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13章

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一日。

高井由美子是从电视新闻插播的快报中得知古川鞠子尸骨被发现的消息。

九月底,那个叫日高千秋的女高中生遗体被发现,虽然证实系被杀,但她曾帮嫌疑人送信,而从验尸结果也很难断定她完全是受害者,所以引起一阵轰动。而古川鞠子不一样,她是真正的受害者,而且她的外祖父有马义男也被凶手们作弄得很痛苦。

正值中午,是长寿庵一天之中最忙的时段。店里西侧的柜子上放着一台十四英寸彩色电视,当临时插播快报时,由美子正在招呼常来店里用餐的工薪人士点餐。

“我要猪排饭和荞麦面套餐。”

“我要炸虾饭。”

“给我咖喱鸭肉面。”

“你们每次都点不一样的!”

“由美子,你记得住吗?”

“当然记得住,我可是老手了。”

“是吗?那我要炸虾面和……出来了!”

眼前的客人忽然大叫,视线落在由美子正后方。由美子吃惊地回过头,刚开始她还以为客人在恶作剧。

大喊“出来了”的那人很孩子气,经常会说些话吓唬由美子。以前他还将塑料蛇放在由美子围裙的口袋里,或把小镜子伸进由美子裙子的下方。和他同公司的年轻女职员也是长寿庵的常客,她告诉由美子:“这家伙在公司也经常玩这些恶作剧,惹得女职员都很不高兴。”

“这不只是恶作剧,根本就是性骚扰!”曾有女职员气愤地说。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随着由美子回过头,店里的客人有的停下筷子,有的忘记用湿巾擦汗,有的将水杯举在半空就不动了,大家都盯着角落的电视。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古川鞠子的照片。

那个人的遗体找到了!

“出来了”指的是这个意思,由美子也明白。

午餐时间,无论哪里的荞麦面店都一样。八成以上进进出出的客人都是常客,即便不认识,长相总是熟悉的。工薪人士多半成群结队来用餐,有些人就戏称长寿庵“是我们公司的第二餐厅”,所以中午店里的气氛总是其乐融融。

因为临时插播新闻,气氛更热烈了。所有客人都融为一体,开始谈论。

“终于找到了”、“真可怜”、“看来应该是很早以前就被杀了”、“这一次不知道凶手又会说什么”、“在哪里发现的”、“由美子,不要看民营电视台,看nhk!遥控器在哪儿”……

由美子一时之间也忘了工作,直盯着电视看。性急的客人用遥控器调到nhk频道,画面上神情紧张的新闻主播正在和现场记者对话。据报道,已化成白骨的古川鞠子,今天一早在东京市内一家搬家公司的门口被发现装在一个纸袋里。

凶手好像又打电话通知了hbs新闻台,催促他们赶快去找该纸袋。这时,又有别的客人说:“hbs怎么说?快转台。”电视画面不停变动。

hbs以现场转播为主。在采访记者旁边,站着接到凶手来电的记者,两人复述与凶手之间的对话。采访记者手上有一张图表,按时间列出了发现纸袋前后的经过。从图表上看,纸袋被丢弃应是今天很早的时候。

“由美子,对不起,可以给我一杯冰水吗?”

被旁边桌子的客人一叫,由美子才惊觉,将视线收回。这样是不行的!居然跟客人一样沉迷于电视。

“真是抱歉。”

她立刻回到柜台。沉默的父亲专心致志地在冒着水蒸气的汤锅前工作;母亲则隔着柜台注视着电视,表情交织着同情与安心,还带有一丝内疚。

自从连环女子诱拐被杀事件发生以来,由美子从不同年龄、身份的客人口中听到这些消息,毕竟每个人都会有感而发。就连送外卖时,收钱和回收餐具的短暂时间里,客人也会问“一个人送外卖,不害怕吗”,或表示:“我女儿正念高中,所以很担心。”

在这么多人的表情和话语中,她发现了一件事。只要家里有和被害女子同龄的女儿或孙女,毫无例外地,提到这件事时,脸上都不无内疚。就跟由美子的母亲一样。

大概是因为“真是可怜”的心情,和“还好不是我家女儿、妹妹或孙女”的心情,以相同的浓度和温度掺和在一起吧。而在这混合物里,还添加了一两滴“出现这种罪犯,总是会杀某些人。被杀的人一定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吧”的情感。可这种心情是不能当作真心话说出来的,所以表情中便流露出内疚。

和受害者同龄,还没成为被杀害的对象或有可能成为被杀害对象的女性,固然会有强烈的不安、悲伤和愤怒,但偶尔也会毫无顾忌地谈论这一事件。她们笑骂凶手“变态”,也责怪遇害的女子行为不检,这样才能用“还好没有随随便便跟男人跑”的理由让自己安心。由美子很能理解这种心情。大家都害怕,都很恐惧。

由美子认为男性的表现不论何时都显得客观,看不到他们真的很同情、慌张、生气、不适的样子。其中也有人显得很有兴趣,但根源并不只因为他拥有与受害者同龄的女儿。

由美子忽然想到一个根本而朴实的疑问。为什么男人要杀死女人,而且是陌生女人,和自己毫无瓜葛的女人?好像只要是女人,总有一天就会被杀。男人杀女人好像是一种特殊权利。

她端着装有水杯的托盘,猛然抬头看见了站在厨房边的哥哥。

她手一动,水杯掉落在地,发出很大的声响。

“啊,对不起!”

由美子赶紧蹲下收拾碎片,母亲也对着客人喊“对不起”。但是热衷电视画面的客人,谁也没有注意。

由美子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收拾碎片、拿抹布擦地、洗手、重新端出水杯——做这些事的同时,心情逐渐稳定,但是看见哥哥的脸而吓一跳的冲击始终留在心里。

哥!为什么表情那么可怕?

和明平时表情就不丰富。任何时候看他,总是笑嘻嘻的,不怎么显眼。除了笑脸之外,表情匮乏无比。或许他是为了不让人讨厌、不被欺负,才用笑脸表示“我很好”,才持续保持笑嘻嘻的表情。

然而,刚才看了古川鞠子尸骨被发现的新闻后,他的表情就像灵魂出了窍一样。由美子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这样。每个人多少都有几张假面具,但和明的柜子里不可能藏着这样的面具。

由美子很早就注意到和明对连环女子诱拐被杀事件的报道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常常沉迷于阅读报刊,电视报道也仔细收看。他很少这样。但跟他聊过之后就能理解,因为他有由美子这个妹妹。想一想也对,因为有由美子,和明对这些案件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可他刚才那副紧张的神情又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受那么大的刺激?

虽然残酷,但是大家早已猜测古川鞠子应该已经遇害。所有人都认为她不可能还活着,就算还活着被凶手监禁,遭遇可能还不如被杀干脆!

尽管是一件令人心酸的事,她的遗体——化成白骨的遗体被发现,就某种意义而言是一种获救。从此不再被凶手玩弄,也不会有更悲惨的遭遇。她可以回到家人身边,安然长眠。

得知这一消息的人就跟店里的客人一样,他们能这么热烈地参与,不是因为听见又有新的女子被杀害或诱拐,而是因为得知已经没有希望的古川鞠子安危的消息。这消息虽然令人悲伤,但在悲伤的背后却有一份安心。得知消息的人都同情鞠子,为她哀悼,也对凶手感到愤怒。但应该不会觉得意外。

哥,你是怎么了?

“方便吗?”那晚十点以后,由美子敲了哥哥的房门。

房内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新闻报道。主播正在叙述古川鞠子的尸骨被发现的经过。

和明睡眼朦胧地打开房门,由美子仔细打量他。似乎不是故意装的,应该是刚才真的睡着了。

“不好意思,哥已经睡了吗?可是你还没洗澡吧?”

“嗯。”和明简短地回答,却站在门口不让由美子进屋。

由美子已经很久没进哥哥的房间了。像“方便吗”这样敲门,说不定也是第一次。哥哥绝不会大声说“干吗”、“有事吗”,而是一点也不惊讶地和颜悦色道“怎么了”,就像平时那样。

“我有些心事想跟你说,可以进去吗?”

和明眨着小眼睛点点头,打开了房门。房间比想象的要干净整齐,垃圾桶没有堆满垃圾,换下来的衣物也没有扔得满地都是。只是床单有些皱,那是因为他刚才在睡觉吧。

“哇!哥真是爱干净。”

由美子直接走到房间中央,跳上床坐好。因为很用力,一不小心坐偏了,滑到床下。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怎么了吗,你?”和明也笑了,“由美子,你是不是喝啤酒了?”

“哪有,为什么这么问?”

“看你的样子像喝醉了酒,又跟小孩一样爱玩。”

“人家本来就是小孩嘛。”

和明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环视四周。床边有一个可口可乐图案的金属盒子,里面装有烟灰缸、烟和打火机。和明将盒子拉过来,点了一支烟,是七星淡烟。由美子心想,以前不是抽别的牌子吗?

“买个更漂亮的盒子装烟不好吗?”由美子看着那盒子说。

“我觉得这个正好。”

“哥,你现在一天抽几支烟?”

“十支左右。”

“是吗?骗人,我看有一盒吧。”

“有那么多吗?”

“嗯,最近增加不少。”说话的时候,由美子忽然发觉哥哥烟量增加也是在注意连环女子诱拐被杀事件后才开始的。

嘴上没说,但和明以“有什么心事要说”的表情一边看着由美子,一边吸烟。两人身边的小电视正在播新闻。画面上出现了发现古川鞠子尸骨的中野区坂崎搬家中心附近的地图。

和明不时看着电视,由美子则注意他的表情。

这样面对面,很难开口问:“看午间新闻的时候,哥的表情怎么那么可怕?我很担心。”而且问了又能怎样?不过就是因为和明个性温和,很同情古川鞠子的遭遇罢了。自己又何必追究呢?真是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呢?

和明好像还有点睡意,看电视的同时还揉眼睛、打哈欠,显得很悠闲,跟白天那副受到冲击、说不出话来的神情,简直是天壤之别!

由美子立即打退堂鼓,我该不会是自以为是、想太多了吧!

就算没有这一连串事件,这一个月里由美子也很心烦。相亲对象临时爽约,接着菅野阿姨又跑来家里道歉,拼命安慰由美子,搞得全家人仰马翻。根据阿姨的说法,她是不想让由美子对地方公务员有成见,所以必须说清楚。相亲对象其实是墨东警局的警察,因为大川公园事件变得异常忙碌。他看了照片,很喜欢由美子。希望由美子不要因为警察这个职业而讨厌他……阿姨啰啰唆唆说了一堆,父亲则插话道:“对方搞成这种情况,现在恐怕不是谈相亲的时机。”阿姨颜面无光,便回去了,不到十天又带来了一个相亲对象的消息。照片和履历资料还在由美子手上,她只是瞄了一眼,还没有详细考虑。对于得靠相亲才能恋爱的自己,她感到悲伤而不完整。而且,这次的相亲对象好像只有老实这一个优点。

被来历不明的男人杀害,像垃圾一样被乱扔的古川鞠子固然可怜,但是像由美子这样看着电视或报纸报道天外飞来的横祸,又算什么呢?如果我的人生像古川鞠子一样忽然间中断了,有谁会困扰吗?会产生什么影响吗?除了父母和哥哥,其他人会因为由美子的不幸受到冲击吗?

不,不会,答案是否定的。高井由美子的人生就像一只空罐,敲一敲只会发出虚无的空响。

像这样整天在店里捧着面碗,端进端出外卖的餐具,附近的人亲切地称她是“长寿庵的由美子”,可是在背后会不会偷偷议论“长寿庵的女儿由美子也不小了”、“那孩子多大了”、“再下去怕没人要了”呢?这条路没有可以逃跑的小径吗?还是哪里有岔路?该不会岔路很多,偏偏是我自己错过了吧?

在如此迷惘的生活里,看见家人的脸更让她心情混乱。为什么他们可以忍受这种安全、毫不刺激的平淡生活呢?尤其是哥哥,一点都不焦急吗?为什么毫无斗志呢?他不是将近三十了吗?哥难道打算这样过下去?他能满足吗?真想捶胸顿足地大嚷道:“我觉得好无聊啊!”

她心怀这些想法,觉得缺乏变化和刺激,所以看见和明的反应,不免就有了夸张的解释。也许和明表情的变化并不具有特别的意义。

可是……

可是他很在意。这是事实。看电视新闻时,把站在坂崎搬家中心招牌前说话的记者严肃的表情夸大一百倍,也比不上当时和明的样子。那绝不是事不关己的表情,而是原以为球会飞过来,可球忽然下坠了,让人错愕不已的表情!

“由美子,要喝啤酒吗?”

和明的问话让由美子抬起了头。原来床后面放着一台小冰箱。

“好可爱的冰箱。哥,你什么时候买的?”

“栗桥给的。”和明边说边打开小冰箱。里面横放着几罐啤酒和可乐。

“为什么要跟栗桥拿东西呢?以后不要再拿了。”

和明笑着面对忽然发火的由美子。“哦?你不是老对我说,不要总是被栗桥敲诈吗?所以我才向他要了这台冰箱。”

由美子从哥哥手上接过冰镇啤酒时,故意皱了一下眉头。“你们俩的做法我都不能认同。你是怎么跟他要的?”

“栗桥搬出去住,我不是去帮忙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由美子试着回忆,好像记得那是……面店整修重新开业不久。一个星期日的早上,栗桥忽然来访,说要搬家人手不够,请和明去帮忙。嘴里说是“请求”,表情却是“命令”。和明二话不说,笑着跟去当了一天苦力。

“讨厌。那这冰箱就是他租的房间附带的电器?随便拿回家应该不行吧?”

“放心吧,栗桥已经买了一个更好的。虽然也是迷你的,但有冷冻功能。而且他一直都住在那里。”

“哦?万一房东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何况根本就是浪费!”

由美子严厉地批评后,仰头喝了一口啤酒,然后伸手将电视关了。“都是报道同一件新闻,实在是烦死了。”

没有了新闻节目当背景音乐,由美子更难开口问:“哥,你白天为什么那么惊讶?”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看了也很生气。可是栗桥他……他其实也很可怜。”

和明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由美子不禁将手放到腿上,直直地盯着哥哥。哥哥的眼神好像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看着被阳光晒成茶褐色的榻榻米。

“那家伙有许多心事。到现在也没有工作,因为有他的理由。”

平常早就撅着嘴反驳的由美子此刻却噤口不言,因为哥哥表现出少见的积极态度。而且他用“那家伙”来称呼栗桥浩美,也让由美子有些惊讶。

“那家伙心里想的事,我想哥哥是不会懂的。他很聪明。以前不就是这样吗?很精明,做什么一下子就会。”

由美子就是因为憧憬那样的栗桥,有一段时间还很瞧不起哥哥。她又喝了一口啤酒,虽然冰凉,但不够味儿。

“栗桥被他自己才看得见的奇怪问题缠身,那家伙也很痛苦。”

“因为痛苦就不工作吗?”由美子小声问,“那人进了好大学,上班的地方也是一流企业,不是吗?可工作就是做不长,动不动就辞职。我长大后很少跟他说过话,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哥,你问过他为什么辞职,他不是都骂公司的主管是笨蛋吗?”

和明苦笑道:“嗯,我是问过。”

“那是不对的。总以为自己很棒,周围的人全是笨蛋。如果这么想,那什么都不可能做得好。你说栗桥痛苦,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痛苦,他根本就是自作自受,不是吗?”

和明边喝啤酒边思考由美子的话,眼睛还不停眨动。

“在我眼里,那人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哥比他更有本事。”

由美子还没说完,和明立刻反问道:“哦?我更有本事?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由美子吓了一跳,哥哥从来不会这样反驳,这种追问更是从未发生过。

“我可是一点都不这么想。”和明像是在确认规定、法令之类难以改变的东西一样一本正经地说,“就算栗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净说些大话,栗桥还是栗桥,他比我好的地方还是很多。人长得帅、聪明,我永远都不能跟他一样。”

“没这回事。”

可是谁更得女孩欢心呢?谁的人生更刺激呢?谁能留在同学的记忆当中呢?

由美子嘴里说“没这回事,哥哥一样很有本事”,但她知道那是谎言,所以语尾自然便降低了。

“我并不完全像你担心的那样,老是被栗桥使唤。你们女孩或许不能理解,男孩的童年玩伴比较特别。的确我看起来或许很像那家伙的手下,但是……”

和明目光迷蒙的眼睛似乎正集中精力对准某个东西,但由美子看不见那东西。它存在于和明内心,外界无法一窥究竟。

“但是也有些事只有我才能做!”和明微笑着抬起头看着由美子。

由美子一向看惯了哥哥无邪的笑容,那张时而显得愚钝、呆笨的笑脸忽然间好像一副面具。她又想起白天哥哥看电视新闻报道时的表情。难道那才是摘下面具后,哥哥的真面目吗?

“哥……哥是不是一直很注意大川公园事件?”

话题转变得太快,和明吃惊地瞪着小眼睛问:“怎……怎么了,忽然问这个?”

“你不总是在看新闻吗?一个只看电视剧的人,居然会看新闻!”

“现在全国不都是这样吗?”

和明笨拙地想蒙混过去,却骗不了由美子。这方面由美子更厉害。

“中午电视新闻不是报道古川鞠子尸骨被发现的消息吗?刚听见的时候,哥好像失了魂一样,样子好可怕。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消息会让你那么震惊?”

和明不知所措。长年的相处令由美子一看便知道。哥哥的脚趾在动。以前在饭桌上,当着父母的面,和明白天在学校被欺负的事若是被由美子揭穿,他一定会难为情地作出相同的反应。和明,又被同学欺负哭了?你是男孩,要争气点!由美子你倒是很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妈,那是因为哥哥的脸上还有泪痕。于是和明肥胖的身体开始退缩,手指和脚趾也不安地抽动。

“为什么你会注意那种地方!”和明用手指擦了一下鼻尖,含混地说,“那么恐怖的消息,谁听了都会害怕。哥还没有坏到笑着听那种新闻!”

“才不是好坏程度的问题,你明明知道还装蒜!”

“我就是不知道啊。”

作者“宫部美雪”的其他小说

乐园》《勇者物语》《无名之毒》《谁?》《理由》《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