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上悦郎迟到了十分钟。“建筑师”正深深窝在饭店大厅的沙发椅上,尽情阅读。
见武上小跑着穿越大厅而来时,“建筑师”合上书本,摘下滑稽的眼镜,抬眼看着武上。这是使用过老花镜看书的证据。
“你难得会迟到嘛。”
“不好意思,因为看书,坐过站了。”
武上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仔细一看,“建筑师”读的不是书,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好像是论文集。
“你在读什么?”
武上从旧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灰色的封面上印着“另一起杀人事件”的标题,设计很简单。厚约两厘米,有很多照片和插图,读起来不怎么费时。
“读完了吗?”
“没有,还剩一点。这才坐过了站。对不起。”
“这本书我读过了。”
这是前天刚上市的书,此前作者网川浩一还上过hbs的特别节目造成轰动。出版社规模不是很大,但是出过几本畅销的非文学类图书,算是一流出版社。
“好像还卖得不错。这个姓网川的年轻人,看来很会做生意。”
“该不会有人幕后安排吧?”
“也许吧……”“建筑师”看着封底网川的照片,侧着头说,“武上,你看过这家伙上的节目吗?”
“正好没看到,不过内勤业务组已经录下,想看随时都行。我想内容跟这本书一样吧。”
“嗯,那倒是真的。只是看着本人说话,感觉更有意思。”
武上拿出香烟。“你怎么认为?关于网川的说法……”
“建筑师”笑道:“不先说说自己的意见就问别人,你未免太缺乏自信了吧。”
武上一边点烟,同时环顾四周。这家饭店是武上跟“建筑师”见面时常来的地方。每次来都觉得这么冷清,居然还没有倒闭。大厅很宽敞,散置着桌子和沙发。除了很难得的情况外,几乎没有遇到邻座有人的时候。今天也是一样,只见前台店员无聊地拼命忍住哈欠。
“其实调查总部也有人对高井和明涉案持不同意见。”
“我想也是,意见有分歧很正常。”“建筑师”摇摇头说,“毕竟物证太少了。”
“所以找到秘密基地就变得更加重要。”武上催促道。
“关于这一点,目前缺乏明显的线索。甚至有年轻人认为不需要特定的秘密基地,每次犯案利用犯罪现场的空屋或晚上没人的工厂、学校等就可以了。”
“当然有秘密基地。”“建筑师”说得斩钉截铁,“只有一个,是特定场所。调查总部的方针并没有错。”
武上抬起眼睛看着“建筑师”。对方将书收进口袋,然后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用订书针整理好的书面报告。
“我将目前我个人的意见作了整理。”他边说边将报告交给武上,“其实也没写什么大不了的内容,口头说明一下就可以了。做成文字,是帮你省掉记笔记的麻烦。”
“谢谢。”武上将报告放在腿上,打开第一页。上面排列着“建筑师”工整的笔迹。
“一开始说这些有些惭愧,武上,这次的案件对我而言太难了。别说是整栋建筑,就连一个房间都摸不着边。”
“是的,我知道。”
“建筑师”用来推论的材料,只有从栗桥浩美的住所收集的照片片段。一小部分墙壁、一小部分柱子、一小部分天花板和一小部分地板。
“但我还是尽量地推断,应该说是有百分之七十的自信作出了推论。以下就这些向你说明,对了,还有……”他苦笑了一下,“我无法推断出凶手,只能说我确信是不止一人。所以就称呼凶手为‘他们’好了。”
“建筑师”重新坐好,双手手指交错,放在稍微前倾的腿上。
“首先这些照片的拍摄地点,也就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并非一般住宅。不是公寓式房子,而是独门独栋。房子在两层楼以上,家里一定有楼梯,楼梯上面很可能是挑高设计。”
武上一边看着报告一边点头。
“我们先从不是一般住宅或公寓的推论说起。这一点很简单,因为房间的天花板很高。”“建筑师”伸出右手食指指着饭店的天花板,继续说道,“不是有受害者坐在椅子上或手脚被铐在椅子上的照片吗?好几张。将这些排开,数数看有几把椅子。是两把。换言之,这些椅子经常放在他们用来监禁受害者的房间里。一把是木框有布靠背的,另一把是凳子,椅面的形状类似豆子。凳子的照片通常只照到腿,只有一张能够微微看到椅面边缘。”
报告中有这两把椅子的素描,还附了推测的尺寸。
“尺寸是比较一般椅子的大小和照片中受害者的身高推出来的,包括高度和宽度。把这些数据输入电脑,一一仿真每一把被拍到的椅子的角度和高度。”
“建筑师”伸出手翻阅武上腿上的报告。
“拍到椅子的照片共有五十八张。假设房间是标准的,即合乎建筑标准法的规范设计天花板高度的话,这五十八张之中至少有二十二张必然拍到天花板,但实际上只有九张。而这九张几乎都是将照相机放在地板上,仰着头拍摄所致。”
武上点点头,他大概记得是些什么照片。那是受害者趴在地上,由下往上拍摄的脸部照片。
“因此该房间应该拥有超过一般标准的奢侈的高度,这在一般公寓里是不可能有的,高级公寓里也绝对看不到。所以说应该是独门独栋、专人设计的房子,这是第一个推论。”
“建筑师”催促着翻下一页,武上照做了。
“这栋专人设计的房子,地处冬天气温在零度以下、很可能有降雪的高原。看房间的窗玻璃。拍摄到窗框或窗玻璃的照片,即便是很小,也有六十三张。其中窗框和窗玻璃同时被拍到的有四十七张。放大照片加以确认,可以看见原是双层设计的窗框被改造成普通单层。改造时间应该不会太久,大约是四五年前。很可能是因为打扫、维修太麻烦才改造的。新使用的窗玻璃具有优良的隔音、防湿效果,密封性也很高。大概是在改造窗户的同时,房间墙上的钢管电暖器也被拆了。这可以从仅剩一点的壁纸痕迹去判断。不知是偷工还是舍不得花钱,拆电暖器时并没有换壁纸。”
“建筑师”皱着眉,好像马上要打喷嚏。这就是他表示“我不高兴”的表情。
“凶手们连环杀害的第一号受害者是谁?”
“还不知道。”武上回答,“也许是初台住所的照片中,哪个身份不明的受害者,也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
“建筑师”点头道:“目前只知道最后的受害者是木村庄司?”
“对,没错。”
“我在想房间的改造时间和开始杀人的时间会不会几乎一致。当然可能会有些微差别。最早的杀人是出于冲动,食髓知味,需要监禁受害者好加以玩弄的场所,于是就拿这个房间充数。也可能凶手本来就是恶魔心肠,一开始就准备好这个房间,进行狩猎他人的游戏。”
“建筑师”似乎不能忍受自己说出来的话,继续表情扭曲地说:“但可以确知的是,这一连串杀人案从很早开始便用到这个房间。而且是连续使用,所以不可能是租借的房子。内部整修需要时间和金钱。租来的房子不太能随便整修。因此可以推断这栋房子是为某人持有,这是第二点。”
在武上开口之前,“建筑师”紧接着又说道:“在仔细检查照片后,发现有趣的事情。有一部分壁纸发霉了,地板也翘了起来,天花板上的电灯座长期没有使用。这代表什么?可能性有二。一是这房子平时没有人居住。另外则是平时有人住,但房间太多,照顾维修不是很彻底。”
“会不会是别墅……还是一个人住的大房子?”
“都有可能,我认为别墅的可能性更高。而且目前定居在别墅的情况也很普遍。”
“冰川高原的别墅区,就是你刚才提到冬季规格的建筑林立的地区,那是新兴的避暑胜地。”
“而且那种地方一二月的温度会降到冰点以下,而雪却下得不多。将受害者关在没有电暖器和电暖地板的房间一两个晚上,还不至于冻死。”
武上抬头看着饭店挑高的天花板,发觉有些脏了,可见这饭店并不热闹。
感觉上凶手们使用的建筑整体而言也不美丽,但是毋庸置疑,那是私人拥有的财产。
“你猜房子建了大概多少年了?”
“能够推测的根据只有地板的伤痕和耗损情况。如果地板换过,推测就会不准。不过一般不用来居住的房子,或是不常使用的房间,很少有人会去换地板。所以以未换过地板为前提,至少已经建了十到十五年。”
“两名凶手之中,可能有一人买了二手别墅。”
“很有可能,但是我认为遗产继承或赠与的可能性更大。这栋建筑不便宜,天花板很高。从地板和柱子的样子来看,建造时应该花了不少钱。可惜不能看到地基。”“建筑师”懊恼地摇摇头,“不过凶手年龄应该不会太大。光靠声纹无法判断年龄,但从他说话的方式,推测是二十几岁,保守一点顶多不过三十五岁。”
“嗯,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年轻,就算是二手房,也没有能力买……不,也有可能买得起。艺人或一举成名的畅销作家之类,或是青年企业家能办到吧。可是这种人一定会忙于工作,哪有时间玩这种连环诱拐杀人的游戏?”
凶手的时间很多。一开始调查总部就认为凶手没有固定工作,或是时间很自由。这一点武上也同意。
“如此,很可能是有钱人的儿孙,反正脑海里浮现出的就是有钱有闲的年轻人。可能目前还没有那么多钱,但是至少能维持这房子的开支。就算有工作,也不会累得像是拖车的马一样。”
武上翻阅报告。“关于楼梯和挑高的部分呢?”
“这个与其从照片来分析,不如参考一起附上的日高千秋的验尸报告。她是窒息身亡,被勒住脖子而死。凶手不是用手勒死她,而是使用绳索。”
“原来如此。凶手们将她吊死,就像绞刑一样。”
“是吧?可是那里并没有绞刑台。凶手们大概是将绳索套在她脖子上,然后将她从高处往下推。”
“想在一般住宅吊死人,这是最简单的方法,而且能办到的地方就是楼梯。但是楼梯上方通常是一般高度的天花板,而且人的体重,加上断气前一定会挣扎,必须要有撑得住的坚固钩子,这很困难。但是如果有梁就另当别论,只要将绳索挂在梁上即可。而且要从楼梯看得到梁,除非是挑高设计,否则不太可能。或者楼梯上方有天窗,也可以将绳索从那里垂下来,但是那样日高千秋就会撞到墙壁,她的身体各处会留下撞伤、擦伤。但验尸报告中并没有这些记录。”
“楼梯有没有可能是通往地下室的呢?”
“有可能。若楼梯上方有梁,这个可能性倒是很高。可是这要视房子的地理条件而定。受害者被监禁的房间,窗户是普通的及腰高度,阳光可以照进来。可见房间并不在地下。而且拍照时没有放下窗帘或百叶窗,看来根本就不用担心随时会有人经过偷看房内的情景。这表示房间的位置并不危险,换言之,应该是在二楼以上吧。也可能院子很大,周围没有其他住宅。一般在监禁或软禁什么人时,在允许的范围内,总是会选择不易脱逃的房间,这是凶手很自然的心理。所以二楼比一楼好,三楼又比二楼好,不是吗?”
“的确。”
“是吧?那么监禁的房间便在二楼。准备吊死日高千秋的凶手们,与其使用连接地下室的楼梯,不如使用连接一二楼的楼梯会更自然吧?所以有没有地下室,以目前的资料很难判断。不知你拘泥于地下室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武上摇摇头说:“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应该说是印象,忽然间觉得,你不必在意。”
“这种印象其实很重要。”“建筑师”边说用一只手揉揉眼睛,“我最近常常盯着这堆照片。我的目的是要解析房间和建筑物,所以尽可能不去注意受害者,但还是会看进眼里。晚上闭上眼睛睡觉,受害者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
“建筑师”眼睛下面果然有黑眼圈。
“我说过好几次了,这起案件能够分析的对象太少,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因为长期盯着看,还是会浮现出一种印象。武上!”“建筑师”轻声低喃,“照片中的女子,应该没有健在的吧。”
武上沉默以对,如今已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想到那些失踪女子家人的心情,谁也无法大声说话。
“七人的遗体究竟藏在哪里呢?”
“你想会是哪里?”武上重新坐好,“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建筑师”立刻回答:“在这个屋子里,武上!”
“为什么?”
“印象。”“建筑师”说完,又揉了揉眼睛,“这间屋子,在我看来就像个舞台。”
“舞台?”
“嗯。你不看西方的舞台剧吗?”
“管它东方西方,我跟看戏无缘。中学时曾观摩过歌舞伎,几乎都是打瞌睡度过的。”
“我想也是。”“建筑师”笑道,“我倒是挺喜欢看戏的,尤其常看西方的推理剧。剧情很有意思,舞台布景也很棒。”
“什么嘛,结果还不是在看建筑物。”
“话是没错。他们演的舞台剧,通常布景都不错。推理剧多半是室内布景。”“建筑师”微微侧头看着上方,又继续说道,“在那些戏里,房子就像是个隐藏秘密的箱子一样。而且不是一两年,而是收藏着好几十年、好几百年秘密的箱子。大洋彼岸的剧作家十分清楚这一点,毕竟还是有历史的差别。”
日本的房子是木头、竹子和纸搭的,顶多历经一代就得改建。很少有房子比屋主活得更长久。但欧美国家都是石头、砖瓦建筑,比起居住的人,房子的寿命长久许多。房子目睹这一家人好几代的历史,知道某些爱恨情仇,隐瞒了某些事,不为人知地继续守着秘密。
“只不过若都是隐藏的话,住在里面的人就没有社会生活。所以房子这个箱子,必须有些对外公开的部分,这就是舞台。”
房子里的居民出现在舞台上就成了出场人物,剧情也跟着展开。
“我观察这堆照片,忽然有种看舞台剧的感觉。我不会形容……好像这些被拍摄的女子们,从被带到这个房间起,就成了出场人物。玩弄她们、不停帮她们拍照的凶手也成了出场人物。为了配合剧情,他必须扮演残酷的凶手。”
“哦?我倒觉得拥有这些照片的栗桥浩美陶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