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回家

——这么一来,黎明园的职员发现荒川一家四口被杀命案的被害者姓名中有砂川都梅的名字,都慌做一团?

“嗯,最先发现的是负责我婆婆那个楼层的护士,她不但知道我婆婆的名字,也知道我丈夫失踪十五年的事情。她看到电视后直嚷着说:‘这不是很奇怪吗?’后来,这话也传到主治医生山口医生的耳朵里了。”

——大家都很惊讶吧?

“这……荒川的命案是个大案子,大家本来就很感兴趣,但都没想到会出现砂川的名字。”

里子的这段采访,是选在她的休假日于深谷市郊的“深谷纪念公园”附设的咖啡厅进行的。时间是荒川一家四口被杀命案被侦破一个月后。

砂川里子身高一米六五,在她那个年纪,个子算是高的。由于她很瘦,看起来更高一些。买衣服时九号的大小还可以,但是袖长和裙长不够,所以她都买十一号的衣服。

“我的衣服都是宽宽大大的,婆婆总嫌我穿衣服邋遢。”

她这天穿着灰色针织套装。精致、得体的套装看起来是新的,但脚上穿的是白色的旧运动鞋。

“已经习惯了。在我照顾婆婆的那段日子,需要穿行动方便的衣服,以及必要时可以快跑的鞋子。衣服虽然可以换,但我的脚已经习惯这种运动鞋,现在根本不会穿高跟鞋了。”她笑着低头说抱歉自己穿得这么邋遢,接着像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我那天匆匆跑到黎明园时,也是穿着这双运动鞋。”

——我们还是从那天开始细说吧。你在三楼的护理站见到了山口医生?

“是啊,医生也对砂川家的人的名字出现在那个命案里很惊讶。但他打电话给我不是为了这事。”

——是有什么其他缘由吗?

“如果只是电视、报纸登了砂川家的人的姓名,虽然形成了话题,赡养院这边也不能立刻叫我来处理。就算被害的真的是我丈夫,他们也不能指挥我做什么。”

——是吧。

“话说回来,两三天前,山口医生就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我了,是有关——我丈夫的事情。”

——在有关遇害者身份的报道出来以前,黎明园里发生了什么和砂川信夫有关的事吗?

“我婆婆说她梦到了信夫。”

——梦到?

“她说信夫站在她的枕边。”

——什么时候?

“就是报道出来的两三天前。山口医生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我。”

——的确,只是梦到他和梦到他站在枕边,意义多少有点不同。

“是啊。她毕竟是老人家了,医生起初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不只晚上梦到,睡午觉时、打瞌睡时都梦到过信夫,次数很多。那时我婆婆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或是躺着看电视,一天都梦到他好几次。”

——砂川信夫都出现了吗?

“嗯,起初医生跟我婆婆说,儿子出现在梦里,这或许是儿子要回来的预兆。可是我婆婆却问医生信夫是不是死了,说他脸色惨白地站在她床边,而且就那样茫然地站着。”

——都梅婆婆确定那是信夫吗?

“她很肯定。但是信夫没有说话。她说信夫垮着双肩,悲伤而愧疚地望着她。”

——山口医生很在意这事吗?

“对。医生说像我婆婆那样的痴呆老人常常编故事,说是梦到或真的看到了失踪的儿子,只是他们自己并不认为那是编的,而相信自己真的梦到、看到了。”

——哦,哦。

“和我婆婆同房的另一位老婆婆就坚持说,夜里地板上开满了美丽的花,可是只开三十秒左右就凋谢了,像梦一样美。其实那本来就是梦。”

——算是一种幻觉吗?

“我不知道。只不过医生说,我婆婆梦到信夫的内容比较阴暗,他有点担心,才通知我。”

——他联络你是因为那个报道吧?

“是啊。即使那是偶然,也太过巧合了。医生说站在婆婆床边的信夫或许真的死了。我听他说这话的时候,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在那之前我还半信半疑,但那一瞬间我也不由得相信信夫死了。”

——于是你就和警方联络?

“是的。山口医生和老板都这样劝我。可是我有点害怕,一直鼓不起勇气。我害怕这只是我们自寻烦恼,会惹警方生气。”

——那天你见到都梅婆婆了吗?

“见到了。我先联络了警方,然后才去看我婆婆。她还在睡觉,我就坐在床边。隔壁床的婆婆告诉我:‘她今天早上跟我说她梦到儿子坐在床边——就是你现在坐的位置。’”

——床边的同一位置?

“对。那是四人房,通道很窄,床边摆满了用来照顾老年人的各种器具,又挤又乱,没有靠背的圆椅勉强放在其间。我婆婆跟她说信夫就坐在圆椅上。”

——你婆婆清楚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想他不会真的回来坐在了这样的圆椅上吧。可是婆婆梦中的他就坐在这里。我在想的时候,婆婆醒来了,问我在干什么,说那天不是我去的日子。她脑筋明白的时候很清楚这些事情。我告诉她我是听说她梦到信夫而去的。”

——你婆婆反应怎样?

“我有心理准备她会责骂我,因为她住院以后,就一直把我当成不去寻找丈夫的冷酷的坏女人。但是她那天一句话也没骂我,心情很平和。她问我:‘信夫来看我了,他有没有去看你?他应该会去看你的。’

“我就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梦见信夫站在床边。然后她清楚地跟我说:‘信夫站在我枕边,他是不是死了?’”

——她真是固执呢。她应该不知道新闻报道吧?

“不知道。老人家嘛!她说信夫死了,总隐隐给人一种绝望的感觉。于是,我立刻下楼去告诉伊泽老板,说直接找警方比打电话好。老板也吓一跳。我想婆婆既然这么清楚地预感到了,就应该跟警方联络。”

——所以,你们就去了荒川北局?

“是的,不过是第二天去的。”砂川里子停下来,眯着眼睛,“即使很多事情都弄清楚了,他终究没来梦中看我。”

——你一个人去荒川北局的?

“怎么会?我一个人哪有勇气去?是老板夫妇和阿毅陪着我去的。”

——警方马上就愿意听你说吗?

“他们客气得让我惊讶。我原以为他们会说我胡说八道,叫我回去,可并非如此。”

——你带了证明身份的文件去了吗?

“我是没想到,不过阿毅带了户口簿和户籍誊本,还有驾照。老板也带了我的履历表,赡养院那边则提供了我婆婆确实住在该院的简单证明。”

——搜查本部的人都很惊讶吧?

“最初有一点,但并没有特别惊讶。跟我们大致谈过后,警方请老板夫妇暂时出去等候,然后个别对我和阿毅问话。我要求看命案中被杀男子的照片。”

——他们立刻给你看了吗?

“警察起初说那是他死亡时拍的照片,头部受到重击,脸部变形,而且我和信夫十五年没见面了,可能无法辨识是不是他,问我是否还要看。我说当然要看。警方又说如果真的是我丈夫,我一定会很难过,而且尸体照片给人的感觉也不好,问我在这种情况下难道还要看。可是说什么我都想确认清楚。”

——有几张照片?

“四张,有对着脸部正面拍的,有全身的,还有从左右侧拍的各一张。”

——怎么样,你能立刻辨识吗?

“……起初,我觉得可能弄错了。就像警察说的,那些照片让人不忍卒睹。那脸比我记忆中信夫的脸大很多,但毕竟是死去的人——被害人的尸体照片,我看了害怕,没办法仔细辨认。不过从右侧拍的那张看,侧面的线条和信夫很像。”

——你认为是砂川信夫?

“我觉得大概是吧,只是死者更胖。”

——你看过照片后,毅也被叫进去了?

“是的。警察叫我去别的房间,嘱咐我在毅看过照片以前不要跟他见面说话,以免把我的想法传递给他。”

——是怕你影响他吧?

“是。可是我很担心。阿毅虽然比我多明白很多事,但是信夫离家时他才六岁。而且信夫走后,我婆婆很生气,把相册全都烧了。他没见过父亲的照片,我认为他无法辨识父亲的面容。”

事实上,砂川毅在荒川北局面对警察看到尸体照片时,就回答说无法判断死者是不是自己的父亲。于是焦点又集中在砂川里子身上了。

“阿毅看了照片后不停地说:‘抱歉,妈,我不知道。’我跟他说这很合理,要是他奶奶没有痴呆的话一定马上能认出来。毕竟是母子嘛!”

——搜查本部都没向都梅婆婆问话吗?

“就是问了,她也无法好好回答。不过,警察去过赡养院几次,也听说了我婆婆做的梦。”

——就是梦到砂川信夫站在枕边的事?

“对,警察也没把这些当笑话听。我觉得很奇怪:如果信夫真的在她的梦中出现了,时间不是应该更早一点吗?可是一名老警察热心听了我婆婆的事后,很认真地告诉我:‘太太,是有这种事的,死去的人会向亲人托梦。’但那已是很多事情都弄明白以后的事了。那名警察还跟我说信夫一定是想回到我们祖孙三代同住的家里。”

——除了遗体照片,还确认了其他随身物品吗?

“对。但都是照片,不是实物,拍得很清晰。”

——有些什么东西?

“遗体上的衬衫、长裤,还有手表。房间里的衣服、鞋子、旧书。信夫住在那栋高级大楼的公寓里是有什么隐情,他完全像在借住,随身衣物都装在纸袋和纸箱里到处散置。衣橱和茶柜都很豪华,可是里面空空的。”

——小糸太太很啰唆,说不能动用家具和其他用品。

“好像是吧,所以他们也拍了纸袋和里面装的东西。”

——你看了感觉怎么样?有记忆中的东西吗?

“完全没有。十五年了,西装都变了。他走时戴的手表是我上司送的结婚礼物,我一看就会知道,可是没发现。”

——笔迹呢?

“我看到一张日历纸,装在塑料袋里,不准触摸的。放在桌上,可以很近地看。那是一大张薄日历纸,通常不好写字,但是上面用圆珠笔清楚地写着‘早川社长2点’‘石田来’等等。毕竟十五年没见过,我不敢肯定是不是信夫的笔迹。我记得他的字很丑,结婚时他曾经在货运公司干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公司说完全看不懂他写的货运单,像密码一样,他就气得不干了。不过日历纸上的字很漂亮、很整齐。”

——这么说,只是侧面有点像,但从照片无法确定?

“是……直到看了遗体才弄清楚。”

采访到这里时,砂川里子的眼睛才开始湿润,半晌没有说话。

——遗体是冷冻保存的吗?

“是的,冻得硬邦邦的。”

——搜查本部能借以确认四具尸体身份的资料只有早川社长手边的户口簿,不过他们也觉得不太有把握,所以没有正式公布遇害者的身份。你们当时看到的新闻和报纸很少有明确断言他们身份的,多半加上“推测是”、“认为是”的说法。

“是啊。我们去警局打听时,他们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你看到遗体时立刻就知道了?

砂川里子没有马上回答。咖啡厅外是一大片有着鲜绿草坪的庭园,禁止践踏的草坪上有三个小学生在玩颜色鲜艳的沙滩球,她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我们的婚姻生活真的很短。”

——结婚七年两个月,信夫就离家出走了?

“对。说真的,我不太了解他,我们不像普通的夫妻。”

——可是你和信夫之间并没有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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