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听她怎么回答的吗?迈克?”
“洗耳恭听。”
“她说啊,‘嗯,九百万当然太高,但这个起点也不算离谱。我们觉得这一本新书会让他有大跃进。’这真的不常见!不常见!好了,我还没回她,必须要先跟你谈一下。我想我们最少可以要到七百五十万。其实啊——”
“不行。”
他一时间没吭声。这停顿长到我觉得我抓电话的手怎么抓得那么紧,很痛。我伸展手掌,放松一下。“迈克,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想听你把话说完。我不想谈新合约的事。”
“恕我很难同意。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吗?你想想看,天老爷!我们谈的可是高价啊!你若等到《海伦的承诺》出版后再谈,我可没办法保证还有这样的——”
“这我知道,”我说,“我也没要你保证什么。我不要什么高价,我就是不想谈合约。”
“不要那么大声嘛,迈克,我听得到。”
我大声?有吗?有吧,我想,那时我是喊得有一点大声。
“你不满意普特南他们是不是?我想德布拉知道了会很难过的。你若有什么要求,我想菲莉丝·格兰一定会竭尽所能去替你做到的。”
你该不会和德布拉有一腿吧,哈罗德?我脑中一冒出这念头,就忽然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这个矮墩墩、五十多岁、秃顶、小鼻子小眼睛的哈罗德·奥布洛夫斯基啊,一定搞上了我那一头金发、贵族气派、史密斯学院出身的编辑。你跟她有一腿是吧?你是在跟她躺在广场大饭店的床上时一起商量我的未来的?你们两个是在算计我这一只又老又累的呆头鹅还榨得出来多少颗金蛋?用过之后就可以一把扭断脖子去做馅饼?你们两个算计的就是这个吧?
“哈罗德,我现在没办法谈这件事,我也不想谈。”
“有问题吗?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呢。哎呀,我还以为你会乐得不知今夕何夕!”
“我没问题。只是,现在跟我谈长期合约的时机不太好。请你见谅,哈罗德。锅里有东西要烧煳了。”
“那可不可以下个星——”
“不行。”我说完就挂上了电话。我想,那应该是我长大后第一次把非推销的电话硬是给挂掉了。
当然,我锅里哪有东西烧煳了,我还烦得什么也不想下锅呢。我走进起居室,给自己倒了一杯纯威士忌,然后一屁股坐在电视前面。我在那里坐了近四个小时,什么都看,也什么都没看进去。屋外,风雪的声势愈来愈强。明天,德里一定处处都是吹倒的树,一片雪窖冰天,像冰雕世界。
九点十五分时,停电了。约三十秒后,电力恢复,然后再断掉,之后就再没回来了。那时,我当这是在提醒我不要再想哈罗德说的那没用的合约,不要再想乔听到九百万时巧笑出声的得意。我站起来,拔掉没电的电视插头,免得半夜两点来电时大鸣大放(这根本就多虑了,因为那一次德里的电一停就是两天)。我走上楼去,把脱下来的衣服扔在床脚,爬上床,连牙都懒得刷,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我不知道我是睡了多久才开始做那噩梦。
我做的那一连串噩梦,我现在把它们叫做“曼德雷噩梦集”。而我那一天做的,是这“噩梦集”里的最后一集,压轴的一集。而且,我想,那一天的噩梦还因为我被吓醒时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更惨。
开始时,跟先前的噩梦都一样,我正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耳朵里都是蟋蟀和潜鸟的叫声,也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面愈来愈暗的那一道窄窄的天色。等我走到了车道,就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有人在“莎拉笑”的招牌上面贴了一小张贴纸。我凑近过去,发现是电台的贴纸,上面印的是:wblm,102.9,波特兰的摇滚小胖子。
我把眼睛从贴纸上面挪开,抬头去看天色。金星出来了。我照旧对着金星许下愿望,希望约翰娜能够重回身边,鼻子里也照样是湖水阴湿但呛鼻的气味。
有东西躲在林子里面,落叶窸窣作响,树枝咯吱断裂,听那声音,体积好像不小。
最好去那里吧,我脑子里有声音在说,有人用合约吃定了你啊,迈克。三本书的合约,最惨的一种。
我动不了,我就是动不了,我只能站在这里。我得了走路障碍。
但这也只是想想而已。我其实还能走。能走动让我很高兴。这算是有了重大的突破。那一天在梦里我想,以后什么都会不一样了!以后什么都会不一样了!
我顺着车道再走下去。一路上,新鲜但又有一点腥的松树味道愈来愈浓。我踩过几根掉下来的树枝,其他就随脚踢开。我举手拨开覆在额上的湿头发,看到手背上有一道刮痕,便停下脚来端详,心里不解。
没时间看了,我梦里面的声音在说,快走下去,你有书要写。
我没办法写了,我回它一句,那一阶段过去了。我现在过的是后半段的四十年。
不对,那声音说,口气里的严厉让我有一点怕,你这是写作漫步,不是写作障碍。你也看到了,都不见啦。所以,赶快走下去,走到那里去。
我有一点怕,我跟那声音说。
怕什么?
嗯……万一丹弗斯太太就在那里呢?
那声音没回答。它知道我怕的不是吕蓓卡·德温特家的管家,她只是一本老书里的角色,“一袋白骨”罢了。所以,我再往前走。看来也没别的选择,但我每往前走上一步,心里的恐惧就加深一分。等我走到离那一栋黑乎乎的大木屋还有一半的路时,恐惧已经渗到了我的骨子里,像火在烧。这里好像不太对劲,有事情完全不对劲。
往回跑,我心里想,从来的路跑回去,像姜饼人一样死命地跑。就算要一路跑回德里,我也要跑。我再也不回这里来了。
只是,我听得到有呼噜噜吸口水的声音从背后的黑影里传来。黑影愈来愈大,还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林子里的那东西现在在车道上了,就站在我身后。我若转身看到那东西,准会吓得像是挨了一记重锤,马上魂飞魄散。那东西一定有血红的眼睛,耷拉着庞大的身躯,饥火中烧。
那木屋是我保命的唯一希望。
我再朝前走。小路两旁簇拥着的灌木丛像有利爪一般,向我伸来。借着初升的月华(以前在这样的梦里,月亮从没升起过。只是,以前我也从没在梦里待得这么久),窸窸窣窣的叶片看起来像一张张嘲讽的笑脸,看得到像有眼睛在眨,有嘴在笑。下面就是木屋黝黑的窗口。我知道我进屋后也没电可用,因为暴风雪吹断了电线。我只能按着电灯开关一下开、一下关,一下开、一下关,直到那东西伸出爪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像拉心上人一般拉着我直坠入黑暗的深渊。
我走到了车道过四分之三的地方。看得到铁路枕木铺的步道一路伸到湖边,浮台就在水面上漂,在一抹月光里呈现一块幽忽的正方形;也看得到有一块长方形的东西,就躺在车道和门阶衔接的地方。以前没见过有这东西。是什么?
等我又往前走了两三步后,我就知道了。那是一具棺木,弗兰克·阿伦杀价买下来的那具棺木……他说,葬仪公司的人在敲我竹杠。那是乔的棺木侧翻了过来,棺盖敞开一半,里面是空的。
我很想放声尖叫。我想,那时我真的很想马上转身往回跑——就跟我背后的那东西赌一赌吧。但我还没来得及转身,“莎拉笑”的后门就开了。一个可怕的黑影从里面倏地飞出来,朝愈来愈大的暗影直扑过去。那是人!那东西像是人形——但又不是。那是一团皱缩起来的白色东西,膨膨的手臂举得高高的。应该是脸的地方并没有脸,却发出凄厉的喉音,像潜鸟的叫声。一定是约翰娜。她逃得出棺木,但逃不出缠在身上的尸衣,整个人被缠在里面。
这东西的速度快得恐怖!不像一般人想的鬼那样晃悠悠地飘来飘去,而是跑百米似的直冲过门阶朝车道飞扑过去。它一直等在这里。我以前做这梦时,老是在车道那一头僵住没办法动。这一次既然我终于走了过来,它就要来抓我了!等它丝一般飘忽的手臂抓到我时,我准会放声尖叫!等我闻到它爬满蛆的腐肉,看见它斗大的黑眼睛穿透尸衣细密的纹理瞪着我看时,我准会放声尖叫!等我吓得魂飞魄散像得了失心疯似的,我准会放声尖叫!我准会放声尖叫……只是,那里没人听得到我尖叫。只有潜鸟。我又回到了曼德雷,只是,这一次我再也走不动了。
就在那个凄厉尖叫的东西朝我扑过来时,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坐在卧室的地板上面,发出沙哑、惊恐的叫声,还不停拿头去撞东西。我是过了多久才清醒地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已经不在“莎拉笑”了?我是过了多久才清醒地知道,我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跌了下来,在梦里爬过卧室,然后整个人缩在墙角,不停拿头去撞墙的?一直撞!一直撞!像疯人院里的疯子!
我不知道,那时没电,床头的钟也停了,所以没办法知道。我只知道,一开始,我没办法从墙角里出来,因为缩在那里比回到卧室任何地方都要安全。我也知道,即使我的人已经醒了过来,我还是陷在噩梦里好长一阵子不得脱身(我自己想,八成是因为我没办法开灯驱散噩梦)。我很怕一从墙角里出来,那个白色的东西就会从浴室里飞出来,挟着它凄厉的死亡尖叫,要把它已经起头的事做个了结。我知道我全身抖个不停,我知道我身上又冷又湿——腰部以下都是湿的,因为我真被吓得“屁滚尿流”了。
我待在墙角里大口喘气,流着冷汗,呆呆地看着房里的一片漆黑,心想,真有噩梦的景象会这么恐怖,把人吓疯吗?我那时觉得(现在也还是觉得),那一年三月的那个晚上,我差不多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后来,我终于觉得可以从墙角里出来了。我在地板上爬,爬到一半时,脱掉了尿湿的睡衣裤子。就在我脱裤子时,又陷入短暂的昏乱。之后有五分钟的时间又惨又虚幻:我在原本熟得不得了的卧室地板上前前后后乱爬,一直撞上东西,伸着虚弱颤抖的手胡乱摸索,每撞上一样东西,就哀叫一声。不管我摸到了什么,刚摸到时,都觉得是那可怕的白色怪物!不管我摸到了什么,都不像我熟知的东西。没有了床头钟的绿色荧光数字给我作保证,加上方向感一时失灵,我虽然是在自家的地板上爬,人却是像在亚的斯亚贝巴的寺庙里。
最后,我的肩膀终于碰到了床沿。我站起来,随便抓起床上的一个备用枕头,扯下枕头套,擦干胯下和两腿。然后我爬回床上,拉上床单,躺在床上一边发抖,一边听屋外的冰雪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那一晚,在那之后,我再也睡不着了。而那一场梦也没跟平常的梦一样,在我醒来后渐渐淡化。我侧躺在床上,寒战慢慢消退,心里一直在想:她的棺木会放在车道上也不是没有道理——乔很喜欢“莎拉笑”,若她的阴魂要留在哪里闹一闹的话,不选那里选哪里呢?但她为什么要害我呢?为什么我心爱的乔会想要害我呢?这我就实在想不出理由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到后来,我注意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已经泛出灰白,家具的轮廓在泛灰的黑里面影影绰绰的,像雾里的哨兵。这样一来,感觉就好一点了。这才像话!我决定这就去厨房用柴炉煮一壶很浓的咖啡。我要开始把这一切扔到脑后。
我两脚一伸,跨到床边,伸手拨开盖在额头上的汗湿头发。这时,我一眼看到自己的手背,刹时愣住。一定是我在卧室地板上摸不清方向地乱爬,在一片漆黑中想爬回床上的时候划伤的。一条浅浅的凝血伤口划过我的手背,就在关节的下方。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说
《守夜》《闪灵》《一个杀手的自白》《撒冷镇》《杜马岛》《亚特兰蒂斯之心》《丽赛的故事》《它》《布莱泽》《日落之后》《重生》《局外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