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鲁鲁德的国营天文台

通过沙沙雅前往鲁鲁德镇的旅途,竟然是意想不到的压抑。

原因之一,是亘和米娜之间,留有在萨卡瓦长老小屋前争论的后遗症。每当米娜投来不安的眼神时,亘便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于是米娜便像做了坏事似的慌忙低下头。亘用余光窥到这情形,便也垂下头。处于其间的基·基玛推测二人可能发生过争吵,但又无从劝解,也不做声。他不时故意兴致勃勃地挑起话头,但谈论持续不下去。

而亘闷在心里、苦思冥想的事情也不少。他当然不会忘记“抛弃迷茫、面见女神”的忠告,但如果是说一声“好啊”就能甩掉的迷茫,也就不至于这样子烦恼了。

美鹤在干什么呢?亘总想着。他此刻在哪里呢?他不感到困惑吗?他施展在幻界习得的大魔法,一心盯着命运之塔,其他事情置之度外吗?

美鹤一定不像我这么软弱。想来一直都是这样。

在利利斯镇郊外的托利安卡魔病院再见时的美鹤,真是帅极了。因为他,亘才得以死里逃生。他念动大风魔法,刮起龙卷风,击破笼罩托利安卡魔病院的结界,荡平了修罗树林。

当时,也只能那么做了。那是最恰当的做法。但是,基·基玛不是说了吗,龙卷风平息之后,到托利安卡魔病院去一看,有大批人负伤。这是肯定的呀。那里聚集了许多老神教徒。上百人——不,可能更多。那些人,也受到了龙卷风袭击。负伤还算运气好的吧,被龙卷风刮走丧命的人,多的是吧。

明白吗?所谓自食其果,就指这种时候。是他们先动手的,他们自以为是地逮捕我、关押我、要处死我。

不过,果站在美鹤的角度,我也会那么干吗?毫不迟疑?大发神威?

不知你要被刮到什么地方哩。

自己做得到交代这么一句,便念动咒语?

说起来嘛——

成为亘前来幻界契机的那次事件。在大松先生的幽灵大厦,美鹤被石冈健儿一伙包围,处于危急之中。不过,当美鹤念动咒语,呼唤魔法之后,形势立即逆转。石冈他们三人被可怕的巴尔巴洛奈袭击,石冈被整个吞下,痴掉了。

当时,美鹤打算怎么对待他们?呼唤巴尔巴洛奈出现后,那魔怪如何对待石冈一伙,他很清楚吗?是明知而召唤巴尔巴洛奈?

他当时的表情丝毫没有困惑。挨了打就要反击,只有这种意志。不管何时,美鹤都有不可动摇的意志。不论有什么困难阻挡前往命运之塔的道路,他决不畏惧的吧。

与之相对,亘个性软弱。而在比赛和竞争上,固然是强者胜。萨卡瓦的长老说过,并非只有跑得快的能找到命运之塔。可是,美鹤不仅跑得快,意志力也更强。也许亘根本就没有赢的希望。

旅途的景色,也雪上加霜地使亘一行人更添忧愁。离开萨卡瓦,开头在海边草原上露宿,情况还不错。一到大路,情形为之一变。同样赶路的人开始不断地涌现。有些人用简陋货车拉着家具什物,有些人背着大包袱。既有拖儿带女的,也有老人家,还有用达鲁巴巴车的货架拉病人的。

最初看不出他们是什么人、要去哪里。到露宿的第二晚时,已接近博鳌与沙沙雅的边境关卡,走在大路上的队伍多得挤在一起,人们吃吃东西说说话,亘他们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是逃难的难民。直至哈涅拉结束为止,他们都得外出躲避。

“我们不可能违抗女神的意旨,但假如我或丈夫被选为人柱,孩子们就活不下去了。”一位带着六个年幼孩子的兽人族母亲带着辩解的神情,对亘说道。他们虽然带着露宿的帐篷,但不懂该怎么支起来,很无助的样子,基·基玛和亘便帮他们弄好。

“那么,你们要去哪里呢?”

“我出生在边境山区的伐木人村子。虽然已经没有家人和父母,但小屋还在。我打算在北方凶星发光期间,在那边度过。”

令人仰视的大个子丈夫不喜欢妻子与陌生人说话,脸色阴沉。他随后便把妻子叫到身边,听得见他唠唠叨叨地训斥妻子。

“那种事也说出去,如果他们都跟来的话,怎么办?我们有地方躲,还算不错了。你不要到处宣扬。”

难民之中,的确有不少人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总之去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哟,您是高地卫士吧?当亘被问及去哪里,他答称“鲁鲁德”时,对方说:“是吗?那里有天文台啊。还有许多读星人,说不定能学到几招,不用被选为人柱哩。”

一些人最终就说:那我们也去鲁鲁德吧。

聊起来后,亘便挤出一副明朗的表情,试探着问道:“不过,人柱也仅仅是一个人而已呀。世界上那么多人,又不肯定选中你或你的家人。不用担心成那个样子吧?”

这一来,大家都纷纷回应道:“没错呀。”“是那么回事儿。”“对,我也那么看的。”也有略带笑容的。不过,之后大家依然阴着脸,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视线,照旧赶路。

“可是,有个万一的说法吧?能躲的话,还是想躲的嘛。”

“有钱人和官员就好啦。”

也有人目光黯淡,语带讥讽。

“平时开会给女神唱赞歌,做祈祷,又搞什么集会、献花。这些家伙就用不着当人柱啦。”

“可咱们穷,拼了命才能糊口。不可能给女神奉献供品。”

“所以,就认为自己被选为人柱的可能性很高?”

“对呀,我们能够奉献的,也只是这副躯体嘛。”

一边赶路一边观察路上不断增加的难民,亘逐渐看清了:在害怕哈涅拉而不得不背井离乡的这些人之中,占压倒性多数的是穷人。

路上更遭遇了比烦闷更甚的情况。从应当听见女神赞歌的教堂,透出了怒吼、惨叫和哭声。又听见男女老少的朗诵,念的是从未听过的类似咒语的东西。在关卡后的小村里,一个穿着黑色法衣的年轻人,正站在箱子上演说,他手握拳头挥向天空,背景是被破坏后熊熊燃烧的教堂。聚集的村民围成半圆,用着了魔似的目光望着他。一袭黑衣、集众目于一身的年轻人两眼炯炯发亮,如同小水洼映照着太阳。说不定这小伙子会成为第二个卡克达斯·维拉呢。卡克达斯·维拉在加萨拉荒郊的教堂召集信众干的事情,又要重演了吧。亘感到恐惧。

进入沙沙雅的第二天下午,他们来到一个丁字路口。右边靠海,前往沙沙雅的首都,左边前往山地,立着通往鲁鲁德的标识。他们选择了左边的路,同行的难民少了,但取而代之的是读星人,他们或乘达鲁巴巴车,或单人骑乌达急驰而去。有人从鲁鲁德去首都方向,有人从首都赶往鲁鲁德。

读星人年龄、种族各异,但都穿辛·申西那种窄袖衫,所以一眼就能辨别出来。不过,衣服颜色有所不同,就像学生区分年级,显示级别不同。路上所见衣着最为亮丽的读星人,是一名安卡族女性,年龄与亘的妈妈相仿。她华美的紫色筒袖袖口和衣服下摆,都饰有金线。别致的圆筒形帽子上饰有星徽,与嵌在勇者之剑剑锷上的一样。

沿山道在杂木林中蜿蜒前行约有半天工夫,前方开阔起来。

“嘿,就是那儿。”基·基玛在驾驶座上指点着说道,“看那个透明的圆屋顶。那就是鲁鲁德国营天文台啦。”

时值黄昏。国营天文台以暗红色的天空为背景,映着夕阳余晖,美得动人心魄。它是一座天像仪形状的建筑物。半透明圆顶上,有类似窗户的豁口。那些一定是给天体望远镜开的窗口吧。从窗口大小来看,那里面的望远镜一定比辛·申西小屋里的望远镜大十至二十倍。

一行不久便走出杂木林,国营天文台及环绕它的全镇的景色呈现眼前。这个镇应是削去山的一角建设的吧,四周用土色砖墙围绕,大部分建筑物也由同样颜色的砖建成。各处建筑物均陈旧,或玻璃破烂,或缺口崩角。看来,为建造那美丽的天文台,一定使用了昂贵的材料,技术高超的工匠都参与了,钱也都花在上面。这与现世的大学颇为相似。

“读星人为便于研究和学习,都住在这里。所以,城镇外圈的建筑物都是供他们居住的公寓。”

许多穿窄袖衫的人在来回走动。达鲁巴巴运输商的货车停在镇大门处,看门人和运输商正拼命卸货。货物是沉重的木箱。基·基玛说,那些都是书籍吧。

“读星人是在夜里观测的吧?所以,他们都在白天轮流睡觉,他们的公寓也就建成地下部分比地上部分大的样子。”

实际上,围绕城镇的外壁,与紧贴墙内的读星人居住区建筑物高度相仿。也就独立房屋的一层左右。而令人吃惊的是,在矮墙和建筑物屋顶上,数名身配剑矛弓矢的武装高地卫士在踱步。他们戴着火龙护腕,错不了。

“他们在干什么?”米娜疑惑不解,“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吗?”

达鲁巴巴运输商的货车离开了,亘一行靠近看门人小屋。门用粗铁制造,很重,安装了坚固的门锁。看门人是耳朵支楞着的兽人族。

“咦,你们是高地卫士哩,轮值吗?”

看门人穿戴着皮革护胸,腰挂短剑,煞有介事的样子。

“不,我们来拜访天文台的帕克桑博士。是读星人辛·申西先生介绍的。”

亘虽然对自己信口开河觉得对不起辛·申西,但此刻与其让看门人转达一定忙得不可开交的博士,不如干脆这么说了。

“噢,是这样。那我给你们写通行证,请稍等。”

站在外墙上的高地卫士望着这边。亘初次看到这个种族的人。虽然外貌与安卡族一模一样,但皮肤是嫩叶般的鲜绿色。他们手持弓,背箭筒,胸部、肩部有皮革护甲,但手脚赤裸。他们光溜溜的脑袋没有一根头发,像加工过似的,很好看。他们个个身材高挑,五官端正,就像人体模型。

一名卫士与亘目光相遇,踱向门这边。他笑了一下,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们从哪里来?”

从声音听出她是女性。

“加萨拉。”

“哟,从那么远来?”

“他们来见帕克桑博士。”看门人替他们解释,“给,这是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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