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糸孝弘说的“媒体骚动”,是在早川社长接受警方侦讯,揭开二〇二五号砂川一家的身份之谜,并经媒体详细报道的三天后,也就是六月八日那天开始的。
埼玉县深谷市,是一个距离东京市中心约八十公里,位于高埼线沿线的小都市。古老城镇的风貌还留在仅存些许的深谷城墙遗迹一带。这里本来是上越新干线的一个站,但这地位被邻近的熊谷市取代以后,失落的城市情绪充溢市区各处。幸好还有不怕长途往来的“首都圈民众”的坚持,深谷市仍然是东京的市郊住宅区,因此深谷车站入口处栉比鳞次的小餐饮店和面包店的开店时间都很早。
三明治店“芦边”也是其中之一。它位于深谷车站入口处公交车站北边的三十米。十年前开张时,这家店撑不到半年就差点倒闭。毕竟位置不佳,赶乘第一班电车的上班族下了公交车,不愿多花几分钟来回走这三十米一趟的路。
刚开始时,芦边的经营一直不上轨道。但这里的三明治、御饭团和豆皮寿司风味极佳,价钱也比其他店便宜三十到一百元;纸杯咖啡是真正的滴漏式咖啡,如果事先要求,店家还可以帮客人装进保温杯或保温壶里;店里也订做午餐便当。这么多便利的卖点在顾客中传开以前,芦边真的是乏人问津。
芦边的老板伊泽和宣及太太总子,都是深谷市人,他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双方家庭都经营餐饮业,他们高中毕业后各自帮忙家业,二十岁结婚后就独立创业了。他们先开的什锦烧烤店,然后开咖啡厅,接着换开串烧店,总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一连串的创业史。
伊泽和宣说,或许他有经商才干,也或许他相当走运,虽然常常改业,但不曾亏损过。芦边也一样。芦边是他们夫妻开的第七家店,也是店面最简单的一家,摊架都是旧的。因为位置不好,附近的店家都冷言冷语地说“伊泽要失败吧”。经过半年的苦撑,芦边的生意开始兴隆后,他们才半惊愕地相信伊泽的不败神话。
纯粹为了兴趣开店的伊泽夫妻成功的秘诀,一是不讲究店面装潢,二是不节省人事费用,同时精心培养员工。他们过去开店时,即使经营的是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小西餐厅,也会另外雇请员工。伊泽相信,如果只是夫妻两个人干活,早晚一定忙不过来,经营会受阻。
这十年来,伊泽夫妻最倚重的店面帮手就是砂川里子,开芦边这家店自然也不例外。
砂川里子出生于一九四八年,今年四十八岁,埼玉县朝霞市人。父母双亡,小她两岁的妹妹一家三口还住在老家。里子高中毕业后上了东京,在新宿的百货公司上班。二十五岁时经上司介绍相亲结婚,两年后生下儿子毅。毅现在二十一岁。或许是同困共苦的关系,母子非常亲昵。
千住北美好新城西栋二〇二五号命案的消息在砂川里子眼里,起初很有意思。就和与命案没有直接关系的人一样,里子也是从电视和报纸上收集信息,根据这些片段事实拼凑、推测真相的。
里子在芦边的工作,是和伊泽总子一起采购、烹调、贩卖。凌晨三点就要上班,她总是早半个小时起床。芦边在清晨四点开店,之前的一个小时大家都忙得团团转,没有时间看电视和报纸。事实上,凌晨三点电视上也没有新闻,连报纸都还没送来。砂川里子每天默默起床,默默去上班。伊泽夫妻也一样。
当芦边开门做起生意,客人陆续上门后,日常的生活对话才开始。大部分顾客都是要去东京市中心的上班族,他们多半腋下夹着报纸,有的是在公交车站附近的书报摊买的。那天早上,一个上班族从砂川里子手上接过三明治,付了钱,他等着找钱的时候,突然对里子说:“阿姐,你在荒川区被杀了,你知道吗?”
砂川里子愣了一下。因为急于应付下一个顾客,她没听清楚刚才那人说的话。“啊!什么?”
“这个呀!上面都登了。”中年人拍拍腋下的报纸。
“荒川区的高级公寓大楼里有四个人被杀,被害者的身份已经查出来了。”
“啊呀!真的啊?”
“跟你同名同姓呢!吓我一跳。虽然是巧合,但你不会好受吧。”
伊泽夫妻都有厨师执照,十年前在他们的鼓励和资助下,里子上班不久后也去考了执照。因此,芦边的墙上贴有他们的执照,好让顾客知道这家店的食品都出于有执照的厨师之手。
伊泽总子开玩笑说做这种外卖生意,还有其他好处。虽然已经是大妈了,同年龄的男顾客都称她们“阿姐”。客人看到墙上的执照,知道她们的名字,又听到她们称呼彼此,自然清楚谁是砂川里子、谁是伊泽总子。但他们还是喜欢称呼她们“阿姐”,她们也习惯了。
所以这时候,砂川里子对顾客能根据新闻报道的内容,把她本人和名字连在一起,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笑着说“是啊”打发了他。
可是没隔多久,一个来买牛奶和三明治的年轻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阿姨,你的名字登在报纸上呢。”
这个年轻人大概一个人住,是每天来芦边买早餐的老顾客,也常常订做午餐便当。他有着略显个性的凹下巴和讨人喜欢的笑容,总子和里子都感觉他像自己的儿子一样。
“刚才也有人说了。”里子笑着回答。
年轻人把手上的报纸递给她,是《日本日报》。“看!是不久前才闹得很大的命案,记得吧?荒川一家四口被杀命案,遇害的一家姓砂川,女主人的名字叫砂川里子。你看了吗?”
“啊,不用,我等一下去买。”
“没关系,这个给你,我已经看过了,而且你也常常跟我算得便宜呀。”年轻人将手上的报纸换过三明治,然后又笑着说,“阿姨,你今天一定会听到很多人说同样的话。居然有这种巧合!”
事实上,后来是有几个老顾客跟她说:“看报没有?”“阿姐,上报啰!”早上的匆忙时刻,大家都忙,没有深入交谈的时间,只能适当地敷衍说“讨厌”“哎,知道啦”。顾客也不是特别当真,只是半亲切半调侃地说“真是不吉利的巧合”。
砂川里子在认真工作的时候并没有深入地多想。年轻人留下的报纸,在早上的忙乱时刻结束以前,她连瞄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到底写了什么东西?”好不容易得空了,她嘀咕着翻开《日本日报》,这时已过了九点,芦边会暂时关上柜台,休息两个小时。这段时间,砂川里子和伊泽夫妻习惯到停在狭窄店面后方、车身漆着“芦边”大字的面包车里吃迟了的早餐。早餐向来都是总子准备的。那天吃的是御饭团配大酱汤。
里子喝着总子从保温壶倒在马克杯里的热茶,翻看着报纸。头版以晚报特有的标题方式写着:荒川一家四口被杀命案,遇害者一家身份查明。报道内容放在第二版,但篇幅不大。这也难怪,警方又不是抓到了凶手,或是找出嫌疑人发布了全国通缉,而只是查明了被害者身份,这通常不会是大新闻。
里子还没仔细看完报道,就看到了“砂川”的字眼,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从里子背后探头一起看报纸的总子说:“真的呀,是姓砂川呢。”
此时里子的脑子一片空白,没有回应总子的话。她左手拿着报纸坐着不动,接着握着马克杯的右手一斜,热茶洒到膝盖上。
“里子,怎么了?”总子赶紧扶住她的右手,接住差点掉落的马克杯,“会烫着呢!你干什么啊?”
如同总子所说,茶水还很烫,渗湿了里子穿的混纺长裤,在膝头印出一个有如绘本中的无人岛形状的水渍。里子浑然不觉,右手没了马克杯,她很自然地抓住报纸的另一边,好像不紧紧抓住,这张薄薄的报纸就会从她眼前溜走一样。
“砂川太太……”伊泽夫妻面面相觑,“到底怎么了?”
总子轻摇里子的肩膀。里子像没有脊椎般上身摇晃,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双手,移开视线,看着身旁的总子,脸上血气尽失。
“……是我丈夫。”她喃喃地说。
总子没听清楚,感觉里子像在叹息。“啊?你说什么?”
伊泽和宣的耳朵比较灵敏,坐在面包车前面的他转身问里子:“那不是巧合吧?真的是你丈夫吗?”
里子又恍惚地摊开膝上的报纸,呆呆地猛眨眼。总子把报纸拿过去,急速查看版面,激动得一直看不进内容。
……遇害的四人推测是砂川信夫(46)、妻子里子(48)、儿子毅(21),以及信夫的母亲都梅(86)。
总子把这段看了两遍,上面是写着里子的名字。她看到48这个数字时,本能地去想里子现在多大了。伊泽从她手中把报纸拿过去。“这是你失踪的丈夫吗?”
里子双手按颊,愣愣地点头,像少女般无助。总子突然觉得她很可怜,靠过去搂着她。
“不要紧吧?振作些,或许是弄错了。”
里子摇摇头。“我完全不知道。”她幽幽地说。
“什么不知道?”
“可这的确是我丈夫的名字,年龄也一样。”她不自觉地继续摇头,“而且登了我的名字,连阿毅和婆婆的名字也都登了。”
“嗯?怎么回事?”总子将嘴巴凑近里子耳边,尖声说道,“你丈夫的名字和你的名字都一起登了?不过,不只是里子你,连阿毅的名字也都登了吗?”
伊泽脸色凝重地瞪着总子。“我看你最混乱了,搞不清楚状况。”
“我是不清楚嘛!”
总子又把报纸抢回来,但是没等重读报道,她已经明白里子在说什么、那段报道是什么意思。
砂川里子的丈夫信夫抛弃家庭出走,到今年已经十五个年头了。按照现在的说法这是“失踪”,但在伊泽夫妻和里子的年代,他们称其为“蒸发”。多年来,里子独力扶养儿子。
伊泽夫妻十年前开始雇用她,那时她比现在瘦很多,一看就知道陷入了经济困境,整个人散发着疲累困顿的气息。双方都认识的人向他们请托,说有位太太被不负责任的丈夫抛弃了,生活困顿,请他们雇用她。
他们这里提供的又不是需要填履历表或经历面试的高档工作,于是约了她在附近的咖啡厅喝茶。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决定录用她。他们不是同情里子的不幸遭遇而给她这份工作,他们没那么天真,而是觉得对她的人品有好感和信赖感。
里子在述说自己的艰辛遭遇时,并没有乱说突然蒸发了的丈夫的坏话。关于这点,倒是介绍里子的那个熟人说得非常刻薄。
“我猜他在外面有女人了,才会突然就这么消失了,再也没回来过。连那个月的薪水他都一分不剩地带走了,害得里子他们的生活立刻陷入困境。那种老公,简直是人渣!”
但是里子没有这样说。她只是语气平静地叙述:她不认为丈夫另外有女人——不,也或许有,但不认为他会为那个女人离家出走。她说丈夫蒸发的原因可能和家庭关系有关。
“他对我是有不满,但他不是那种会开口挑剔抱怨的人,只好默默离家出走。我和孩子虽然苦,但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总子在她的语气中感觉出有如姐姐对弟弟的关怀之情,后来知道里子的确比丈夫大时,心想果然如此。
总之,里子的丈夫砂川信夫下落不明,失踪至今,却突然变成了东京荒川区高级公寓大楼里的遇害者被登在报纸上,而且和他一起遇害的家人姓名,就是他真正的家人姓名——里子和毅。
“里子没死,阿毅也活蹦乱跳的,这一定弄错了。”
伊泽无视呆呆地指责报道的总子,问里子说:“你婆婆的名字是都梅吗?”
里子点头。“是啊,信夫的妈妈是叫都梅。”
“那这一切不是都很吻合吗?”
“可是明明就不对嘛!”
“你还弄不清楚,就安静一下吧。”伊泽说完,皱着眉头再问里子,“怎么样,砂川太太,你看是不是该好好确认一下?”
里子茫然地睁大眼睛。“确认什么?”
“看这是不是真的。”
“我们再看看别的报纸吧。”总子赶紧提议,“这家报纸常写八卦。看看《朝日》或《读卖》怎么写的吧。”
伊泽也兴奋起来。“去报摊买吧。真想知道得更详细一点。”
“对啦对啦,还有,里子,问一下阿毅吧。快打电话。”
“对,”伊泽也同意,“用这个打!”他取出腰间的手机递给里子。她接过手机,手在发抖,指尖颤抖地按着手机的小按键,却一直按不好。总子看不过去,伸出手。“我帮你打。阿毅已经上班了吧?”
砂川毅在大宫市内的装潢公司上班。
“会不会去工地了?”
“那孩子……也有手机。”里子梦呓似的说出了手机号码。总子按完键,等待接通。这时必须要有耐性,没办法,因为是打给正在上班的人。
铃声响了十遍,毅才接听。总子感觉自己的呼吸差点停顿。她报上姓名后,语气不太耐烦的毅立刻变得热情起来:“啊,阿姨,早上好。”
砂川毅叫伊泽夫妇叔叔阿姨。从那开朗的语气听来,他还没看到报纸,也没看到电视新闻,同事也还没跟他说“你的名字上报了”。
问候完,毅的语气一变:“怎么了,我妈有什么事吗?”
“没有,你妈就在我旁边。”总子赶忙说,同时斜眼看着里子的表情。她还是垂着头坐在那里,视线紧追着《日本日报》的报道。
总子很快地把事情叙述一遍,毅不时提出质疑,他也觉得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总子还在跟毅说话时,伊泽抱了一叠报纸回来,还有几本周刊。她心想,现在报亭卖的杂志怎么可能有今天才上报的新闻事件的报道分析呢,这人还真蠢。
“阿毅,公司里还没有人跟你说什么吧?”
“没有啊……我今天是直接到工地的。”他说还没跟公司里交情不错的同事碰面。
“你妈有点吓到了,脸色很差。”
毅的声音里满是担心:“不要紧吧?”
“我们陪着她,没问题的。不过你今天很晚下班吗?能不能提早一点?”
“不行啊……有点难。”
伊泽晃着小肥肚皮探身过来,拿走总子手上的手机。“毅君,是我。”
“叔叔,抱歉。”
“你妈妈和我们在一起,你下班后到我们家来一下。这个报道是不是真的,不确认一下不行。我们会先查证一下,但还是要好好谈一谈。”
砂川毅答应了,还说自己马上去看报纸。伊泽用眼神问里子“要不要听电话”,她伸过还在发抖的手抓住手机。
“哎,是阿毅吗?”
“妈?你不要紧吧?”
“吓坏我了……”
“很可能是老爸,或许是真的,可是把你、我,还有奶奶的名字也登上了,很奇怪吧?或许是天大的误会,或许是警方找到老爸了,就武断地下了结论吧?这样吧,你先和叔叔阿姨好好商量,我有空了立刻赶过去。”
里子频频点头,更加垂头丧气,泪眼朦胧。“遇上这种事真麻烦!可是你爸爸死了,他们总会打电话通知我吧?我还得去认尸,要确认他啊。”
“妈,你不要胡思乱想,或许是报纸弄错了,毕竟我和你都没死啊——对了,打电话到奶奶的医院问问看。那里人更多,恐怕比我们这边闹得还大,护士都会看报纸的。”
里子挂了电话,伊泽坐回驾驶座。“毅君说得没错,但打电话不如直接过去看看。你婆婆住的医院就在附近吗?”
砂川都梅住的是特别养护老人院,从芦边所在的车站前向市区北边开车约三十分钟就到了。对每个周日下午去看婆婆的里子来说,这是条已经走习惯的路。道路很空,伊泽开得很快。
途中他打开了收音机,正好开始播报新闻。新闻报道说荒川一家四口被杀命案的被害者身份已查明,但是没有报出他们的全名,只说警方认为“是砂川信夫,无业,四十五岁,及其家人”。
车上的三人都竖起耳朵,直到新闻转到下一条消息。伊泽总子叹了口气。
“刚才都没有清楚说出身份啊。”
“广播新闻的时间短,省略了吧。”
砂川里子想着伊泽刚才买来的各家报纸的写法也不尽相同。有的清楚写出了一家四口的名字,有的虽然写了四个人的名字,但都加上了“认为是”“推定是”的字眼。有的只写出户主砂川信夫的全名,有的只写出“早川社长认识的无业男性”,连年龄都省略了。
这样众说纷纭的报道,大概是根据警方召开的记者会或是其他渠道发布的消息所写,里面也掺杂了一些推测。
自从砂川信夫失踪以来,对里子来说,“辛苦”就是“生活”,而且每天的生活都处在“相当艰辛”的水平,丝毫没有喘口气的工夫。
然而,里子并不怨恨离家出走踪影全无的信夫,有时还会为他担心。她有时也会气恼他,但真的不曾恨过他。
大概没有人能理解这样的心情,所以她也不跟人提,只是默默过着日子。丈夫走后,她还是继续照顾婆婆、独力扶养儿子,同情她的善意关怀和追根究底的恶意探索隐私,多半都是对她的误解。
对于里子仍和婆婆共同生活的情况,心怀善意的人都说:“里子真了不起,没有抛弃婆婆。”心怀恶意的人则冷笑着说:“一定是觊觎婆婆的财产吧。”
信夫刚失踪的两三年,这类臆测和流言不断传到里子婆媳的耳朵里。每回听到,她们只能苦笑、失笑、大笑、相对而笑、独自发笑,或是为了让替她们不平的朋友发笑而笑。
事实上,是里子和都梅找不到分开居住的理由而继续住在一起。因为少了信夫,她们更需要彼此。里子出去工作时,需要都梅做家事照顾毅。都梅当时刚过七十,身体还很健朗,更怕孤独地独自生活,希望留在里子和毅的身边。
此外,她们两人也合得来。虽然偶尔也会吵架,会互相嫌弃,但基本上关系融洽。比如在食物的调味、打扫的方式、收纳的方式等生活中极其实际的方面,两人的想法都一致。她们都喜欢打扫,擅长整理,尤其注意浴室和厕所的干燥整洁。在做饭方面都不那么上心,像天妇罗和炸猪排等会溅油弄脏厨房的菜色,她们都认为到外面吃或买回来吃更好。女人如果在这些方面好恶一致,资本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都可以一起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