我。”

“若超过一万,我就笑嘻嘻地去跟猪玩亲亲。”

“可以在我到那里前都弄好吗?”

“可以。你需要一点隐私,这我知道……若还没好,一定先让你知道。她那么年轻就走了,我们都吓了一跳。每个人都是。又惊讶,又伤心。她真是个大好人。”“大好人”从老扬基的嘴里说出来很像“讨海人”。

“谢谢你,比尔,”我觉得热泪在眼眶里刺得微痛。伤心像喝醉酒的客人,不停回过头来做最后一次道别。“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替你留一份胡萝卜蛋糕哟,小老弟。”他说完笑了一下,但有一点迟疑,好像怕他这话说得不得体。

“胡萝卜蛋糕啊,多多益善。”我说,“就算做得太多,肯尼·奥斯特养的那条爱尔兰狼犬不是还在吗?”

“在,那条狗吃起胡萝卜蛋糕来不撑破肚皮就不知道停!”比尔兴致高昂地朗声说道,咯咯笑到咳了几声。我静静听他说,自己也微微笑了一下。“他叫他那条狗‘小蓝莓’,天知道怎么会取这样的名字!还真是‘空空’!”我想他指的应该是那条狗而不是狗主人吧。肯尼·奥斯特身高不到五英尺,小巧玲珑,绝对是“空空”的反面。缅因州特有的这一形容词,是笨手笨脚的意思。

这时,我忽然发现自己好想他们——比尔、布伦达、巴迪·杰利森、肯尼·奥斯特,还有其他终年住在湖边的人。我连小蓝莓也想。这条爱尔兰狼犬不论走到哪里,头永远抬得高高的,好像脑袋瓜里只有一半大脑,下巴也永远挂着长长的口水。

“我下去过,打扫冬天暴风雪留下的垃圾。”比尔听起来有一点不好意思,“今年不算坏——最后一场大风雪只是雪大而已,谢天谢地——但还是剩下不少垃圾没清完。这是我早该清掉的,你没住过来根本不是借口,要知道你的支票我都兑换了。”听这两鬓花白的老家伙捶胸顿足、呼天抢地,有一点好玩。乔还在的话,准会笑出来了。

“只要七月四号以前万事搞定,比尔,就可以了。”

“保准你乐得跟泥滩里的蛤蜊一样合不拢嘴,这我保证。”比尔自己听起来才像泥滩里的蛤蜊,我也很高兴。“又要下来在湖边写新书啊?跟以前一样?倒不是前一对夫妇人不好,我太太对前一对夫妇没意见,只是——”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说,这是实话。接着,我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比尔,能不能先帮我做一件事,再清理车道,要布伦达·梅泽夫开始大扫除?”

“有事尽管吩咐。”他说。我就跟他说了我要他帮忙的事。

四天后,我收到一个小包裹,上面的回邮地址很简单:b迪安/邮局取件/tr-90(旧怨湖)/b。我打开小包裹,晃一下,就从里面掉出了二十张照片,都是那种用后即丢的小相机拍的。

比尔拍的全都是一张张不同取景的木屋照片,大部分都给人长久没人住的荒凉感觉……即使是有人照管(套用比尔的话)的房子,过一阵子,照样会有那种荒凉感。

但这些我不太去看,前面四张才是我要的。我把照片排在厨房的桌上,屋外强烈的阳光正好可以打在照片上面。这几张照片,比尔是从车道顶上往下拍的,立可抛相机对准伸手伸脚、四仰八叉的“莎拉笑”。从照片里看得出来,不仅主屋的木头上有青苔,加盖的北厢和南厢的木头也都长了青苔。断掉的树枝落了满地,车道上也积了一层松针。比尔一定想在他睡午觉前就全打扫干净,但没动手。我跟他说得很清楚我要怎样的照片——我说要“原汁原味”——所以比尔就照吩咐给了我原汁原味。

车道两边的灌木丛,在我和乔最后一次去住之后,往外蔓生了不少;不算乱长,不过,没错,有些长一点的枝丫伸过了柏油路面,像情人般急着相会。

只是,我的目光不断回到同一个地方,无法挪开:车道底的门阶。照片里的景象和“莎拉笑噩梦集”的类似,可能只是巧合(要不就是作家活跃得出奇的想象力又在作怪),但从台阶的木板下面长出三朵向日葵,和我手背上的那道划伤一样,教我不知如何解释。

我把这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蜘蛛脚一样的字,是比尔写的:这几个家伙来得也太早了……还擅闯私人土地!

我再把照片翻正。三朵向日葵穿过台阶的木板长了出来。不是两朵,不是四朵,而是三朵向日葵,像探照灯!

和我做的梦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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