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一同学,”滋子摇摇头说,“够了!”
“可是不行。”真一说,“只杀他们是不行的,那样还是不能解决问题。要怎样才能解决问题,阿姨你应该也很清楚。”
良江脸色发青。“小真……你还在意那件事吗?”
“我也有责任。”就像反刍一般,真一缓缓说道,“就算杀了他们,我还是有责任。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才到处逃避。”
滋子最后结束话题:“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说了。”
石井良江握着水杯,杯内的冰水不断震动。
一来到街头,吵闹便包围住滋子和真一。看着良江前往御茶水车站方向踽踽独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真一说道:“我想走一下。”
“我也是。”
他们朝秋叶原方向前进。过了一会儿,真一问:“前畑太太,你不问吗?”
“问什么?”
“我说我家出了事我也有责任,你不问是什么意思吗?”
“嗯,不问。”滋子神情认真,“我已经决定在你说我可以问之前绝不问。”
真一双手插在裤袋里,这时他的臂肘碰到了滋子的。
两人沉默地走着,感觉疲倦有所减轻。
“阿姨好像受到很大的刺激。”真一说,“她平常不会那样说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说要杀人……”
“精神有些混乱了吧。”
“要不是这样,对不起说得难听一点,她也不可能将我托给来路不明的前畑太太你。”
滋子笑道:“说得也是。”
“在前畑太太眼里,我才是来路不明的小子吧。”
“所以我们打平了。对了,小真,要不要买电视或音响什么的?”
他们已经来到秋叶原车站附近。非节假日的电器街一样人潮汹涌,商店林立的大楼外墙上贴满了色彩鲜艳的海报。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感觉很寂寞吧。”
两人穿越人行道。滋子在石丸电器一楼的电视卖场前停了下来。
陈列的电视屏幕播放的都是同一个画面。行人在电视墙前排成了半圆形围观。
那是新闻实况转播,真一看了,滋子也看了。虽然被消音,但光是看也能了解新闻内容。
“是那个事件……”真一说,“找到遗体了。”
滋子拨开人群走到前面,真一看着她的背影。滋子还在写真一在大川公园发现那只右手的经过,并打算去见水野久美。如今发现了遗体,她的采访计划将有所改变。
画面上出现年轻女孩的照片特写,字幕打出“古川鞠子”。对了,就是公园发现的皮包的主人。长得很漂亮,笑得很可爱。
忽然间真一想到,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抓到这个凶手?就算抓到,到时候一定又有一些人会出面维护那个人,说他也是社会的牺牲品。而反对的声音总是又小又细,终至听不见。
这世上充满了牺牲品,每个人都是,真一心想。真正该对抗的“敌人”究竟在哪里呢?
新闻快报开始时,有马义男正好一个人看店,没空看电视。
木田出去送货了。桔梗亭又临时来叫货,只好从冷藏库里凑出数量。木田边做边叨叨:“那里的老板实在乱来。”
义男笑着送木田出门。自从上个星期嫌疑人打电话过来后,两人从未就此事谈论过。彼此都装作没有这回事,继续着日常工作。守候在隔壁公寓的警察,也几乎不会成为他们的话题。这样大家都轻松。
上午客人不多。义男在办公桌前记记账,时而读读报纸,也算是看店。今天的社会版并没有报道大川公园相关事件。他翻到体育版正要阅读,门口有人喊:“老爹。”
是常客,一位住在附近的年轻主妇。因为下午有兼职,经常会在上午来买豆腐。平时她都是一个人骑自行车来,今天则带着小孩。五六岁的小女孩骑着有辅助轮的鲜艳自行车,跟在妈妈后面。
“欢迎光临。”
义男一出来,年轻主妇便指着冷藏柜,朗声道:“哎呀,油豆腐已经上市了呀?”
“是啊,前天上市的。”
“那给我四块,还要一块绢豆腐。”
义男先洗手,然后将豆腐装进纸袋。这时小女孩下了车,正走进店来。
“有没有跟爷爷打招呼?”妈妈说道。
“你好啊。”义男笑着说。小女孩还是扭扭捏捏没说话。
“是你的小孩吧?第一次跟你来我店里呢。”
“这是小女儿,上幼儿园的是大的。”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义男弯腰询问,小女孩赶紧躲到妈妈身后。
“唉,她就是这样害羞。”
“女孩子这样才可爱嘛。”
“那可不行,现在女孩这样就糟了。老爹,你可别这么想。”
正说着,后面的电话响了。年轻主妇无所谓地说:“没关系,你去接电话。”
“不好意思。”
义男小跑着来到办公桌前接电话。是坂木达夫。
“有马先生,你在看电视吗?”
鞠子失踪成为大案后,坂木常常打电话鼓励义男,也陪他一起去医院探望真智子。可是今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没有,正在播什么吗?”
“请你打开电视,转到hbs台。”
“又发现什么了?”
“隔壁的警察没说什么吗?”
“是啊,什么都没有。”
“那他们还不知道吧。有马先生……”坂木停下来,微微吸了一口气,说,“看来是找到鞠子小姐了。”
一时之间义男呆住了。他什么都没有说,放下话筒后立刻跑到客厅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鞠子的大幅照片。
那是他应警方要求,从相簿里找出来的,是今年新年时拍的照片。画面上只用了脸部,但他一眼就知道是那张照片。鞠子正笑着,手上应该是握着橘子。那之后还拍了一张,鞠子故意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装出可笑的样子。
“老爹?”年轻主妇在店里喊道,“怎么了,老爹?”
她住在附近,当然也知道鞠子的事,知道鞠子是义男的外孙女。但到目前为止,她只开口问过义男一次。那是广场饭店的事报道后,她来买豆腐,找钱时她说了一声:“老爹,你还很健康,千万别认输。”
她的声音很有精神,“别认输”的说法也很新鲜。此前人们总是对义男说“真可怜”、“你很担心吧”之类软弱无力的话。她这句话带给了义男一些力量。
可是现在她的声音却有些颤抖。在店门口也能看见电视,她大概也已察觉到事态严重。
义男盯着画面,听记者现场播报。当画面切回到鞠子脸部特写时,他才缓缓回到店里。
“老爹……”主妇轻声低喃,泫然欲泣。小女孩紧靠在母亲背后。
“是不是找到你外孙女了?电视正在播新闻吗?”
义男点点头,同时身体一软,两手撑在冷冻柜上。
“太过分了!”年轻主妇手按额头,“真是太过分了!”
她空着的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女儿。小女孩抬头看看母亲,又看看义男,然后又转向母亲,小声问道:“妈妈,你为什么哭呢?”
遗骨正式被确认是古川鞠子,已是当天深夜,凌晨两点以后。尸骨安置在墨东警局,义男在坂木的陪同下前往警局。
根据齿模鉴定身份的过程十分顺利,完全是坂木的功劳。鞠子失踪不久,他就从精神状况还正常的真智子那里问出了鞠子一向就诊的牙医。
坂木解释这件事时,语气充满了歉意。仿佛因为他这番居心,招致了这种不幸的后果。
义男摇摇头道:“鞠子的事,我早已死心。回来了就好,这样也能安葬她了。”
坂木噤口不言,因为他知道义男并不是真的“死心”。
义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死了心。说话没有什么力道,连脚下也感觉像踏空一般无力。心中想的、脑中思考的,都仿佛不是真的。连鞠子已变成一堆白骨,他也没有真实的感受。
古川茂已经先行抵达墨东警局,一位年长的警察陪在他身边。
“爸爸,”古川说,“真是遗憾。”
古川脸色灰暗发青,眼睛充满血丝,下巴上满是胡楂。义男忽然发现他浓密的胡须如今已然花白。
四人一起来到地下的遗体安放室。安放室的大门已退成灰色,上面镶着磨砂玻璃。走廊上靠墙放着一把长椅,来到椅子旁就能闻到线香味儿。
陪同的警察做出“请进”的手势。这时古川说道:“对不起,爸爸。请让我先进去。”
义男无言地抬头看着古川。
“我想和鞠子单独见一面。她是我的女儿。”
坂木想开口,但见义男点了点头,便退到后面坐下。
警察和古川消失在灰色门板后面,坂木坐在义男旁边。
周围一片安静,与门板同样显得灰暗的水泥走廊上,到处都有黑色痕迹。义男一一数了起来。
有些痕迹形状像是鞋印,延伸至出口。或许是来时一身轻,回去时背负着什么,因为背负的东西太重,才留下了鞋印。
来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呢?他们带来了什么,遗失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才离开呢?是达观、绝望、悲伤,还是愤怒?
不对,来这里不可能获得什么。那个留下鞋印的人其实没有背负什么东西,而是在离开的时候,觉得存活也是一种负担,才留下了鞋印。
数到第七个痕迹时,门里传出古川的哭声。
“真是遗憾!”坂木说。
义男双手掩住了脸。埋首手心的黑暗中,眼前浮现出鞠子的各种身影:在产房婴儿室玻璃窗里面的小睡脸;摇摇晃晃拍着手学走路的笑脸;因为幼儿园制服的帽子太大被义男边拍照边取笑,气得哭出来的小脸;嘟着嘴说再也不穿粉红色之类显得孩子气的衣服的圆脸;收到同学的情书,吐着舌头欲羞还喜的红脸……
“鞠子是不是喜欢那男孩呢?”
“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怎么办呢,外公?”
还有她跟真智子吵架,离家要求在义男家住一晚时困惑的脸;穿着剪短的牛仔裤,整个屁股都要露出来了,义男责怪她,她反而娇嗔道是外公居心不良想太多,好一段时间见了面也不说话的生气的脸。
“爸爸好像有外遇了!”她来说这件事时一脸担心,“外公除了外婆,有没有其他喜欢的女人?”义男回答:“我哪有那闲工夫!”于是她睁大眼睛责怪道:“这算什么回答,根本是逃避问题嘛。”当时她嘟着嘴的表情也浮现出来了。
最后一次见面,她是怎样的表情呢?
义男血压高,她很担心。“等我领了年终奖,就买个血压计送给您。让您每天量,注意健康。”可是还没到发奖金的日子,鞠子已经不在了。
“鞠子!”古川的呼唤声传了出来。
义男也在心中呼唤:“鞠子,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已经没事了,不必再害怕了……”
说起来,以前曾经说过同样的话安慰鞠子。那是鞠子六岁的时候,古川家住在公司宿舍,院子里有一棵大柿子树。鞠子和朋友吵着要摘树上的柿子,于是直往树上爬,等到一不小心低头发现爬太高时,竟害怕得不敢动弹。当时在她家做客的义男正好经过,将她抱下来,并安慰哭成泪人儿的她道:“已经没事了,下次不可以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
鞠子!义男在心中反复呼唤。鞠子,那时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下次不可以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是谁骗了你,带你去爬说过不再爬的柿子树?那家伙在哪里?他长什么样子?你告诉我啊,告诉外公啊!不管他跑到哪里,外公都要追到他,一定要抓住他!
鞠子,鞠子。你是外公的心肝宝贝啊!
“有马先生!”
坂木将手放在义男肩上。义男一边感受到他手的温暖,一边听着古川哭喊。他站在紧闭的灰色门前悲伤饮泣。
“喂……”尖锐的机械声呼唤道。
接电话的是木田孝夫。他留下看店,有马专案组派了一个警察陪他。那个警察按下录音键。
“是有马豆腐店吗?”机械声问。
“是的。”木田回答时感觉自己的嘴唇在颤抖。
“你不是老先生嘛。对了,老先生应该是去警察局了。”
“你是凶手?”木田说,“有什么事?到现在你还想怎样?”
“哎呀,你的口气很横嘛!”机械声高兴地挑声说道,“你是他亲戚?”
“你管我是谁!”
木田有两个上初中的小孩,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鞠子遇害是好友家的悲剧,对他而言绝对不是外人的事。
“你这家伙口气倒是不小!”机械声说,“对我这种态度,小心会后悔。还有,你为什么没有感谢我?”
“感谢?有什么好谢你的?”
“我不是将鞠子还给你们了吗?”
“你这浑蛋……”
“我可是很辛苦啊。已经埋起来的东西还要挖出来,这种肮脏的活儿很辛苦啊。我是看老先生太可怜,才特意为他做的。”
木田气得眼前一阵晕眩。“你还算是人吗?”
对方大笑,木田更是气愤。“像你这种浑蛋,我最清楚了。连一对一也不敢的胆小鬼,只会打这种骚扰电话、欺负女孩子,根本不敢跟男人对抗!你是个没用的浑蛋!”
“你真的这么想吗?”机械声停止了笑声,说道,“你以为我不敢对男人下手?”
木田倒吸了一口气。旁边的警察做手势让他继续拖延对话的时间。
“嗯?那好,我也有我的想法。你给我仔细看着,死老头。下次要是死了个男人,那可是你害的哟。”
电话断了。坐在旁边负责联系的警察低声说:“又是手机打的。”木田抓起电话机,用力甩向墙壁。电话机发出一声铃响,滚落在地,露出底部,就像是在嘲笑木田。
面积单位,1坪约合3.3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