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卧室的窗户已射进午后的阳光。今天天气大好,左邻右舍的窗口和阳台上摊满了形形色色的棉被,正在享受日光浴。
“哎呀!糟糕,又起晚了。”前畑滋子用力拍着额头,感觉好像又听见婆婆在唠叨:“早晨睡懒觉,那是指睡到九点十点,至少上午就起床。睡过了中午,怎么可以说是睡懒觉呢!”
那是婆婆以前对昭二唠叨的话。对于结婚四十年、每天一早五点半就起床准备早餐的婆婆而言,这或许是她忍无可忍说出口的话。滋子当然理解婆婆的心情,何况不管有多少工作,身为主妇的滋子每天睡到下午,也实在不像话。滋子也想照婆婆说的在上午起床,可是常常因为前一天晚上工作直到黎明才钻进被子,很难如愿。
先到厨房烧水,然后看了看时间,居然快两点了。点一根起床烟,利用水开的时间吞云吐雾一番。滋子心想,要是这时有谁拿传阅板过来,自己一定会成为街头巷尾讨论的话题。
“滋子,都已经下午了,你还穿着睡衣!”肯定会被这么说上几句,而且昭二也会挨骂。于是滋子赶紧先换衣服。
喝完一杯速溶咖啡,身体开始恢复知觉,肚子咕咕直叫。忍着想往胃里塞东西的冲动,滋子先去晒棉被。抱着昭二的褥子走出阳台时,重田太太正在隔壁阳台上拍打棉被,像一直在等着似的。
“哎呀!滋子,你早!”
什么早不早的!滋子还是装出一副笑脸回答:“你好。”
重田太太一脸笑容,用力拍打棉被,简直就像在对仇人拳打脚踢。
“晒得好蓬松呀!今天真是好天气。”
“就是,昨天的雨简直像是骗人一样。”
重田太太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至少滋子看到的是这样。
“滋子,你应该早点出来晒被子!”
滋子笑着敷衍道:“我刚出去才回来,再说因为昨晚的雨,我家阳台上午还是湿的。”
“是吗?”重田太太用力点头道,“你出门就顶着那个头吗?睡得都翘起来了。再见!”
她立刻转身回了屋,留下被将了一军的滋子站在那里。头发睡翘了吗?滋子摸摸头发,果然乱糟糟的。
“哼!可恶的老太婆。”
邻居重田太太是滋子婆婆的童年玩伴,两人无话不谈。最近重田太太好像从向滋子的婆婆巨细靡遗地报告滋子的失态中找到了人生意义,例如滋子半夜出来倒垃圾,送快递的人来,滋子睡着了没开门,由她帮忙签收等。滋子因此丝毫马虎不得,十分头疼。
去年夏天,前畑昭二求婚时,滋子就提出:她要继续工作!
“所以我不能帮你做家里的事业,也不想和你父母住在一起。如果一起住,我就不能工作了,这样好吗?”
昭二回答:“我无所谓,随你自由吧。我会继承家里的事业,但我是我,你是你。反正哥哥嫂子也没有回家住,所以没关系,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只是昭二附加了一个条件:一旦有了小孩就必须辞去工作。当时滋子回答:“到时候再说。”
照理说这种婚姻生活对滋子来说应该不错,只是如意算盘也不能打得太精。首先是婆婆强烈要求:可以不帮家里的事业,也可以不住在一起,但是必须住在婆家附近。
“昭二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忙的时候还必须上夜班,所以最好能住在走路就能上下班的地方。我们这附近到银座或新桥就难说了,但是到滋子上班的出版社只要四十分钟,不也很方便吗?”
滋子无奈让步了,不料婆婆得寸进尺。
“既然是住在附近,何必付房租给别人?就住在我们的公寓吧,房租会算你们便宜的。刚好三楼空出一个角间来。”
前畑家除了自家住宅和工厂外,还盖了一座三层公寓用来出租。对滋子而言,夫家颇有资产并不是坏事,但要她住在那栋公寓里就另当别论了。她觉得不自由。
于是她大力反抗,准备找理由推辞。谁知道住在埼玉的父母竟被婆婆的意见说服了。
“你是嫁到有工厂的人家当儿媳妇,人家居然还答应让你不用帮忙做家里的事业。所以至少这一点也该听婆婆的。”
“什么!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是要到前畑铁工厂上班,我是和前畑昭二结婚!”
“结婚可不是那么回事!”
“妈,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当然是你这边,所以才好言相劝,听妈妈的准没错。太坚持己见,到时吃亏的就是你,妈妈担心的是这个。”
妈妈和婆婆都是传统女性,跟她们说什么“女人的自主”、“婚姻是基于双方情投意合而成立”,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偏偏连唯一的靠山——昭二也说道:“能住在工厂附近当然再好不过了,房租又能便宜,这不是很好吗,滋子?”
都怪昭二说出这么没骨气的话,在滋子还没确切答应之际,整件事便尘埃落定。本想至少没有和婆家住在一起,谁知搬来后却发现隔壁还有个间谍——重田太太。
“那是bcia!”滋子有一次这么批评道。
“什么是bcia?”
“老太婆中央情报局。”
“滋子,你还真会乱说!”
看着昭二无所谓只知道笑,滋子实在很想一拳将他击昏!
婆婆一直很在意滋子总是没有怀孕的迹象,这也是她们俩不太合的主因之一。事实上在讨论要不要结婚时,滋子就听说婆婆公然表示:“三十一岁了?那不是快要不能当女人了吗?”
还好这句话激怒了昭二,他难得生气地大喊:“我老婆不是生小孩的工具!”滋子甚感欣慰。然而,婚姻生活趋于稳定后,昭二竟然十分想要小孩。不!如果是他说要生,滋子也不会有太多意见,可仔细询问的结果却是“妈妈吵得凶”,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目前的方针是只要怀孕就生,也没有做避孕措施,但小孩就是不来。要不是婆婆太多管闲事,滋子也想在自己精力充沛的时候生个孩子。只是现在心情既紧张,又有些寂寞,感觉好像在接受缓刑似的,五味杂陈。
滋子坐在厨房餐桌前嚼着抹了果酱的面包片,读着早报。昭二习惯晚上小酌时阅读一天的报纸,所以这会儿早报还没人看过,连广告传单都还夹在里面,整份放在桌上。
妻子比丈夫先读报——一家之中女人先读报,这种事情虽小,却常常惹婆婆不高兴。都怪昭二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他和员工聊天时,不经意间扯出了这个话题。他说:“我家是滋子先读报纸,毕竟她从事媒体工作嘛。”
“什么媒体工作!”婆婆肯定会嗤之以鼻。但自从有了专属的cia,滋子也不认输。情报员就是在工厂上班的年轻会计小姐。那位小姐实在是太会模仿婆婆的声调语气了,每次都逗得滋子大笑。
“滋子写过什么伟大的文章吗?说是采访,怎么从来没见她采访过我知道的名人?还写了什么报道‘好吃的莴苣做法’,我看只有那种连怎么淘米都不会的笨女人才会去读!”
话说得很刻薄,但婆婆的说法却也正中滋子的痛处。滋子倒不是说“好吃的莴苣做法”没有意义,而是对那种杂志读得津津有味的女人,果真如婆婆所说,都是些于日常生活没什么用处的“笨女人”。滋子身为自由撰稿人,已经在女性杂志、家庭月刊等领域工作了十年。如果她拿自己文章的读者当笨蛋看,这工作也做不好了。
然而现在她和昭二共组了家庭,她开始思考这样是否妥当。有采访对象的工作,往往得配合对方的时间,导致滋子工作时间不规律,连带影响生活毫无规律。最后滋子变成了夜猫子,文章必须在半夜才写得出来,难怪一早起不来。
昭二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所以不曾面有难色。反倒是滋子经常觉得过意不去。不能帮丈夫做早饭,家里的清扫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甚至连衣服换季都拖延了。去年冬天就让昭二到十二月还穿着秋天的薄外套冻着了。昭二当时笑道:“我又没有上班的制服,无所谓啦。这本来是自己的事,我做就好了。”滋子听了既后悔又生气,说道:“你不要那么善解人意,你可以冲我生气呀!”昭二竟说:“我可不是为了这种生活才结婚的。”
于是滋子想,既然自己连家庭都处理不好,还有什么资格为家庭杂志写文章呢?
单身时代从来没想过,还没成家居然会写给有家庭的人看的文章。虽然可以很简单地区分道:“这是工作,我是以专业能力写出正确无误的文章。”但现实中……
有一句格言说:“结婚是用方便替换幸福的工具。”对滋子而言,结婚是免除单身时代产生的罪恶感的工具。
“你只是在从事一个拿丈夫当借口的工作,不是吗?”不知不觉,滋子开始反省。她哼了一声,将报纸折好,站起来打开电视。应该在烦恼前先洗衣服,那还比较实际。
此刻是社会新闻播报时间,电视画面上出现了神情紧张的记者。背景是绿意盎然的公园,记者身后有几辆警车,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来来往往。滋子正准备去洗衣机旁,见状停下了脚步。
“被发现的右手,应该是目前提出失踪搜索的女性之一……”记者报道。
滋子立即睁大眼睛,在电视机前坐下,调高音量。
是实况转播。记者和电视台的主持人正在对话。
“斋藤,请问大川公园的现场是否有新的发现?”
“目前为止还没有。”
“那只右手和被发现的手提包是否为同一人所有?已经确定了吗?”
“不,还没有完全确定。”
“嗯,如果有什么消息,请再跟我们联系。”
镜头转向演播室,电视画面右下角出现了白色字幕:“神秘杀人案?公园里被分割的尸体。”
“这真是一件可怕的案子,希望能早日破案。接下来播放一段广告。”
滋子赶紧转台,想找出报道得更详细的电视台。这个时段的电视节目不是社会新闻就是重播电视剧,滋子焦急地转台却一无所获。刚才的新闻节目开始报道其他消息,分尸案已不见踪影。
滋子咂了咂嘴,思考之后走进浴室。浴室墙上挂着一部收音机,昭二习惯在洗澡时听棒球转播,特意买了防水的。滋子调整频率找到nhk,听见了播音员的声音。
“因此现场可谓错综复杂,一片忙乱。”
是刚才那个案子的报道!滋子将耳朵靠近收音机。
“我们再重复报道一次,目前已经知道被发现的手提包为今年六月失踪、已经提出搜索请求的古川鞠子所有,她现年二十岁。而这只右手是否也属于古川小姐尚不能确定,还在调查。”
滋子过于震惊,连着三次用手心拍打额头。浴室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了她大张着嘴的样子。
古、川、鞠、子。
是我名单上的女孩!
“这是怎么回事?”滋子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一份写到一半、一直放在抽屉中的稿子。
“消失的女子。她们为什么消失?为了追求什么?又消失在何处?还是说,是什么让她们‘消失’了呢?”
这些问题似乎变成了案件呈现在滋子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滋子再次出声质问。睡意霎时全无,寒意从背后蹿起。
那应该是两年半之前,一九九四年春天的事。当时《莎柏琳娜》杂志刚好停刊,所以记得很清楚。
《莎柏琳娜》是一九八五年创刊的月刊杂志,是以二十到二十五岁的单身女性为读者群,提供电影、戏剧、书籍、文艺活动和学习等信息的综合杂志,也介绍流行服饰、美食等信息,同时还开设了深入浅出的国际问题与环保问题的解说专栏、女性评论家的访谈专栏等。就内容而言,滋子认为并不单薄。
然而就是因为这种定位不明的风格,《莎柏琳娜》自创刊以来经常负债经营。尤其是八十年代后期,日本进入泡沫经济时代,社会崇尚奢侈,金钱主义大行其道,一向拒绝成为商业服务杂志的《莎柏琳娜》显得分外朴素,境况堪忧。但讽刺的是,正因为泡沫经济的景气,《莎柏琳娜》的股东才愿意继续支持杂志。
滋子负责撰写“传统手工艺”专栏,她对手工艺很感兴趣,工作得很愉快。当时,《莎柏琳娜》的工作是她的主要收入来源,另一个重要来源则是撰写就业杂志的采访专栏,即采访各式各样企业的人事主管和希望就职的学生,听听彼此的想法,标题叫“真心话”。拜泡沫景气所赐,这个专栏很受欢迎,但内容并非如标题所示,而是听学生们大言不惭地发表意见,以及企业天花乱坠的宣传。
《莎柏琳娜》的工作多少给了滋子安定人心的温馨感觉。滋子采访过许多手艺人,有努力培育接班人的和服裁缝,有经常说“不让下一代师傅难做事”的裱糊匠。听他们说话,看着他们的眼睛,不禁让人觉得认真做事就是这样。他们不问对或不对、有利与否——那些不是重点,而是要认真做事。滋子觉得就是要认真地做事。她也是在从事这份工作时,认识了前畑昭二。刚开始交往,滋子就深深地被昭二吸引,或许也是《莎柏琳娜》的工作经验所致。滋子通过“传统手工艺”才认识了用自己的手擦拭额上的汗水完成工作的生存方式,进而对此产生尊敬与憧憬。
滋子和《莎柏琳娜》编辑部交情渐深,当时的总编板垣也是她一起喝酒的好朋友。“传统手工艺”的连载到第十四回便结束,之后滋子像打游击般,随时被总编抓来帮忙撰写其他采访文章。这就是她的工作,做来十分愉快。然而,泡沫经济像梦一般破灭,社会陷入不景气的低潮,到处都因缺钱而动弹不得。处于这样的时代,一听到《莎柏琳娜》也危险了,滋子深受冲击。她才明白世事的讽刺:过去支持不媚世不流俗的《莎柏琳娜》的竟是这泡沫经济的虚假景气!
刚决定停刊时,总编约滋子痛饮。两人彻夜寻找未打烊的酒馆,一家接着一家地喝。随着杂志停刊,总编的职位也有所变动。酒酣耳热的总编冷不防对滋子说:“希望你能有份不被世间左右的工作!”
“不被左右的工作是什么?”一样喝得醉醺醺的滋子自嘲道,“像我这样不成器的撰稿人,哪里找得到那种工作?没有你们的策划,哪有我们这些撰稿人?”
“说得也是,撰稿人……”总编醉眼朦胧地趴在酒馆柜台上,颇生气地说道,“所以说,你自己写不就好了吗?你可以写的。”
“写什么?”
“写本书,写你感兴趣的题材,你可以写报告文学。”
“报告文学?”滋子趁着醉意大笑道,“怎么可能?我不行。我怎么可能会写?总编真是爱说笑!”
“不,你可以的,试试看嘛。”
两个喝醉了的人你来我往地争论可不可以,之后说的话全都消失在酒精的浓雾中。太阳升起后,滋子回家倒头便睡,直到午后才起床。尽管饱受宿醉之苦,滋子内心还是受到某些牵动。
自己试着写些东西!可是我能写什么呢?
滋子回到了没有《莎柏琳娜》的日常生活。那时牵动内心的东西,不论早晚总会记得。为了弥补失去《莎柏琳娜》的经济损失,现在不能想太多。
过了半个月,正值五月连续长假,滋子第一次跟昭二外出旅行。昭二开车,两人到伊豆的下田游玩。两人交往是从“传统手工艺”第三回连载那月开始的,至今彼此已经十分熟识,但出游还是头一遭。
难怪朋友都嘲笑她:“未免太慢了吧。”
那次旅行很愉快,实际上比滋子想象的还要有趣。昭二开车很谨慎,在高速公路上总是被超车。后来换滋子开车时,她恶作剧般提速飞车,吓得昭二铁青着脸说:“很危险啊,滋子!这样太危险了!”滋子对此乐不可支。
结了婚之后,昭二坦白道:“那时你没什么精神吧?我想是《莎柏琳娜》停刊的影响。所以才想利用旅行让你散散心。”
“你是认为我心情低落,更容易答应跟你去旅行吧?”
“没错!”
虽是这样,但昭二的确很开朗,总是随时随地逗滋子高兴。当时两人交往已很成熟,也有了亲密关系,但昭二对这种事很慎重,不太主动要求。住在下田的三个晚上,这方面进行得不是很顺利。原因是昭二总说笑话给滋子听,破坏了气氛。
“只要一笑,我就没办法了。”事后昭二坦白道。滋子心想,的确也是如此。这样也好,那次旅行还是很棒的回忆。
四天三夜从头笑到尾的旅行到了最后一天。滋子吵着要再次乘坐游览船,于是两人前往码头。因为是连续假日,等候的乘客很多,尤其是全家出游的家庭,小孩在一旁又哭又叫,嘈杂无比。滋子觉得有点累,心想下一班船还要二十分钟才来,和昭二说了声“我先到外面抽根烟”,便出了候船室。滋子吸烟,但昭二完全不碰烟,虽然他在学生时代曾因好奇碰过。
天公作美,这一天也是艳阳高照,海面波光粼粼。天气温热,穿着外套容易出汗。滋子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在海滨大道上散步。低矮的防护堤对面就是海水,水上系着几只小船。小船随波缓缓浮动,有时几乎要跳上岸来。一路上不时有渔网堆积,散发出浓郁的海水味。举目可见绘成彩色海豚或鲸鱼的游览船满载着客人越过海湾。一切恰似事先安排好的海边假日风情。
捺熄香烟,滋子举步回候船室。忽然间一阵风吹来,滋子举起手遮在眼睛上方。夹着大海气息的大风袭过脸颊,翻起了裙摆。这时,脚尖不知碰到了什么。
一看,是一张被风吹来的传单落到了鞋面上。她随意地弯腰拾起一看,上面有张女人的脸,照片是复印的,上方写着“寻找此人”。
原来是寻人启事。
大概一直是贴在公告栏上,传单已经泛黄、粗糙,边缘有些破损和缺口。
照片下面有一段手写的字:“此人于一九九二年一月八日离家出走,未归。家人都很担心,努力寻其下落。盼好心的知情人士与我们联系。”
女人名叫田中赖子,三十六岁。在下田市内的温泉旅馆“汤船庄”当服务员。身高约一米六〇,体形微胖,做过盲肠手术,近视并戴眼镜。联系地址是在下田市内,联系人叫田中昭义,大概是她丈夫。
这是家庭主妇离家出走吗?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和服,说不定就是旅馆服务员的制服。照片分辨率很低,无法辨识细节,但女人的笑脸和突出的龅牙很醒目。长得不算美丽,却不失性感。
滋子心想,大概她离家是跟男人有关。失踪超过两年了。传单看起来很旧,但还不至于满两年。应该是被抛弃的家人——她的丈夫不断地做传单,然后张贴。
难得旅行,却看见这么令人扫兴的东西。滋子想将传单揉成一团,但又下不了手。上面的笔迹不能说漂亮,却是努力书写的结果,滋子不由得心生同情。无奈只好折整齐,带到候船室,扔进垃圾桶。
“滋子,船要开了,快点!”
循着昭二的呼唤,滋子跑向栈桥。两人搭乘的是一艘外形像海豚的粉红色游览船。
假日结束后不久,滋子因为旅游杂志的工作到川越采访。这座人称“小江户”的城市,在水路水运发达的江户时代和江户中心区域直接连结,因而繁华热闹。即便如今已成为首都圈的卫星城,依然保存了浓郁的江户风情。近代风格的街道里,古典瓦墙、钟楼错落有致,吸引许多游客前来探访江户昔日风貌。滋子的工作是以一天往返游为主题,选择川越进行报道。
jr车站周围和东京市中心一样,布满高楼大厦和整齐的道路,人潮汹涌,令人怀疑这里是否真是小江户。不过滋子毕竟饶有经验,旅游杂志的编辑和摄影师也都有心理准备,采访工作继续进行。在太阳下山之前,所有行程都已结束,众人回到车站。正想找地方喝杯饮料休息一下,滋子在车站大厅的公告栏上看见了一张传单。
那是张寻人传单,属于官方的布告,而且不是复印而是印刷的。滋子读到“盼好心的知情人士与我们联系”时,同行的编辑已走上前来。
“你在读什么?是寻人传单。”
传单寻找的是一位年轻女子,二十岁,学生,名叫岸田明美。
忽然间,滋子想起下田那张早已忘记的寻人传单。
“我上次到下田旅行时,也看见过这样的传单。那张是手写的,大概是家人自己做的。”
“这种东西很多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应该说是失踪吧?这些人竟忽然就不见了。”
编辑双臂环抱。“说得也是,可最近这种情况不也很多吗?毕竟是年轻女孩,根本猜不透她们在干什么。自从发生泡沫经济以来,很多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滋子凝视着传单上的照片。岸田明美一头长发梳得很整齐,长得十分漂亮。妆浓了些,但也许是照片的效果所致。总而言之,是个随处可见、亮丽可人的女孩。
“这么说来,最近倒是不再用‘蒸发’的说法了。”编辑说道,“以前……不对,应该说是很久以前,这还是流行说法。如今有人忽然消失不见了,可是没有人会说谁‘蒸发了’,也不再被视为一种社会现象。好像失踪已经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了。”
“为什么会不见呢?”滋子喃喃问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是吗?万一你蒸发了,谁会来找你呢?”
滋子想了想回答:“昭二大概会吧。”
编辑笑道:“我会找你,因为还没有交稿。”
“原来如此!”
两人笑着离开了公告栏,但滋子心中仍记挂着传单上女子的照片。下田的田中赖子,川越的岸田明美。
消失的人们,行踪不明的人,滋子找到了兴趣的焦点。
照一般方式通过电视和广播尽可能取得信息后,滋子决定打电话试试。翻遍桌上用旧了的名片簿,就是找不到那张想要的名片。焦躁地翻第二遍时,滋子总算想起来,坂木并未给她名片。他的联系方式记录在采访手册上。
滋子立刻拿出采访手册。许多同行已经开始利用电脑管理信息,但滋子还是沿用传统,依工作内容分别记录在采访手册上。所要找的采访手册归于“本业——撰稿”一类,成堆排列在书柜底层用来装日用品的抽屉最里面。长久以来,滋子几乎都已忘记它们的存在。
翻阅片刻,终于找到了,在封底电话号码一览中,从上往下数第三行写着“坂木达夫东中野警局”。一时间,滋子心跳加速,拿起了电话。
坂木不在。接电话的警察表示:坂木有急事,从家里直接去现场了。滋子又是一惊。所谓急事,不用说一定是大川公园的案件。于是她留言道:前畑滋子来过电话,敬请回电。随后挂上了电话。
没有找到坂木,更加激发了滋子的斗志。她继续翻阅采访手册,找到几个人,迅速浏览其简历后,又开始拨电话。这次是长途电话,在电话号码一览表最上方写着“伊豆的下田”。她要找下田警局风纪科的冰室佐喜子。
滋子回想起和佐喜子最后的谈话是在一年半之前。拨电话时,她心中不免担忧,佐喜子会不会调动了。还好是杞人忧天,佐喜子还在下田警局,只不过所属科室改名了。现在不叫风纪科,而是生活安全科。
一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滋子就听出那是佐喜子,不禁既安心又高兴。“冰室小姐吗?我是前畑滋子。”
“前畑滋子?”对方重复道,“对不起……”
语气显得冷漠。对了,佐喜子就是这样,滋子想起来了,但一喝酒整个人就变了。
“忽然打电话给你,真是不好意思。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我曾经为了做失踪女性的报道采访过你……”
这时,滋子猛然想起当时她用的还是父姓木村,正要解释,对方的语气豁然开朗:“原来是滋子小姐!木村小姐嘛。”
“没错,好久没见了。”
“听说你结婚了,现在是姓前畑喽。我收到了你寄来的明信片,刚才忘记了,真是对不起。你最近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