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顿点点头,“沿走廊过去,她的房间是第五间。”
“院长是什么时间到达现场的?”泰迪问道。
特雷回答:“希克斯维勒——他是警卫——第一个从前门进入。我猜,之前他大概在看守大门。他到的时间是零点零六分二十二秒。院长在此后四分钟到达,还带了六个人来。”
泰迪转向护士玛丽诺,“你听到了外面的骚乱,于是……”
“我把护士站的门上了锁。希克斯维勒穿过前门的时候,我差不多也到了娱乐厅。”她肩膀一耸,随即点了根香烟,其他几人见状也借机点燃了自己的烟。
“那么,不会有人在护士站从你身边绕过去吧?”
她用手腕托着下巴,两眼透过腾起的镰刀状烟雾盯住泰迪,“绕过我到哪儿?水疗室的门?人一旦进入里面,就会被锁在一个满是澡盆和几个小水池的水泥盒子里。”
“那地方检查过了?”
“查过了,执法官。”麦克弗森说道,开始透出倦意。
“玛丽诺护士,”泰迪说道,“你参加昨晚的小组治疗了吗?”
“是的。”
“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情况?”
“请给‘异常’二字下个定义。”
“什么?”
“执法官先生,这里是一家精神病院,专门接收精神病罪犯。‘正常’二字可不是我们经常使用的字眼。”
泰迪朝她点点头,略显羞赧地笑了笑。“让我换个方法问。在昨晚的小组治疗中,有没有发生什么让人记忆深刻的事,相比,呃——”
“你是说和‘正常’相比吗?”她说道。
这个反问让考利不禁莞尔,人群中也发出几声零星的笑声。泰迪点点头。
玛丽诺思索片刻,烟头已经发白、变弯。她把它弹落到烟灰缸内,抬起头来,“没有,抱歉。”
“昨晚索兰多小姐发过言吗?”
“有过几次吧,我想是的。”
“说了些什么?”
玛丽诺朝考利望去。
考利说道:“对这两位执法官,我们暂且不必为病人的隐私保密。”
她点点头,但泰迪看得出她并不乐意接受这一点。
“我们在讨论如何控制愤怒情绪。最近医院出现了一些病人情绪失控的情况。”
“什么样的情况?”
“病人之间互相吵架、厮打。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是最近几个星期出现的小状况,很可能是气温太高的缘故。所以昨晚,我们讨论表现烦躁和不悦的恰当和不恰当方式有哪些。”
“索兰多小姐最近有没有出现过情绪问题?”
“雷切尔?没有,雷切尔只在雨天才会焦虑不安。昨晚小组会上,她只说了几句话:‘我听到了雨声。我听到了雨声。雨还没来,但快了。这些吃的该怎么办呢?’”
“吃的?”
玛丽诺掐灭香烟,点点头。“雷切尔很不喜欢这里的食物,她总是抱怨吃得不好。”
“她这么说有道理吗?”
玛丽诺的笑容刚露出一半便及时收住,双目低垂着说:“可能有人会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对于任何理由和动机,我们不会做出好或者坏这类判断。”
泰迪点点头。“昨晚这里有位希恩大夫吗?是他主持的小组治疗。他人在吗?”
没人吭声。几个人把烟头掐灭,扔到椅子间架子上的烟灰缸中。最后,考利说:“希恩大夫早上搭船离开了,就是你们过来时乘的那艘船。”
“为什么离开?”
“他早就安排好要去度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们需要和他谈话。”
考利说道:“我这儿有他关于小组会的总结材料,包括他所有的笔录。他昨晚十点离开医院大楼,回到自己的住处,今天早晨乘船离开。这次假期他十分期待,而且计划了很久,却一直拖到今天。我们没有理由再留住他。”
泰迪朝麦克弗森望去,“你批准他离开的?”
麦克弗森点点头。
“现在的状况是全岛封锁。”泰迪说道,“一个病人逃跑了。你怎么可以允许有人在封锁期间离开小岛?”
麦克弗森说道:“我们在夜间确认了他的行踪。想来想去,都找不出阻止他离开的理由。”
“他是一名医生。”考利说道。
“我的老天!”泰迪低声叹道。这是他在刑事机构中遇见的最严重的违规操作,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他去了哪里?”
“你说什么?”
“度假,”泰迪说道,“去了哪里?”
考利眼望天花板,努力回忆着,“应该是……纽约。纽约市。那儿是他的老家。公园大道上。”
“我需要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泰迪说。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
“大夫,”泰迪说道,“我需要他的电话号码。”
“我会找给你的,执法官。”考利依旧盯着天花板,“还需要什么吗?”
“这个是肯定的……”泰迪说道。
考利压低下巴看着对面的泰迪。
“我需要一部电话。”泰迪说道。
护士站的电话信号全无,除了拿起话筒时升起的一缕白烟。病房区还有四部电话,都锁在玻璃橱窗里,打开锁拿起话筒发生的情况和前面如出一辙。
泰迪和考利医生走到位于医院主楼底层的接线总机处。他们一进门,接线员就抬起头,脖子上挂了一副黑色耳机。“大夫,”他说道,“线路瘫痪了。就连无线电也没有信号。”
考利说:“外面也没那么糟糕啊。”
接线员耸耸肩。“我继续试。倒不是和我们这里的天气有很大关系,主要是无线电那头的天气惹的祸。”
“继续试,”考利说道,“如果通讯恢复正常了,你通知我。这个人要打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接线员点点头,转过身把耳机重新戴到头上。
外面,空气像阻塞的呼吸一样凝滞。
“如果你不回去登记,他们会怎样?”考利问道。
“你是说外勤分局?”泰迪说道,“他们会在夜间报告中做标记。一般得过二十四小时后,他们才会紧张起来。”
考利点点头,“也许到那时,整件案子已告一段落。”
“段落?”泰迪说道,“这案子还没真正开始呢。”
考利耸耸肩,朝大门方向走去。“晚些我会在家喝两杯,没准抽上一两根雪茄。九点钟,要是你和你的搭档想来坐坐的话。”
“哦,”泰迪说道,“到时我们能谈谈吗?”
考利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泰迪。围墙另一侧黑影笼罩下的大树开始摇晃并沙沙作响。
“我们一直都在谈,执法官。”
恰克和泰迪走在漆黑的路上,感觉到风暴在四周愈发膨胀,世界仿佛有了身孕般肿胀不堪。
“都是胡说八道。”泰迪说道。
“对。”
“彻头彻尾的谎话。”
“我是一名浸礼会教徒,我可以对你说‘阿门,兄弟’。”
“兄弟?”
“南方人是这么说的。我在密西西比待过一年。”
“真的?”
“阿门,兄弟。”
泰迪又向恰克讨了一根烟,把它点燃。
恰克说道:“你和分局联系过了?”
泰迪摇摇头。“考利说总机出了问题。”他抬起手,“就是这暴风雨,你瞧。”
恰克吐净舌头上的烟丝。“暴风雨?在哪儿?”
泰迪说道:“你能感觉到它的来临。”他望着暗青色的天空。“不过,在吹来这里的途中它破坏了他们的通讯中枢。”
“通讯中枢,”恰克说道,“你还没离开部队?还是仍在等你的dpapers?”
“接线总机,”泰迪边说边用手里的香烟比画,“随便它叫什么。还有他们的无线电。”
“他们的无线电也废了?”恰克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无线电,头儿?”
泰迪点点头,“十分糟糕,一点没错。他们把我们困在一座岛上,寻找一个从上了锁的房间里逃掉的女人……”
“成功穿越了四处看守点。”
“和一个满是打扑克的杂役的房间。”
“登上了一堵十英尺高的砖墙。”
“墙顶还被通了电的铁丝网围住。”
“游了十一英里……”
“迎着怒涛汹涌的海潮……”
“到了岸上。怒涛汹涌,我喜欢这个表达。还有冰冷的海水。多少度来着?那儿的水温差不多有华氏五十五度?”
“六十度最多了。不过,晚上可能暖和些。”
“水温回到五十五度。”恰克点点头,“泰迪,这整个案子,你了解吗?”
泰迪说道:“还有失踪的希恩大夫。”
恰克说道:“你也觉得很怪,是吧?我不是十分有把握。感觉你给考利的颜色还不够,头儿。”
泰迪笑了起来,笑声划过夜晚的空气,消散在浪花飞溅的远处,好像从没有过这笑声,好像这岛屿、大海和海盐夺走了你的思想和……
“……我们成了头版?”恰克说着什么。
“什么?”
“要是我们上了报纸头版怎么办?”恰克说道,“要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只是帮他们干些脏活累活?”
“表述要清晰,华生大夫。”
又是一阵笑声。“好吧,头儿,继续保持您的幽默感。”
“我会的,我会。”
“我们暂且假设某个医生迷恋某个病人。”
“索兰多小姐。”
“你看过照片。”
“她很有吸引力。”
“吸引力?泰迪,她简直就是美国大兵柜子里挂的海报女郎。所以她控制了我们的伙计,希恩……你现在明白了?”
泰迪把香烟弹向风中,看着烟灰四散,烟头在微风中闪亮,接着又飞过他和恰克身旁。“希恩神魂颠倒了,认定没有她就活不下去。”
“行动语是生存下去,在现实世界里做自由的一对。”
“所以他们逃跑,离开了小岛。”
“没准现在正在看法茨·多米诺的演出呢。”
泰迪在员工宿舍的另一头停住脚步,面向橘黄色墙壁。“但是为什么不找些帮手呢?”
“他们找过了。”恰克说道,“根据协议,有人从这种地方逃跑,必须让我们介入。但他们想要掩盖自己员工涉案的真相,我们的出现必须能证实他们编的故事属实——他们完全在按规矩办事。”
“那好,”泰迪说到,“可干吗要为希恩开脱?”
恰克脚抵着墙,边点烟边放松膝盖。“我不知道。这点还没想清楚。”
“如果确实是希恩把她救出去的,显然他动用了一点关系。”
“必须如此。”
“还是不少关系呢。”
“几个狱卒。一两个看守。”
“渡轮上的人,可能还不止一个。”
“除非他们不是坐渡轮离开。没准他们自己有船。”
泰迪沉吟一番,“买船的钱从公园大道来,考利说的。”
“所以说是他自己的船。”
泰迪抬眼看到墙头上的细电网,四周露出的天空好像一个气泡紧紧挤压着玻璃。
“回答了一些问题,又带来一些问题。”泰迪停了片刻说道。
“怎么会呢?”
“那雷切尔房间里那些密码又作何解释?”
“这个嘛,别忘了,她可是个疯子。”
“可为什么留给我们看?我是说,如果这单纯是为了打发我们回去结案,为什么不把事情简单化,比如说‘狱卒睡着了’或者‘窗子上的锁生了锈而我们没注意到’。”
“可能他们感到寂寞。他们所有人,需要外面世界的人陪。”
“没错。编个故事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儿来,增加点谈资。这么说我相信。”
恰克回身望着后面的阿舍克里夫医院,“玩笑暂且放在一边……”
泰迪也转过身来,两人一起面对着它,“是啊……”
“这个地方让人开始有点神经质了,泰迪。”
美国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著名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