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2章

“不用了,谢谢。”女孩笑着回答。女警也报以微笑,接着猛然将视线移向真一,问道:“你还好吧?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真一沉默不语,只是动了动下巴。女警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立刻又改变主意,走出了房间。

会议室的门开着,可以听见外面的人说话的声音。当房里只剩下真一和女孩独处时,女孩迫不及待地跟他说话:“怎么好像我们俩都遇上了麻烦似的。”

真一点点头,并没有看对方的脸。女孩改变坐姿,身体靠前,小声说:“早上出门散步的时候,谁会想到遇见这种情况?世事真的是很难预料。”

“嗯。”真一点头称是。女孩说话的声调很可爱,令真一困惑不已,心中纳闷,为什么她可以发出这么明快的声音?

真一伸手抹去额上的汗水,长出一口气。

或许因为是别人家的事。对女孩而言,这件事跟自己没什么直接关系。所以从震惊中恢复后,又是原来的自己。她和我是不一样的!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水野久美。”女孩表情认真地看着真一,“你也是高中生吗?”

真一默默点头。久美的表情变得很担忧。“糟糕……你还好吧?脸色很不好呢。”

“我没事。”

“真是吓死了。”久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演戏,“我觉得好像是在做梦。”接着她又吐了一下舌头说道,“不过也有点刺激。”

真一终于受不了了。他推开椅子,猛然站起身,冲向门口。

久美吃惊地跳起来问道:“你怎么了?你要去哪里?不可以乱跑!”

真一无视她的制止,跑到走廊上,撞上了一个正要走进房间的大块头中年警察。对方吓了一跳,猛地后退。

“怎么了?你要去哪里?”

“对不起,我有点想吐。”真一简短地回答,“我想到外面吹吹风,可以吗?”

嘴里还在问“可以吗”,脚下却径直冲下楼梯。大块头警察立即抓住真一的手臂,说:“等一下!”

“我马上就回来,请让我去吧。”

这时走廊另一头走来一个警察。那人没有打领带,还穿着凉鞋,腆着大肚子,显得很邋遢。

“喂……喂……”那警察走过来关心出了什么事。真一简短地说了声“我不会跑太远的”,便快步走下楼梯。在转角处,他用眼角的余光瞄见没打领带的警察制止了想追上来的大块头警察。

出了自动门来到室外,阳光明亮且十分炫目。走下大楼前的三级水泥阶梯,他靠往一旁,在最下面的石阶上坐下,双手捂住眼睛。警卫走过来看了看。真一坐着一动不动,警卫也没有做声。在这难得的沉默中,真一痛苦地置身于脑海里重现的所有影像与声响中。一旦开始回忆,就必须从头到尾过一遍,无法中断。他虽不喜欢,却早已认命。

不知过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真一抱着身体一动不动。记忆如狂风暴雨般掠过之后,他才站起身来,发现自己没有哭泣。他全身颤抖,却没有流泪,因为泪早已干涸了。

等他回过神来,才注意到今天天气宜人,秋意正浓。警局前四车道的马路上,各式各样的汽车来来往往。最右侧的人行道上有公交车站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站着读报纸。风吹动报纸的一角,也吹起了男人脚下的落叶。

人世间什么变化也没有,阳光仍是金黄的,空气依然清新,一切都显得和平。真一摇摇头,双手轻抚脸颊。

这时,警局前的车道上驶进一辆白色卡罗拉。汽车在大楼前右转,开进访客专用停车场。车门打开后,有人走了下来。

一共是三个人。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着灰色衬衫和灰色格子外套的老先生,两人都是矮胖体形,走路的样子也很像,该不会是父子吧?

另外还有一个女人,也是中年人,年纪和石井阿姨差不多,不对,应该是跟真一的母亲相仿。

那女人看上去很奇怪,像喝醉了,左右摇晃。穿着灰色衬衫的老人看不过去,赶紧过去搀着她一起走。老人努力配合女人的脚步以帮她掩饰,还对着她微笑,笑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真一心想,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呢?既然是来找警察,目的应该都很明确,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受害人一方还是加害人一方的。

就在他的注视下,向这边走来的三人之中的老人和他四目交会。他看着老人。一如身上灰色的衬衫,老人的表情也显得阴郁。秋日的阳光照射在老人光秃秃的前额上,仿佛给不幸的房间投注一丝温暖的光线。

老人也看着真一,好奇的目光中夹杂着些许同情与关心,但或许是真一多想了。老人的视线移向墨东警局的门口。走在前面、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和警卫说话。说话声被大风吹得断断续续,真一只听见:“……担心会不会是自己的女儿。”

真一立刻站起身,转过头看着自动门前的三人和警卫的脸颊。

原来这些人是担心那只右手会不会是自家的女儿而到警局询问。真一被突如其来的想法猛然一击,清醒了。这些人是为那只手的真相而来。

还会有更多的家庭前来墨东警局,每个人都将面呈阴郁之色,祈祷等待的答案不是最坏的结果。真一再次想起那只指着他的手。被切断的手的主人,原本也是想回家的某人。对于这些来到这里接触此手、想要握紧此手的人而言,真一才是真正的死神。因为是他发现了他们女儿的死讯,而这是他们若不知道就不会相信的事实。

穿着西装的男人跟警卫打了声招呼后便进入局里。老人和他搀着的女人也跟了进去。三人的身影正要消失,那老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匆匆回头看了真一一眼,随即走进门内,但他那关切的眼神深深留在真一心底。

其实那老人回头看真一时心里在想:这孩子好像是骑自行车跌倒了,一脸寻求母亲安慰的表情。真一后来才从老人的口中听到这些。

警局门口又只剩下警卫和真一两人。有些凉了,真一打算起身进去,忽听背后有人问道:“你是塚田真一吗?”

“是……的。”

那个没打领带的警察走下阶梯,坐在真一身旁。受他影响,真一又坐下了。

警察身上散发出发油的气味。听完真一的回答,他便急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可是大风立刻吹熄打火机的火苗,他只好用厚实的手掌圈住打火机,好不容易才点着火。随着吐出的白烟,他低声问道:“塚田,你是不是佐和市教师一家被杀案件中的塚田?”

听到与香烟奋战的警察忽然如此发问,原本茫然的真一更是说不出话来。警察一边吸烟,一边斜眼看着真一。

“我是警视厅的武上。调查佐和市的案子时,一个嫌疑人逃到东京的朋友家,我参与了侦查,所以记得你的名字。”

“原来……如此。”真一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他也想起是有一个嫌疑人在东京被捕。

武上继续抽着烟,点点头说道:“你的父母和妹妹,真是遗憾啊。”

真一不知该怎么回答,是该说“没错”呢,还是“谢谢”?这件事不是一句遗憾就能概括的,至少对他而言。所以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对方既表示了同情,又是警察,还尽力逮捕了嫌疑人。

真一考虑回话的同时,武上已性急地扔掉香烟,用鞋底踩灭烟头,有些自责地说道:“对不起,这根本不能安慰你,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

“我平常没有什么机会和受害者或家属说话,所以不会表达。”谨慎的语气和习惯用语之间的落差,充分显现了武上的困惑。“你现在住在这里吗?”

“是的。”真一点头回答,心中却想,简直就是我将死神带到了这里。

“住在亲戚家吗?”

“是我爸爸的朋友家。他们是小时候的朋友,都在中学当老师。”

“是吗?”警察的眼睛被凉风吹得眯了起来,“那么你成了他们的养子。”

“不,还没有正式收养。所以我的姓还是塚田。”

武上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看来真是个不善于说话的人,谈话之间不时有不自然的中断,但对方还是没有起身的打算。

真一问:“武上先生是为了调查今天早上大川公园的事件来的吗?”

“嗯。”

“这是个大案子吧?”

“还不知道。”武上摇头道,“只是发现一只被切断的手,还不能断言是杀人案。说不定只是毁尸、弃尸而已。”说完,他不禁失笑道:“那也不可能,都已经发出恶臭了,明显就是杀人案,不是吗?”

“我不喜欢。我真的不喜欢这种事。”

武上看着真一。“听说是个姓塚田的高中生发现的,我真是吓了一跳。一年之间,你又遇上了麻烦啊!”

“说不定我被什么怪东西附身了。”

武上用力拍拍真一的背,说道:“你可别乱说话!”

真一也希望如此,但死神手指的印象不会那么轻易从心头抹去。

“现在的家,住得还好吗?”

“他们都是好人,叔叔和阿姨都是好人。”

“有没有其他小孩?”

真一摇头道:“只有我一个,还有一只狗。”

“狗呀,有狗还真不错。”武上将双手放到膝盖上,准备起身,“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

“是的,对不起。”

“那就辛苦你接受一下讯问。做完就能立刻回家,应该可以赶上下午的课。”

真一本想回答:平时就常请假,石井夫妇也已经默认他经常逃课的行为。所以今天不上学也没关系,而且他也不想去。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武上走向警局大楼,真一跟在后面。来到自动门前,又听见一辆车开来的声音,真一回头去看。

这次是出租车,从后座走出一对看似母女的人。两人表情紧张,仿佛被针一刺就会胀破。

真一看着她们,说:“又是来确认手的身份的吧。”

“大概吧……”

“刚才也有一个家庭像是来确认手的身份。”真一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个穿灰色衬衫的老人。

“毕竟跟女孩有关的不幸案件特别多。”武上回答,声音低沉,“以前发现身份不明的尸体时,那些有人失踪的家庭反应并没有这么敏感。可是近几年变了,因为大家都更有知识了。而且最近大阪刚发生过女子被分尸的案子。”

那对母女还没有赶上来,真一已经走进大楼了。上楼前往会议室的途中,武上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问道:“你需不需要出庭参加案子的公审?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第一次公审是在案发半年后,即今年三月举行的。真一既没有出庭也没有旁听。他也很担心以后的公审自己是否需要出庭,但还不知道答案,便如实回答:“负责的检察官说尽可能不让我出庭。”

“你也不想出庭吧?”

“你是指坐在证人席上面对各种提问,会勾起当时不愉快的回忆?”

“嗯。”

“那……倒不会。”

“真的吗?”

“就算不被任何人提问,自己也常会想起那些事情,所以还不是一样。”

武上避开真一的视线,看着自己突出的肚子,一副怪罪自己说错了话、指责自己肚子的表情。

“对不起。”真一说,“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武上挥动厚实的手掌回答:“我才是很不会说话。”

看着武上痛苦而扭曲的表情,真一忽然有想哭的冲动,于是抬高下巴忍住了。“不管怎么说,我家的案子从上一次结束后就没再举行公审,下一次大概还要很久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还不确定三个嫌疑人是否要分开公审,而且对方希望做精神鉴定,现在正在处理。”

武上睁大眼睛问道:“三个人都要?”

“嗯,是的。”

“真是令人吃惊!主犯是姓樋口吧,连他也要吗?”

真一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人的脸。代替流泪的冲动,胸口盘旋起一股刺痛。“没错,就是樋口。”

“怎么看那家伙都没问题!”

“好像鉴定结果是有问题。”

武上吃惊地拍了一下额头,鼻子喷出怒气。“他们打算怎么说?精神失常吗?”

“听说是低能弱智。”

“明明是有计划的犯罪,哪有什么弱智的。”

真一没做声,只是微微一笑。准确地说,他只是做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

“我说真一……”武上一脸正经地说,“你家发生的事真的很悲惨,你也是受害人。所以千万不要有刚才那种想法,知道吗?”

真一敷衍地点点头。

“你没有错。”武上说,“你没有任何责任。这一点你千万要记住。”

包括当时负责案子的葛西先生,大家都这么说。

看到真一点头,武上走向会议室。真一尾随其后,一如被带着走的人犯一样,低头看着脚尖。

由于坂木利落的安排,义男和真智子没有受到阻碍,很快就被带到警局三楼的小房间里。这是个谈话室,除了桌子和沙发外,墙边有一台旧式转钮电视机,旁边的小桌上有一部内线电话。

义男他们坐好后,坂木说了声“你们在这里等一下”,便走出房门,还带走了真智子从皮包里取出的鞠子的梳子和照片。

房间里只剩下义男和真智子两人。真智子身体前倾,坐在扶手椅前端,眼神落寞地看着地板,坐姿和刚才在车上时几乎完全一样。义男不禁担心她是否知道这里已经是墨东警局了。

“真智子,你还好吧?”

没有回音。真智子干燥的嘴唇半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地板。

义男开始后悔带她一起来。自从开始担心大川公园发现的手会是鞠子的,真智子心神就已脱离现实,深深陷入妄想。就算待会儿确定手不是鞠子的,也不知真智子能否恢复正常。

三楼和一二楼不一样,少了进进出出的人,比较安静。来这里之前,经过了好几扇紧闭的房门。说不定这一层楼平常外人是不能进来的。大概是为了让义男他们的情绪能够稳定下来,坂木特地请人做了安排。

静静地坐在一旁,可以听见真智子不规则的呼吸声,气息很轻,但很快。她就像是发高烧的小孩,一个脸色通红、闭着眼睛躺在一旁的小孩。

很久以前——没错,就是很久以前,义男心想。那时真智子才四岁,大约是一九五五年左右,义男开的有马豆腐店经营还不到半年。真智子半夜发高烧,义男抱着她去看医生,结果是肺炎。他大声斥责妻子俊子:“都是你的错!”把妻子都骂哭了。

俊子过世已经八年了,要是她还活着,应该比我更能安慰真智子吧。义男心想。或许应该说,因为俊子先走,所以不必担心唯一的外孙女可能发生不幸。这难道也该庆幸吗?

忽然间,真智子发出类似哭泣的长叹,看着义男说:“爸爸,时间还真是久呀。”

义男没说话,握住了女儿放在膝盖上的手。几十年来他从没这么做过,就连女儿出嫁那天也没有。真智子也紧紧握住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坐着等待。一个小时后,坂木快步走回房间。他一进屋,真智子便抽出手,站起身来问:“结果怎样?”

“把你们扔在这里,真是不好意思。”坂木擦拭额上的汗水,说,“目前还不是很明朗。”

“到确定结果还需要相当久的时间吗?”义男问。如果有必要,可能需要说服真智子,带她回家。

“公园方面还在搜索。”坂木说话间,真智子颓然斜躺在椅子上。“目前除了一开始发现的右手外,没有其他发现。我在这里也是个外人,所以比较麻烦。关于那只手的身份,还是应该越早知道越好。”

“是否知道了什么线索?”

坂木分别看了看义男和真智子后,决定问真智子比较好,于是转过头说道:“今天早上发现的尸体还很新。”

“新……”

“没错,大概是死后过了约一个晚上。所以模样还很清楚。”

“所以呢……”

面对探身询问的真智子,坂木缓缓地问道:“古川女士,鞠子小姐是否擦指甲油?”

真智子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复杂。“指甲油吗?在公司里是没有,因为公司禁止,毕竟是银行,这方面比较苛刻。可是约会的时候,她会涂些颜色较淡的指甲油。”

“失踪那天呢?你还记得吗?”

真智子两手抱着头。“到底有没有呢?我记得她那天穿的是粉红色套装。晚上要出去玩,所以打扮得漂亮些。那是新买的。平时没什么事的话,反正有制服,她习惯穿牛仔裤上班。可是那天她穿得很讲究,只是有没有擦指甲油呢……”

“那只手上擦着指甲油吗?”

“是的,应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深粉红色,还是淡紫色?总之是那种色系。”

“是女子的手,没错吧?”

“这一点没有问题,不是男人的手。从皮肤状态来看,很年轻,听说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指甲油……”真智子抱着头低喃。

“请不必过于费心思考。”坂木语气沉稳地制止真智子,“我只是小心起见,问问有没有这种习惯。鞠子失踪已经九十七天了,而手腕的主人死亡才一个晚上。所以就算是鞠子,这中间有太多的机会可以涂指甲油。”

真智子失望地放下双手,说:“是吗……是这样啊。”

“还有一件事。”坂木竖起指头说,“鞠子小姐右手内侧是否有痣或胎记之类的东西?”

“痣或胎记?”

“是的,邮票大小、颜色不深的胎记。只是还不知道那是本来就有,还是因为其他原因造成的……”为了尽可能不用到“死”、“杀人”之类的字眼,坂木着实费尽苦心,“目前还不清楚。鞠子小姐应该没有什么痣或胎记吧?我没有听说过。”

真智子用力点头道:“是的,她身上才没有任何胎记或痣!”

“那只手上有胎记吗?”

“是的,刚才我也说过了,因为时间不是很久,一眼就能辨认出是胎记。”

“那就不是鞠子了!”真智子双手握在胸前,脸上明显露出解脱的神情,大声喊道,“爸爸,不是鞠子啊!”

义男也放下一半的心,但又觉得不能高兴得太早,因为坂木说过不知那个胎记是什么时候造成的。他很担心真智子的情绪起伏太剧烈,于是安慰她道:“太好了!镇定一点,我们坐下吧。”

这时门口有人影出现,义男抬起头,坂木也回过头看。一个穿着制服的女警窥探似的寻找坂木,找到后说道:“坂木先生,麻烦过来一下。”

为什么对真一和水野久美的讯问要花那么长的时间?其理由在和负责的警察聊过后便自然知晓。其实并不是怀疑最早发现尸体的真一他们——先回家的水野久美似乎有些不满,而是想了解他们在发现那只手之前看见或听见了什么。他们每天到大川公园散步,在最近几天里有没有感觉到异常,例如有什么车停在奇怪的地方、看见不常见的人或行动怪异的人等。警方为慎重起见,巨细靡遗地询问他们。

真一很清楚警方会不厌其烦地重复询问同一件事,所以他不觉得难过,也不会因此生气。而且询问真一的警察大概从武上那里听说了什么,态度很温和。但真一毕竟是在一年之中两次发现残忍的杀人案或可能的证物,对方多少还是抱着好奇的眼光看他,令他觉得很累。

中间休息一次,是为了吃午餐。“只能提供这个,真是不好意思。”负责的警察说完便递出一份便当。大概是认为一起吃不方便,那人走出了房间。真一反而松了一口气。

仔细一想,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但是没什么食欲,而肚子却咕咕直叫。凉了的便当没什么味道,真一默默地吃完一半。用餐之际,外面传来电话声、嘈杂的人声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午餐过后又持续了一个小时,讯问才结束。留下必要时可以立即联系的住址和校名后,真一被允许回家。

“辛苦了,把你留下来,真是不好意思。”负责的警察表示,“对了,你母亲在楼下的会客室等你。”

“我母亲?”

对方似乎是想询问一年前的案子,真一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要说出:“我母亲已经死了。”

“你母亲是石井良江女士吧?她从家里打来电话,我们说过了中午就会结束,她就说要来接你。已经来了将近三十分钟。”

“是吗?”

真一下到一楼,依据警察指示的方向前往会客室。石井良江已在杂乱的大厅对面看到了真一的身影。

“小真!”石井良江在便服外面搭了件薄外套,没有化妆。她轻轻挥着手小步跑向真一。“还好,我还担心人太多,看不见你呢。”

说是会客室,只是摆着几排塑料椅。前面就是交通科,来办事的人较多,所以不像局里气氛那么严肃。

“真是遇见麻烦了,累了吧?”

“有点累。”

“午饭吃过了吗?”

“吃了便当。”

“还要不要吃点热的?我们去吃碗荞麦面再回家吧。”

“阿姨,学校没关系吗?”

“你不必担心,我已经不是班主任了,今天请假。”

石井善之、良江夫妇在当地中学任教。两人的学校不同,善之今年春天刚当上教务主任,良江是语文老师。真一已遇害的父亲和善之是朋友,从小感情就很好,加上石井夫妇没有小孩,出事之后,他们便争取收养真一。

真一的父母都有兄弟姐妹,彼此间也都有相当程度的往来,不料出了事,大家对于收养真一都面露难色。这件事深深地伤了真一的心,他甚至认为固然事情发生有其原因,但终究是自己不被原谅。

被石井夫妇收养后,真一还是很在意这件事。平静的表面下,他总是担心,虽然石井夫妇和父母感情良好,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会不会将责备他的心情藏了起来?真一害怕说出口,或者应该说他害怕那样的结果,所以佯装不知道,但经常因猜测石井夫妇的心意而处处小心。

“洛基呢?”

“警察先生带它回家了,我听到消息后吓呆了。”

“对不起。”

良江面呈同情的神色,说道:“小真,你不需要道歉。”

真一还不习惯被称为“小真”。从前母亲曾经叫过他“真一”、“哥哥”,却从来没有叫过“小真”。初二时,真一有了女朋友,对方打来电话时总是问:“小真在家吗?”妹妹模仿这种说法嘲笑他,令他恼羞成怒,一整天都不理妹妹。结果妹妹哭着跑去向母亲告状,害真一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家人叫他“小真”,那是唯一一次。

良江叫他“小真”,善之则叫他“阿真”,再也不是“真一”或“哥哥”了。从今以后,这一生再也不会有人直呼他的名字或叫他“哥哥”了。过了一年,他还是不能适应这一点。他闭上了眼睛。

实在不应该来警察局,不愿想起的种种大事小情不断浮现在脑海中,扰乱了平静的心情。真想赶紧离开这里。

良江将车停在访客专用停车场里,是那辆她上下班用的红色小车。

“这车对小真而言实在是太寒酸了。”良江边开车门边说,“该换辆新车了,干脆换成四轮驱动的。而且再过一年,小真也可以考驾照了。”

一如良江立刻将车驶离警局大楼,她也希望能将真一的心情带离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件。一般的父母肯定会问,被问了些什么、情况究竟怎样……良江却一句话也没问,反而显得不自然。

良江自己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坐进车里时,她的表情有些阴郁。

真一回头看着警局大门,心想也许会再见到武上。武上或许很忙,应该不可能跑到外面来,但真一希望能再见他一面,就算时间很短,说些话也不错。真一觉得刚才和武上之间的距离感,正是现在自己最需要的。

武上没再出现。但就在真一死心准备上车时,自动门开了。两小时前看见的那对母女走了出来,母亲靠在女儿身上,哭得死去活来,女儿也在哭泣。两人步履蹒跚地走向街道。

真一抓住车门呆住了,心想,那只手的主人就是这家人的亲属吗?她们因此才哭吗?就这样失去了亲人,真是令人难过。

“小真?”

不顾良江的呼唤,真一跑了过去。他穿过停车场,朝着公交车站牌奋力奔跑,追上那对母女。

“请问……”他一出声,那女孩就回过头来,脸形瘦长美丽。尽管两眼通红,泪水滑过脸颊,但还是一眼可以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请问……请问一下……”

女孩搀扶着不断哭泣的母亲,问语塞的真一:“有什么事吗?”声音带着些许哭腔。

“那个……我……我想请问……是不是确定身份了?”

“啊?”女孩侧头和母亲对视,然后两人一起看着真一,“什么身份?”

“今天早上在大川公园……”

女孩吃惊地后退一步,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真一。真一也慌了,连忙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看热闹的。其实是我发现了那只手,我无意中发现的,所以才……”

“噢。”女孩湿润的眼睛旋即亮了起来,说,“没有,手的身份还没查出来。”

“可是……”

女孩和母亲伸手擦干眼泪,相视而笑。“我们只知道不是我家哥哥。”

“你哥哥?”

“是呀,我们看的新闻报道并没有说明是男人还是女人的手,而且又是在我家附近,所以很担心。我哥哥一直行踪不明。”

“我们是因为安心才哭的。”那母亲说道,“可是想一想,又不是我儿子回家了。”

“不管怎样,还算好的。”女孩说,“真是太好了!”一副自我安慰的语气。

两人相互扶持着离开了,只留下真一。

搞错了,原来是搞错了吗?难道是比那对母女还早来的家庭?

不,那也不一定。毕竟整个东京或整个日本,失踪人口不知有多少。一千,两千,还是更多?其中被推断与犯罪有关的失踪就不计其数。真一只是发现了这只不明身份的手,不小心发现的。

“小真!”良江来到真一背后,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肩膀。良江在女人中算是高的,站在正在发育的真一身旁,两人身高几乎一样。

“我们回家吧。”

真一默默点头。是的,他现在真的很想回到那个刚才被称为“家”的屋檐下。

有六千三百人。有马义男心想。

自从坂木被叫出去之后,真智子就显得格外开朗,不断取笑自己过度紧张,还积极和义男说话。为维持她的好心情,义男也努力配合,只是内心明白现在高兴还太早。

然而多少有了希望,他才会想到“六千三百人”。那是鞠子失踪后半个月,他问全国一年之内有多少人行踪不明时,坂木回答的数字。

“去年一年,总数将近八万两千人。”

“已经上万了吗?不是千或百吗?”

“是的,只是其中包含了各种情况。像鞠子小姐……”当时真智子不在场,坂木说得比较直接,“属于可疑的失踪。这种可能和犯罪有关的案例,我们称之为特殊失踪人口,大概有一万五千人,其中女性约六千三百人。”

“这么多吗?”

六千三百分之一。义男心中反复出现这个数字,六千三百分之一。那只手是鞠子的可能性,只有这么多。可能性不是很小吗?所以没问题,鞠子没有死。她不会被人杀害,还被切断了右手!

义男继续痛苦地等待。坂木在三十分钟之后回来了,但没有走进房间,而是站在门后,避开真智子的视线,以目光示意义男出来。

义男顿觉一阵心痛。五年前,他曾因心律不齐而痛苦过一阵子,此时就好像当年的病又犯了。

“有马先生!”坂木避开坐在椅子上抽烟的真智子的视线,不断呼唤义男。真智子不太会抽烟,而抽的又是烈烟,常会呛到,但神态还算平稳。

义男若无其事地说道:“真智子,我去上个厕所。”

“你知道在哪里吗?”

“大概知道,我找找。”

义男一来到走廊上,坂木就抓着他的手臂,立刻关上门。

“到底怎么了?”义男压低声音问。

坂木皱着眉头,用耳语般的声音说:“古川女士情况如何?”

“刚好了一点。”

“如果可以,还是先回家吧。回你家,不,还是回古川女士家好了。”坂木的神情也有些犹豫。义男只觉心跳得厉害。

“能否麻烦你一起去呢?待会儿这里的侦查员会过去。我想不会很久,人马上就会过去。”

义男喉咙发干。好几次湿润了喉咙,才挤出一点声音:“怎么回事?发现什么了吗?”

坂木的眼睛像漆黑的深渊,看不见一丝光亮。

“在大川公园发现了一些东西。也是从垃圾箱里找到的,一只路易威登的小皮包。”

义男想象不出是怎样的皮包,但已大概猜出坂木接下来想说什么,就算他再怎么不愿听,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也不行。

尽可能拖延这致命一瞬的到来,义男的问话缓慢而时断时续:“那是……是鞠子的东西吗?”

坂木用手按住额头代替点头。“从皮包里找到了女式手帕、化妆用具和古川鞠子的月票夹。”

japanrailways的简称,日本铁路公司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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