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6章

放下电话之后,高井由美子偷偷环顾四周。走廊上一片寂静,没有其他人。竖起耳朵倾听,也没有听见任何声响。胜木阿姨刚才出去买东西了,妈妈应该还躺在楼上的房间。

据这栋位于埼玉县三乡市郊外的古老木屋屋主胜木阿姨所说,“房子唯一的优点就是古老,其实早已经被白蚁蛀空了”。但对高井文子和由美子母女来说,这里是最近一个月来唯一安全的避难所,是她们的藏身之处。

由美子称为“胜木阿姨”的胜木宏枝是文子的童年好友,两人的交情已将近半个世纪。大概是因为胜木夫妇没有小孩,由美子记得从小就特别受他们的疼爱。宏枝的丈夫是个手艺不错的木匠,因心脏病猝死刚好过了五年。宏枝守着丈夫留下来的宽敞木屋,独自静静地与回忆共同生活。而现在在她的羽翼下,又多了文子和由美子。

自从十一月五日和明车祸身故以来,高井家已不再有平静可言。一家三口为和明送别的葬礼也被拍了照,更加速了父亲病情的恶化。当和明化成骨灰时,母亲抱着骨灰罐,整天低垂着眼睛坐着不动,既不吃饭,也不洗澡、换衣服、睡觉,就像一具有些肮脏的人体标本一样。母女两人躲在门窗紧闭的家里,长寿庵的招牌也拆了下来,但每天还是有从外界打来的电话、上门骚扰的电铃,石头和鸡蛋砸窗玻璃,叫骂声不绝于耳。尤其是在栗桥浩美初台的住所发现七名女子的照片和录像带之后那几天,由美子根本无法安心躲在家里,总以为马上就有人踢破门板闯进来,押着母亲和她到外面去对她们动用私刑,凌虐后的尸体还被电线缠着倒挂示众。

她们没有离家,一来是没有去处,而最重要的理由是,葬礼之后,父亲被送往医院时曾握着由美子的手,不断低语道“店里就交给你了”。这些话犹在耳畔。还好连续几天闭关自守,有些邻居于心不忍,会在半夜偷偷送吃的东西过来,或是帮她们赶走凑热闹的暴徒。这令她们感动得泪流满面。

邻居还告诉她们,栗桥夫妇早就关了药店逃走了。当地人早就知道栗桥浩美素行不良,都在强调栗桥浩美的不对,表示“和明就是好好先生,才会被带坏”。但是他们游移的视线始终不敢与由美子正面相对,言下之意是在暗示:“最可恶的栗桥浩美的父母都已经逃了,你们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吧。”换言之,这才是他们的真心话:“我们固然不忍心见你们落得如此下场,但是你们窝在家里还是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由美子多少能明白他们不言而喻的要求。

邻居们会说“和明是被带坏的”,却没有人肯说“我相信和明什么都没有做”。这一层一层地削去了由美子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一片片削落的心的碎片,沉入身体最深处。每当午夜梦回时,由美子赤足踏入堆积如山的碎片,总因冰冷与刺痛而尖叫跳起,醒来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在那样的日子里,大约是十一月中旬以后,在一个午夜过后,胜木宏枝忽然来访。那是个下着小雨的深夜,屋外总算不见记者和凑热闹的人。或许胜木阿姨也在等待这样的时候上门。

“由美子!由美子!我是胜木阿姨,开开门。”

敲击窗户的声响和呼唤,让难以成眠的模糊脑袋一下子清醒了。由美子飞奔下楼。打开大门一看,宏枝全身包裹在连帽大衣里,显得十分寒冷。由美子见是胜木阿姨来了,不禁泪如雨下。文子闻声也跟着下楼,一瞬间愣住了,旋即放声大叫抱住宏枝。由美子一边抽泣一边看着两人紧紧相拥、放声哭泣。

好不容易大家情绪稳定后,宏枝迅速明快地让她们母女收拾衣物、准备行李。

“总之先离开这里再说,来我家吧。到了我家,你们就不必顾虑谁了。对不起,没能早点来接你们,实在不好靠近你们家。好几次我来看情况,你们家外面总是包围着十几二十圈人。”

由美子提起精神收拾行李,但过去始终像个活死人的母亲却在这时表示反对。她说不能不告诉丈夫行踪就扔下店不管。一时间焦急、气愤与困惑的心情涌上由美子的心头,她忍不住尖声斥责母亲:“现在我们连去医院照顾爸爸都做不到,就凭我们两个人也照顾不好店,不是吗?这会儿最要紧的是保护好我们自己!”

尽管如此,文子还是不肯离开,几经劝说才不得已答应。由美子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家和这家店对父母而言,一如一座刻满他们人生经历的金字塔一样重要。

经过约一个小时后,由美子双手各提着一个旅行袋、宏枝背着一个大登山包出了门。抬头看见街灯的光晕里弥漫着一股白色的雨雾。文子紧紧抱着和明的骨灰罐,保护着不让它被雨淋。

“来,我们走吧。”在宏枝的催促下,三人出发了。母亲没有回头看,由美子却忍不住回头,因为她要确认是否有人跟踪。

果然不出所料,高速巴士的车站里不见人影。也难怪,车站根本就没有营业。由美子吃了闭门羹。

冷静下来想想,其实很正常。这是前往东北、上越地区的深夜高速巴士发车站,平常白天不发车时根本没必要开放车站。购票处和候车室所在建筑入口的大门锁着,怎么也推不开。隔着肮脏而千疮百孔的窗玻璃,隐约可见里面三排长椅的椅背和绿色的公用电话。

由美子举起右手扶着墨镜,慢慢环视四周。车站里不见人影,寒风吹动落叶和垃圾,摩擦通道发出沙沙声响。

车站出口,即通道的尽头,还有一个绿色的公用电话亭。无奈只好在那里等。由美子慎重跨出步伐。平时没有戴墨镜的习惯,感觉视野阴暗而狭隘,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跌倒。

就在由美子慢慢走向电话亭之际,一辆汽车驶入车站入口。她以为是前畑滋子,仔细一看,发现那是辆灰色旧款的商务车,车内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于是她失望地将视线移开。

汽车在入口附近暂停。由美子并非有意窥探,只见男孩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立刻冲进旁边的公共厕所。男孩穿着花哨的毛衣和松垮肮脏的牛仔裤。女孩则摇下车窗抽烟。

由美子走进电话亭拿起电话,将电话卡插了进去,却听不见信号声。试了几次都是一样。于是她疑惑地查探周围,终于在脚边发现了一张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故障”的纸片,早已经被践踏得残破不堪。大概已经坏了好一阵子,真是祸不单行!由美子不禁怒火中烧,用力将电话挂回。

由美子走出电话亭,倚靠在紧闭的门边时,那个男孩回到车上,握着方向盘驶往出口。由美子低着头,不经意地转过身避让。灰色的汽车逐渐靠近,可以听见音响的声音。

左转向灯灯光闪烁,汽车在由美子身边暂停。这时半开的车窗内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迅速地扔出什么东西,直接飞向由美子。

由美子条件反射般举起右手护脸,但手背还是被击中,感觉被噬咬般刺痛。仔细观察落在脚边的东西,是一根长约两厘米、还燃着的烟蒂。是女孩扔出来的。

灰车左转离开汽车站,丝毫无视由美子。没听见对方的笑声,想来应该不是故意的,而只是将烟蒂扔掉而已。女孩应该没有看见由美子,也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吧。

汽车驶远了。由美子为了查看手背的烫伤,胡乱摘下墨镜。虽然有些刺痛,但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大碍。看来伤得并不严重。由美子叹了一口气,一边用左手搓揉手背,一边用脚跟用力踩熄滚落在通道上的烟蒂。

这时她注意到电话亭前一米处站着人。可以看见四只穿着球鞋的女人的脚。举目一看,两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妇女正盯着她。

由美子立刻将视线移开装作不知道,但想到墨镜竟然在手上,不禁感觉不寒而栗。她连忙戴上墨镜,但女人们依然注视着她。两人意有所指地对视,然后向由美子靠近。

由美子赶紧右转,走向候车室所在的建筑。感觉好像听见背后有人呼唤,她没有回头。跑回上锁紧闭的大门口时,透过窗玻璃可以看见两名中年妇女向这里走来。由美子继续移动刚放慢速度的脚步,前往车站入口。走吧,离开这里。我不喜欢待在这里。

这时不知从哪里又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又是谁来了?又是来追赶由美子的吗?

经过公共厕所门口时,差点撞上一个从里面出来的男人。由美子向前一仰,对方惊叫出声,生气地举起手看着她,并大喊道:“喂!你干什么?”

好不容易控制住身体保持平衡,由美子继续咬牙快步前进。被发现了!认出我是高井由美子了!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总之必须快逃,先离开这里再说。

“喂!小姐,你的墨镜掉了。”那人捡起由美子的墨镜大声呼唤。但是由美子什么都没听见,也不知道那人在说些什么,只知道那人的声音很大,而这足以吓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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