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米娜一番对话之后,亘没有心情马上去见基·基玛。隔上一阵再说吧,好在有事要做。
加萨拉周边,散布着一些比加萨拉小的城镇,是商人的落脚点。这些小镇因为哈涅拉也变得治安混乱,有时还出现拖家带口逃来加萨拉的居民。因为今天也有几小队避难的人来到加萨拉大门口,所以亘便忙于照料他们。
“假如骚乱这般持续,索性我就去做人柱,让这国家尽早恢复和平吧。”
难民男子望着一旁牵着幼儿、疲惫至极的妻子侧脸,嘟哝道。为他们预备的简易住处虽然只有最低限度的设施,但他们已很开心,还说,已经四天没有洗澡,也没吃一顿正经的饭了。
“哈涅拉马上就要结束啦,再忍耐一下就行了。”
对于亘的安慰,男子缓缓地点一下头。
“会吧……”他叹息着,自言自语般说道,“可是,真的非要人柱不可吗?如果女神有力量,即便没有那种东西,也能够重新布设大光边界吧。最近,我感觉女神召唤哈涅拉的真意,好像目的不在这里呢。”
“真意?”
“噢。在这大世界的无数人中,要选一个人作为牺牲——仅此一句话,便让人们骚动不安、吃尽苦头。人,真是弱者啊。最终人们都爱惜自己。为此,社会动乱起来,就可以趁机浑水摸鱼、打击报复了。那也是人欲啊,人欲横流。多么丑陋!不成样子。可平时,我们都把自己丑陋的部分忘干净了。在幻界继续和平繁荣时,更是如此。人啊,真是了不起的生物——几乎可以自负地这样想了。所以,我觉得,女神不时要把我们摇醒,让人们想到自己的弱小和丑陋,为了警戒人们不要骄傲自大下去,特地弄出一个诸如哈涅拉的花样。”
这是亘所意想不到的。
“不过……如果是这样,女神是在捉弄人,或者说很严厉?”
“应该是吧。可神原本并不是这样的呀。她对人好,可人不知错啊。语言是空洞的。无论多好的教诲,在平时的繁荣里,都没有分量了。人是善忘的。所以,女神每隔一千年,就要这样撼动世界,才能让我们回想起教诲吧。”
因为不知不觉谈得太久,亘离开简易住处时,已是下午稍晚的时候。一早起来沉重的心情,又加上几个分量不轻的问题,他返回警备所的步伐颇为沉重。
然而,当他垂着头走在街上时,察觉到异常的情况。路旁和屋檐下聚集着人群,正窃窃私语。人人脸上都显得惶恐不安。怎么回事?
正当此时,在路旁拐弯处,他遇上了诊所医生,他正提着医药包,和镇上人站着聊天。亘随即打声招呼,但医生正说得起劲,浑然不觉。
“哎,发生什么事了吗?”
“哟,是你呀!”医生眨巴着几乎被茸毛遮掩住的小眼睛,“什么事——你一无所知啊?”
“镇上的情况好像不大对劲……”
以医生为首,所有围拢说话的人一脸惊愕。
“那种护腕——你是高地卫士吧?你还满不在乎的哩。从大约一个小时前起,加萨拉被舒丁格骑士团的游击队包围了啊!”
亘大吃一惊。“包围?怎么会有这种事情?门卫和瞭望台的人在干什么?”
“他们干什么都无济于事。眼看着一小队舒丁格骑士团从草原远处过来,以为是路过补给的,醒悟时已被包围啦。”
“现在大门已经关闭了。”医生说道,“一律禁止出入。”
完全蒙在鼓里。亘说道:“之前我一直在简易住处。”
“好个舒丁格骑士团,出手时可真是疾如风、静如蛇啊。”
这可不是唱赞歌的时候,必须弄清楚包围的目的。
“我得返回警备所!”
亘转身要跑,被诊所医生一把揪住后领。
“等一下。还是先了解情况为好。”
“为什么?”
“刚才伦美尔队长率部下闯进警备所了哩。他们的目标,似乎就是警备所。”
亘瞠目结舌。问:“他们是追踪罪犯而来的吗?”
医生摇摇头:“你既是高地卫士,该知道吧?早前有四位警备所首长在没有联邦议会同意之下动用高地卫士,已有问题了。伦美尔队长过来,似乎与此有关。”
亘恍然大悟。在鲁鲁德天文台前分手时,伦美尔队长说过的话。若警备所负责人及其指挥下的高地卫士惹恼了联邦议会,与宣誓效忠议会的舒丁格骑士团之间,今后也许会在某些方面出现水火不相容的局面……
这个警告现在变成了现实。
“伦美尔队长像是来逮捕卡茨的。”医生和蔼的小眼睛看出了亘的惊愕,“说是联邦议会发布命令,要求拘留她送往首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亘知道,是那项暗杀计划。一定是泄漏了消息,传到联邦议会的耳朵里。而议会里有人认为,暗杀北方皇帝的做法不是好主意。
卡茨说过,这个计划是她提出的。她是发起者,如果被逮捕,一定会被严厉追究。可是,吉尔首长呢?原拟一起北渡的其他三名精英呢?
冷气从脚底板往上蹿,亘连骨头也打起寒战。
“管他什么罪名,我们不能轻易交出卡茨所长。”一个镇上的人愤愤不平地说,“所谓舒丁格骑士团,就是政府的鹰犬,信不过的。不就是安卡族的团伙吗?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拿我们其他种族的人当一回事。跟警备所不一样!”
“没错没错。”聚谈的人群激昂起来,挥动拳头。
“为了保卫卡茨所长,我们跟骑士团干一场又如何!”
诊所医生为难地耷拉着耳朵,说道:“镇民的情绪,联邦政府和骑士团都知道,所以才包围了镇子。如果违抗命令处置不当,加萨拉镇可能不堪设想。”
“医生,那就眼睁睁看着卡茨所长被抓走吗?”
“我没有那么说。”
“那就行动啊!”
就在众人要吵起来时,亘悄悄离去。
亘赶往正门。果然,大门紧闭。骑士们脸色严峻地站成一排。门上贴着布告,是逮捕卡茨的命令吗?几乎要撕咬起来的兽人族居民在抗议,而舒丁格骑士则呵斥着他们。道路的另一边,拉着母亲裙裾的孩子哭丧着脸。
一辆达鲁巴巴车在大门旁边进退不得,似乎是正要出镇的。驾车的水人族与一名舒丁格骑士在对话。虽然他们没有争吵,但驾车者似乎很为难。亘躲进大车轮的背影里,竖耳倾听二人的讨论。
“我是说,我根本没有违抗骑士团的打算。这些货物是最上等的苏苏鱼。骑士兄弟,您尝过吗?苏苏鱼的生鱼片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但新鲜度是命根子。我在这儿傻待着,价钱就会猛掉了啊。”
“我们一完成任务,就会解除包围。并无妨碍加萨拉通商的意图。请少安毋躁。”
“您说得那么麻烦,要是苏苏鱼腐烂发臭了,怎么算呢?”
“大家要抗议的话,请向警备所提出,我们是执行联邦议会指令采取行动的。只要这里的警备所负责人顺从我们的要求,这里马上就恢复原状。”
果然不出所料。卡茨在哪里呢?得潜入警备所探探动静。亘握住勇者之剑。
警备所前形成了两个人圈。外圈是聚集而来的城镇居民。内圈人数少得多,五名舒丁格骑士叉脚而立,站成弧形,远不足一个圈。
托伦应该在里头。亘稍作思考,转到建筑物背后。窗户紧闭。二楼亘的房间,今早自己出门时应是打开的,此刻连百叶窗都关上了。
亘返回警备所正面,混在人群中伺机行动。聚集的人群议论纷纷,或向骑士们抗议、质问,或对保持沉默的骑士嘲笑、怒骂,总而言之,一片吵闹声。
这时,警备所出入口的门开了,站在门前的魁梧骑士往一旁略退一步。有人从里面对他说话。骑士扭转身,探头进门里,“噢噢”地答应着。
亘仗剑作势,集中意念,布下隐身的结界。他就此于人群中隐身,迅速缩起身子,从站在出入口处的骑士两腿之间钻进去。
“咦?”骑士说了一句,“刚才有东西过去了哩。”
他望望自己胯下。那时亘已来到警备所办公室一角了。
卡茨的办公桌前,坐着镇静自若的托伦。他的前面,伦美尔队长叉脚站立。队长的两名部下站立在托伦两侧,成包围之势。他们倒背着双手。
其他高地卫士似乎已成功躲起来了。不见人影。或者都被押走了?
“我最后再问一次。”
伦美尔队长用颇具威力的声音对托伦说道。亘迄今已数次听队长说话,但如此具威胁性的腔调,还是头一次听见。
然而托伦不为所动。他鼻尖架着眼镜,身子斜躺在椅子里,懒懒地向下滑,还要抠抠鼻孔什么的。
“卡茨所长在哪里?我知道她没有出城。”
“没走就在哪里待着呗。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她的贴身保镖。”
“即便你不说,也保不了她的。我们必定要找出卡茨,把她带走。”
“咳,那还不赶快去找!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们如果搜查城内,会给居民带来不安。为了避免那种事态,才希望你配合。”
伦美尔队长的蓝眼睛冷静沉着,不急不躁。只是看上去有些疲惫,眼角的皱纹加深了。
“你是警备所的副所长,卡茨不在时有责任维护治安。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徒劳地引发加萨拉镇的混乱,我觉得不是卡茨所希望的。”
“要说所长的想法,我清楚得很,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托伦话中带刺,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一瞬间闪过凌厉的眼神,“非把所长押往联邦议会不可,这事我不大能接受,这是乱抓乱捕。”
站在托伦右侧的年轻骑士似乎按捺不住火气,砰地一掌猛击桌面。摆在托伦面前的文件蹦跳起来,笔架发出一声响,翻倒了。
“你看不见这张逮捕令吗?!”
年轻骑士从头盔与护颚之间暴露出来的眼部周围涨红起来。伦美尔队长把视线定在托伦脸上,扬手制止了部下。年轻骑士恢复了原来的姿势,脸红得更厉害了。
“所谓联邦政府发布的逮捕令,我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
托伦真的开始掏鼻孔了。毛茸茸、圆圆的手指露一下爪子,便灵巧地探入鼻孔里了。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竟还有所谓叛逆罪的法律。所以,这些文件本身是否真的,也无从判断。万一有假呢?”
连伦美尔队长的眼神也变得可怕起来了:“嗬,有意思。你想说,我们伪造了逮捕令?”
“说不准啊,你们这号人。”托伦露一下一侧的牙齿,嘿嘿笑,“你们在议会里的豢养者,似乎给了你们好吃好喝的吧。养出一帮没心没肺的鹰犬,对主人言听计从。说一声捡东西,你们就算钻粪坑也会去捡的吧。”
你们好辛苦啊——话未说完,刚才那名年轻骑士扑上前殴打托伦。不轻易动刀剑,似乎是骑士们的修养吧。或者徒手相搏不雅观?伦美尔队长和另一名部下上前制止,出入口的门一开,又冲进来一个人。警备所乱成一团,亘从托伦脚下钻过,藏身桌子下面。因桌腿四围钉有板条,暂可藏身。
因布下结界要消耗能量,亘喘息起来。他双手掩口,注意不泄露出声音,耸着两肩呼哧呼哧喘气。
呵斥声、喊叫声、挣扎声平息了,桌面上咚地落下一个重物。看得见托伦双脚离地被提了上去,似乎他被按倒在桌面上。
“爱怎么往下流的地方想象,随你的便。”
传来了伦美尔队长的声音。平静得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我们宣誓效忠联邦议会,按议会总意向行动。”
托伦脸被按在桌面上,但仍意气昂然。“那又如何?”
“我们获悉,四位警备所首长不理会联邦议会的制止,不仅擅自动用高地卫士,且企图对北方统一帝国发动恐怖袭击。吉尔首长现已被拘留。从与他同行的高地卫士那里,了解到关于暗杀加玛·阿格利亚斯七世计划的详情。也就是说,计划已经败露了,托伦。”
伦美尔队长第一次使用说贴心话的语气。亘在桌子下缩起了身子。吉尔首长被捕了?本该一起北渡的成员也都……
束手无策了。总而言之,必须让卡茨平安无事地脱身。
“你和卡茨共事很久了。”伦美尔队长说道,“所以,你也知道她的过去吧。我也曾是高地卫士的一员,是和卡茨彼此信赖的同袍。虽然因为某件事与卡茨不再往来,但我对她的工作态度是很表敬意的,我不希望她处置事情不当。当她走得太远、企图做出背叛国家的行为时,我希望能够制止她。”
托伦不作声。听得见他喘着粗气。
“告诉我吧,卡茨在哪里?我想帮她。如果不在此时此地投降,她真会被盖上反叛者的烙印,连陈述意见的机会也没有,在整个幻界被追缉。你希望她落到这个地步吗?”
卡茨和伦美尔队长。总是错身而过的一对恋人。亘好不容易平了喘的胸口感觉针扎似的痛。
片刻之后,托伦低声说:“事到如今,卡茨没想过要你帮她什么。”
伦美尔队长的盔甲铿锵作响。
“不管从前如何,现在的你和卡茨,立场与观点已截然不同。愿望也好,主张也好,在乎的事情也完全不一样。卡茨很明白。你——似乎完全不明白。”
托伦加上一句自言自语“男人不外如是啊”,又继续说,“联邦议会那帮胆小鬼。听说因为什么动力船设计图北渡,就吓破胆了。想求个太平无事,在北方统一帝国进攻之前,好歹能签上一份和平友好条约。因为议会原本就是北方统一帝国同情者的老窝,所以他们怎么想的,一眼就能看透。作为相应的回报,你们要送什么给北方的家伙?北方皇帝所作所为,不能说不知道,就是对非安卡族的歧视和杀戮,强迫他们像奴隶一样工作,无人道地榨取他们,你们都该知道吧?”
“我们……”
托伦打断伦美尔队长的话,大叫道:“你们舒丁格骑士团要和北方帝国携手,为恢复暂时的稳定,对南大陆非安卡族要遭受的苦难无动于衷。你们原本就不是为南大陆谋利益的骑士团,你们只为多数民族安卡族卖力!”
“那是误解!”
“误解什么?!看看现在的利利斯吧!想一想你们一伙的赛积克队长,就是打着联邦议会维持治安命令的幌子,干的那一切!”
在咽一口唾沫般的短暂沉默之后,伦美尔队长意外地以平静的语气说:“我跟赛积克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走狗就是走狗。”
“不,不一样。因为我不是北方统一帝国的同情者。完全无意为实现他们的心思而动用武力。假如议会借和平友好的美名,打算默许北方统一帝国的思想进入南大陆的话,我绝不能允许。对这样的动向,我绝对挺身而出,坚决反对。”
桌面上又咚地响了一下。似乎这回不是骑士把托伦怎么了,而是托伦自己撞上桌子。
“走狗会这么做吗?”
队长冷静地回应道:“有时候,也有违抗主人的狗吧。因为狗也有狗的意愿。”
托伦沉默了。似乎伦美尔队长在等待托伦的反应,紧张的空气,甚至流入亘藏身的桌底。
托伦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即便如此,不必交出任何东西作抵押,要我与北方统一帝国握手,那也免谈。我不能原谅那种奴役我们同胞、把他们弃如敝屣的国家。要是那样,还不如战争。打、战争,奉陪到底。有些东西,我认为不可退让,比生命还重要。我们高地卫士就是这样。你们骑士团真的会这样吗?”
“那么,你们就是为那个比命还重要的、义不容辞的事,要搞暗杀皇帝的恐怖活动?目的真在于此?在我看来,你们要做的,纯粹只是报复。”
托伦呻吟着,不回答。
“拘留他。”伦美尔队长命令道,“把他关进这里的拘留室,让他清醒清醒。”
“卡茨怎么办?”
“分三步开始全镇搜查。若有妨碍搜查的居民,可用妨碍执行公务的理由拘留。增援部队即将赶到。以这警备所为临时指挥部,作好安排。在日落前找到卡茨,押送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