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成音笑了,然后问:“你现在还喜欢千纸鹤吗?”
女子说不出话来,心跳得厉害。“啊?你说什么?”
“为了你先生,开始折千纸鹤吧。”合成音说,“折好,然后放进棺材。你还是现在就开始准备比较好!”
电话挂断了。话筒那头又沉入黑夜。
时钟开始晚上十一点的报时。女人吃惊地抓着话筒,抬头看时钟。看着时针的形状才忽然想起,父亲过世也是在晚上十一点。
挂了电话,浩美开始上楼。还没走完就听见声音。是那个姓木村的男人。
“做这种事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们为了什么?”
和平好像在回答。他语气沉稳、声音很小,在楼梯上根本听不见。浩美看了手上的手机一眼,微微笑了笑,继续走向房间。
“根本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说法!”
打开房门,木村的叫声伴随着活生生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木村抬起头看着浩美,眼神逼人。
“你……你还正常吗?你们知道自己做的是怎样的傻事吗?”
在公司训属下时,他的气势应该还具有说服力吧。但是现在他声音沙哑,而且也不能控制音量和声调了。
木村坐在床上,两手被反铐在背后,连手臂也抬不起来。他头发凌乱,太阳穴附近粘着干结的血迹,那是他被带进客厅后,和平用球棒在他头部一侧用力一击的结果。要打到昏迷但还不致死,的确是件困难的事。多亏和平经常翻阅医书和观看防身术录像,才能准确击倒木村。两人随后合力将他搬到这个房间。
木村的双脚被铐上了金属枷锁,枷锁上的铁链则缠在床脚。锁链长约五十厘米,木村既不能走动也站不起来。枷锁是和平在新宿一家奇怪的店买的,果然派上了用场。其实如果是要固定脚,用绳子绑紧就可以了。但枷锁有其绝妙的心理效果。从昏迷中苏醒后看见自己的双脚铐着枷锁,大部分人一定会吓得浑身无力。
和平坐在距床铺约一米远的折叠椅上。两人的样子看起来好像犯罪剧中的场景,被囚禁的人犯在监狱与来访者见面。
“我刚才跟你太太通过电话。”浩美边出示手机,边对木村说,“让她帮你折千纸鹤。”
木村逼人的视线变弱了,好像失去了焦点。
看着手机,木村不知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想,如果能从浩美手上夺下手机,就能打电话对外求救了。还是在想,如果自己的手机还有电,今天就不会遭遇这种事了?他的手机上有千纸鹤的吊饰。
“木村先生,你不能理解,让我们很苦恼。”
和平坐在坚硬的折叠椅上,臀部好像很痛似的移动着。仿佛他说话的声音解除了魔咒,木村稍稍恢复精力又开始大吼:“废话!谁能理解你们!”
“讨厌,声音别这么大嘛。”和平皱着眉说,“我们最讨厌别人又吼又叫的。如果木村先生以为又哭又叫就能改变我们的主意,那你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就像在训勉不想读书的小孩一样,和平的语气很平淡。
浩美很喜欢和平这种时候说话的方式。过去有许多女人在这个房间里哭喊“我不想死”、“救救我呀”、“你们一定会被抓去判死刑”,和平都是用那种平稳的口吻跟她们说话。每次听到,浩美都陶醉其中。对于那些过往人生什么都不知道、一点理性都没有、只是浪费资源和时间的女人,和平和浩美这两个优秀的人赋予了他们人生的“意义”。因此对他们说明今后该做的事,就像签手术同意书一样。这感觉真是太棒了。
“我们有一个角色要木村先生来演。”和平说,“关于这一点刚才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你是我们编的故事中一个很重要的棋子,不可或缺。所以至少你的名字在现代史上会被留下,这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吗?”
“别开玩笑了!”木村大叫一声,接着就像断了气一样,垂下头来。看来似乎已知道对手实力太强了。
“我哪里是在开玩笑呢?”和平礼貌地反问,“我们没有开玩笑,我们是很认真的。因为这是个大计划。”
木村摇摇头,声音沙哑地问:“你们有什么权利要我当棋子?你们没有剥夺别人生命的资格!”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呢?”和平认真地反问,“为什么身为别人的你可以断定我们没有剥夺别人生命的权利?按照我的说法,你才无权对我们那么说话呢。”
木村激动地眨眼睛,好像这么做就能让眼前的和平消失无踪。可是和平和浩美都是真实的个体,不是眨眼就能抹去的幻影。
“不管怎样,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浩美说,“你是我们最好的猎物,因为没有人确切地知道你白天的活动和所在位置。”
“我们就是要找这种人。”和平的口吻依然平静,“而且是个成熟的男人,有教养,有知识,有一定社会地位。要找到这种猎物其实很难,我们差点就放弃了。”和平笑了一下。“然而你出现了。看见你的车那一瞬间,真是美妙的一瞬间。木村先生,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冷不防被这么一问,木村目瞪口呆地不知如何回答:“你说……神……神吗?”
“对,神。就是左右人类命运的伟大存在。”
“你……想要说什么?”
“我看见你在山路上不知所措的那一瞬间,心想,果然是有神。我不断寻找,困难得几乎都要放弃的东西,居然出现在眼前。我心想,这就是神的恩赐。”和平回头看了一眼浩美,再一次微笑。“我很想让浩美尝尝那滋味,那种瞬间的胜利感,好像全世界都为我们作证一样。”
“胡扯!”木村无力地摇头道,脚上的枷锁发出声响。
“神真的存在!”和平继续说,“我们真的很认真地为人们编一出剧,陶醉在我编的剧情中,所以神也来帮忙。”
和平平静的脸浮现出光辉,就像小学生被问到未来的梦想,回答“成为足球运动员”一样兴奋却又带点害羞。
“你的车我已经开到冰川了。”浩美对木村说。木村这才抬起头看着浩美。
“车……”木村低语,“我的车……”
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这回事。对了,我是开车过来的。我开了车,所以这不是梦!
“你昏迷的时候,我把你的车开到了冰川。在高速公路的冰川立交桥前面,不是有一个购物中心吗?我停在那里的免费停车场。说是停车场,只是稍稍整理过的空地。说不定你的车会被偷走,到时就有好戏瞧喽。”“你是不是也发疯了?”
和平一脸笑容地看着浩美。浩美夸张地耸耸肩。
“我们两人都很正常。”
“你们是朋友吗?”
“是的,没错。我们从小就认识,对吧,和平?”
和平笑着点头。
“从小就认识……而你们居然一起做这种可怕的事?既然是小时候的朋友,你们的父母彼此认识吗?如果你们被抓了,父母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和平终于忍不住大笑了。“你还真是奇怪。你的价值观在我们眼里实在是好笑。典型的日本人想法,可有可无。这种价值观究竟有什么用处?为了让我编的剧情有趣,你是很重要的角色,所以我还是觉得认识你不错。”和平猛然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浩美,我去做晚餐了。你好好跟木村先生谈今后的计划吧。”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房间,在门口轻松地回过头说:“对了,浩美,我要做意大利面。酱汁要什么呢,番茄酱还是奶油酱?”
简直就是毛躁。就像和平自己说的,大概是见木村出现在眼前,太高兴了。
“番茄酱不错。”
“好吧,等三十分钟就可以吃了。”
和平关上房门后,浩美故意不看木村,慢慢地走动,靠近刚才和平坐过的折叠椅,慎重地坐下。在这过程中可以感觉木村不断用视线追着他。那是努力想要读出下一步浩美要干什么、要说什么、要玩什么花样的视线。
浩美坐稳后,故意将目光低垂,看着木村被铐住的不安地扭动的双脚。浩美抬起头来安慰道:“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了。我很正常。”
一时之间,木村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浩美。
“那家伙——和平说的话没有骗人。他是连环女子诱拐杀人事件的凶手。已经杀了将近二十个人。”
“可是……你……”
“我不是他的同伙。”浩美认真地凝视着木村说,“我认为他可能是凶手,但没有证据。为了寻求证据,假装跟他合作。”
黑色的瞳孔开始在木村眼中游动。木村屏气凝神地看着浩美,想弄清眼前的逃生梯是不是真的。
“那家伙想要杀你的事,已经有了证据。请你再忍耐一下,我不会让那家伙杀你的。”
木村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这是……怎么回事?”
“你很难相信吧?”
“简直就像电影一样。可这是现实生活。”
“没错,是现实生活。和平从昏迷后醒来的你口中,问出了很多你家和你太太的事吧?”
“是的,他问了。我居然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连折纸鹤的事在内?”
“对,没错。”
“过去的受害者也都是这样被问出隐私的。那家伙就是喜欢做这种事。”
“他完全疯了!”
“大概是吧。”浩美说完,立即站起来。他故意瞄了一下门口,压低声音说:“总之你不要违背他的意思,先不要想着逃跑,知道吗?请别刺激那家伙。我会保护你的性命。”
浩美从监禁木村的房间里走出来,下了楼梯。随后闻到番茄酱的香味。他探头往厨房一看,和平正在下意大利面。
“他相信了吗?”和平简短地问。
“嗯,相信了。”浩美也简短地回答。
“那他就不会想逃了吧。现在还不能杀他,必须尽量让他安静地待在这里。”隔着意大利面的热气,和平微笑地看着浩美。“来,我们用餐吧。明天会很辛苦,明天才是大日子。”
浩美点头道:“嗯,轮到和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