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鹤望着天空。
北方统一帝国的皇宫是水晶宫,位于皇都索列布里亚中央。以水晶宫为中心,十余条大道呈放射状延伸,发展成今天拥有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其间经历了两百多年。
美鹤站在最高层的客室露台,皇都景观和帝国历史可谓尽收眼底。这里靠近皇帝的居室——水晶宫主城堡。这主城堡由类似大理石的乳白色石头建造,巍峨高耸。索列布里亚城的构成本身,恰好反映了现在北方统一帝国的国民阶层和生活状况。以城为中心的政府办公大街庄严肃穆,其外侧的商业地区热闹繁华。再外围的市民住宅区虽经规划管理,仍充满生气,各具财富和个性。
然而,随着远离这些中心地区,城市渐渐失去色彩。一条深沟成为边界线,分隔开中心地区及其外围。从高处俯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内外的显著差别。
索列布里亚本身是个要塞城市。从第一代皇帝定都此地时起,一直苦心经营环绕都城外缘的长城堡,再三增修加强,每一个来自南大陆的风船商人目睹城堡都为之震惊。不过,他们只是通过城堡的唯一关卡,从通称“商人隧道”的唯一大道前往商业区,滞留该处而已,他们的眼睛看不到不让他们踏足的皇都其他地区,无从了解长城堡内侧双重构造的皇都真貌。富人和穷人,君临者与服从者,被侍奉者与隶属者,地位关系如此直截了当地呈现的都市形式,是南大陆无法想象的。
距水晶宫最遥远的东北北镇,以北大陆严酷气候下的独特历法看来,是最为忌讳的方位,这里有一座巍峨的监狱,收容企图扰乱皇都治安的人。这所砖瓦建筑物的后面,有一道由长城堡连通外部的关卡。通关者无论是何许人,常常是一去不复返。自关卡再通往东北远方的道路称为“囚人大道”,大道尽处是强制收容所,它并没有出现在皇家地理院发行的地图上。它的规模也不为人知。
幸存者都知道,从前这里曾大肆收容、处决的“囚犯”,唯一的罪名是非安卡族。虽然知道,但不能说出口,也不能反抗。对于过去的恐惧,只能以忘却为对抗手段。地图上的空白,也是其手段之一。若能忘却曾有的事,便等同于没有发生。
尽管如此,真相仍从不知处泄漏。即使人们不说,建筑物也在说。大自然也在说。人们悄悄写下这一切。到今天,在皇都已待了十天。美鹤已相当准确地把握了北方统一帝国的历史和实态。其中大部分,是得自水晶宫里的历史研究所的书本知识。
被皇帝待为上宾的美鹤,可相当自由地在皇宫里走动。他泡在历史研究所里,研究员们也欢迎这位富于探索精神、颇具才识的旅客,告诉他各种各样的知识。美鹤明知这些历史知识已被他们所粉饰,姑且听之。因为如果他应对乖巧得当,可以此为挡箭牌,易于接近自己真想接触的书籍。其实再简单不过,有些历史书是以魔法封印的,这种程度的保密,美鹤毫不费力便解开了,对现在的美鹤而言,不被察觉地重新封印,实在小事一桩。
就这样,美鹤切实掌握了许多情报,这是南方潜入的谍报人员花上五年时间也弄不到的消息。但是,真正想要的情报尚未到手。接近这些资料的方法,只能模糊地推测……
所以,美鹤常常仰望蓝天,把心中所思,映于天空。
北大陆天空,较南大陆天空云淡,显得冻凝、褪色。这个季节,北方虽说严寒已稍缓和,但站在露台上,冷气直往袖口、领口灌。横过天空的鸟群,自南大陆来的数量很少。
严酷的气候,造就了严酷的社会,这是一种恶性循环——美鹤的脸颊上,浮现孩子式的苦笑。但是,没有更多的表情和感慨。
安卡族对非安卡族斩草除根,终于在北大陆称霸,同族聚合了。那么,果真过起了和平的生活吗?非也。这回是在安卡族之间发生同样的事。证据就是这个皇都的双重结构。迫害非安卡族的历史埋入地下之后,人就活得没劲。最终,依着惯性,迫害就这样反复延续下来了。
可笑之极。无可救药的狂妄和愚蠢。
既没有任何共鸣之感,也唤不起任何同情怜惜之心。既不生气,也不想劝谏。不过,这在美鹤是理所当然的,即便北大陆人民并非如此愚不可及,对美鹤而言,也并无区别吧。
在幻界发生的事,都是虚幻的。若返回现世,这些全都消失无踪,不过是一时的梦幻而已。
美鹤在获得旅客资格的瞬间,抛弃了少年这个现世的身份。不,是获准抛弃的。在现世局限美鹤的大网,在幻界便罩不住美鹤了。
美鹤此刻也许连人也不是。唯一的属性就是旅客。而旅客就只有目的而已。同情也好爱慕也好,友情也好义愤也好,多余的东西全都没有。
那么,这片天空下的索列布里亚皇都,是怎么管理的呢?
须有具体的手段。美鹤在冷风中眯起眼睛,思索起来。不能再徒劳地等待下去了……
美鹤迄今走过的路,谈不上有何困难。跨越分隔南北大陆的大海,他只花了三天而已。夺取海图、问清航路之后,风船的船长几乎成了废物。他知道,出海之后,只要抓住距离感,知道方向,运用魔法,就比用风船的物理性移动手段更快更可靠。自那以后,风船的船体,就单纯是一个脚踏板的作用而已。
一抵达北大陆,美鹤便将风船沉于北面近海,只带上船长。他认为船长会有用。跟年龄相反,船长是块结实的“素材”。
到达北大陆后,二人潜入就近的港口城镇恢复体力之后,美鹤随即前往皇都。在大路上,美鹤巧遇税吏一行,他们正将今年征收的年贡运往皇都。美鹤便连问路也省了。顺便也多了几件“素材”。被消灭的税吏残骸,被美鹤以风之魔法扬散为尘土,无人知晓。帝都的税务厅官员也许会为税吏迟返感到不解,那也不算什么大事。
美鹤一抵达皇都,便以隐身魔法进入水晶宫,探明内部情况,直闯皇帝居所。其后就简单了。等到深夜,美鹤出现在呼呼大睡的加玛·阿格利亚斯七世枕边,把事情一说便成了。
皇帝受惊,面露畏惧之色,穿着睡衣趴在美鹤脚边。这可是美鹤始料不及的反应。
在南大陆,美鹤没有机会表明自己的旅客身份,另外,即使不这样做,他也能够轻易继续旅程。所以,身为旅客给幻界人们的冲击,美鹤是与北方皇帝面对面时才切实感受到的。
皇帝说,我们对现世颇为向往。
对我们来说,那里是神圣的地方。我但愿北大陆能够进步得稍稍接近于现世。
美鹤听了这话,不禁笑出声。因为他想——若回首现世历史反复出现的纷争和杀戮,皇帝说的话未必错。
但是,另一方面,美鹤有强烈的不和谐感。虽然只是道听途说、一知半解,他觉得这统一帝国理应是否定创世女神、希企推翻女神、建立老神一统天下、以老神教为国教的地方。此外,在老神教里,来自现世的旅客应是女神仆人,作为“扎扎·亚克”即骗神者而被人们鄙弃,可皇帝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态度。
美鹤提出疑问,皇帝略微畏缩。
旅客耳朵果然很灵。已经获得我们国教的知识了吗?
皇帝说道:“的确,在我的国家,表面上定老神教为国教。但是,那仅仅是权宜之计。那只是一项凝聚民心、与尊崇创世女神的南方联合国家抗衡的政策之一。”
“那么说,皇帝陛下其实也是尊崇创世女神的吧?”
对于美鹤的问题,皇帝笑了:“不是。命运之塔的确存在于幻界某处,里面住着掌管现世人们命运的女神吧。但是,她不是幻界的神。命运之塔和女神,只对现世的人有神的作用,与我们幻界的人毫无关系。”
这是因为,幻界之神应是“现世”本身。
“美鹤公子知道幻界的来历吧?幻界是现世人们的想象力能量创造的世界。既如此,幻界的创世神便是现世的人。对吧?”
道理上说是这样。
“但是,既然是这样,为何将教义上有迫害来自现世旅客内容的老神教奉为招牌?即使在政策上也是矛盾的。”
皇帝轻易便避开了美鹤的反驳:“美鹤公子,幻界大致每十年一次打开要御扉。每逢此时,从现世会来怎样的旅客,我们全不知晓。来的是优秀人士固然好,但也有可能是邪恶之人、虚弱之人。要判别值得我们真正仰仗的现世旅客——来自现世这个圣地的使者,我们必须设定一个严峻的环境。”
美鹤虽然大感愕然,但还是回想起看门人拉奥导师说过——受挫于严峻旅途的旅客为数甚多。旅行中断,命丧幻界某地,无法回到现世,音信杳然。
“但是,美鹤公子抵达这里了,单身一人闯进我的居室。”皇帝再次恭恭敬敬地行礼,“您力量之大,仅此可想而知。您来得正好。我以您为神的使者,以您为本城市的盟友,首先,还是消除旅途疲劳要紧。”
就这样,美鹤成了水晶宫的贵宾。
美鹤问:迄今与我一样来访本地的旅客有多少人呢?
皇帝答道:在我国历史上,只在统一战争最激烈之时来过一位旅客。
“据说那位旅客也是本领高强的真正使者。他给我国带来了统一种族的思想。和平与繁荣,富裕与力量,在一种血缘之下才能实现。这种思想成为我们立国的根基,带来了统一战争的胜利,不久便奠定了统一帝国的基础……”
怎么回事?北大陆虐杀、迫害非安卡族的原因,竟在于来自现世的旅客。而且眼前这位皇帝还声称:那位旅客很强大,所以是真正的使者,并不是邪恶。
美鹤为自己受到的冲击而吃惊。因为自己在现世被过于残酷的命运蹂躏,所以无论再发生什么,耳闻目睹什么,都会心如止水。
但那只是一闪念,他立即鞭笞自己的心:不能仅仅这样就动摇。幻界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毫不相干。抵达命运之塔,达到目的便返回现世。目标仅此而已。
为此,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第二天,美鹤在豪华的贵宾室床上睁开眼,便开始自己的贵宾生活。喜气洋洋的皇帝告诉他,皇帝已与皇族和臣下们谈妥,开始准备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美鹤被带着参观宫殿,介绍城市的来由,解释统一帝国的历史……
然而,美鹤想要的,并不是这类东西。他难得地耐着性子,再次请求与皇帝密商。
这一次,他开门见山。他解释了自己北渡的原因,点明皇族持有的皇冠上的宝玉,是自己要得到的最后一颗宝玉。只要能拿到手,便可以打开前往命运之塔的道路。美鹤渴望早一刻获得宝玉。
美鹤还解释了在离开南大陆前夕,自己了解到尚有其他必须兼程完成旅行的理由:不用说,就是哈涅拉。
前往命运之塔的竞争,他不担心会输给亘,完全不担心。但是。两个人之中,得有一人被选为人柱,如此高危的选择率正在迫近,所以尽早离开幻界为宜。
然而,皇帝对于美鹤的请求竟报以一阵狂笑。
“哈涅拉之类的事情,在我统一帝国全不知晓。任何一个历史学家都不认为存在着那种事情。说不定那是南大陆联邦政府恶意制造的谣言。美鹤公子受蒙骗啦。”
也许是。可是,也许不是。也许是你们无知而已。美鹤心里头咬牙切齿,费了老大的劲,才没有表露出来。
“那么,皇帝陛下是说,哈涅拉不足为虑?”
“一点不错,美鹤公子。”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尽快前往命运之塔。”
这一来,皇帝显得很为难。他抬起诸多衣饰掩埋下的身子,手轻扶额头,严肃地宣布:“明白你的心情,但是,除了稍微等待之外,别无其他办法。”
“为什么?”
“美鹤公子想要的宝玉皇冠——毫无疑问,就是我皇族代代相传之宝——‘封印之冠’。”
“‘封印之冠’……”
“正是。要交出来,现在很难。因为我们知道,如果把‘封印之冠’移开,则我统一帝国——不,是整个幻界,必有灾厄降临。美鹤公子所寻找的宝玉,是保卫幻界不受灾厄侵犯的。正因为这样,才把镶有那块宝玉的冠称为‘封印之冠’。”
连美鹤也为之语塞。
“那么,您说怎么办?如果是保护幻界免遭灾厄的宝玉,那就永远都不能据为己有了。”
“不,有所不同。正因为这样,才说‘现在很难’。其实,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封印那灾厄。但是,为了实施那个方法,很遗憾,光凭我们统一帝国的力量尚不足够,有必要从南大陆收集相关材料。”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
“若在不久之前——”皇帝躺进王座,用懒洋洋的声音继续说,“我统一帝国与南大陆相互对抗,处于胶着状态时,要收集那些材料几乎不可能。尽管绞尽脑汁,却不可能指望进展顺利。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详情虽不明朗,但据我潜入南大陆的人报告,有迹象显示,某件可导致南北两国力量对比突变的东西,已被人悄悄从南方带入北方。只要能够找出那件东西,我们就可以立即攻入南大陆,即使难以马上平定局面,但可以形成有利于我方的局面。”
关于那件东西,美鹤公子可曾知道……
美鹤抬起头,回应这个问题。这只老狐狸,其实很清楚吧?
故作不知的样子,想试探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