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5章

但问题就在于“周围的人及时发现”。高井和明在初二时被柿崎老师发现之前,一直被当作迟钝的小孩。因此在他柔弱的心底应该刻下了不少伤痕。这些伤痕是否让高井和明与栗桥浩美——一个少年时代活在阳光下、备受讴歌的男孩之间,产生了奇妙而扭曲的关系?这是滋子的想法。

越想下去,就越觉得恐怖。人们都以为自己眼中所见和别人看到的是一样的。别说是意识中的“以为”,只要内心决定是这样,就几乎不再重新思考该想法。例如写出一个“朝”字,一旦自己认识这个字后,便很自然地认为在一起上课的同学看到的“朝”字,也许不完全一样但形状应该类似。

这种说法对无法将“朝”字辨认为“朝”的同学亦然。大家都能轻易记住这个复杂的汉字,做梦也没想到只有自己觉得十分困难。于是只好自认头脑愚笨,而大家都很厉害。而现实生活中,周围的人也开始骂他是“笨蛋”,经常嘲笑他。

高井和明被柿崎老师解救后,回过头来看长期囚禁自己的透明监牢,大概会不寒而栗吧。自己眼中所见居然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原来不是自己愚笨,而是看的和别人不一样,自然反应也就不同了。想到少年高井发现这一点时的安心感,滋子就觉得心痛。虽然安心,却也挽回不了过去的时光。那段伤感的孩童及少年时期,被嘲笑为笨蛋且不受重视,在怜悯与同情中存活的高井和明,不难想象其心中应该留有无法治愈的伤痛。一如被破坏的可能性、短路的线路板,视觉障碍或许能在康复训练中消失,但无法恢复成原来的情况,还是会留下一些缺憾。

他会那么执著于童年玩伴、如明星般的栗桥浩美,是否就是因为无法抚平伤口呢?栗桥浩美拥有高井和明挽不回的黄金时光,所以高井跟他无法相离。

青年时期的栗桥浩美,在滋子眼中不过是只自尊心肥大的丧家犬。或许进了不错的大学,却什么也没学到,之后茫茫然进了一色证券这种大公司。在社会大学中,过去从未战败过的他吃惊地发现周围有许多更优秀的人。甚至发现他必须对能力比自己差(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上司低头、必须做些小孩子也能做的杂事才能领到薪水。在公司里,他和其他年轻的员工不过只是称不上战斗力的小小零件、根本得不到任何特殊对待时,他感到生气,然后抱着“老子才不想做这种事”的夜郎自大的心态离开了公司。这种情况在现代社会中司空见惯。认为自己不适合从事平凡工作,想脱离无聊的日常生活也无妨,但这些人最后却无所事事,过着游手好闲的日子。满街都是这种“优秀”的年轻人!

但是高井和明对那样的栗桥浩美并没有感到幻灭。尽管栗桥浩美成为无业青年,对高井和明而言还是个英雄,所以他依然跟随其后,愿意协助栗桥浩美。如果高井和明的意志坚定一点,或许他的人生路会有不同的展开,或许他能在某个时间点跳离这个危险而暴力的游戏、主动报警。

不管看任何报道或采访,都可以找到许多关于栗桥浩美的物证,但是有关高井和明涉案的证据却异常短缺。听说这也让调查总部感到头疼。

木村庄司失去联络后,在家里等候丈夫归来的木村太太接到变声器电话那晚,高井和明身在东京的家里。这么一来,怎么想应该都是栗桥浩美一人犯下的罪行。而高井和明到了第二天才离开家,没有告诉家人那晚他在哪里度过。隔了一天的十一月五日才和栗桥浩美一起死在赤井山中的绿色大道上。车祸身故之前,在他们去过的加油站,高井和明安抚神情异常的栗桥浩美,这一点已被证实。

滋子心想,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是否都是这种形态?总是栗桥浩美在前面横冲直撞,而高井和明追在后面收拾残局呢?

一开始应该只是栗桥浩美一个人犯案,就是那些遗留在他房间里的照片和录像带里的女子。栗桥浩美诱拐了她们,将她们监禁、拷打虐待、杀害之后弃尸,不断经由杀人来满足他的自尊心。虽然栗桥浩美的理智也知道这些行为有多么肮脏、卑鄙与可恶,但是他“愤怒的自尊心”已超越了理性,不希望他停止那些罪行。

既然社会不肯接纳他、给予他期望的地位,与其卑微地努力,还不如自己建立小王国,自立为王要快些。成为国王就能掌握众人的生杀大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时那些成为牺牲品的年轻女子,其实不过是身为年轻男人的栗桥浩美出于本能选择的对象罢了。如果他有恋童癖就会锁定小孩,如果是同性恋就会对年轻男孩下手。因此滋子对于一部分女性将这次的事件归咎于“以女性为消费品的大男子社会风潮的产物”,其实不太赞同。日本社会崇尚大男子主义是事实,男性之中将女人视为玩物的想法也的确根深蒂固,自然不可否认这是酝酿性暴力犯罪的温床。但如果硬要如此以偏概全,不禁令人怀疑是否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栗桥浩美的动机其实很简单,就是他对不能满足其所求的既有现实表现出来的愤怒。而高井和明只是盲目地跟随其后,帮他安抚情绪,却不知如何消弭他的愤怒。于是两人无法停下脚步。这是滋子的想法,也许错了,但目前只能这么认为。她也决定将该想法写入文章。

正当开始敲打键盘时,电话铃声响了。滋子顺手拿起话筒,随便答了一声:“喂。”

“请问……”是女人的声音,感觉很年轻。《日本时事纪录》的编辑部里没有年轻女孩。

“喂,请问哪里找?”

滋子不甚客气的语气让对方吸了一口气,接着对方赶紧问:“请问你是前畑滋子小姐吗?”

“我是。”

“你是写报道文章的人吧?”

“对。”

“我………”犹豫片刻之后,对方声音颤抖地说,“我叫高井由美子,是高井和明的妹妹。”

滋子不禁将话筒拿开,眼睁睁地看着。话筒依然只是话筒,不可能咧嘴露牙忽然冒出一句“我是开玩笑的”。这是真实人生,并非在梦境中。

“喂、喂、喂?前畑小姐,电话断了吗?喂、喂、喂?”年轻女孩不断呼叫,滋子赶紧将话筒放回耳边。

“对不起,我有点吃惊。”滋子如实说道,“电话还通着,我没有挂断。听得很清楚。”

这时听见对方安心的叹息声,声音有些颤抖。

“还好……忽然打电话给你,也许很失礼。但是我实在很想跟你说说话,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你不必在意。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

“哦,一开始我是打《日本时事纪录》的编辑部,就在杂志后面有杂志社的直拨号码。是总编接的电话,他让我直接跟你联系,给了我这个号码。”

滋子不禁苦笑,的确很像是手岛的做法。不管高井由美子什么时候打电话给编辑部,他也不会事先通知滋子一声。

“我不是恶作剧乱打电话,我真的是高井由美子。我想告诉你的是……”

滋子打断了对方的倾诉:“高井小姐,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能不能见个面?”

对方惊喜地说:“你愿意跟我见面吗?”

“当然,我也一直希望有机会能跟你和你的父母谈谈。”

撰写这篇报道和进行采访的过程中,和栗桥浩美、高井和明的家人见面应该是最困难的一环。因此现在的情况对滋子而言,简直是天降鸿福。

正因如此,就必须更加谨慎对待这份幸运。高井由美子的目的何在?她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日本时事纪录》?

只不过现在质问这些,很可能破坏了难得的机会。到时候再详细追问便是,滋子保持轻松自然的语气说:“高井小姐,我们在哪里见面好呢?你来指定方便的地点吧,我哪里都能飞奔过去。”

“地点……哪里比较好呢?”

“要我到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吗?”

“不,这里不行。这件事我没让我妈妈知道。”

“你跟令堂在一起吗?”

“嗯……这里是妈妈老朋友的家,我们借住在这里。”

“在东京吗?”

“不是,东京太危险了。在埼玉,你听过三乡市吗?”

“我知道那里。我就住在葛饰区,离那儿不远。你父亲呢?”

“爸爸的高血压更严重了,现在住在之前住过的医院里。虽然离家不远……但是我和妈妈都没办法照顾他,因为媒体追得太凶了。爸爸那里,尽管院长严禁外人进去,但听说电视台的人还是闯了进去。”

“真是过分,又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一定很担心令尊的病吧。”

高井由美子发出哭泣的声音,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是听不清楚。

“那我去找你吧。我开车去接你,附近有没有明显的建筑或公园之类适合碰面的场所?”

“明显的建筑……”

“车站或饭店不行,你应该也不想在那种地方等我吧?”

绿色大道车祸以来,几天之后高井和明的遗体被送回家属身边。高井家没有通知外人,举办了小型葬礼,结果却被八卦新闻报社拍了照片刊登出来。住在殡仪馆附近的学生还将告别式的过程拍成录像带卖给了跟该事件关系密切的hbs电视台。社会新闻播出的画面中,虽然将高井夫妇和由美子的眼部进行模糊处理,但外形还是很好辨认。报纸方面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尽管照片不是很清晰,但某家周刊还将同一张照片放大刊登。所以说高井夫妇和由美子的长相基本是公开了。

实际上该报道已经过了一个月,加上又不是有名的电视明星,路上的行人应该不会特别注意到高井由美子。只是对由美子而言,内心承受的压力依然不减。只要擦肩而过的十人、五十人或一百人中有一人有所察觉,那一瞬间她便要崩溃了。

讨论半天的结果,离由美子寄居的地方约五分钟车程有一个高速巴士车站,两人决定在车站大厅见面。那里白天出入的人不多,又方便滋子停车接由美子。高井由美子没有手机,滋子让她到了车站大厅立刻找公用电话,打滋子的手机,告知该公用电话的号码。

“你最好能尽量在公用电话旁边守候。有什么事我会打那部电话。”

“嗯……”

“你有墨镜吗?”

“有副便宜货。”

“没关系,你就戴上吧。这样我好当作目标找你。我呢……我会穿黄色毛衣。黄色圆领,胸口缝着一只很大的泰迪熊。那是去年圣诞节我先生送的礼物,只是那么花哨可爱的衣服不适合我这种年龄的人穿。没想到现在竟派上用场了。”

为了鼓励对方,滋子故意说笑,但对方似乎不为所动。于是滋子继续正经地说下去:“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去接你的。也会用安全的方法送你回家。万一今晚谈得太晚,你也可以住在我家。总之安心出门就对了。先跟令堂说到朋友家吧。事后再跟她解释,我想她就不会担心了。”

说到这里,内心涌起一股情感,让滋子不得不温柔地加了一句:“谢谢你打电话过来。”

高井由美子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是听不清楚。滋子确认过见面的地点后,挂了电话。

滋子心跳得厉害,想到这或许是个独家,不禁拍拍额头笑了出来。我又不是记者,算哪门子独家嘛。

过去只有警方才能够直接向栗桥浩美、高井和明的家人问话,而且还只限于特调总部的刑警。关于凶手家人对凶手所作所为的看法,警方绝不会对社会大众及媒体透露只字片语。滋子或许是单枪匹马突破了封锁线,当然觉得兴奋莫名。

作者“宫部美雪”的其他小说

乐园》《勇者物语》《无名之毒》《谁?》《理由》《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