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一，你读了我的报道吗？”
“嗯。”
“你不生气吗？我并没有谴责凶手，而是将整起事件描述成一个悲剧。这种写法在受害者及其家属看来，应该会觉得太过宽容吧？”
我是怎么了？为什么事到如今才问这种问题？要问早该问了，不问就该放着永远不问。或许我根本就无权询问。也许塚田真一有权回答，但滋子只能被动接受答案。
真一沉默不语。北风吹起他的头发，使他露出光滑的额头，感觉特别可爱。滋子不禁又想到其他地方，真一该剪头发了。
如果自己是年轻母亲，十五六岁便结婚生子，应该也有真一这么大的孩子吧。但现实人生中，滋子选择了现在的路，和毫无关系的塚田真一以这种形式牵扯在一起。她固然有心作为保护者照顾真一，但也不得不承认完全无法理解少年的心情。
“水野小姐，”真一忽然看着滋子，“你认识吧？”
“嗯，她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其实我们吵架了。”真一说完低下头。
“哎呀呀。”
“她有点生气，因为读了你的报道，理由就跟你刚才说的一样。”
“……”
“她咬牙切齿地问我为什么不生气。”
“是吗……”
“说实话受到你们许多照顾，但是我也在考虑不可以继续住在你们家了。”
“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问的同时，滋子心想，不是“不可以”，而是“住不下去”吧，真一。
“一开始我就觉得总不能一直住下去，但下定决心是在你写出这篇文章，确定要刊载的时候。”
“原来如此。”
“我还是觉得不太好。”说完，真一摇摇头解释道，“不，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事情好不好，而是我不想跟你的报道扯上关系，因为很难受。”
那是当然。滋子沉默地点点头。
“对不起。我本不打算在混乱之中提起这件事。”
“没关系，是我随便拉你上车，我才应该跟你说对不起。”滋子低头致歉，“接下来我一个人处理，你先回去吧。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已经认识路了，谢谢你。你应该不想跟高井和明的妹妹见面吧，我真是个糊涂大笨蛋。”
“别这么……”
“我有个要求，千万别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偷偷搬走，不然我们可就没脸面对石井夫妇了。”
“当然，我不会的。而且我也不想先回去。我要跟你找到那个叫高井由美子的人，再一起回家。”
“可是……”
真一目光忧郁却很坚定地看着滋子说：“那个打来电话的女人有些奇怪，不管她是真是假，我想知道她接近滋子姐的目的。虽然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听过之后我肯定会很生气，但是不听我也觉得生气，因为我很在意。”
滋子沉默地点点头。
“我求你一件事。”真一调整呼吸后，看着自己的脚尖，“吵架的时候，我也跟水野这么说……”
一如害怕说出的话语会趁空当突袭自己，真一一脸严肃地迅速道出在家人遇害一事中自己所犯的过错，当初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的经过。
滋子无言以对，只能睁大眼睛听着。
“因此我会如此自责及樋口惠以‘都是你的错’来逼迫我，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对！”滋子不禁用力抓住真一的手臂，摇晃道，“你错了，真一。千万不能这么想！”
真一被摇得身体晃动，但依然摇头道：“没关系，无所谓。”
“那可不行！”
“我不是只对你，跟任何人我都不想争论这件事。我不想讨论我有没有责任！”
滋子就像被责骂似的松开了手。
“只是……”
“只是……”滋子小声询问。
“那些被那两人杀害的女子的家属，一定跟我一样，也很自责。或许他们不会像我一样，找出无法释怀的原因，而是以无关紧要的理由自责。因为没有根据，所有的理由便混为一谈，任何事都能成为自责的借口。说不定他们比我更痛苦！”
寒风又起，滋子感觉寒意打心底发出。
“我希望你的文章能够提到受害者家属的这种心情。他们或许生气悲伤，但在这之前先会被罪恶感击垮。我希望你能提到受害者家属也有这种痛苦。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
“嗯。”滋子点头，除此之外她不知该回答什么。
“如果那个叫高井由美子的人是真的，我还是会说同样的话。不管她想对你提出什么要求，想通过你表达什么，在她说话之前，我会要求她先体谅受害者家属的心情。总之先找到人，听听她的目的。”
“好，我知道了。”滋子答应后，将手放在真一肩膀上。
真一闭上眼睛，微微点头后，才抬起脸问：“确定是这个车站吗？”
“没错，就是这里。”
这时滋子发现一辆商务车打着转向灯正要转进车站入口，是辆欧宝。昭二喜欢德国车，常常翻着汽车目录说：“下次换掉那辆老爷车时，一定要买欧宝。”听多了，连对车种没什么认识的滋子都会认了。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旁边是一名女子，微微可见她苍白的脸庞。
商务车开进了车站，向滋子的车靠近。那名女子注视着滋子的车，然后迅速看了看滋子的毛衣——那件泰迪熊毛衣。
商务车紧急刹车，打开车门。慌乱解开安全带的女子下了车，好像受伤了，拖曳的脚步显得蹒跚。
“你是前畑滋子小姐吗？”说话的是电话里那个求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