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现在把女孩交给我。”她说道。

他把女孩交给她。她一只手抓住女孩,另一只手拾起斧头,说道:“我很快就回来。好吗?”

“好。”泰迪说道。

他朝女孩挥动手臂,但心里清楚她并不能理解。可这都是为她好,他很清楚。当你成年以后,就必须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一些孩子们无法理解的决定。可你得为他们去做这样的决定。泰迪还在挥手,尽管女孩不会回应他,因为她的妈妈正在把她带去陵墓。女孩瞪着泰迪,眼神中流露出绝望,屈从于这个世界,屈从于只能做牺牲品的命运,嘴边还沾着花生酱和果冻。

“哦,我的天!”泰迪坐起身,脸上淌满泪水。他觉得自己是被惊醒的,大脑猛然清醒过来,仅仅为了从那噩梦中脱身。他能感到那个梦仍然在自己的脑子里敞开大门等着他。只要闭上眼,脑袋挨到枕头,他就会一头栽回那个梦中。

“你感觉怎么样了,执法官?”

他眨了几下眼,努力看清黑暗中是谁在说话。“谁在那儿?”

考利点亮一盏小灯,就在屋角他的椅子旁。“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到你。”

泰迪坐起身,“我在这里有多久了?”

考利朝他抱歉地笑笑,“这些药片比我估计的厉害了些,你已经睡了四个小时了。”

“该死!”泰迪用手掌底部揉了揉眼。

“你一直在做噩梦,执法官。非常厉害的噩梦。”

“我现在待在一座小岛上的精神病院里,外面还刮着飓风。”泰迪说道。

“深有感触,”考利说道,“我刚来这岛上时,过了一个月才睡上一个安稳觉。谁是多洛蕾丝?”

泰迪问:“什么?”接着他把双腿甩到床边。

“你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我嘴巴很干。”

考利点点头,在椅子上转身从身旁的桌子上端起一杯水,递给泰迪。“这恐怕是药的副作用。接着。”

泰迪接过水,喝得一干二净。

“脑袋感觉怎样了?”

泰迪记起是如何到这屋里的,又花了点时间整理思绪后,感觉视觉清晰,脑子里的图钉也不见了,虽然胃还是有点犯恶心,但不算太糟。右边脑袋有些轻微疼痛,不过就像三天前的刮伤,已无大碍。

“我没事了,”他说道,“还真不是一般的药片。”

“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到底谁是多洛蕾丝?”

“我老婆,”泰迪说道,“她已经死了。没错,大夫,我还没完全接受这一事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这非常正常,执法官。我很遗憾。她是突然死去的吗?”

泰迪看着他,笑了起来。

“怎么了?”

“我真的没这份心情接受精神分析,大夫。”

考利交叉着脚踝,点了根烟。“我不是在和你的脑袋过不去,执法官。信不信由你。但今天晚上雷切尔的房间里发生了点事情,不只是雷切尔一个人。如果我不想找出你身上带着的恶魔,那么作为医生我就有负职责。”

“那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泰迪说道,“我只是在扮演她希望我扮演的角色而已。”

考利浅笑一声,“你心里再清楚不过,执法官。别不承认了。如果房间里就你们两个,你可别告诉我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你们仍旧衣衫整齐?”

泰迪说道:“我是一名执法的警官,大夫。不管你认为自己在那儿看见了什么,都没有那回事。”

考利举起一只手,“好吧,就按你说的。”

“就按我说的。”泰迪说道。

考利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烟,打量着泰迪,接着又吸了几口。泰迪能听到外面暴雨的声音,能感到它压在墙上,感到它在房顶找寻缝隙伺机钻入。考利默不作声,保持警觉,最后泰迪打破了沉默:“她死于一场火灾。我想念她就如同你……如果我在水下,我就不会那么想念氧气。”他朝考利抬起眉毛,“满意了吗?”

考利靠了过来,递给泰迪一根烟并替他点上。“有一次我在法国,爱上了一个女人,”他说道,“别告诉我太太,好吗?”

“当然。”

“我对她的爱就如同你爱……呃,没什么,”他说着,声音中透出一丝惊讶,“你没法把这样的爱和任何事相比,对不对?”

泰迪摇摇头。

“它就是它,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考利的目光跟随香烟的烟雾出了房间,飘到海上。

“你在法国干什么?”

他笑了笑,俏皮地朝泰迪摇了摇手指。

“啊。”

“总之,这个女人在一个晚上赶来见我。她赶时间,我猜。巴黎当时下着雨。她被绊倒了。就这样。”

“她怎么了?”

“被绊倒了。”

“然后呢?”泰迪盯住他看。

“然后就没什么了。她被绊倒了,朝前摔了下去,撞破了脑袋,死了。你能相信吗?当时在打仗。你猜不到所有这些死法中她居然是这样死的,绊了一跤而已。”

泰迪能读出他脸上的悲痛,即便过了这些年,仍然无法相信命运和自己开了这么一个玩笑。

“有时候,”考利轻轻说道,“我能够做到一连三个小时不去想她。有时候我几个星期都记不起她身上的味道,当她知道我们能有一个晚上独处时的表情,还有她的头发——她在读书时抚弄它的样子。有时候……”考利掐灭香烟。“不管她的灵魂去了哪里——假设有一个传送口在她身躯下面,在她死去的时候被打开,而她就是去了那个地方。如果我知道那个入口会开启,我明天就回去巴黎,然后跟着她爬进去。”

泰迪说道:“她叫什么名字?”

“玛丽。”考利说道,似乎一说出这个名字,就让他失去了什么。

泰迪吸了口烟,吐出烟雾。

“多洛蕾丝,”他说道,“她睡觉的时候经常翻身,她的手臂,十次有七次,不是我开玩笑,会甩到我脸上,盖住我的嘴巴和鼻子。只听啪的一声,就砸在了那里。我会把它拿开,你知道吗?有时候会很不耐烦地拨开。我正在睡好觉,可砰的一声我就醒了。多谢,亲爱的。可有时候我不会去碰它,就让它在那儿。亲它,闻它,随便怎么做。把她的气味吸进来。如果那手能放在我脸上,大夫,让我卖掉整个世界我都愿意。”

墙壁发出轰鸣,狂风摇撼着黑夜。

考利看着泰迪,像看一个在繁忙街角玩耍的孩子。“我很擅长我的工作,执法官。我承认自己是自大狂。我的智商很高,还是小孩的时候,就能读懂人的想法。比任何人都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可是你考虑过吗,你可能有自杀倾向?”

“这个嘛,”泰迪说道,“我很高兴你没打算要冒犯我。”

“可你想过吗?”

“是的,”泰迪说道,“所以我戒酒了,大夫。”

“因为你知道——”

“如果我还在酗酒,我早就用枪自行了断了。”

考利点点头,“至少你不再自欺欺人了。”

“是啊,”泰迪说道,“至少我甩掉了那个毛病。”

“等你离开这里的时候,”考利说道,“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人。他们是很不错的医生,可以帮助你。”

泰迪说道:“联邦执法官们不会去医生那里看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如果这消息漏了风声,我就得领养老金走人了。”

“好吧,好吧。我明白。可是,执法官……”

泰迪抬头看着他。

“如果你继续一条路走到黑,那就不是会不会的问题了,而是什么时候。”

“你不能预料这件事。”

“能。没错,我能。我专门研究悲伤引起的创痛和幸存者的负罪感。我受过其中的苦,所以就研究它。我看见你几个小时前望着雷切尔·索兰多的眼睛,那副模样说明你想要自杀。你的头儿,就是外勤分局的主管探员,说你是他手下获得荣誉奖励最多的警探。说你从战场上满载奖章而归,都够装满一个箱子了。是真的吗?”

泰迪耸了耸肩。

“说你去过阿登地区,是达豪集中营解放力量的一分子。”

泰迪再次耸肩。

“接着你的妻子就死了吗?执法官,你觉得一个人在被暴力击垮之前,能够承受多少暴力?”

泰迪说道:“不知道,大夫,我自己也在琢磨呢。”

考利弯下身子靠近泰迪,拍了拍他的膝盖。“走之前记下我告诉你的名字,好吗?执法官,我希望五年以后的今天我还坐在这里,知道你还活在这个世上。”

泰迪低头看了看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随即抬头望着考利。

“我也这么希望。”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