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男到现在也无法忘记当时饭店前台的年轻女员工,侧目看着他接信时,还冷笑着批评他是“老色鬼”。日高千秋应该也是一样吧?那天晚上栗桥浩美和日高千秋是不是躲在某根柱子后面偷偷看着有马义男走向前台并窃笑不已呢?义男的脑海中始终挥不去这般光景。
日高千秋被杀了。为了让她母亲亲自发现,尸体被运到她家附近,她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滑梯上。的确是个悲剧,被杀害的时候,她应该也经历了莫大的恐惧吧。
但是她并非完全无辜。她自己乐意踏进危险地带,所以遭到报应。既然这是事实,她死后遭受非议也是应该的。有一部分媒体对千秋轻描淡写,但对鞠子却以不同的论调报道,这一点让义男深为感激。他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外孙女跟那种逃课和男人出去玩、轻易出卖肉体的堕落女高中生相提并论。
“有马先生大概很生千秋的气吧?”低着头、用手帕遮住半边脸的日高道子看着茶杯说道。这句话比起她之前的态度显得十分直接,让义男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看着浅井祐子,仿佛请求她翻译一样。
浅井祐子只是沉默地接受义男的视线。那表情好像暗示义男可以说出真心话,又好像要试探义男的善意而隐瞒内心的想法。
“应该会生气吧。因为……那孩子……”日高道子抓紧手帕说,“本来就是肤浅粗心的女孩。尽管她被骗了,毕竟还是帮凶手给有马先生带来了麻烦。”
义男好不容易找到话语回答:“日高女士,你是专程来向我道歉的吗?”
日高道子双手掩面泣诉:“我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也试过许多方法,也到过学校跟老师商量,但都没有用。”
“日高女士……”
“报章杂志写了不少,电视上也报道过千秋的事。说那孩子……手上有卖淫熟客的名单……还是刑警说出来的。我还看见跟千秋玩过的男人接受采访。”
“日高女士,你居然也看那些东西!”义男不禁语带斥责,“你又何必呢?”
“因为我想知道。”道子边用手帕拭泪边说。由于嘴角颤抖,话也说不清楚,边说泪水还不停泛流。“我完全不知道千秋的事。我也曾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过,但那孩子根本不明白,直到她死了我才知道根本没用。”
“她先生呢?”义男转问浅井祐子,“千秋的爸爸在哪里?”
道子抢先回答:“我和丈夫分居了,自从千秋的葬礼之后。”
“真是对不起。”
日高道子依然双手掩面,呻吟般哭诉:“我先生说千秋的死是我的错。我没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我们的宝贝女儿才会被人杀害。我先生很生气,内心受到很大伤害。以这种方式失去千秋,破坏了他的人生,他说都是我的错。我是千秋的妈妈呀,我一样为失去千秋而悲伤,我也在受苦,但他一点也不为我着想。居然对着我大吼把千秋还给他!”
道子“哇”地哭了出来,木田忍不住探头关心。义男使眼色请他暂时回避,木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他其实也有话想对日高千秋及她的母亲说。
就在刚才义男也和木田有同样的想法,因为不好意思相赶而让她们在客厅落座,另一方面又很在意日高千秋的母亲有何事相求。
不满的情绪却逐渐软化了。
“老实说……”浅井祐子一边轻抚哭泣的道子的肩膀,一边缓缓道出原委,“日高女士打算对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提出损害赔偿的诉讼。”
“损害赔偿?”
“是的。一旦告上法庭,表面上看起来虽然很悲哀,但我们的目的不在金钱。”
说得义正词严,反而让义男摸不着头脑。“不是钱,那是为了什么?”
浅井祐子清澈的眼睛看了看天花板,思考之后回答:“应该说是……时间吧。”
“时间?”
“是的。为了这个时间过去就会被遗忘的案件,我们想争取时间。”
更加不明白了。
“现在是有电视、报章杂志拼命报道这起事件,但是再过三个月会怎样?半年之后又如何?只要发生其他悲惨的案件,大家的焦点又转移了,谁还会记得千秋和鞠子小姐呢?更别说是栗桥浩美、高井和明了!”
“这件事目前吵得很凶,也很自然。除了鞠子她们之外,不是还有其他七名受害者吗?所以警方办案也很努力。”
“那是现在。”浅井祐子意有所指地幽幽说道。
“不管怎样,我是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义男说,心中却想,这女人比我小许多。义男的一生跟女律师今后的人生,时间相差太大。受害者家属跟单纯的相关之人立场也差别甚远。
“不久凶手的名字会被遗忘,受害者的姓名也不复被记住。”浅井祐子继续诉说,语气有些气愤,“换言之,整件事将被淡忘。栗桥和高井犯下的可怕罪行将被忘记,而且轻易得令人吃惊。我们想做的就是将遗忘尽量延后,有马先生。只要继续进行民事诉讼,就能让刑事案件未被要求的细节公开,尽可能地做详细的调查、记录,在人们的记忆中尽可能地长期而具体地烙下犯罪事实,一如为受害者立下墓志铭一样。”
“做得到吗?”
“我们不得不做。”浅井祐子举起娇小的拳头捶了一下桌面,“发生空难或天灾,造成多人死亡时,不都会在现场设立安魂塔,每年举行安魂祭拜吗?这案件也该这么办理才对,这是我们的想法。社会不应该轻易忘记这起案件。可是现实生活中,很讽刺的是那两名凶手已死。如果放着不管,早晚一切都会被忘得一干二净。那是一种危险,遗忘不只是不应该,而是一种危险!有马先生。”
义男坐立不安地拿出了香烟,但眼下并不适合点燃。他只好拿着香烟看着浅井祐子认真严肃的表情。
“我明白了。”
“谢谢。”
“可是……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希望你能跟日高女士一起行动。”
义男吃惊地看着日高道子。对方也抬起头,以抱歉的眼神对义男点头致意。
“对不起,我说得前后次序颠倒,可能让你不解。”浅井祐子明快地说道,“日高女士到我们事务所来是上个月中旬,也就是千秋小姐葬礼过后不久。当时是跟哥哥一起来的吧?”
日高道子点头并回答:“我哥哥是埼玉市议员,在他的推荐下我们决定找浅井律师的事务所帮忙。”
“打算申请损害赔偿的官司,一开始是你哥哥的主意吧?”
“没错。”
“我们没有异议,立刻就决定受理。但是这起案件的受害者不止千秋小姐一人,还有古川鞠子小姐,以及在栗桥浩美住处发现的身份不明的女性尸骨。当然还有有马先生刚才提到照片和录像带中出现的七名新的受害者。”
“嗯……”
“我们认为这个官司应该是团体诉讼的性质。全部受害者的家人应该组成一个团体,一致参与官司才对。当我们跟日高女士商量后,她也觉得比起她一人单打独斗,这样更有把握,同时也很赞同以这种方式跟其他能够理解这种心情的家属共同合作。首先必须先将受害者家属集合起来,成立受害者家属联络会,因此今天先来拜访你。”
总算明白话题的主轴了:浅井祐子的事务所是这个受害者家属联络会的旗手,负责统合。
“遗憾的是,日本对于案件受害者及其家人的心灵照顾,目前还付诸阙如,尤其是来自政府部门的救济根本就是零,现状很凄惨。”
“这种事我们以前就很清楚了。因为战败,根本不能指望上面为我们做什么!”义男说,“所以现在也不觉得惊讶。”
“有马先生,你出生于战前吗?”浅井祐子立即响应。
“嗯。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义男说完点燃了香烟。
浅井祐子等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才说:“既然政府不能为我们做什么,我们只好自己行动。首先就从受害者自己携手做起。”
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义男看见日高道子哭肿的双眼、瘦削的脸颊和瘦弱的肩膀。
义男心想,不知这名不幸的母亲是否也曾因梦见女儿而惊醒过,就像义男梦见外孙女一样,然后大叫、哭泣,僵直地窝在被子里直到天明?
好不容易挨过死别的悲伤。尽管送葬的行列步调缓慢,但总算是走过了,也终于习惯和失落感共处。但是依然还有不能适应的部分,依然有无法克服的困难,依然有摆脱不掉的阴影。
那就是恐惧,从自己内心深处,从自己的想象力幻化出来的恐惧。义男不得不想象这恐惧,而且无时无刻不能从脑海中抹去。他不能停止想象。那些家伙对鞠子做了些什么?又让她做了什么?在她断气之前,他们将鞠子掌控在手心里,到底逼她做了些什么?
在鞠子的遗体回来之前,在那些家伙死掉之前,这些可怕的疑问便逐渐在义男的脑海中生根。但真正开始发芽、展开嫩叶、伸长枝干,是在记录那七名女子的照片和录像带出炉之后。一如强力有效的肥料一样,刺激了义男从未使用过的想象力。所有听到的信息与义男内心的恐惧凝聚成一个焦点,时而在梦中、时而形成幻觉、时而变成幻听来折磨义男。
在这些恐怖的幻影中,鞠子经常还活着,不管遭受多大的伤害却无法死去,只能拼命哭叫、求饶、请求让她一死。实际上,那是过度伤心产生的妄想,是一种自取烦恼的痛苦。但是没有人能对义男说:“不要再自取烦恼了!”没有人能安抚义男。因为那些浑蛋已经死了,栗桥和高井已不在人世。
如果那些浑蛋还活着,不知有多好。义男有时不禁有这样讽刺的想法。或许从他们口中听到实情,义男就能脱离万劫不复的想象之苦。只要他们跟义男说哪些事发生过、哪些事没做,即使是说谎,说不定也能对他有所救赎。
“然而日复一日,我经常会从噩梦中惊醒,想到鞠子已经死了化成白骨,已经躺在坟墓中安眠不再受欺负,想到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了,才能安心。日高女士,千秋的妈妈,你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义男看着疲惫的日高道子,很想问她这些话。
但是就算问了,对方会如何回答?会不会只是掏出隐藏的心思,彼此确认相互的苦痛而已?
什么受害者家属联络会,最后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家属手牵着手,难道就能相互安慰吗?
说什么为了社会、为了防范下一次的罪恶、为了不忘记该事件,话是没错,但我们就该因此而活,内心却继续死去吗?
不知不觉间手上的香烟烧成了长条的烟灰,指头一阵灼热。义男像抖落昆虫的尸体般弹去烟灰,并慢慢地将烟头熄灭。
“我不懂。”他说道,“我当然懂律师的话,也知道这种活动……对于不忘记该事件有意义。但我要不要参加,现在无法立刻回答你们。”
“我们没有要求你立刻回答。”浅井祐子立即说道,“今天我们只是来说明想法,打声招呼。还有日高女士……”她看向道子,“觉得现在只有有马先生最能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无论如何希望能跟你见面。”
日高道子在一旁深深地鞠躬。义男无法抬起眼睛,只好闭上。
浅井祐子打开公事包,取出文件。那是两张右上方订有订书针的纸。
“今天说话的内容整理成这篇文章。另外也提到了近日内举办第一次联络会的内容。麻烦请你有空过目。”
浅井将文件放在桌上,递到义男面前。义男再一次点点头,但没有伸手去接。
“以后还能跟你联络吗?”
“这……可以。”
“谢谢你。”这次浅井祐子点头致意,“日高千秋小姐和古川鞠子小姐是这次案件的主要人物。现阶段,确知身份且遗体被送回的也只有她们两位。今后如果发现其他七名女子的身份,情况将有所改变。最糟糕的情况,可能就是只有千秋小姐和鞠子小姐的家人成为损害赔偿诉讼的原告。”
“其他的人光是照片和录像带也不能成为原告吗?”
“是的。现在我们还不想承认,只能说是有这种可能。”
“律师。”义男说,“我有时甚至觉得那些浑蛋这样死去算是便宜了他们。”
“我也是。”浅井祐子的眼睛再度显现怒色,“有人说栗桥和高井因车祸而死是一种天谴,我绝对反对这种说法。他们没有接受应有的制裁。就这样躲开罪罚,随着时间消失无踪,这样完全不对。如果真有天谴,不该是这样。天谴不可能这样不公平。”
浅井祐子和日高道子回去后,义男还是神情木然地坐在客厅里。
他也知道“天谴”一说不值得信赖。不是所有好人都有善报,也不是所有坏人都有恶报。
木田前来安慰他。黄昏的买菜时间,店里却一个客人也没有。
“阿孝。”义男呼唤木田。
“什么事,老爹?”
“我看把店关了吧?我已经累了……”
说到这里,义男闭上嘴,双手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