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门

而电话那一头,悟伯伯回答了亘满心欢喜的、天真的邀请:“不啦,伯伯有好些要紧事,会弄到很晚,不麻烦你们啦,下次吧。”

三谷悟远比弟妇所认为的心思细密。邦子不喜欢自己这一点,他心里很明白。

“唉……下次下次,您很久没在我们家住了嘛。”亘失望了,垂头丧气,“我小时候,您来东京办事,总是住在我家里嘛。”

“你现在还是很小呀,或者,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哥斯拉似的大家伙?是吗,难怪近来千叶多地震啦。是你轰隆轰隆到处走,连这边都摇晃起来。哎呀呀,又震啦!”

亘“嘿嘿”笑着,大约两年前,亘要伯伯带他看暑期电影《哥斯拉》。那是好莱坞版的哥斯拉,从开头到最后,伯伯都在嚷嚷他不喜欢这个哥斯拉,他宣称这条笨重的巨蜥蜴不是哥斯拉。尽管如此,其中的一幕——仅此一幕,却让伯伯乐开了怀:哥斯拉从远处走近来,地面轰然摇动,出租车、小轿车、行人随着它的脚步声纷纷抛弹起来。在电影结束后与亘的父母汇合,一起到餐厅吃饭时,在回家的电车或出租车里面时,“路”伯伯和亘说着说着就学那一幕的情景,在椅子上或路边蹦来蹦去,玩得好开心。

就这么说着电话的时候,亘变得很想见“路”伯伯。和伯伯相处,他不必担心动辄挨训,所有一切都能说出来,被女孩子说“你好讨厌”而深感受伤;半夜溜出家门的事;自己用掉了一次性照相机的事,被芦川美鹤傲慢羞辱的事;讨厌自己拿阿克撒气的事,等等。伯伯不仅不会训斥亘,也不会取笑他、看低他吧,也不会跟他说教说“得更加努力啊。”

“哎,伯伯,要不,我陪您去买东西吧。”亘说道,“探病买什么好,我现在也一下子想不起来。我星期五只有五节课,也没有补习班,所以能够早回家。之后哪里都能去,比如百货大楼、玩具反斗城什么的。”

电话那头,三谷悟有点迟疑不决。“哦……那倒是个好主意……”

“很好吧,对不?”

“那你问问你妈妈看。就说星期五下午跟伯伯外出两个小时左右。当然啦,伯伯会在晚饭前送亘回家。”

太好啦!这样一来,就可以很从容地跟伯伯说话了。亘用手捂住话筒,向邦子那边探出身子,大声地问:“哎,妈妈——”

可是,坐在饭桌前喝茶的邦子不等问题说完,即断然回答道:“不行。”

“为什么?没事的呀,星期五嘛,没有补习班的周五嘛。”

“不行。不可以去。”

“为什么?”

“伯伯有事在身,别妨碍伯伯的工作。”

“我可是给伯伯帮忙哩。去买探病的东西……”

邦子放下茶杯,叹一口气。神情更加可怕。亘掠过一个“刁蛮老太婆”的念头。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把电话给妈妈说。”

“咳,没关系啦,亘,你跟伯伯去吧。”

是三谷明的声音。亘和邦子都吃了一惊,向声音的方向扭过头去。三谷明一身西服,手提公事包,站在起居室门口,无框眼镜在鼻梁上下滑了一点。他目光直视着亘。

“很久没见悟伯伯了吧?你想跟伯伯去就去吧。”

明说着,把包递给一脸惊讶地走过来的邦子。

“暑假要麻烦伯伯,亘在千叶能做什么,好好跟伯伯商量一下。哎,爸爸来说。”

明从亘手上拿过话筒,开始和悟伯伯说话。啊,大哥你好吗?妈妈挺好?噢,我们大家都好。刚才那个事情呀……

突如其来的援军导致形势逆转。亘觉得自己双目熠熠生辉,照亮了身边半径一米的范围。这回他大喜雀跃,不是因为哥斯拉的出现。

“喂,快停下!”邦子手里抱着公事包,眉头紧皱,“太吵啦。”

妈妈因为被技术击倒而恼怒。亘虽然感到疑惑不解,但拼命忍着不显示在脸上。

明说完话,又把话筒交还给亘。“晚饭也跟伯伯一起吃吧。这样就可以从容地买东西啦。”

亘蹦了起来:“谢谢!”

马上就和“路”伯伯商定了:伯伯到家里来接。

亘说好放下电话时,明已经更衣完毕,正要在饭桌前坐下。邦子正在摆碟子。亘兴奋得直想蹦蹦跳跳,但因为邦子绷着脸,便拼命忍着。

“爸爸,谢谢您。”

明一边翻阅晚报,一边说话:“可不能妨碍伯伯干正事啊。”

“嗯,我保证。”

“今晚很早呀。”邦子在饭桌和电冰箱之间来回走,问道。她正生气,不理会亘。

“要能这个时间回来,我们就不吃等你啦。”

“会议突然结束了。”

“啤酒?”

“不,不用了。”

就像邦子不去看亘一样,明也不去看邦子,只是浏览报纸。亘嘴里咕噜着“我去做作业”,撤回自己的房间。

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厉害的竞争对手,往往被说成太任性和不理会别人的感受,但这是很片面的看法。如果说孩子必须看父母脸色是不可避免的,独生子女站岗放哨总是单独一个人,没有并肩战斗的伙伴的特点,反而使之对现场气氛更加敏感。独生子女在家里已久经历练。

亘乖乖地坐在桌前翻开作业本,自然不可能马上把心思转换到学习上。一想到若把近来的种种事情向伯伯和盘托出,不知他会是什么表情,就不由得很开心了。伯伯,我见过魔导士哩,这魔导士呀,对我施了拨回时间的魔法!

不过,他好歹按捺住快乐的思绪,应付了算术和语文的听写。出房间去上洗手间时,父母在沙发那边喝咖啡,邦子对亘说了一句“该洗澡啦”。

“好的,我再做两页就洗澡。”

回房时,邦子正说着话。因“戒严令”尚未解除,亘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返回自己房间,但话头话尾还是飘入耳中,似乎是说今天白天也有好几个沉默电话打了进来。原来如此,怪不得妈妈直至弄清是“路”伯伯的来电前,挺紧张的样子。也许她的作梗也是这个原因。真是。

到晚上上床的时候,亘往日的阴郁心绪已一扫而空。

“新年见面才过了半年啊!”

“路”伯伯的大手掌放在亘头顶上。

“又长个儿啦。再过半年,得到我肩头了吧?”

“哪能长那么快呀。”亘笑了。

现在亘的个子好不容易到了伯伯左臂因接种卡介苗而留下的疤痕处。亘之所以知道那里有注射的疤,是因为他已无数次和伯伯一起去游泳。

“路”伯伯是个大块头,高而且壮,长发大胡子,手脚毛茸茸。加上他今天穿着时髦的短袖衫衣,简直就像迪士尼乐园出来和游客逗趣的熊,就这样夹一把班卓琴,扣一顶平顶硬草帽,真可谓一模一样。

“东京真热啊。”“路”伯伯以手拭脸,“跟海边的暑热不一样,大城市的闷热真难受。曾经一个人去买东西,结果半途便受不了了。你来陪我真是太好了。”

此时正值星期五下午四点。亘在近两个小时前回到家里,眼巴巴地等待伯伯到来。当然啦,出发准备已做好了,启用了出门时穿的白衬衣。

“原想梅雨还没过,今天却没有雨,实在太好啦。”

邦子来到窗边,望望天空。虽然一早就是多云天气,过午仍有些许阳光射入。

“这下子雨伞也就白带啦。”“路”伯伯笑一笑,“好了,出发吗,亘?”

“噢,我走啦,妈妈。”

“你得乖呀。拜托啦,他大伯。”

“亘是乖孩子啦,大伯不乖可不行啦。”

伯伯哈哈笑着,先出了门口。邦子送到门前,又加一句“没有好好招待您”。妈妈真的没给大伯送上一杯咖啡。她是这方面特讲究的人,这样做极少见。说来,她多少有点表情僵硬,说话挺生硬的。莫非白天又有沉默电话打来?

此前,亘与阿克恢复了交情,准确地说。昨天对人家道歉说“对不起”,结果阿克的大圆眼瞪得更圆了,问:“咦,为什么?”亘含糊其辞地掩饰过去,但心情轻松了。

“路”伯伯来东京之前,又补充了几条信息。住院的男孩子很喜欢机器人动画。他和亘不一样,几乎不玩电视游戏。似乎因为男孩母亲禁止之故。还有,他近来极想要的、原要根据一个学期的成绩单的结果才能给买的md机,现已到手。

“要哪样呢?给小学生探病不能买md机之类的贵东西吧。”

收到新信息,亘提出了方案:“神保町有好多书店,据说其中有家今野书店是专门经营动画书的,就到那里买机器人动画书送他吧。”

“可能这样比较好。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亘也喜欢机器人动画吗?”

“我不是那么着迷,是补习班朋友中,有人很迷动画,动画方面的事情无所不知。”

据说去神保町书店街在jr线御茶水站下车即可,二人便往车站走。一路上,“路”伯伯打开了话匣子,把新年以来千叶的情况说了一遍,诸如奶奶随着天气愈加闷热,越发啰唆烦人,但说话颠三倒四的,也颇有趣;海水浴场附近新开了大型的游戏中心;千叶老家常订外卖的美味拉面店“蓬莱轩”的大师傅,因为和不良学生打架,脑袋上缝了十针;等等。

在御茶水站下了车,走到神保町书店街一看,书店实在多极了,也大极了,亘对是否能够找到今野书店心里没底了,因为他连今野书店的地址也不知道。

“咳,不要紧啦,过来瞧瞧。”

伯伯进了面对十字路口的书店大厦,向收银处的店员搭话。这位和善的年轻女店员听了伯伯的问题,马上给了他书店街的导购图,她还亲自指示了寻找目标——今野书店的地点。

“最近新闻里尽是恼人的事件,但这世界上呀,毕竟好人还是多得很哩。”“路”伯伯兴致勃勃。

亘是第一次来书店街,真是目不暇接。世界上竟有如此多的书,谁去读呢?

“像我呀,花上一辈子也读不了这里卖的书的万分之一哩。”

“伯伯嘛,一亿分之一也够呛吧。”

“路”伯伯笑得身子发颤。

“究竟是谁在写这么些书啊?写书的人的脑壳里是怎么样的呢?里面大概没有脑浆,塞满了字吧?”

要找的今野书店是栋三层小楼,连店头都满是书和顾客。“路”伯伯挤开一条路,亘紧随其后,四处浏览书架。这里也是令人眼花缭乱的书浪、书山。花近一个小时选好探病用的三本期刊书时,二人都已疲惫不堪。

“哎哟,好需要能量呀。”

“路”伯伯大汗淋漓。

就在亘走出挤满人的今野书店,做一个深呼吸之时,被人从背后咚地猛撞一下。完全出乎意料的撞击,使亘失去了平衡,只“啊”地叫一声,便双手双膝重重地着地,倒下了。

手脚一阵麻痹,他想马上起身,但脚不大听使唤。而接下来的瞬间,一只脏兮兮的旅游鞋踩在亘撑在水泥路的右掌上。

“好疼!”亘叫了起来。

“路”伯伯的粗胳膊揽过亘的身体,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没关系吧?亘,你受伤了吗?”

怒喝般的声音。亘因手掌剧痛无法开口,但好歹点了点头,用自己的脚站在地上。于是,伯伯一抬头,大吼着冲了出去。

“喂,你别走,你站住——就是你!”

伯伯从后面扑向一个背向亘他们正要走开的路人。这个男子穿灰色衬衣配牛仔裤,体魄只有半个伯伯的样子。伯伯抓住他的双肩,把他扳转身来,原来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

“你小子,把小孩撞翻、踩踏了,连道歉都不会吗!”

即使被伯伯揪住胸口,那年轻人却面不改色。他像病人一样气色很差、下巴消瘦,眼白混浊。正是所谓“死鱼般的眼”,亘按着火辣辣痛的掌心,心里头想。

“快回话!你知道自己干什么了吗?哼!”

伯伯越发暴怒,脸色通红。他揪紧了年轻人t恤的领子。

但是,年轻人既不害怕也不慌张,只是沉默地回视伯伯。

“伯伯,我没事了。”亘从旁道。“路”伯伯略略回瞥一眼亘,又对年轻人怒吼起来。

“你刚才撞倒了那孩子。那孩子倒下时——倒在你跟前时,你不但没停下来,反而去踩他的手,想一走了之!你这是怎么回事?你可以若无其事吗?”

年轻人面不改色。他嘴角下抿像在发怒,其实不是。他只是双唇松弛而已。

“你是大人了,对不?在孩子跟前就得有大人的样子。你得向孩子道歉!你得好好说‘对不起,你受伤了吗’!”

这时,年轻人嘴巴动了。从亘的位置听不见他的声音。

但是,伯伯脸色大变。“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试试!”

年轻人照说不误。“真啰唆。”他说。

“你说我‘真啰唆’?”

“啰啰唆唆不知所谓。”年轻人趁伯伯吃惊松手之机,挣脱了伯伯的手,然后用不屑的口吻说,“那小子摔倒了,摔死了我也管不着,谁叫他挡路。”

伯伯目瞪口呆,这回变成脸色苍白。哎呀,不好了。亘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伯伯、伯伯,你别发火——

就在此时,那个熟悉的甜美的声音在呼唤:

“危险,快制止他!亘,快制止你伯伯!”

亘心头一震,反而不知所措了。又是那女孩子!这回她是从哪里跟我说话的呢?

“挡你的路!”伯伯咬牙切齿般吐出这几个字,“那就是撞翻了孩子也行,是吗?这路是你一个人的吗?啊!”

“不是你家的吧?”年轻人轻蔑地笑笑,“水准太低的家伙就别唠叨啦。”

伯伯两肩一耸——这是要揍他的意思了。啊啊,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呢……

亘突然翻滚在地,尖叫起来:“好疼呀!好疼呀!”

效果立竿见影。像火牛般正要横冲直撞的“路”伯伯像碰了壁一样紧急刹车,掉头望向亘这边。

“怎么啦?”

趁伯伯冲到亘的身边,那年轻人趁机溜走,混入人堆里面。

“成功啦!你很棒哩,亘!”那女孩子的声音里充满喜悦之情,“那年轻人带着利刃哩。弄不好事情就严重了。你真有急智呀,亘。”

因为倾听着女孩子的声音,亘没有回应伯伯的呼唤。这就更让伯伯不安了吧。当亘回过神来时,伯伯正扳着他的肩头摇晃着他。

“亘,怎么样?听得见伯伯的声音吗?哎,说话呀!看得见伯伯的脸吗?快回答呀,亘!”

“伯、伯、伯、伯,”亘机械地转动着眼球,“伯、伯,我、能、听见……”

“好好,没关系吗?”伯伯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

“没、没关系。您、不、要、摇我了啊。”

“啊,对不起。”伯伯终于松开了手,用手抱着自己的头,“我想关照你,却弄成这样。还让你受了伤……”

“伤已经没事啦。”亘连忙把被踩的手举起来,在伯伯眼前转动着。

“您看,能动能动。骨头没伤,刚才很痛,现在好啦。”

亘这么一示范,伯伯才安下了心。不过,他皮革般常遭日晒的脸颊上,多少还留有暴怒之后的红潮。

“真是——那种人是怎么回事啊?”伯伯把亘扶起,站到路边后,深深叹息,“以为世界围绕着他转呢。一点也不考虑为难了别人,没有为人着想的心思。混账的家伙,岂有此理。”

亘默默眺望着路人。直到刚才还有人朝这边张望,但此刻谁都没事一般,只是急急地走过。

女孩子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走吧。”亘扯扯伯伯的袖口,“挤累了,我们走吧?”

虽然没到看医生的程度,但亘被踩踏的右手,还是有点儿肿。

“我带着急救包。药布、绷带、药膏都有。酒店里还有冰块,可以冷敷。”

伯伯那么说着,把亘带到下榻的旅馆。这是位于饭田桥站附近的商务旅馆,虽然外观给人便宜旅馆的印象,但房间里却意外地整齐舒适,而且是双人间。亘想起前年的新年,曾和小田原的外公外婆一起去东京迪士尼乐园,在迪士尼乐园附近的酒店住过一个晚上。

“呀——嗬!”亘扑到其中一张床上,反弹起来,“这样子我也能住下了啊。”

“你明天怎么上学?”伯伯笑着劝阻道,但也挺开心,“一个人住双人房,这是我唯一的奢侈啦。住单人房的话,感觉就像被装进了火柴盒一样。”

伯伯除了一个帆布小手提袋之外,还带着公事包。他说在这边有工作,看来是真的。

“伯伯,您来办什么事?已经办好了吗?”伯伯给亘的右手敷上药布,亘问道,“如果您还有事情,我就在这里等。”

要说伯伯急救处理的水平,那真可谓技术精湛。他既有受训进行水难救助的经历,作为海水浴场救生员的经验也很丰富。伯伯是个不爱声张的人。事迹不大为人所知,但迄今他救下的人命,肯定十个指头数不过来。

“我的事已经办好啦。噢,这样就行。”

伯伯给亘的右手缠好了绷带。

“不过这个样子,晚饭就吃不了蟹和烤肉啦。只能拿叉子了啊。”

“我想吃通心粉烤饼。迪尼芝连锁店之类就好了。”

“哟,好省钱的孩子呀。”伯伯兴致颇高地笑着,“好,我们休息一会儿就去逛逛,找一家味道好的店。现在嘛,先喝一口啤酒。”

亘要了冰箱里的啤酒。他靠在床头板上,双腿伸直,就像跟伯伯两人外出旅行似的,还不是在附近,而是走得很远,感觉正适合说不为人知的心事。

“哎,伯伯,”亘开口道,“噢……我想跟您说一些事情。”

要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按次序说清楚,中间还相应加插当时自己的感想或心情的变化,是相当不易的事,比站在教室的黑板旁,向三十多位同学报告自己暑假自由研究的成果,还要难一百倍。

好在“路”伯伯没有捣乱或打岔,虽然有时不着边际地插一句,但始终饶有兴趣地听着,亘因此而完成了叙述。声音甜美却看不见人的女孩,幽灵大厦的魔导士,三桥神社的灵异照片。都说了,所有想得起来的事情都说了。

到亘说累了沉默下来的时候,伯伯已将迷你冰箱里的罐装啤酒都喝光了。他轻而易举地捏扁了最后一个空罐,盯视了一阵,说:

“那栋幽灵大厦,离你家很近吗?”

“哦,是在上学的途中。”

“那么,等会儿吃了饭,我送你回家途中,顺路过去大厦看一下,不会麻烦吧?”

亘吃了一惊:“您要进大厦看看?”

“对。你不是挺在乎的嘛,魔导士之类。”

亘根本没想到伯伯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伯伯不认为我是在编吧?”

“路”伯伯惊讶得直眨眼:“怎么,是你编造的?”

“不、不是,是真的呀。”

“对吧?既是真的,不能置之不理吧。”

伯伯从床上站起来。他因为喝了啤酒脸红红的,但一点也看不出醉意。“路”伯伯酒量惊人。

“伯伯不知道魔导士是什么。因为只有你来玩的时候,家中才出现电视游戏。不过,如果有一个怪老头出入那大厦,对孩子们做些怪诞的事情,那就不能视而不见啦。”

亘嘴里头嘀嘀咕咕。想说什么连自己也不明白。伯伯尽管没有对亘的话一笑了之,却与亘所期待的反应大相径庭。

“所谓孩子们——魔导士见过的人,我觉得目前为止就我一个。”

“不会啦。肯定另外还有。老头儿自己不是说过吗?”

魔导士曾对亘说,“你也是听了朋友说才来的?”“路”伯伯所指就是那一点。

“啊,对呀。”说来也是。魔导士还进而说了这样的话:“这里好像很出名啊。”

“出现在幽灵大厦的妖怪也好,英俊的转校生拍摄的灵异照片的正身也好,或许都是那个老头儿。叫芦川的那孩子糊弄你没给你看照片,他被石冈那些蠢高年级生穷追也不交出照片,理由正在于此。一定是。”

然后,伯伯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啪地击一下掌。“我刚想到的:说不定亘所见的魔导士,是芦川那孩子的爷爷呢。”

亘对芦川家庭成员方面一无所知。不知道他是否和爷爷一起住。不过,亘被施了魔法是真的。因此对亘而言,伯伯的话一点也不好笑。“路”伯伯自己晃着肚皮大笑起来。

“要是那样可有趣啦。这是有可能的哟。有人想闹得天下大乱来取乐哩,无法无天的家伙现在是到处都有哇。”

因为谈论亘的事情花了时间,已经过了傍晚六点半。伯伯提议在亘目击魔导士的同一时间前去幽灵大厦,于是二人在旅馆附近尽快解决了晚饭。原来预定是亘倾吐完心事,尽情享用通心粉烤饼和炸薯条、巧克力冰淇淋的。不过,现实常与预计相违。“路”伯伯不时瞥视一下亘,观察着他。那神情和目光仿佛在说;眼前有一件漂亮、细腻的工艺品,虽然自己手指头笨不知如何摆弄,但这工艺品明显有不对劲的地方,非弄一弄不可。“路”伯伯说,暑假里努一把力,争取用自由式游上二百米;要是到海之家帮忙,那可是重劳动,因为要黎明即起,到了晚上七点新闻结束时,人就会发困,所以在千叶期间,电子游戏要封存起来。

“路”伯伯并不认为亘在瞎编故事。在这一点上,他可能是相信亘的。不过,伯伯把亘倾诉的事情的大部分——除了怪老头儿的存在——都认为只是亘头脑中的幻想。

那么,为何亘抱着那样的幻想呢?也就是说,都怪亘总是抱着电子游戏不放,不到外面去玩。这是伯伯的答案。这可比挨了别瞎想的训斥还坏。

不会是这样子的——亘一边机械地往嘴里送勺子和叉子,一边品味着苦涩的念头。原以为“路”伯伯会明白自己的事情。

晚饭一结束,伯伯便劲头十足地说马上前往幽灵大厦。从时间上看现在过去正好,所以亘便默然跟在他身后。

“怎么啦?无精打采的样子。你害怕啦?没关系呀。伯伯在你身边。”

“路”伯伯说着,用宽厚的手掌拍拍亘的后背。要在平时,就这么一下子,亘就来精神了,但今天晚上,情况却截然不同。今晚的“路”伯伯不是亘喜欢的“路”伯伯,更糟的是,亘有一种预感:自己和“路”伯伯之间的关系,由于即将发生的事情,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什么都不说就好了。一个人默默承受就好了。不该向大人倾诉心事。

伯伯在餐馆附近的自选商场买了两只手电筒。他付钱时一直背对亘。亘突然掠过“现在就逃掉”的念头。当然,这是不可能付诸实行的。

二人搭出租车来到幽灵大厦附近。对事事讲求节约的伯伯而言,这可是稀罕事。他总是说,人该用自己的腿走路,尤其是小孩子,用不着搭车的;搭公交车时,也因为只付半费,坐椅子实在荒谬。他大概是很想早点看见幽灵大厦,才这样的吧。

实际上,伯伯兴奋得像个孩子。他嘟哝一句“就这里?”抬头仰望防水布包裹着的、没建好的大楼,那神情仿佛怪兽电影的主人公附体在他身上。或者像一个刑侦剧集里的主人公,要追捕出没于无人大楼、伤害孩子们的变态佬。

伯伯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之后,撩起防水布的下沿。“从这里钻进去?”

“对,没错。”

“好!”伯伯递给亘一只手电筒,“要小心哦。”

亘握紧手电筒,钻过防水布。

“路”伯伯让亘站在楼梯下,自己移动手电筒,四下观察。他虽然体格魁梧,却行动敏捷,没有发生磕磕绊绊的事。在把一楼看完一遍之前,他神情严肃,没有说笑。

“好了,现在上楼梯。”

伯伯说着,脚下留神,开始慢慢登楼。每一步他都用手电筒照着台阶,一边细心观察一边向前走。

“假如有人出入,会掉下东西的吧。”

伯伯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弯平台停下脚步,挠起头来。

“尘埃上面连脚印都没留下……”

听了这话,亘低头看自己脚下,用手电筒去照。袒露的混凝土部分也好、泥地裸露的部分也好,铺了胶合板的部分也好,全都掉满了颗粒粗大的沙土或混凝土渣子。不过,楼梯的台阶,则每一级都干干净净。也就角落里留下一丁点儿尘埃或沙土。像伯伯说的一样,根本没有脚印。

不过,反过来想,台阶之所以这样干净,不正是有人频繁走动的证据吗?为了走上走下时不弄脏鞋子,有人用扫帚或什么东西打扫干净了吧?

这个人就是魔导士提及的“朋友”?

(是芦川——吗?)

“哎,亘,楼梯到此没有了。”

伯伯从头顶上对亘说话。他站在三楼转四楼的楼梯拐弯平台。

“你所见的老爷爷,真的就站在这里吗?”

“噢……”

“这里挺吓人的哩。”伯伯抓住扶手,缓缓环顾四周。“老人或小孩子出入这种地方很成问题啊。应该更严格地禁止进入才行。哎,亘,你忠告那位叫芦川的孩子,在这种在建中的大楼里玩是很危险的呢。”

“芦川未必来这里的。”

“错不了。你想想灵异照片那件事吧。”

“让我乱猜,我不干。”

只会又让芦川瞧不起。

“这事啊,回家得跟亘的父母谈谈才行啦。然后呢,由社区自治会发动一下……”

这时,伯伯前胸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喂?哎?阿明啊。嘿,有点听不清,你等一下。”

伯伯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拿手电筒,敏捷地走下楼梯。他下到亘的地方时,把手机举了举,说:“是你、你爸的电话。”

“喂喂?咦,这里也有杂音——哎?听不见吗?喂喂?”

伯伯寻找着电话效果好的地方,最终跑到防水布外头去了。亘心想,这里到处钢筋暴露,可能妨碍了电波吧,他向防水布那边走过去。亘熄灭了手电筒,插在屁股兜上,弯下腰正要双手撩起防水布之时,感觉周围奇异地变得明亮起来了。

面前防水布的连接口清晰可见。

亘弯着腰扭头回望,仰望大厦上方。只见——

他瞠目结舌。

就在刚才伯伯站的地方——之前魔导士站的地方,即由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拐弯平台处——

(有门。)

向左右开的门,

(究竟何时有了的?)

上部带有精致的装饰,整体显示出古典的曲线。

(关闭着。)

虽然门扉紧闭,但雪白、炫目的光线分明地映出了它的轮廓和中央的门缝。原先悬空的门扉那一头,一定被这白光照亮,然后——

(从缝隙处泄出。)

将幽灵大厦的内侧,像这样照得朦胧发亮。

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近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每上一级台阶,门扉隙间泄出的光显得更强了。亘不能将视线从门扉挪开,以致好几次踏空了梯级差点摔倒。尽管如此,他仍像被牵着似的向门扉走去。连自己也无法停止。到了三楼时,他变成了爬的姿势。

接近至此,甚至能感受到从门扉周围和中央泄出的光的暖意。无意识之中,笑容呈现在亘脸上。他举起手,亮光照在手上,听得见沙沙声宛如春雨一般。

多么清澈明亮、多么柔和的光啊。

亘来到了拐弯平台。他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向门扉伸出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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