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后半个月,有些日子过得就像少女跳舞的脚步一样轻盈,有些日子又像垂死的蜗牛一样沉重缓慢。
案情没有进展。因为和平和浩美潜伏不出,也是当然的结果。现在两人只想着如何设计让和明成为凶手。受害者已经够了,如今需要的是凶手,是社会要求的凶手。
和平强调,心理学的证明已经够充分了,和明对社会的怨恨就能解释一切。他出生像丧门犬,活着也像丧门犬,复仇心理导致他犯下一连串罪行。杀害的对象都是女性,证明他是一个郁郁寡欢、欲求得不到满足的男性。
此外再添加一些铁证在和明身上,一切就大功告成了。不在场证明也不必担心。将近三十岁还跟父母住在一起,没有女朋友,没有任何嗜好的男人,其生活模式可以想见。若被问到不在场证明时,和明的回答只会有一个——“我在家里”,而能够为他证明的也只有家人。近亲的证词是不具效力的,比羽毛还要轻。
二十一日的《日本日刊》有一则独家报道,让浩美感到震惊。嫌疑人“t”。之前他就知道这个人。据他的说法,这人是和平事先安排的“地雷”。果不其然警方也踩到地雷了。和平的设想真是周到,简直如有神助!
深夜,和明打电话来问:“那个‘t’是凶手吗?”浩美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是。”然后在心中低语,因为你才是凶手,和明。
和明好像很失望。
“你不必在意那种人。”
和明无精打采地回答:“我知道了。”他像要说些什么,但支支吾吾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栗桥寿美子出院后,和明带花来栗桥药店探望。浩美并没有告诉和明,母亲是因为带走别人的女儿,才提前出院。他只是假装愉快地说:“以后每天要到医院做康复治疗,是吧,妈?”
不知为什么,和明跟寿美子说话时也很紧张。可以用手触摸她轮椅的椅背,却不敢直接触摸她的身体。好像远远看着坏掉的东西一样,表现得十分温柔。
回去的时候,浩美在门口对他说:“关于那件事……”
“怎么了?报纸和电视都争相报道‘t’的事……”和明立刻追问。
浩美只是摇摇头。“是吗?和明,从现在起,我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家。”
“要回租住地吗?”
“没错,但不只是那样,为了那件事也必须这么做。我会打电话的。就算没事也会打电话。”
“我知道了。”和明乖乖地离开,“你自己小心点。”
最后还投过来一个怎么看都像是同情的眼神,让浩美有些在意。那种纳闷和不愉快的感觉就像是雨天裤子沾到泥水一样,始终留在心上。
接着浩美立刻跟和平联系。没想到和平从二十一日起竟十分热衷嫌疑人“t”。听他说话似乎可以感觉他几乎已经忘记要将和明设计成凶手的计划了。
“原来水到渠成就是指这种事,果然还是上钩了!田川一义果然不负我的期待。”
“你要用他演戏吗?”
“当然,不用白不用。别忘了选择大川公园也是因为有他,而且自从送回古川鞠子之后,我们什么也没有做。”
“和明的事就顺延吗?”
“怎么,生气了?放心好了,那件事不用急。把和明放到田川一义的剧本后会更精彩。”
和平就是那么随性,就算反对,他也不会听,浩美只好死心。
“总之我们到山庄再说吧。什么时候可以去?”
“随时都可以,反正补习学校那边已经停了。”
和平说过要辞了在补习学校当讲师的工作,一方面事件到了该结束的关键时期,而且他早就对这份工作感到厌烦了。
“我会跟学生说要背着登山包到世界各地旅行,他们听了一定很高兴。那种年龄的小孩,对这种旅行和从事这种旅行的人很憧憬。”
“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总之早点把无关紧要的事情处理清楚。”
两人从十月二十七日起就窝在“山庄”里。来到计划总部,和平依然热衷于“t”的话题。浩美忍着心中的不满,不时打电话给和明,说状况没有变化、有什么事会立刻跟他联系等,一边注意钓钩有没有折断,一边支撑着钓杆。而这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工作。
就这样进入了十一月。十一月一日,一看过早报,和平像个小孩似的兴奋地说:“你看看这个!今晚的新闻特别节目,那家伙要亲自上场呢!”
不过是几个小时,和平就利用田川设计出今天晚上的这出戏。浩美也很兴奋,觉得很有趣。到时候打电话到电视台的也是他。
“我可是第一次现场实况演出呢。”
“你可要好好表现。”
两人很晚才吃了午餐,和平累了想要午睡。浩美留住他,说:“我知道有些啰唆,但我还是很在意和明的事。”
和平边打哈欠,边笑着说:“和明是你身上背负的重担呀,栗桥同学。”
“古川鞠子遗体出现时发生的事,现在又发生了。特别节目之后,和明那家伙一定又会打电话给我,问我现在的情况。”
“我想起来了。”和平收起昏沉的表情说,“浩美,长寿庵今天开吗?”
“开啊。”
“所以那家伙在黄金时段不能看电视,在厨房忙?”
“大概吧。”
“他跟谁在一起?”
“和他老爸两个人。店里有他老妈和妹妹招呼。”
“客人看得见厨房吗?”
“看不见。和明那么笨,所以也不出来招呼客人。”
和平高兴地笑道:“也就是说,能够证明不在场的,只有他的家人。”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可浩美还是很不安。“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在现场演出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把和明叫到没有人注意的地方?”
“没必要!”和平很有自信地说,“之后能够证明不在场的只有家人,所以不需要操那个心。而且我们需要的证词,就是他那句‘我在家里’。虽然不能保证他说‘我没有打电话给电视台’也没什么用,但是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抽个空离开厨房打电话,应该没有家人会监视吧。”
“和明家可就难说了。他连专用电话和手机都没有。”
“除了店里的电话,家里应该还有其他电话吧?”
“但号码是一样的。”
“那就没问题。完全ok。”和平自得其乐地说,“我们把和明设计成凶手的目的,不就是要让高井家的人被警方质问而痛苦不堪吗?那真的是一件很难受的事。那个时间,我儿子没有打电话!太太你真的能肯定吗?和明不是婴儿,背着你打个电话,装作没发生什么事又回到厨房,是很简单的。你们还是强调你儿子是无辜的吗?明明就是铁证如山!”和平一个人演得很愉快。“浩美你说得没错。那就来谈谈和明的事吧,我似乎有点玩过头了。”和平表示,让和明成为连环女子诱拐杀人事件的凶手是个很好的主意。“很棒的角色。他是主角,所有受害者都是配角。再怎么使社会震惊的连环杀人案,有谁会记得受害者呢?历史上能留名的只有凶手。”
“我知道,这一点我当然知道。可嫌疑人就是要被警察逮捕的。”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被捕呢?”
浩美吃惊地问:“和明不会被捕吗?”
“当然。就算我们再怎么厉害,一旦将活生生的和明交到警察手里,就不可能陷害他为凶手了。”
“为什么?”
“你想想,活着的人一定会说话,和明绝对会说自己没有杀人。他会把从听见你打手机给有马义男,到对童年玩伴你的怀疑,都一五一十抖出来。到时候警方就会盯上你!”
“盯上我……”
“开始调查你身边的事,连我都会一起遭殃。鞠子和千秋被杀时,我们都没有不在场证明。那还用说嘛,因为那两人是我们杀的。但和明说不定有不在场证明。任何事件都可能出现没有关联的物证。将活生生、会说话的他交给警察就完了。对我们而言,无异于自掘坟墓。”
浩美只有一瞬间想试探和平,于是他问:“也可能我被抓了,和平你还很安全。只要我什么都不说,承认一切都是我跟和明做的。”
和平立刻将嘴抿成一条直线。
“浩美,你认为我是那种人吗?我会那么卑鄙吗?”
浩美没有回答。他后悔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一直都是两个人一起走来,两个人做了这些事,不是吗?你却认为我可以将你一个人交给警方,自己装作没有事吗?”
“对不起,是我不对。刚才我是开玩笑的。”
浩美小心地道歉,但不知道和平是不是因说出“卑鄙”这个词而激动,还是一脸怒容,同时不安地咬着指甲。
浩美一向认为,和平从小就没有改变,不能忍受被人说“卑鄙”、“没用”、“头脑笨”、“别扭”。他绝对不会忘记说他的人,也不会原谅他们。
“总之我绝对不会做出那种卑鄙的事!”和平不断强调。浩美也安抚道:“我知道。我不是真心说那些话的。”
“那你以后不许再说那种无聊的话!”
“我不会说了,绝对不会再说。就算刚才也不是真心说的。”
和平瞪着浩美,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他说:“说不定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如果我出车祸忽然死了、人不见了,你一个人就无法让高井和明成为凶手吧?这时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你被警察逮捕,然后宣称同伙就是高井和明。”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你听着,以前真的有过这种案子。大概是昭和二十年代吧。有一个‘梅田事件’,到现在还是冤案。”
可恶!又开始卖弄他的知识了。浩美有些不耐烦,可是为了取悦和平,他还是安静地听下去。
“那个男人,我忘了叫什么名字,犯下好几起抢劫杀人案,而且被捕了。因为作案手法凶残,很明显一定是死罪。他想自己一个人倒霉不公平,反正也逃不过死罪,干脆找人陪葬。于是他谎称所有的案子都是他和朋友梅田一起干的。”
“这种骗人的口供,警察也相信吗?”
“相信了。因为作案手法太过凶残,一开始警方就认为凶手不止一个。实际上是一个人犯案,但因为警方认定有同伙,而当真凶说谎供出梅田,警方立刻逮捕了无辜的梅田,严刑逼供。梅田受不了,承认了自己没有犯的罪,画了押。他其实有不在场证明,但能提供证词的是他的家人。我记得应该是他妹妹吧。可是因为家人作证的可信度不高,没被采纳,法院便判定他有罪。”
“那真凶怎么了?”
“死刑。而且到最后都坚持梅田是同伙的谎言。在监狱里,梅田申诉自己是无辜的,同时有律师愿意帮他。结果真凶只想跟律师做一笔交易,说只要给他一大笔钱,就愿意承认梅田没有做。他希望将钱留给自己的女人。大概说的就是这些。但是律师拒绝了,因为这是行不通的。最后真凶在上绞刑台之前,都一口咬定梅田是同伙。虽然现在已经证实了梅田是无辜的。”和平又开始咬指甲了,这是他不安时的习惯。“可恶……我居然想不起来那个人、那个真凶的名字。我的记忆力也开始衰退了吗?”
“有什么关系,都是以前的故事了。”
“话是没错,可是这件事却冠上无辜嫌疑人梅田的名字,成为‘梅田事件’,这才让人不满。这个事件应该冠上真凶的名字才对,因为是他犯的案子。”
和平的眼睛充满了热情,就像很久以前一起玩电子游戏、一起做模型时一样,浩美曾经在和平眼里看见过同样的光辉。和平始终没有改变,一直都是少年的样子。浩美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家伙会有女人缘吗?
“真凶既不痛恨梅田,跟他也没有利害关系,也不是为了什么小过节,才陷害梅田。两人在战时曾经在同一军队服役,不是陌生人,却也不是好朋友。从常识来判断,真凶实在没有理由诬赖梅田。也难怪警方根本不认为凶手会撒这么大的谎。”
浩美不置可否,他只希望早点回到原来的话题。设计和明的计划到底定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