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住户

但是,上学的问题怎么解决呢?孝弘现在是乘电车上学,住进这里以后,还要转好几趟车。上学时间增加,在家的时间就会减少,在小区里交朋友的机会也会减少。就算小区里有这么漂亮的公园,如果没有一起游玩的朋友,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起信治夫妻,贵子就心烦,他们说要给孝弘营造理想的环境,但他们心目中的“理想”是以什么做基准的呢?

贵子那晚回到家里,打电话给久不联系的信治。星期天晚上,信治在家,他听贵子说白天到千住北美好新城看过时,口气突然变得很慌张。

他是介意在旁边的静子。贵子了解静子不让信治找她借钱的心理——那也是当然,贵子老是指责他们奢侈得不合身份,即使在“买房子”这种一辈子很重大的事情上还是一样。静子当然是被打死都不愿意向贵子借钱。

贵子知道这情形,但她那天有话要说。听到信治支支吾吾的口气,她干脆要他把电话递给静子。信治迟疑着,静子从他的模样察觉出是贵子打电话来,已主动凑到话筒边。

“静子还假惺惺地跟我寒暄,我说:‘不必客套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打这个电话吗?’她的态度立刻改变了。”

小糸贵子说她实在很不愿意想起当时和静子的对话。静子听到贵子说拒绝借钱给信治以及亲自去小区看过时,突然发怒,不停地言语攻击贵子,那一句句话直到现在还是不愉快的记忆。

“她不停地说:‘大姐,你一直单身,对家庭和小孩一无所知,没有孩子的人不会懂得父母为孩子的将来着想的心情。’我不是说他们买房子不好,只是担心住那样高的楼层是不是真的为孝弘着想,而且他们会背上沉重的房贷。我说我担心的是这两点,但静子完全不听,到最后甚至说‘大姐是因为我抢走信治才恨我,想要拆散我们夫妻’,然后像女学生似的哇哇大哭。我觉得真是自讨没趣。”

他们最后也没谈出个结果就挂断了电话,贵子的忧郁心情丝毫没有得到纾解。连着冷静几天后,她决定亲自上门找弟弟。

“那时他们还住在世田谷的上野毛,是民营的出租公寓大楼,房租由公司支付。孝弘出生后就一直住在那里,我们平常虽然不太来往,但我也去过几次。那天我选在下午三点左右过去,静子那时还不必忙着准备晚餐。我去时又再次仔细观察了整栋建筑,确实是栋管理完善的漂亮公寓大楼。他们其实不用那么急着搬走,住那里不是很好吗?”

意外的是,按电铃后没人应答,静子好像不在家。贵子心想她是出去买东西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于是在大门口等着。可是快一个小时过去了,她还没回来。

“我左思右想的时候,孝弘回来了。他穿着制服,背着书包,从公交车站走过来。”

孝弘看到姑姑,立刻飞奔过来。

“他问我怎么了,还一脸担心的样子。他虽然是小学生,但从上次通电话的情形大概察觉了一些事情。我说我来看他妈妈,他说她回来还早呢。”

原来静子最近到新宿的百货公司服装专柜上班了,平日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当班,孝弘回家时她当然还没回来。

孝弘开了门让贵子进屋。

“好乱啊!厨房里盘子堆成山高,微波炉里黏着油渍,浴室里到处是水垢,洗衣机上也积满了灰尘。我不觉脱口问他:‘你妈妈都不洗衣服吗?’”

孝弘说静子上班以后每天都累坏了,根本不洗衣服,都送去洗衣店洗。孝弘过一会儿要去补习英语口语,身心还不能放轻松。

“去上英语口语课和学游泳要挨到晚上九点,上课的地方都必须乘车去。我问他谁帮他准备点心和晚饭,肚子一定饿坏了。他说静子把东西放在冰箱里,拿出来热一下就可以吃。我听了眼泪差点掉了出来。”

冰箱里有买来的三明治,孝弘配着快餐汤吃完后就要出门。

“我很想帮他煮点热乎乎的东西吃,可他说来不及了,急着出门。送走他后,我不禁大怒。”

贵子独自留在屋里等静子回来,怒气也化作了精力,她把屋里大肆清扫一番,将厨房和浴室的每个角落都擦洗干净,把堆在浴室角落的脏衣服洗完烘干。她正在熨衣服时静子回来了,这时已经过了八点。

“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她穿着鲜黄色的套装,该说是金丝雀黄吧,妆化得很精致,还搽了香水,提着像公文包的皮包。光看外表,还以为她是电视新闻的主播。”

静子一看到贵子整理干净的房间便大发雷霆,质问她凭什么擅自跑到别人家里乱摸乱动。贵子也提高嗓门反问她:“你都干什么去了?”

结果这又引发了一场比上次电话争执更激烈的争吵,邻居甚至还担心地跑来打探。两人骂来骂去,最后贵子在静子“你别再来我家”的骂声中冲出小糸家。

那天晚上贵子没有见到信治,但是稍晚他打来了电话。

“他说他都听静子说了,还说这都是我不对,他错看我了,觉得我们姐弟的情分就到此为止。”贵子强调说,“我们也就姐弟两个人呢!他却要和我断绝关系。我是为了信治、为了孝弘着想,可是他们一点也不在乎。”

翌日,贵子想直接跟信治谈谈,就趁午休的时候去公司找他。信治在会客室见了贵子,却不愿意跟她谈。

“连信治都说出‘姐姐没有家庭,不理解做家庭主妇和妈妈的人的心情’这种话来,还说:‘别人擅自乱动你家的厨房和浴室,你会怎么想?你可以想象静子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吗?’对此我可是有话要说。静子算是哪门子的‘主妇’啊!家里灰尘堆积,连内衣裤都送去洗衣店洗,也不帮孩子准备晚餐,她有哪一点像个主妇?她那天晚上自己在外面吃饱了才回家,她想过孩子吗?还好意思张扬!”

贵子一说完这些,信治就回答说他和孝弘对静子都没有不满,而且这种事也不容外人插嘴。

“他还说我们已经断绝姐弟关系,他已经没有姐姐了。我知道挽回不了他了。”

就这样,贵子和弟弟夫妻俩处于关系断绝状态。就贵子记忆所及,信治四月中旬寄来一张明信片,通知她他们已经搬到千住北美好新城西栋二〇二五号。

“当时我只认为那张明信片是个纯粹的讽刺,我们姐弟的争执就始于这套豪宅,他们也知道我反对买这套房子,还故意寄搬家通知给我。”

这是平成四年春天的事情。四年的杳无音讯后,贵子深更半夜突然接到电话通知,说弟弟住的屋子里“倒了几个人”。

“我稍微平静以后,脑子清楚了些,边开车边思考。最先想到的是:他们一家不会自杀吧?我想起四年前信治要借五百万的电话,忍不住这么想。是因为还不出钱被逼急了,只好走上绝路吗?顿时,我感到呼吸困难。”

她想当初没有坚持到底反对他们贷款四千万元买房子,如今发生了这种事,自己是不是也有责任?

“想到孝弘尤其难过,差点掉眼泪……那孩子已经上初中二年级,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我也太好强,为了赌气,他上中学时也没给他贺礼,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如今他也死在家里……那时我只能这样想。如果说有人死在弟弟家里,我自然会想到是弟弟和他的家人。”

贵子抵达千住北美好新城时已近凌晨四点。因为暴风雨再加上路不熟,她走错好几次路,耽误了一些时间。

“我看到栅栏外停着一辆警车,警察拿着手电筒站在车边警戒。我不知能不能开进去,便过去问他。他说这边是东侧门,西栋在另一边,车子不能开进去。我把车子停在这头,撑着雨伞走到西栋。”

她在路上遇到荒川北局的警察,警察知道她是小糸信治的家属后,立刻带她去西栋的管理室。

“大楼周围到处停着警车,雨下得很大。大楼旁边的空地上搭起一个塑料棚,警察都集中在那一带。”

她那时还不知道,那是为了保护坠楼男子的尸体不受风雨吹打。

“我在管理室见到了荒川北局和警视厅的警察,也见到了管理员佐野,那时他们才告诉我详情。”

警方在二〇二五号屋内发现一对中年男女和一个七八十岁老太太的尸体,共三具。另外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坠楼身亡,但目前还无法断定是从哪一户摔下来的,也无法断定是摔死的还是摔下来以前就死亡了。就情况来看,警方分析是从发现其他尸体的二〇二五号阳台摔下来的。

“我说想看看遗体,他们说现场还在勘查,暂时不能进去。佐野非常担心,看起来比我还惊慌。”

贵子到了现场,反而比先前开车迷路时还要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沉着。

“我立刻问孝弘在哪里。他应该是十四岁,就算发育再好,十四岁的男孩也不可能被错认成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孝弘不在就奇怪了,而且那个老太太——我能想到的就是静子的母亲,可是她应该没那么老啊,不过六十多岁吧。”

警察问了信治的身高、体重和外貌特征,贵子就记忆所及尽可能地详细回答。

在接受询问的过程中,贵子感到警察似乎怀疑住在二〇二五号的不是小糸信治一家。也或许是贵子自己这么认为,而产生了这种心情。

“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事后问到的——警察在我赶到以前就已经听同一楼层的住户说,最近二〇二五号住的好像不是我弟弟一家,而是别人。但是也有邻居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因此警方还是无法确定真相。”

从展开搜证到尸体全部运走,大约花了一个小时,警方收工时已过了清晨五点。

“我问警察能不能认尸,他们说现在不行,要我到警局去。于是,我坐着警车到了荒川北局。”

从千住北美好新城到荒川北局的车程约十分钟。此时,风势更强了,但雨势已慢慢减弱。

荒川北局的停尸间在地下室,房间很小,尸体摆得很拥挤,贵子感到同行的警察有些局促不安。

“我的心情很复杂,还抱着一点怀疑,不会是信治他们吧……警方似乎也有这种感觉。我会这样想,是因为我强烈地期待如此。我不愿接受可能发生在弟弟身上的悲剧,我想逃避这个事实。”

停尸间很小,棺木紧紧排列着。贵子开门进去时,心想原来是这样整齐地入殓了。

“我在电影里看到的都是尸体包在白布单里,放在停尸间突出的台子上,原以为这里也是这样。明知不是该想那些事情的时候,但人就是这么奇怪。”

贵子最先辨认的是倒在二〇二五号屋内的中年男性尸体。警察帮她掀开了棺盖。

“那一瞬间,我闭上了眼睛。”

她说,在那一刹那,她真怕认出弟弟的脸庞,让这音讯不通的四年突然变成巨大无垠的空白。

她睁开眼,像孩子一般紧握双手,望向棺内。

里面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唇有点歪斜。那人虽然已死,表情却很奇妙。但,那不是贵子认识的人。

不是小糸信治。

“我说:不是!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警察问她有没有弄错,她数度摇头。

“警察说他头部遭到重击,脸部有点变形,不易辨认,要我再看仔细点。真的没错嘛!而且那时我根本没看到他头部的重伤,只看到那张脸,并不感到害怕。”

另外三人贵子也都不认识。总之,这四人都不是小糸家的人。

“我感到放心了,但脑袋发晕。我扶着警察的手到一楼的会议室,喝了一杯水。”

对警方和贵子来说,这件事都没有结束,只是弄清了基本事实:那四具尸体不是小糸家的人。但他们是谁?登记在千住北美好新城西栋住户名册二〇二五号的小糸一家三口——信治、静子和孝弘,现在又在哪里?

“警察知道那四人不是信治一家后,问我是否清楚他们现在在哪里。其实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啊。”

幸好贵子有随身携带亲朋好友住址和电话号码的习惯,荒川北局立刻获知了信治公司的电话号码和静子娘家的地址。

天色渐亮。六月二日是星期天。

“信治公司的人大概都没上班,即使有人值班,也该在八点以后才去。于是警察先打电话到静子娘家。虽然大清早的,但六点多了,也还好吧。”

贵子守在打电话的警察旁边,又感到一阵不安。弟弟怕是真的出事了,为什么没住在那里呢?

“他为什么把我的电话登记为紧急联系电话?从种种因素来看,他登记静子娘家的电话更自然啊,因为他已和我断绝姐弟关系了。”

她不觉想:他毕竟是我弟弟,或许还想着有一天和我和解。用我的电话当紧急联系电话,或许就是出于这个打算。

电话通了。警察先抱歉一大清早就来打扰,再确认对方确实是静子的娘家木村家。

“静子娘家听到对方报出‘荒川北局’,想必也大吃一惊。警察没说命案的事情,只是很客气地说想联系小糸信治一家,打听一下他们现在何处。”

贵子双手放在膝上,倾听着电话对答。她听到警察问:“在吗?小糸静子在那里吗?”

不久,像是静子来接听电话了。贵子拼命压抑着想从警察手上抢过电话的冲动。

“警察说抱歉打扰她好眠,我可是一肚子火。我为他们的事情焦急慌乱地四处奔波,她却在家里安稳地睡太平觉!不过她既然在娘家,孝弘应该也在。想到那孩子平安无事,我又感到释然。”

事实上,孝弘是在静子的娘家。难道他们一家三口都住在静子娘家吗?贵子只听到警方这边的说法,听不出个端倪。

“打完电话后,警察说他们一家都平安无事,他们没住在小区里的原因好像很复杂,必须问清楚。我真希望能把信治他们找来,可是警察却要亲自过去一趟。静子的娘家在日野市,我问他们我要不要一起去,警察说后面都是查案的事情,让我回去,还要派警车送我。我说不必麻烦了。”

贵子的脸上露出苦笑。

“我一直担任教职,滨岛学习教室就是打着反对现行学校教育方法论的旗帜,怎么说呢?对了,就是意识形态。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不一样了。

“当然也有绝对不变的地方,那就是:我永远都是老师。老师在学校的地位最高,不管发生什么事,老师都不会置身事外。因此这时我感到非常遗憾,我虽然是家属……

“可是客观来想,警察的处理也对。在警方确认我弟弟一家平安无事的瞬间,他们也从被害人变为命案关系人了。毕竟,他们被登记为屋主的房子里有四个人遇害。”

小糸贵子这时的看法完全正确。只是没隔多久,她就发现小糸信治一家不仅没住在千住北美好新城西栋二〇二五号,甚至也不是该房的房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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