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亘的心愿

伦美尔队长将大手放在亘肩头,手上戴的手套已损坏、弄脏了。

“你完成了旅行。既然如此,答案自明。”

是美鹤吗?

“我要上去到女神身边。在这里遇见你太好了。若能获得为离开幻界的旅客送行的特权,做人柱也不坏。”

伦美尔队长嘴角微微一翘,向亘笑笑。

失去了的感觉,仿佛通过伦美尔队长搁在肩上的手的感触被唤醒过来。脚下也有力了。心中的焦点对好了。

“不能哭。”

被抢了先手。伦美尔队长的蓝眼睛严肃地注视着亘。

“这不是令人悲痛的事。所以,你不能哭。”

因为发不出声,亘抿着嘴,只是点点头。

“是你为我们打碎了常暗之镜吧?”

亘又点点头。

“谢谢。我代表幻界的所有人,为你献上感谢之辞。”

亘想起了该说的话。虽然有许多想说的话,但该在这里说的话冲口而出。

“队、队长先生。”

不能哭。

“我——我,没有保护好卡茨女士。我让她死去了。”

队长眉毛一扬,又垂下视线。

“是吗?”

“她保护了索列布里亚的孩子。仓促之间……卡茨女士的皮鞭丢了,但她还是徒手迎击魔族。”

“很像她。”

亘点点头,为了压抑住涌上来的呜咽。

“在幻界,人死了变成光。”

“噢,我知道。基·基玛告诉过我。”

“是吗?那么,不久就要转生也知道?”

“对。”

队长的眼角变得柔和,笑容重现。

“我会看护着幻界——她转生后下一次生命度过的地方。这也不坏。越来越好了嘛。”

这不是硬充好汉。

“但愿千年之后我完成任务,化为光,然后转生时,与已多次转生的她待在同一个地方。因为我跟她的争论还没有了结。”

逞强。

“其实我并不想争论。”

队长扬一扬下巴,简短地笑一笑。

“你走吧。让我为你送行。”

亘没有抗拒。他应一声,突然盯着队长。

“勇敢的旅客啊。”

伦美尔队长握拳置于胸前,行骑士礼。

“愿现世的你,也蒙命运女神保佑。”

“谢谢。”

亘回一个骑士礼,迈步。他感到队长的视线推着他的后背。

所以,他没有回头。

走完阶梯,见拉奥导师站立一旁。他双手扶杖,仿佛等待亘出门办点小事就回来——就那么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那就走吧。”

他只说这么一句,先迈开了步子。

伤心沼泽也好,村镇的透明粘贴画也好,都消失无踪。亘只望着导师的后背默默地走,走在浮在宇宙的广漠空间,如同通往女神之座的阶梯。脚下有没有路?就连这一点也不明白。

心又重回空白状态。

要御扉出现了。顶上云遮雾绕——现世与幻界的巨大边界。

从这里走过仿佛已是千年旧事。

距大门稍远,拉奥导师便止住脚步。他歪着头,仔细打量亘的脸。

“降魔之剑,已还给女神了?”

“是的。”

“那么,把旅客证明——垂饰还给我吧。”

亘摘下垂饰,轻轻放在导师枯瘦的手掌上。导师把它放入怀中。

“你的旅行很精彩。”

“对。”

“你走的路是你的,任何人都拿不走。”

“对。”

长须摇晃,也许导师在笑。不过,只是极短时间。之前那位苦口婆心的老爷爷拉奥导师。像是换了一个人。

因为我要回去了。因为我已经不是幻界的人了。必须想到,自己和拉奥导师之间有了不可逾越的隔阂。

导师瘦如枯枝的手放在亘头顶。

“生于现世的小小人子啊。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吧。祝愿你现世的旅行,也像这次精彩的旅行吧。”

“好。”亘应声道,仰望着拉奥导师。

“导师大人,我有事相求。”

导师眉毛一扬,问道:“事已至今,尚有何求?”

亘摘下火龙护腕,递给他。

“我想把它……交回去。他们看见它,就会放心,知道我已平安地结束旅行,返回现世。”

见拉奥导师脸一沉、皱纹纵横,亘有点儿慌了。

“不好办吗?很过分吗?”

“事情并不难。但是,即使不做这事,你旅途的伙伴们,也都很明白你已达到目的、返回现世啦。”

“不过我还是想交给他们,求您了。”

亘郑重行礼,拉奥导师不为所动。

头上传来了带着叹息的声音:“哎,算啦。接受吧。那就是所谓的心意吧。”

亘从心底里感激。

“咦,”拉奥导师仰望头顶,意外地说道,“噢,从这里可以,看得见了。”

亘追踪着导师的视线,抬眼望。

广漠的空中,高处有一块闪亮的光幕,优美的裙裾飘忽着,拖曳而过。仿佛满眼是放射的极光。柔滑的曲线温和地抚着天空,如同母亲的手指轻抚幼子头顶。

“这是新的大光边界。”拉奥导师平静地说。

保护幻界的光幕,以自此辉耀千年的新鲜光明荡涤天空,眼看着远去。

“你明白无误地看见,哈涅拉结束了。”

亘点头,伸手紧握拉奥导师的手。无言地紧握着。

然后一旋踵,仰望要御扉。

要御扉无声地打开。送走亘又关上的话,再次打开将是十年之后。

亘已无从知晓。下一位旅客将带着怎样痛切的愿望来访。

“亘,”导师喊道,“你不久就会忘掉幻界。忘掉这次旅行。但是,真实会留存心中。”

“真实……”

亘抓住的、旅行的结论。

“你,只在离开时获得真实。”

拉奥导师庄重地说,往旁边一退,仿佛让开道路。

“回去吧,旅客啊。你有义务作为一个现世的孩子活下去。”

亘一步一步向前走,迈着永不回头的步伐。要御扉迎接了亘。

什么事情在现世等待着自己?在现世感受如何?今后在现世如何生活下去?

一切都视亘的心思而定。

来这里时,亘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一个人,大家在一起。有美鹤、有卡茨,还有米娜和基·基玛。

命运女神的美丽形象,也在心中。

在鲁鲁德国营天文台,帕克桑博士拘谨地坐在木靴子上面。木靴子放在最上一层的研究室窗边,罗美陪伴在旁。

“博士。”罗美招呼道。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不过,你且等一下。”

博士在想,我那些不肖弟子们都在兢兢业业观测吗?

“渐渐消失啦。”

博士没有回答罗美的话。二人沉默地注视着天空。

过了一会儿,博士开腔了:“要御扉也到关闭的时候了。”

说话的同时,博士打了个特大喷嚏。罗美慌忙揪住博士的衣领,以免他跌下木靴,甚或摔出窗口。

靠近加萨拉镇边上,空中飞人马戏团支起大帐篷,打算作为临时医院兼避难所。

诊所医生忙个不停,只恨分身乏术。刚才高举平底锅战斗的米娜,此刻承担起护士的责任,和医生一起,在伤员中间奔忙。

她害怕安静下来后会思索问题。她只想忙碌眼前的事情,但愿接连发生的紧急情况缠住自己不放。那边孩子在哭。这边伤员在呻吟。绷带有吗?药品呢?

“米娜!”卜卜荷团长在大帐篷入口处喊道,“到这边来。听说老婆婆在找你。”

米娜钻过伤员的行列,时而从他们腿上跨过,终于来到团长身边。

“真希望有三头六臂。老婆婆有急事吗?”

“你自己去问她吧。”

卜卜荷团长目光温柔。

“然后你歇一下,即便只是做一个深呼吸的工夫。别一副只认一条道的眼神。”

米娜出了帐篷。

老婆婆在靠近大帐篷处摆开了小桌小椅,桌上放置了水晶球,自成一格。这里与周围的喧闹截然分开,如果只看老婆婆的背影,就好像幻界也好加萨拉也好,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忙碌之中,已值黄昏时刻。暗红色的天幕展开在头顶上。魔族可憎的翅膀,连影子、碎片都没了踪迹。

亘救了我们。他求了女神,击退了魔族。

“看我的吧,米娜。”

在崩塌的索列布里亚城墙边,亘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是他的诺言。他履行了。

可亘的心愿呢?亘的旅行,这样结束也行吗?曾经坚决不去想的疑问,总是不肯罢休地一再涌现心头。

于是米娜自责起来,而压倒一切、最让她心弦颤动的念头是——

已经见不到亘了吗?

就是这样一种哀伤。其实只是我的任性。因为亘是现世的人。因为亘是旅客。

老婆婆听见米娜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她拱起的背部更圆了。

“噢,来了啊。”老婆婆摸摸光滑的水晶球,再将手伸向米娜,“不用水晶球都能看见了。来帮婆婆一把。”

米娜握住老婆婆的手,老婆婆带她远离大帐篷,然后抬头仰望。

“哎,看吧。”

米娜照她说的做。然而美丽的夜空并不能让米娜的眸子生辉。

“老婆婆,什么也没有啊。就是一片天空而已。”

“开始消失了。”

老婆婆指向天空的某一点。

一个扎眼的红色亮点,总是能看见的,不想看也能看见。对于米娜来说,它的光芒有时比魔族更加可恨。

北方凶星的光亮在减弱。眼看着被吸收到夜空之中。

哈涅拉走向终结。

幻界的下一个千年要开始了。

人们在看它。大家目送着它。直到最后。

在伤心沼泽池畔,辛·申西摘下眼镜,砰砰地敲几下酸胀的肩膀。在提亚兹赫云,看门人停下清扫魔族残骸的手,仰望天空。陪在萨达米床边的莎拉,把小手指搭在窗框上。

众火龙也要返回龙岛了。受了伤的乔佐自在地钻过父母亲中间,看看岩缝间露出的天空。

索菲公主终于与亚扎将军的部队汇合,她在驻地撩起沉甸甸的帐篷,看着天空。她的脑海里呈现出美鹤在水晶宫的寂寞神色。

在曾经是托利安卡魔医院的修罗树林,缓缓的夜风吹过横卧的树木,小动物们往前蹿。在赶路的达鲁巴巴车的驭座,水人们仰望傍晚的天空。

哈涅拉结束了。

大光边界已重新设置。女神的统治啊,千秋万代。

米娜、米娜!这回是帕克在喊。米娜一回头,帕克在大帐篷边上蹦跳着。基·基玛和他在一起,但脸色疲惫、伤感,粗犷的身体看起来缩小了一圈。

米娜心中忐忑。

“帕克,怎么啦?”

基·基玛抬起大手挠挠头,有点儿尴尬,像为自己那副表情感到羞愧。帕克轻松地翻一个筋斗,跑向米娜。

“刚才飞来一只白色小鸟。”

“白色小鸟?”

“噢。停在俺肩上啦。以为它站在肩上,却又没有了,然后有这个东西落在手上。”

帕克打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个火龙护腕。

是亘的护腕。米娜一下子抬手掩住嘴。

“这是见过面的、米娜的朋友戴的护腕吧?是高地卫士的护腕吧?”

“是亘的。”基·基玛说道,“他是向我们道别。亘平安地到达命运之塔了。他见了女神,挽救了我们幻界。然后回去了——回到他的世界。为了告诉我们这些情况,他留下了火龙护腕才走。”

“明知是这样,明知是值得欢庆的事,可为何自己这么伤心呀?”基·基玛说道,然后一个劲儿地擦脸。

米娜拿起护腕,把它贴着脸颊。眼泪夺眶而出。

“米娜,你为什么哭?为什么要哭呀?”

帕克慌了。米娜缓缓地屈膝蹲下,双手捂脸。

亘走了,离开了幻界。

旅行结束了。

“应该说什么好呢?”

基·基玛眼睛湿润。大个子水人族全身都在哭泣。

“这时候该怎么说?还是‘再见’吧?我们还没有向亘说‘再见’吧?”

米娜紧紧抱着基·基玛。

“我就是不说‘再见’!”

帕克这回一转身,倔强地嘟起嘴说:

“米娜,你不是教过我吗?你教过我们的呀。你说分手时不可以说‘再见’。”

米娜擦去眼泪,抬起头说:“是吗?那我有没有教帕克,这时候应该说什么?”

帕克自豪地挺胸答道:“要说多多保重!”

米娜和基·基玛对视一下,微笑了,带着泪痕的笑脸映着夕阳。

“对呀,这一句正合适。”

黑下来的加萨拉镇夜空之上,北方凶星已完全消失了踪影。夜幕上,群星马上要熠熠闪亮了。为了装扮夜空,为了让幻界温柔入眠。

米娜和基·基玛紧紧拥抱着仰望天空,各自在心中念叨着。亘一定能够听见的。

我们的旅客。我们旅行的伙伴。亘,像你为我们做的那样,我们也祝愿你幸福。

多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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