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爸刚上班时在配送部门。”
石田直己小时候喜欢听父亲讲公司里的工作。
“小学生不都是这样吗,都觉得自己的父亲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人。等自己稍微长大一点后,才会思考父亲的工作内容:如果是消防员就引以为傲,如果是普通公司职员就觉得有点无聊,也有点抬不起头来。不过在十岁以前,大家总是认为父亲是最伟大的吧。我也一样。”
配送部是最难自动化的终端部门。进货的原料也好,出货的成品也好,很多都是必须小心处理的危险品。装货、卸货、运送到需要的部门、送进仓库保管,一切都只能仰赖人力,这是一个分配最多新进员工的部门。
在众多新进人员中,石田直澄很突出。工作热心、学习努力——老员工对他的评价都很高。他还勇于挑战驾驶执照等种种证照考试,也通过了单位内的资格考试,甚至拿到了补助金去参加那些考试。他二十二岁时考取了大货车驾照,被调到配送部车辆科。他也开油罐车,是配送部门的明星。
“他没有目标,也没有专长,只是借着集体就业来到东京,以后过的就是努力努力再努力的人生——慢慢地出人头地。就是那种故事嘛!”直己像回到了儿时,笑得很愉快,“小时候的我,真的很崇拜老爸,觉得他很棒。那真是甜美的时光。”
不久,直澄在车辆科上司的介绍下相亲。女方是上司的远亲,叫田中幸子,在荒川区的信用合作社上班。他们交往两个月后决定结婚。这时,他才告知松江市的双亲。
“我当时只想到:啊!他终究要在那边组织家庭了吗?他真的不再回来这里了吗?”绢江说。
不过,直隆和绢江很满意幸子的人品,非常中意这桩婚事。
“我觉得她是个好媳妇,我们真的很高兴。”
直澄结婚后搬出单身宿舍,住进公司宿舍。就在那时,直隆的身体状况开始恶化,松江的店几乎处于必须交给别人的状态。绢江没跟直澄说这件事,她和直隆商量着善后对策。
“我丈夫年轻时肾脏就不好,住院好几次。可能是直澄结婚后,他感到放松了,病况便恶化到必须洗肾的地步。他并不那么老啊!可是病了之后,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我现在回想起来,直澄在东京决定他的人生,我丈夫对此虽然感到安心,但也觉得失望吧,因为我也是这样。”
结果,直隆没看到长孙直己就去世了。那时幸子怀孕八个月。
直澄为父亲的死号啕大哭。绢江和幸子伸手抚慰他时还被他甩开。他一味痛哭,像念咒似的不停地说:“我没出息啊!”问他怎么没出息,为什么这么说,他只是摇头。
绢江已有心理准备:直澄对石田屋的存续毫无兴趣。不但如此,他还劝母亲离开石田屋,尽快到东京去。
绢江无意离开松江。但是有一个问题,她也无法独力撑起石田屋。
最后,石田屋交给了亲戚,绢江只带了随身物品和手边的存款,在市内租了一间小房子。她的身体还很健朗,就守着丈夫和祖宗的牌位,到另一家老字号点心铺谋生了。
“松江市内有很多点心铺,只要有做点心的经验,工作很好找。”
在东京的小夫妻频繁地和独自留在故乡的母亲联络,各自忙碌地过活。绢江常常上东京住几天,逗弄孙子为乐。在丈夫已经去世的现在,这是她唯一的生活乐趣。但是不论儿媳怎么劝,她都不肯搬过来同住。
“我不是不满意幸子……”这个勤勉的女人的视线落在操劳过度的干枯双手上,结结巴巴地说,“只是我一想到直隆……想起他说的‘没有安身之处’,就不由得难过起来。”
如果住到东京的儿子家,不管实际情况怎么样,还是会给他们添麻烦。
“我总觉得直隆去世以后还在叹息:‘我还是寄人篱下吗?’唉,或许只是我自己这么想,只要缴了房租,拥有这间屋子,里面虽然只有他的牌位和我,也是我们的家,而不必顾忌任何人。所以我不能离开松江租的房子。”
但是没隔几年,她就改变心意上了东京,和直澄一家一起生活。
“因为幸子突然去世了……”
幸子在生下由香利三天后,因蜘蛛膜下腔出血猝逝。
“幸子临盆时,有很多地方需要帮忙,于是我来了东京。那时幸子的母亲正好住院,家里人手不够。幸子死后,她母亲伤心过度,也跟着女儿去了,那时真的都是伤心事啊!”
幸子给直澄留下了三岁的儿子和刚出生的女儿。
“已经不是啰唆的时候了,我只好带着直隆的牌位来东京。从那以后,除了扫墓,我没再回过松江。”
绢江搬来同住不久,石田一家搬出公司宿舍,住进足立区内的出租公寓。住在公司宿舍里,眷属相互往来,生活上较有照应,但相应地压力也大。直澄心想,要让还不习惯大都市生活的母亲承担所有家务,至少该让她远离那些压力。
“我们在那公寓住了三四年,房子很好,我很喜欢。附近有家小医院,直己和由香利生病时都找那边的儿科医生,我记得她姓木村,是位女医生。
“我很喜欢那里,可是那时……昭和……五十七八年吧,却有传言说日泰公司要迁厂。直澄回家时我就问他,公司要搬到很远的地方,以后该怎么办。他说车辆科的同事都认为在哪里都能做司机,如果公司要搬走,就趁这机会辞职算了,他自己也考虑这么做。”
我们在第一章已经叙述过,日泰合成染料公司迁厂卖地、原址改建成千住北美好新城的经过。正式决定迁厂卖地是在昭和五十八年,但公司内部更早的时候就有传言,因此绢江的记忆无误。
昭和五十八年时,一九七六年出生的直己已经七岁,晚三年出生的由香利尚未满四岁。兄妹俩紧接而来的上学教育费,让石田直澄相当烦恼。
“公司要搬到千叶县的市原,那里本来就有公司的厂房和空地,才要搬过去。公司在说明会上也说,那边面积很大,还够建宿舍和公园,学校也有新开的,员工可以安心地带家眷过去。我是觉得千叶那边比嘈杂的东京好,所以直澄说要辞职时我非常反对。”
绢江是老思想的人,她认为高中毕业就离家上东京就业的直澄,对栽培他成为成熟社会人的日泰公司应该心存感激。
“你上班十年来,公司让你学习,还付你薪水。现在十年过去了,你终于成为可用之材,公司正仰仗你时,你却要背弃它,这怎么行呢?”
石田直澄对他的工作、待遇和新的工作地点并没有不满,只是他的直属上司,也就是他和幸子的媒人,想趁这个机会独立,要请他帮忙。
结果,石田直澄虽然离了职,却也没去上司创办的独立公司,反而成为三和通运的雇员。这之间的经过,意外地竟然有人很清楚,他就是也熟悉日泰迁厂卖地一事的荣町的町会长有吉房雄。有吉那时在当地的商店街荣华路上经营餐饮店,石田常和他的上司一起光顾。
“二〇二五号命案里的那个石田很可疑,八卦周刊写了一大堆,我一看就立刻想了起来:就是那个石田司机呀!”
有吉认识石田的消息立刻传开了,许多媒体闻风而来采访。
“和记者谈过后,我还真想起了不少事情。石田来我们店里——那位上司,我不便说出他的姓名,他本人也不愿意这样吧。被人知道和石田有关,恐怕也麻烦。对,就在日泰要迁厂的消息传出来前一阵,那位上司和石田常常来我们店里,面色凝重地谈事情。上司说个不停,石田默默点头听着。通常客人没招呼我,我就不去打搅——吧台的客人另当别论——我虽然好奇他们在谈什么,可是不知道谈话内容。后来听记者说起石田的经历,又听他以前的同事说了一些事,我才知道那时上司在劝他。”
就有吉房雄所见,石田似乎不太感兴趣。
“我听说他的孩子还小,而日泰毕竟是家大公司,他不可能特地辞掉大公司的工作,去跟要独立创业的上司打拼。上司这样劝他,他不是很为难吗?”
后来这位上司带了几个属下另立门户,这在公司内算是一种造反行为,因此没有跟去而留在日泰公司的车辆科员工也都备受质疑,待不下去了。
“石田最后还是因此辞职了。还真是倒霉!”
有吉房雄记得石田辞职前几天,独自一人到店里来了。
“他说集体就业上东京以来,公司一直很照顾他,这家店他也常来,现在却要离开了,还真觉得很寂寞。‘来,请老板喝一杯!’他还说已经决定到物流公司去上班,总公司在晴海还是东云,所以他要搬去千叶的浦安。”
有吉的记忆非常准确,后来他对照周刊的报道,一一想起了这些详细的地名。
“他说要离开这边很难过。那时我们已经掌握了消息,知道日泰原址要改建公寓大楼。我就跟他说:‘你去物流公司当司机,凭真本事赚钱,等存够了钱,再买套在原址盖的高级公寓搬回来住不就好了吗?’他兴奋地说:‘是吗?要盖宏伟壮丽的大楼吗?了不起!’”有吉房雄话锋很健,“石田还说,不管那高级大楼带来多少新住户,本地人还是会排斥他们的,因为土地总是比人亲。我说没那回事,客人来了都一样。他还是笑着说:‘真的吗?不会融合的!那些住在高级大楼里的有钱人!’结果说这话的人也想加入那些有钱人的行列,打算买一套里面的房子。”
昭和六十一年到六十二年间,从有吉房雄的餐饮店窗外,可以清楚地看见千住北美好新城东西两栋高塔架起钢骨的情形。
“随着钢骨越架越高,我觉得自己这边越来越矮,很无趣,就讨厌起它来了。”
由于手边查到的资料有限,笔者不能确定石田直澄在千住北美好新城兴建时是否来看过。而且根据石田家人的证词,他们知道西栋二〇二五号是在它成为法拍屋以后。但是有吉房雄则称,在千住北美好新城兴建期间,他曾经在荣华路上看到过石田直澄。
“我记得突然碰到他,吓一大跳,问他怎么会来。他笑着说:‘盖得好高啊。’我开玩笑说,我们这边的光线变差了,受不了啊。他说:‘别这么说,真服了它!’那时我觉得他好像有烦恼,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他从那时起就决心要买那栋大楼的房子了,就像燃起了一种执念,只是没想到也为此而卷进了那个命案。人啊,还是不要太执著于一件事为好,真的。”
石田直澄真的从那时起就很关心在日泰原址建的千住北美好新城了?
石田家的人透露的信息和有吉房雄的记忆有相当的差异。首先,绢江说:“直澄转到三和通运上班后,薪水增加很多。虽然是雇员,但论件计酬,做得越勤,就赚得越多。所以直澄也得意地说可以贷款买房子了,便好几次带着孩子到埼玉与千叶郊外的售房工地看房子。”
直己对此也有记忆。“我说想养狗,像圣伯纳那样的大型狗。老爸说那就需要院子了,所以我们看的都是独门独院的房子,根本没考虑公寓房。”
石田在三和通运的司机同事也想起这样一段谈话:“石田到我们公司半年后,有次喝酒时说也该买套自己的房子了。我有个亲戚在房地产公司上班,或许可以提供他想要的信息,于是我就介绍给了他。他们谈了两三次都没有结果,后来石田很愧疚地跟我说,那家房地产公司的价格太高,他付不起。”
当时石田买房子,似乎专注于独门独院的住宅。
“他是想买有属于自己的地皮的房子,我听他说过。”有吉房雄坚持他先前的说法,“就算是你,现在也不见得会跟家人说真心话吧。他老早就想要那栋大楼的房子,只是怕人家笑他不自量力。真相只有明眼人才看得出来。不论别人怎么说,我那时确实见过石田。这是事实。”
或许真的如有吉所言,真相只有明眼人才看得出来。那么,石田家一直专注于找独门独院的房子,最后却没有买,原因何在?
按理来说,如果真的照直澄从日泰跳槽到三和通运时所期望的,买一栋独门独院的房子安定下来的话,十年后,石田家也不会卷入千住北美好新城西栋二〇二五号的命案了。
“真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如果买下房子就好了。本来就打算买的嘛!可是,刚好那时——不是发生了一件命案吗?”石田绢江说道,“神奈川县的哪里啊……是大船还是厚木吧。那也是一栋独门独院的房子,丈夫在外地上班,家中只有母女两人。小偷闯进屋后,发现屋里只有女人,于是变偷为抢,最后还杀了那对母女。”
借着绢江的记忆,笔者查出了那是昭和六十二年八月发生在神奈川县藤泽市的盗窃杀人案。凶手是闯空门的惯偷,前科累累,以前的犯案手法还算温和,唯独犯下此案时非常凶残,现场令人不忍卒睹。这是轰动一时的案件。
“直澄相当害怕,他说:‘奶奶,我们兴致勃勃地要买房子,恐怕不妥哦。多数时候我晚上不在家,这样就只剩下你们祖孙,要是强盗来了就不妙啦。’”
发生盗窃杀人命案的那户人家不在热闹的藤泽市区,而在稍微偏僻的新兴住宅区,这点也让直澄担心。
“那时我们看的房子都是新开发的住宅区,密度不大,感觉住起来是会很舒服。但是发生这件事后,我们反而担心住宅栋距太大,到时喊救命也没人来,这不是很恐怖吗?”
藤泽这件命案中,邻居听到母女求救的惨叫声并没有立刻打一一〇报警,这是一大问题。新兴住宅区里人情淡薄、邻居疏于往来,这被视为命案的远因。
“幸子死后,对直澄来说儿女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因此他在这方面特别谨慎。藤泽案子发生后,他就觉得独门独院的房子不好,买房子的热情一下冷掉了。”
对普通市民来说,买房是一辈子的大事,一旦因为某个原因错过了时机,就很难再有下文。石田家也一样。他们曾经热衷去看各处建筑工地和预售房,一旦失去热忱后,突然觉得累了,买房子的事就中途作罢。
“那时我们住在浦安的公寓里,房东很好,生活设施很健全,买东西方便,小孩上学也近。既然不买独门独院的房子了,住公寓的话,到处都是一样的水泥盒子,不必勉强去买,就继续住在这里不是很好吗?”石田绢江自嘲地笑笑,“我们决定不搬家,继续住在这里时,由香利跟我说:‘奶奶,我们不搬家太好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里离迪斯尼乐园很近。小孩都是这样。”
买房子时除了需要慎重的计划和资金外,还必须想得开,绢江继续说道:“我们就这样想开了,而且直己和由香利也慢慢长大了,上学需要花钱,我们一时也顾不上买房子的事。但等到直己上了大学,经济情况稍微安定一点后,直澄又开始想买房子了。我觉得奇怪:怎么现在还在想?”
距离最初的买房热十多年后,石田直澄又想买房子的心态就由他的儿子直己来解释吧。只因为他说:“是我促成老爸执意要买房子的决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