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没有照片的家庭

“担心我什么?我一切都做得好好的,是他们把我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

——可是你终究还没有独自生活。二〇二五号发生命案,警察要到你外公外婆家查看时,你父母急忙带着你逃跑,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吧?

“嗯……”

——我想那是很难过的经历,不过,那时你还是跟父母一起行动了。

“他们硬把我带走的。”

——哦?你母亲不是这样说的。

“她怎么说?”

——你母亲想阻止要逃跑的父亲,她说她并不想逃,可是你说不管父亲的话,他很可怜。你们才一起走的。

小糸孝弘像赶苍蝇似的扭扭头,吁口气。“唉!撒那样的谎。”

——你母亲撒了谎吗?

“我只能说是妈妈自己想的。她就是这样: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认定,然后就说得和真的一样。”

——那么在你看来,那天逃匿的真相是什么?

“就是被强行带走的嘛!爸爸说我一个人留下来不好,孩子必须跟着父母。我虽然不愿意,还是乖乖跟着,心想反正逃不了多久就会被逮捕的。”

——你很冷静呢。

“我只是厌烦而已。”

——逃匿时,你母亲怕你父亲绝望之余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非常害怕。

“我看不出她害怕。”

——你母亲说,你父亲最后愿意去警局,是因为你的劝说。

小糸孝弘垂下眼睛,第一次让人感到没有防备的小孩的脆弱。

“我没有说服他……”

——可是你劝过你父亲吧?你说了什么?

“我只是说我很担心。”

——担心。担心谁?

“住在二〇二五号里的人啊。听说他们都被杀了,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太……震惊了,真的很担心。”

——照前面说的,你只见过砂川里子和都梅,而且只见过一次。再说,你对她们印象不怎么好,不是吗?

小糸孝弘低着头沉默不语。大约过了一分半钟,他眨了几次眼。或许是为了掩饰泪水,但是当时实在难以清楚判断。

“我后来还见过阿姨几次。”

——砂川里子?

“嗯,我又去了二〇二五号。”

——不是只有一次吗?

“嗯,我记得去了四五次,或者更多吧。”

——你去干什么?又去拿东西吗?

小糸孝弘不停地用手指搓揉鼻子,又窸窸窣窣地吸鼻子。

“我第二次去时,是想问他们可不可以还一个房间给我。”

——把你在二〇二五号的房间还给你?

“是。”

——当时你已经知道砂川里子他们为什么住在那里了?

“我还不知道。只是觉得只要坚持说那个房间是我的,或许可以要回来,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那是你要求租公寓独自生活的愿望无法达成以后的事吗?你以为独自搬回二〇二五号就可以独自生活了?

“嗯,是啊。那比从外公家去学校轻松多了。”

——砂川里子怎么说?

“她很为难。”

——她没有生气或笑你?

“没有,因为我拼命地说明我的想法。”

——她都仔细听了?

“比我妈好多了。”

——可是,你想一个人回到二〇二五号和陌生的砂川家一起生活吗?

“那不会很难吧。”

——是吗?我想这跟和家人一起生活很不同。

“会吗?我觉得和父母一起生活更难受呢。只因为他们是父母,我是小孩,我就得任凭他们莫名其妙地安排我的一切。如果和外人住在一起,只要遵守规定,反而轻松。”

——你把这话跟砂川里子说了吗?

“说了。”

——她很惊讶?

“她说:‘跟我们一样啊!’”

——“跟我们一样啊!”这话……

“嗯,可是那时我还不知道阿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对砂川家也一无所知。接着她告诉我,他们其实也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住在一起,她的名字也不叫砂川里子。”

——这下换你吃惊了?

“嗯,我吓一大跳。只有那位大叔真的是砂川信夫本人,阿姨只是借用了大叔家人的名义——说是为了这套房子——我听了一时还不明白。”

——可是听了这话以后,你不会更想独自搬回二〇二五号吗?

“想啊。可是阿姨跟我说事情没那么简单……这时她才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他们为什么住在二〇二五号,还有拍卖、占住等事情。”

小糸孝弘不是从父母口中,而是从占住人之一砂川里子那里知道这一连串内幕的。

“她说她理解我的心情,可是这事早川社长有安排,他们不能把我纳入这个家庭。听了她的解释后,我也知道没办法了。”

——你很失望?

“可是也有点高兴,我发现还是有人和我的感觉一样。”

——你是指觉得和外人一起生活比和家人一起生活幸福吗?

“对。我虽然是小孩,可是想离开爸妈,希望从爸妈的束缚下获得解放。一般的小孩不都这么希望吗?”

——这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遭遇不寻常吧?

“我现在还是这样想:人生很荒谬!”

——那要看你怎么想了。你后来又去过二〇二五号几次?

“阿姨说我想独处的时候就可以过去,她把里面的房间空给了我。所以,我放学后常常跑去那边,直到傍晚阿姨要我回家时才走。”

——她说很晚了,让你赶快回日野的家?

“对。不过她常常留我吃饭。”

——砂川里子帮你准备吃的东西?

“嗯,她说男孩很容易饿。可是她也在上班,好像很忙,我有点不好意思。”

——她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在酒馆打工。

“是啊。我去二〇二五号的时候大概是下午四点或四点半,那时她回来了,又要照顾老婆婆,又要准备晚饭。”

——你见到了其他人吗?砂川信夫和砂川毅?

“我见过大叔两次。”

——感觉怎么样?

“人有一点阴沉,可是对我很好,还把我当大人似的说:‘你也很辛苦呢。’”

——砂川毅呢?

小糸孝弘的脸上突然罩上乌云,视线落在膝盖上,眼珠在眼皮下骨碌骨碌地转。

——你没见到他?

“没有。”

——你对他没兴趣吗?他是处境几乎和你一样、也有同样感受的年轻人啊。你认为父母没有权利左右子女的人生,他不是最能认同你的观念的人吗?

“……我不知道。”

——他也住在二〇二五号吧?

“阿姨说他几乎只是回来睡觉。”

——砂川里子怎么看砂川毅?

“我不知道。她……好像很担心。”

——她没说他们吵过架?

“她没跟我说。”

——我们再回到原来的话题。你父母带着你离开日野的家逃匿,你听到二〇二五号发生了命案时,跟父亲说你很担心砂川家的人,说想确定一下他们是不是真的遇害了?

“是。”

——你父亲听了怎么样?他也担心砂川他们吗?

“他说和那帮家伙扯上关系是个错误。”

欠缺抑扬顿挫的语气。即使是引用父亲的话,小糸孝弘也不忍心用“那帮人”来形容砂川一家。

——你父亲听你说认识砂川家的人时不诧异吗?

“那时他似乎没有精力注意这件事。”

——可是你父亲还是去见警方了。

“这样逃匿,人家会认为是爸爸杀了砂川一家,因为那时还没人知道买方石田也逃匿了。”

——你父亲并没有杀害砂川一家的动机啊。

“我不知道。或许有。爸爸很讨厌砂川家的人。”

——为什么讨厌?跟你一样,他也知道砂川家的特殊情况?

“他不知道。爸妈都是看了新闻报道后,才知道砂川家不是一般的家庭。这点事前只有我知道。”

——你没告诉父母?

“没有那个必要。”

——听了你的话,觉得至少在当时,你对砂川里子好像比对父母有亲近感。

“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少年歪着头,脸色阴沉,突然像呛到似的继续说,“我不知道是不是亲近感。只是阿姨愿意好好听我说话,会整个儿听完我说的话,不会像我妈那样,只照她喜欢的意思扭曲我的话。我们很容易沟通。她虽然不了解我,可是不像我妈只听自己想听的话。”

事实上,砂川一家的尸体被运走后,搜查二〇二五号的警察很快就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这个家庭不正常,有一种暂时居住的感觉,家具和电器像是别人寄放的东西。事实上,走廊旁边的卧室里、沙发和桌子上都盖上了布罩,不像使用过,反倒像是被保管的样子。

储藏室里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几本家庭相册整整齐齐塞在纸箱里。我们先说结论,这些相册是小糸家留下来的,因此照片上都是小糸家的人,并没有已死的砂川家的人。

砂川都梅陈尸的和室壁橱里,只有一些随身换洗衣物,都以手提袋和大纸袋装着。客厅的桌子铺着很大的桌巾,一尘不染。组合音响的电源拔掉了,除了电线收好外,还罩上了塑料套(上面溅有许多血迹)。怎么看都觉得生活在这屋里的人如同小心翼翼地踩在一堆鸡蛋上,不敢弄坏弄脏任何东西。

此时,警察找不到这些死者的照片。他们究竟是谁?翻遍整套房子,就是找不到一张他们的照片,也没有别处寄来的信件。后来警方抓到了早川社长,从伪造的租约和户口簿查明死者的身份后,还是没有找到他们的照片。要从他们死后的脸庞推断生前的表情,需要很大的想象力。二〇二五号姓砂川的这四个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长相的人。

大家能清楚看见他们的长相,是在报纸开始大肆报道以后。

“媒体开始骚动时,整个日本不感到惊讶的,大概只有我。”小糸孝弘微笑着说。

——是啊。就连早川社长也相当惊讶。你是砂川一家死前唯一和他们分享秘密的人。

少年脸上的淡淡笑容消失了,换上一副快哭的表情。“可是,我不能独处了。阿姨已经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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