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8章

有马义男从医院一回来,负责看店的木田就嘟着嘴报告古川来过电话。

“他说已经把钱汇过来了。一副好像施恩的语气,让人不禁生气地大骂回去。他说有事要跟你说,待会儿还会打过来。”

有马义男轻轻挥挥手,表示知道了。他已经累得不想说话,更何况是古川茂的事,这是他目前最不愿意谈及的话题。只是发现木田不悦的表情尚未消失,心想这可不行,赶紧说声:“对不起。”

有马义男套上围裙,坐到烧得通红的煤油暖炉旁,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道歉:“令你也不高兴,真是对不起。”

木田连忙离开柜台,走过来说道:“您干吗跟我道歉!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爱抱怨。”

“不,阿茂这家伙本来就让人不舒服。”

义男很难得责备古川茂,尤其是向木田抱怨自己薄情的女婿,这还是第一次。木田就像是长久以来终于逮到机会,赶紧蹲在义男旁边一脸不屑地说:“我说老爹,我知道您心肠好,可是对阿茂那种人需要这么好吗?你应该强硬些,为了你女儿该拿的就拿,好好榨他一番才对。”

现在再说不想提古川茂也不合适。于是义男神情木然地抬起头望着店门口,希望有顾客上门,好转移话题。

但是没有人在店门口停下,没有自行车停下来的声音,也没有客人喊道“老板,我要买豆腐”。义男无奈,只好含糊地“嗯”一声。

接回鞠子的遗骨、举行守灵和葬礼,接着是十一月五日那两个畜生出车祸死亡……一连串事情过后,有马豆腐店成了日本最有名的豆腐店,但是上门的客人却少了。营业一整天,只有念旧的老客户会上门安慰,但终究还是做不成生意。

不仅零售如此,大笔订单销声匿迹才真要命。那些餐厅、快餐店,还有四年前才在当地设立分店的大型超市,其中不乏有二十年以上交情的生意伙伴,全都停止订货了。大家都一脸歉意,说是为了义男好。

“有马先生,这会儿还是把店收了比较好。这次的事件对你打击很大吧?与其病倒,不如把店关了。真智子不是一直都在住院吗?都是你在照顾她,不是吗?每天往返医院,若还要开店,岂不太辛苦了?你应该有积蓄可以安心过日子吧?要不然把店卖了也好。还是退了过日子吧。”

当初大超市说豆腐和鱼肉制品要在当地进货,所以采购员才特地到有马豆腐店谈合作。而今当时的采购员调到其他分店工作,新来的采购员面有难色,好像担心有马豆腐店会闹食物中毒,竟然通知说无法跟这种发生不幸、名满全国的商店继续合作。木田因此气得满脸涨红,义男则是沉默不语。

之前的采购员很有礼貌,特地带妻子前来参加鞠子的守灵,还双眼通红地回忆过去来有马豆腐店谈生意时,曾经让来店里玩的鞠子招待过热茶,鞠子真是个漂亮女孩。回去的时候,他还跟义男说:“有马先生,公司大概会跟你们店解约。真是不好意思。”并跪在榻榻米上低头致歉。所以正式通知来时,义男已经不想再多言。

木田虽然一直都来帮忙,但其实整天闲着。有时候义男在洗澡或是早上起来等水烧开、抽烟的空当会想,干脆将店让给木田。反正要卖,不如让给他会好些。只要一开口,事情便成定局。一开始木田一定会客气地拒绝,最后应该会高兴接受吧。不,可能还是不行。因为太过伤心,木田也许也不想在这里做生意。这家店真的不行了吗?

“老爹!”木田催促般唤道,一时之间让义男有些混乱,过了几秒才想起木田提起了古川茂。这也是衰老的现象吗?还是因积劳引起的?难道真如大家所说,是该退休了?

“关于阿茂,不必管他。只要给了钱就算了,不是吗?”说完,义男点了一根烟。见煤油炉上的茶壶冒着热气,他回头问木田:“咱们泡茶吗?”

“我来泡吧。”木田像是意犹未尽,立刻起身手脚利落地准备茶具。“男人这样也就完了。”他的情绪还是很激动,“他还跟那女人住在一起吧?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名字呢?”义男侧着头思考。他不是假装,而是真的忘了。要考虑的事情一大堆,义男哪有闲工夫去记古川茂情妇的名字。

“他们打算结婚吗?”

古川茂是有打算,而且一直以此为前提跟真智子“交涉”。但是因为鞠子出事,真智子神志不清,根本无法在离婚证上签名盖章,他也动弹不得。旧的婚姻没解决,就不能开始新的婚姻。那个女人好像也在催促,但这种情况也急不得。

古川真智子在大川公园发现鞠子皮包那天冲到大卡车前,造成大腿骨折。目前伤势已大致治愈,身体也逐渐康复。但仅限于身体,脑子和心理是否也复原,义男就不清楚了。甚至连主治医生是否清楚这点,他也不太肯定。

真智子不说话,也不肯动,什么都不想看,也没有反应。住院以来体重已经轻了二十多公斤,也老了二十岁。现在的真智子在陌生人眼中,已经看不出是义男的女儿而像是妹妹。不,甚至有人会认为是义男的姐姐,或是比义男年长的妻子。

还好主治医生责任感很强,又很亲切,对于真智子外科治疗结束后要送往哪里的医疗院所,愿意设身处地跟义男一起商量。目前真智子所住的保田诊所虽是家小医院,也是主治医生帮忙找的。毕竟,既在距离上方便义男照顾唯一的亲人,又是义男经济能力能够负担的精神科诊所只有两三家。

但是保田诊所的住院费用对义男而言还是一大负担,尤其现在豆腐店生意每况愈下,两个星期来一次的缴费通知已成了威胁。而且缴费通知无休无止,因为不知道真智子何时能好转。不,也许将永远持续下去。

尽管如此,义男还是没有想过让古川茂出钱。他觉得彼此已形同陌路,没必要再指望外人。与其低头跟人要钱,他宁死不屈。那人可是抛弃了真智子!

偏偏义男有些比较强悍的女亲戚不明白他的想法,竟嘲笑他是无聊的男性自尊作祟。在古川茂回来主持鞠子葬礼时,那些亲戚抓住古川出言辱骂,硬要他答应付五百万作为真智子的医疗费。古川茂情何以堪,等葬礼一结束便铁青着脸迅速离开。

像古川茂这么理智的男人,脑子里装满了说辞。他一定认为发生在鞠子身上的悲剧、因鞠子出事造成真智子精神崩溃和他有外遇离家出走丝毫没有因果关系,应该区分看待。实际上他的想法也不无道理。就算阿茂在家是个好父亲,和真智子感情和睦,甚至计划二度蜜月,也不见得能让鞠子避开不好的时间、不好的地点、不遇到那两个凶手、不被诱拐、不被悲惨地弃尸。

然而尽管如此……一般人还是会有“尽管如此”的想法。毕竟他是鞠子的父亲,义男心想,而且也曾将这种想法说给他听。结果古川茂回应的都是些理论。

“爸爸,你就是因为太过伤心,才想找个人好将所有责任推给他。你只是在找替死鬼。作为万恶根源的两个凶手已经死了,必须另找一个人来接受大众扔出的石头!”

听见这样的回答,义男知道跟这人已无话可说,从此再也没有跟他联络。自然也没认真考虑过让他付那五百万。

“真闲。”喝着木田泡的茶,义男喃喃自语,“今天又没什么生意上门。”

“过一阵子客人就会回来的。”木田故作坚强,强颜欢笑道,“咱们店的豆腐跟其他店大不相同。只要吃过老爹做的豆腐,超市卖的机器豆腐……根本……根本就没得比!”

木田说得断断续续,义男抬头一看,发现他泪流满面。还来不及问怎么了,木田便开口道歉:“对不起。”然后抹了一下鼻尖继续说:“刚才我一个人看店,有一群女高中生经过。她们愉快的笑声,听起来就像是鞠子。真的,很像。然后古川打来电话,我一听那家伙说些借口,忽然间觉得鞠子好可怜……我以为自己看店没问题……对不起。”

义男知道想将店让给木田的主意是行不通的。木田看着鞠子长大成人,把鞠子当作年幼的妹妹看待。倒不是批评,木田平时反应比较迟钝,做事粗枝大叶,不是容易哭的男人。

义男心想干脆把店卖了,支付木田适当的补偿金,就当作让他独立开店买机器的费用。也许这样做干净利落,对大家都好。房子本身不值钱,但土地价值不菲。这样真智子的医疗费也有了着落。自己还可以出去工作,就算不卖豆腐也无所谓。到清洁公司上班,或当超市的警卫也不错。好吧,就这么定了。

电话铃声又响了。木田还在难过地抽泣,义男站起身拿起电话。是古川茂:“爸爸,你回来了?”声音有着明显的放心。

“我有些事想跟你商量,现在方便吗?”

义男问:“如果是钱的事,我听说了。你不是已经汇进来了吗?”

古川一如当面密谈一样,压低声音说:“就是这件事。关于钱有些问题。”

他是想说付不出来吗?既然如此就算了。

“事实上我今天汇的是一百万。目前这些应该够用了吧?”

义男沉默不语。

“爸爸,剩下四百万我想跟你商量。”

义男固执地沉默不语。古川茂无奈只好继续说:“剩下的钱……可不可以拿离婚证来交换呢?”

义男这会儿不是刻意不出声,而是真的无言以对。

“真智子现在神志不清,但应该不是完全不能说话吧?只要爸跟她确认清楚,代替她签名盖章,区政府那里也能受理。只要一拿到离婚证,我立刻将剩下的钱付清。不光这样,我应该可以准备六百万给你们。”

义男很想挂掉电话,却被古川急切的言语制止了。

“求求你,爸爸!请你无论如何答应我,好吗?我也有我的难处……”

“难处?”义男忍不住大声质问,“你到底有什么难处?”

古川茂一时之间像是端详天平上的刻度而屏住呼吸,沉默不语,随后才说道:“说实话……由利江怀孕了,有了小孩。所以逼我赶快办入籍手续,这种要求也理所当然嘛。”

由利江就是义男刚才想不起来的名字,古川茂的情人。义男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便气得将电话挂上。

这时门口传来女人的声音:“对不起,请问有马义男先生在吗?”

脑海里还在翻腾,义男无法立刻回应。木田前往店门口应道:“你是哪位?如果是来采访,我们不接受,请回。”

女人毫不退让:“我不是记者,是律师。”

律师?义男不禁看了一下刚挂断的电话。会不会是古川找来办理离婚的律师?否则有马豆腐店怎么可能有律师上门!

走出办公室来到店门口,只见橱窗前站着一位身穿蓝色朴素套装,右臂搭着褐色大衣的女士,三十来岁,身材娇小,身上每一部分构造都显得小巧。

“请问是有马义男先生吗?我是律师,叫浅井祐子。”她正视义男,低头致意,声音清脆悦耳。看起来好胜而聪慧的神情让义男不禁联想到鞠子小时候喜爱的绘本中出现的聪明兔子。

“我是有马。”义男一只手撑在橱窗上,出来打招呼,“请问有何贵干?”

浅井祐子回头看了身后的马路。这时义男才发现一名中年女子刻意躲在店门外。

“日高女士,请过来一下。”浅井祐子鼓励道,“这位是有马义男先生,你可以跟他见面。”

中年女子和浅井祐子恰成对照,始终看着自己的脚,神态害羞地走进店里。她身材也很矮小,而且十分纤瘦。这位女士怎么看都不像是聪明的兔子。年龄上还不至于那么老,但头发已经掺杂了许多银丝,背也弯得令人心痛。

“日高女士?”义男看着身旁的木田低声询问,“难道日高女士是……”

中年女子终于抬起头,看看木田又看看义男。她眼睛湿润,充满了血丝。

好不容易义男想起来了:“你是日高千秋的……”

“我是她妈妈。”中年女子说道,声音带着哭腔。

“这位是日高道子女士。”浅井祐子搂着中年女子的肩膀说,“她很想跟有马先生见个面。”

浅井祐子和日高道子表示想为鞠子上香。义男拒绝了,他说:“鞠子的遗骨不在这里。我是她外公,无权领取遗骨。这里只有照片,我供了鲜花和香。但也只是让家人祭拜,不方便给外人看。请两位见谅。”

“我们明白。那么请问鞠子小姐葬在哪里?”浅井小姐蹙眉问道,显得很关心,“不好意思,我听说鞠子小姐出事前,她的父母便分居了。现在她母亲还在住院。我们才会直接来拜访你……”

鞠子的遗骨在捡骨之前,先暂放在义男的表姐家。这是妥协之下的决定。古川茂不愿意将鞠子的遗骨带回他和情妇的住所,义男也抱怨不该由古川茂代为看管。大家几经争吵,才想出这个权宜之计。就是义男的表姐要求古川茂拿出五百万,她称得上是激进派的先锋。出于同情,她认为遗骨该由义男接回去,建议因此毋需经古川许可便可直接抱回家,但是义男拒绝了。毕竟如果义男这么做,等于是跟希望保持为人父亲颜面的阿茂争夺珠宝箱一样,只会让争吵没完没了,这不是他所乐见的。鞠子生前跟这位姑婆及其年长的子女交好,与其让鞠子和他这个糟老头寂寞地守着有马豆腐店,至少在她捡骨之前,义男愿意低头要求表姐让鞠子住在表姐开朗欢乐的家里。表姐自然是含泪带着遗骨回家。

“贸然来访,真的很失礼。”在后面的房间坐定后,浅井祐子再一次郑重道歉,“应该事先跟你们联络,但是我们担心电话打不通。而且今天只是来附近确认有马先生的店是否还在营业……”

“我们一直都在开店。”义男一边端出招待客人用的茶杯,一边说,“我们的电话号码也没有换。虽然有一段时间被打搅得很厉害。”

“记者的采访吗?”

“如果是采访还好,偏偏有很多人打电话来骚扰。”

拿着手帕按住鼻子的日高道子在一旁拼命点头。

“你家也一样吗?”义男问。

“嗯,真是过分!”终于道子隔着手帕发出含糊的声音,“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到电话号码的,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居然……居然打电话来骂我们家千秋。”

义男沉默地将注满的茶杯递上前。义男知道浅井祐子正用聪明的眼睛比较他和日高道子,因此故意隐藏表情。

同样是遭凶手毒手的牺牲品,古川鞠子和日高千秋截然不同。一般社会如此认同,义男也持同样的想法。鞠子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他希望对鞠子用“牺牲品”一词,但是日高千秋算吗?

她的确遭到杀害,也死得很凄惨,但大部分都是她自己惹祸上身的,不是吗?

义男不得不回忆过去。凶手打来的电话和那个被愚弄的夜晚,还有身心俱疲回家后,在信箱里发现鞠子手表的往事。这一场闹剧之中,日高千秋是否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呢?

声纹鉴定的结果显示,经常打来电话骚扰义男的,很明显是两名嫌疑人之中的栗桥浩美。只不过让义男到新宿的那通电话,高井和明究竟参与了多少还不是很清楚。他们家是荞麦面店,又是跟父母、妹妹一同工作。他只要一进厨房,除了家人就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换言之,他缺乏有力的不在场证明。警方认为近亲的证词不可靠。

关于高井和明,似乎都是这种情况。不管哪一夜或是哪一天,他的不在场证明总是不够明确。唯一的例外是十一月三日晚上,也就是倒霉的木村庄司在冰川高原行踪不明的晚上。那天荞麦店的熟客确定高井和明在厨房里工作。

就算不谈不在场证明这些专业术语,义男认为整个案件的主导权始终是在栗桥浩美手上,也确信三番两次打来电话骚扰他的人就是栗桥浩美。利用日高千秋演那晚闹剧的,耍那种小聪明的,还有以那种瞧不起人的方式说话的,应该也是栗桥浩美。当第一次看见栗桥浩美的照片,看见他那睥睨世人的的眼神时,义男就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这个年轻小伙子,而不是另外那个人。那家伙只是个笨蛋,跟这个不一样。这浑蛋是蛇,一条可以直行的蛇,一旦被他盯上跑都跑不掉。除非被盯上的人鼓起勇气,正面迎击,否则无法解决这浑蛋。

看过栗桥浩美的照片,从警方口中、电视报道、报章杂志等收集的信息中了解他的为人之后,义男深信这人一定是在电话交友中心之类的地方跟日高千秋搭讪的,做这种事对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乍看外表这人长得不错,被他搭讪,日高千秋自然很乐意跟着他。栗桥浩美让她帮忙送信到饭店时,不知道编了什么故事。对于收信的糟老头,他又是如何形容的?女孩听了是否觉得很好玩?

她一定觉得很好玩,而且觉得好笑。不然她怎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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