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刚才一样,亘张口结舌。他对眼前所见难以置信,只能一个劲地眨巴眼睛。
在三楼台阶到四楼台阶之间的拐弯平台,踏出平台边就只能掉下来。那人影就站在平台边上,黑色的背影,瘦高个儿。然后——
(那是风帽!)
那人穿着下摆很长的法衣,头戴风帽,左手放在平台的扶手上,右手持杖——足有两米多长的手杖。
手杖顶端套着个圆圆的东西,发着光,闪闪发亮。
是魔导士。
在《浪漫辛格斯顿·萨加》里面,整个系列敌我双方都各有一名强有力的魔导士登场。在《萨加1》,我方魔导士相当于敌方魔导士的师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脾气大,是个爱挑剔的老爷子。
《萨加2》的魔导士一变而为年轻美貌的女子,是敌方魔导士的分身。敌方魔导士也是个妖艳动人的美女,长生不老,已活了几百岁。之所以能这样,是她能把降临自己身上的“衰老”,用强力的魔法变为疫病,转嫁到一无所知的大托玛国的国民身上。我方的美女魔导士明知若打败敌方魔导士,则自己也顿增年岁,一瞬间变成老太婆,但仍为主人公助力。
在《萨加3》,仅就目前能了解到的杂志信息,应该又是老爷子魔导士出场。此人似乎被下了咒,为了解咒而要求与主人公同行。从插图来看,他比《萨加1》的魔导士慈祥多了,有圣诞老人的感觉。
各具个性的魔导士们穿同样的衣服。戴风帽穿长摆法衣,手中持杖。尽管《萨加2》的美女魔导士穿着几乎露出内衣的超短裙,法衣下摆仍有拖地的长度,也就是说,这是规定的制服。
而如今,在幽灵大厦里的昏暗中,断在半空中的台阶拐弯平台上站着的,仍是那样打扮的人物。是魔导士。绝对没错。除此外,你还能想起什么卡通人物吗?
问题是,魔导士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哎、哎、哎。”亘回过神来,仰头发出这样的呼唤,“哎、哎,您是……”
看来头上拐弯平台的人影向这边转过脸来。手杖的角度稍微改变了。
“您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呢?”
沉默。
不过,亘在昏暗中明显地感觉到对方注视这边的视线。
“哎、哎,”亘向前迈出半步,“好危险哩,您在那么高的地方。”
没有回音。
人影没有动。
不好的感觉慢慢变成了蒸汽,笼罩亘全身。
说不定那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魔导士,该不会是有点心态不平衡的人或者是怪人,这样的人潜入这里了吧?而我竟然和这种人在黑暗中待在一起,而且还是我去搭讪、引起他的注意!
也许有喜欢作魔导士打扮的老人家住在这附近——也并非不可思议的事。
戴风帽的人影向前踏出一步。
亘直冒冷汗。他不是玩扮演卡通人物的老人家——不可能是那样子的!
亘慌慌张张地一猫腰,抓挠似的去掀防水布的下沿,心急反而没弄好。这时,头顶上响起雷鸣般的说话声。
“不用怕,孩子!”
亘僵住了,好几秒钟定格在一个姿势上。
然后,他胆战心惊地回过头来,仰望头顶。
戴风帽的人影仍在刚才的位置,手杖又歪了一些。手杖顶上的珠子承受了从防水布空隙射入的街灯光线,闪闪发光。
这回,头顶上的声音缓和多了。
“你从哪里来?”
他在问我。亘两手抓着防水布的下沿,只能让嘴巴一张一合。
他说的是日语呢。
“名字呢?”那声音又问道。明显是老人的声音。声音有那么一点沙哑。跟抽烟的小田原外公一样。
“咦,你不会说话吗?”
头顶上的人边问边又向前踏出半步。
亘牙床打战。“那、那那、那个……”
“哦,你的名字叫‘那个’吗,孩子!”
不是不是。亘摇晃着脑袋,可是他出不了声。
“那个呀,我要问你:你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悄悄抬眼望去,戴风帽的人影正倚靠在三楼台阶转入四楼台阶的平台的扶手上,俯视着亘,手杖扛在肩头。
这人看来挺平易近人。
“那个呀,你也从朋友处听来的吗?”
戴风帽的人影举起手杖笃笃地敲打肩头。
“看来这里变得很有名了吧。”
这些话好不容易抵达了亘的心头,他正因狼狈慌乱大失方寸。
朋友。从朋友处听来的。
很有名了。
“那个——那个——”
亘咿咿呀呀地说着时,头顶上的人影笑着打断了他。
“那个呀,此处并非米达斯王的谒见场所,你发言时可不必一一自报姓名。”
“那个——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亘终于能够清晰地说话时,就像解除了咒语一样,他站立起来。
“我的名字不叫‘那个’,我叫‘亘’。”
“亘?”人影似在思索。风帽在动,“嗬,是吗。很像嘛。”
怎么?亘心想:“像谁?”
“没有谁。”戴风帽的人影随即答道,“至少他不是你的朋友。”
人影把手杖搁在另一边肩头,又舒适地倚身在扶手上。
他那种轻松自在的样子,令人觉得他随时会从兜里掏出香烟或烟斗,抽上一枝。
“那么亘呀,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噢——你——你刚才从防水布空隙向外看吗?”
“呵呵。”
“当时,我从外面看见了你的手。我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就钻进来了。”
“原来如此。”人影不慌不忙地说道,“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说了,我看见了你的手……”
从法衣的袖口处唰地出现了一只手。人影竖起手指头左右摇着,示意“no、no”。
“亘呀,你没听清我的问题。明白吗,好好听着:你来这里干什么?”
亘一筹莫展。“我……”
“你在这建筑物前散步?这个时间里?猫头鹰的早晨不是孩子们的夜晚吗?”
噢噢,是这个意思呀。亘总算明白了,“最初来这里是为了想见一个人。”
“来见一个人,”戴风帽的人影复述道,像念唱似的带着节奏,“那个人在哪里?”
这个问题即便不在如此奇特的状况下,也是难以回答的。如何说明大松香织的事情?
“她……不在这里。”
“呵呵。不在吧。”
“是的。不过,之前曾在这里相遇,于是我就……”
“你说之前曾在这里相遇吧。”
“对呀。我知道听起来会很怪,可这是真的……”
戴风帽的人不让亘说完,再次打断他的话:“是怎么样的人?”
“是——女孩子。”
“呵呵,女孩子呀。”
戴风帽的人又念唱似的说完,突然一改姿势,手杖支地。亘心中一惊。
“噢,我得走啦。”
“那个,可是……”
“还有,你弄错了。”
“我吗?什么事?”
“你不能来这里。”
“可是……”
“因此,你不可以见我。”
“可我们已经说过话了……”
“不用担心。我这就把你的时间拨回去。你没在这里。你什么都不记得。”
“请、请等一下……”
戴风帽的人一刻也没等。他听不见亘的话。他一只手扶杖,另一只手伸向空中,发出最初开口说话时洪亮的声音。
“伟大的时间之神克洛诺斯啊,我是您忠实的奴仆,风云和彩虹的使者,我在此向您祈愿!”
是咒语。亘再次瞠目结舌。
“以您的恩宠,留住逝去的时间,让它倒流!让忘泉之水去洗涤!”
呼地,手杖指向空中。
“丹·代尔拉姆·埃科诺·克洛斯·埃伊呀!”
一瞬间,如同无数闪光灯亮起,亘的眼前满布银色的光。当亘因如此炫目不由得眨了一下眼睛时:
“咦?”
自己正坐在昏暗的幽灵大厦防水布里头。亘慌忙抬头仰望,三楼至四楼间的拐弯平台上空无一人。
没有魔导士,也没有角色扮演的老人家。除了亘之外空无一人。不过——
(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心想。这意思是:
(我都记得哩。)
虽然那位爷爷说把时间拨回,我会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记得清清楚楚啊。
脑袋突然变得恍恍惚惚,他用一只手扶住额头,发烧了吗?是在做梦吗?捏一把脸蛋试试看——捏了啊。好痛。真的好痛。
亘撩起防水布下沿,终于出到外面。在街灯之下看表。太晚了,要挨妈妈训斥了,怎么解释好呢——
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数字显示是:八时十九分三十二秒。
岂有此理。单单钻进防水布里头,再从里头出来,应该就要花三十秒或者一分钟。
时间没有流动。
(我把你的时间拨回去。)
像是魔法。
不,不是像,正是魔法。
那句咒语——亘努力尝试回想起来。他说了什么“时间之神克洛诺斯”。那位使者——是什么?风和什么?是彩虹吧。最后是什么什么“拉姆”、“埃科诺”什么的——啊啊,更留神听就好了。
那是真正的魔导士。不是做梦或者幻觉。也不是什么喜欢角色扮演的老人家。如假包换、真正的魔导士。
可是,他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亘一跃而起,仿佛体内受了抽打似的,他再次钻进防水布内侧。一度已习惯了街灯光线的双眼,在幽灵大厦内的昏暗之中,黑暗得多。不过很显然拐弯平台、钢筋背后、楼梯底下,除亘之外别无他人。
“虽然挺有意思的……好像跟之前所想象的不一样哩。”
阿克说着,将黄色的伞从右肩换到左肩。雨滴淅淅沥沥掉下来。
“跟想象的不一样?”亘问道。
“跟1和2不一样嘛。现在的日本出现在故事里了,不觉得有点扫兴吗?而且,看故事的发展,大约不进入第三张碟子,就搭不上广告画上的天空之船了吧。”
听到这里,亘才明白了阿克话里的意思。亘大失所望。
“阿克,你以为我刚才说的是《萨加3》预告信息?”
阿克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说:“不是吗?”
放学后,二人待在学校的后院。从图书室近旁的出口往外走,在混凝土台阶的最上方,二人并坐着。今天一大早便下起毛毛雨,一点也没有停雨的迹象。据天气预报说,因一个很大的低气压逼近,西日本可能下暴雨。
亘对阿克说出了一切。在自己房间里待着,有一个声音甜美的女孩子搭话。在幽灵大厦对亘施了魔法的魔导士。亘已尽量字斟句酌地说了,可在阿克脑子里,依然把这一切理解为游戏内容。
不过,也许是没办法的。调换角度的话,也许亘也会那么认为。看不见身影的女孩子,老头儿魔导士,全都是虚构的存在。即便你声称真的见过,真的交谈过,也没有任何证据。
亘疲惫不堪,脑袋木然。一来昨夜几乎不能成眠,二来经过在幽灵大厦的折腾,可能感冒了。
从补习班回家比平时晚,被妈妈狠狠训斥了一通。亘解释说语文练习有弄不明白的地方,问了老师,结果晚了,但妈妈还是气不过。亘虽然担心谎言是否已被识破——但似乎不是那么回事。看样子妈妈在亘回家以前,就一直心情不好。白天妈妈和佐伯社长夫人聊得很尽兴,应该高兴才对。
亘和阿克一样肩扛雨伞,茫然注视着雨势。说不定,我也开始出问题了。
“喂,喂!”
他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直至阿克跟他说话:
“哎,你看呀。”
阿克扯扯亘的手肘,指着图书室的窗户。透过大玻璃窗,可以看见图书室的部分书架。不仅是书架,书架旁似乎还有人。有人影在移动。
因为这边比图书室窗户低,所以即便伸长了脖子,也好不容易才看得见肩部以上。不过,在阿克指出之前,亘已知道书架旁的人影是谁。
“是芦川。”
没错,就是他。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衣,polo牌子的,这在芦川是极少有的。在补习班见他的时候,他总是穿成一身黑不溜秋。
“不仅芦川哩,”阿克缩缩脖子躲进伞后,避免被图书室那边看见自己,说道,“石冈他们也在。”
的确如此,芦川在窗边书架处停下,从书架上抽出一册书,翻开。这时石冈走过来,阻碍芦川读那本书。和往常一样,石冈身后有两名跟班的六年级生,不离左右。眼看着三人形成了包围芦川的形势。
亘一惊。芦川和石冈健儿。真是奇特的组合。石冈确实是学校的麻烦学生,但与亘他们不同年级。仅以平时回校上课的情形,彼此接触的机会极少。为何这种情形之下,芦川那小子还会被石冈盯上呢?玻璃窗里头的情景,很明显是石冈和他的跟班在欺负芦川。
“我挺讨厌他们这样做的。”亘也压低了声音,然后,一步一步往窗户挪过去。
此时,一直遮挡了视线的石冈,往旁边移了半步,从亘所在之处,可以看见书架前的芦川的侧脸。
芦川没有显示出畏惧的神情。他甚至没有正眼瞧他们。他的视线落在手中的书页上,也许是这缘故吧,他笔直的鼻线显得更加分明。干爽的额发垂在眼睛前方。芦川的发型是女孩子剪短发的那种,作为男孩子属略长。现在还没问题,成为初中生之后就不允许了吧。芦川跟这种发型很配。在补习班的男孩子里面,还有人模仿他留起长发了。隔壁班好像也一样。
(那种长发还是不好的吧。)
一向出风头的石冈,对于比自己风头更劲的存在极为敏感。芦川也得到信息了吧。
这时,窗口对面的石冈伸出手,猛推芦川的肩膀。芦川身体一晃,从亘的视野里面消失了。
“哇,好险!”阿克有点激动地低语道,“今天管图书的老师不在吗?”
应该不在吧。石冈他们在这一点上颇为精明,不会让人当场抓住他们欺负低年级同学。
“得喊人来吧?”
“嘿嘿嘿”的大笑声隔着玻璃也能听见,大概是石冈的跟班在笑吧。又响起咚的一下重物落地声。
“到校长室去……”
阿克刚想站起来,被亘用力拉住了袖口。
“嘘!等一下。”
芦川又回到视野之内。这一次与石冈是面对面。因石冈背对亘他们,所以亘能清楚地看见芦川的表情。
因芦川比石冈个子小,稍微有点仰视的样子。但他并不示弱。
芦川和刚才一样,毫无表情,似乎拒绝对石冈表露哪怕一点点感觉。他的态度有一种威慑力。
石冈后退半步,似是因对方视线的压力。他穿的鲜艳的方格花纹衬衣挡了近半个玻璃窗。亘收起雨伞,变得轻便起来,挪近到窗户跟前。
芦川在说话——嘴唇在动,但听不见他说什么,好不容易听见的是:
“喂,你以为我是谁?”
石冈的声音只是略为回复。
芦川又说话了。可能是声音压得很低吧。亘心里一急,伸了伸脖子。
就在那一瞬间,他和玻璃窗对面的芦川视线碰在一起。
亘缩回脖子,贴紧窗下的墙壁。因芦川发现了窗外的亘,石冈他们必也回头望向这边。那危机真是错误加上危险乘以十。
雨水淅淅沥沥飘在脸上,濡湿头发。
他屏息贴壁,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在出口的台阶处,阿克瞪圆了双眼。亘见他要说话,在嘴边竖起一个指头。
然后他数了十下,再贴壁悄悄横移,回到阿克身边。
“不要紧吧?”阿克小声道。
“他发现了。”亘也压低声音回答。
“进去吧,在这里不好。”
亘捡起湿淋淋的雨伞。阿克甩甩雨水折好雨伞。
突然,图书室的窗户嘎一声打开了,芦川美鹤探出头来。亘和阿克一下子呆住了。
芦川什么也没说。只是直直地盯着这边——看着亘的眼睛。
“啊、啊、啊,”阿克说,“怎么啦?”
芦川毫不理会阿克,只是定定地看着亘。亘猛然一惊,虽不明白底细,但可以肯定他是在读取什么东西。但亘又不能挪开视线。
过了几秒钟。芦川微微一笑,仿佛说“这样就行了”,又突然地缩回脑袋,关上窗户。
“哎、哎、哎,”阿克喘息着说,“怎么回事呀,这家伙?”
亘握紧伞柄,手指在颤抖。可怕。那家伙真可怕。
稍微调整一下呼吸,自己让自己镇定下来后,亘不管阿克的制止,向图书室走去。可是,晚了一步。石冈和他的跟班、芦川美鹤都不在了,阅览室里,只有几名女学生在安静地学习。
“芦川那小子,跟石冈他们说什么呢?”
亘自言自语般嘀咕道,阿克回答他:“大概是在谈灵异照片吧。”
亘吃了一惊,猛然回头,因事出突然,阿克被吓得倒退一步。
“灵异照片?三桥神社的?”
“噢,对呀。芦川拍的。”
“石冈他们为何怕那个呢?”
“你不知道?哦,对啦。你最近只想着暑假的事了吧。”
据说石冈建儿想要芦川拍的灵异照片,因此而不断纠缠芦川。
“石冈是想拿那个去电视台呀。”
石冈之前曾因灵异照片的事要上电视,但失败了。果然为此他盯上了芦川的照片。
“很差劲吧?唉,就他干得出来。”
当然很差劲,但不解的首先是,他为何要夺取别人的亲身经历,自己上电视台?
而且……
“芦川也是,如果不喜欢被纠缠,赶快把照片给了他不就完了吗?”
亘发泄道。在三桥神社和芦川打交道的经过此刻又历历在目,就像揭了痂,血又流出来了一样。那时芦川的轻蔑目光,可谓无以复加。他的身体颤抖起来。
“那家伙根本就不相信什么灵异照片,既然如此,丢给石冈不就好了吗?”
亘自顾自愤愤然,阿克摸不着头脑,窘在那里。阿克挠着头,赔着小心说:
“那,就给他建议一下吧?你们不是一起上补习班的吗?”
“我们不在一起!”
阿克大吃一惊:“怎么啦?你们出什么事啦?”
“你很烦哩。什么事都非得一一说明吗?说了你也不懂,蠢蠢的不是?”
亘明知自己胡乱发脾气,却无意道歉,快步走出了图书室。他撇下阿克,独自走过长廊。虽然阿克迟疑着要追上来,但亘加快了脚步,要逃走似的,于是阿克停下了。
“回家吗?”阿克大声问道,“那就拜拜啦。”
亘快步跑起来。出了校门,踏上回家之路时,他已略为冷静,察觉自己的举动太任性、恶劣了,但已后悔莫及。他只好脚步蹒跚地独自走回家。
当晚,吃过晚饭时,千叶的“路”伯伯打来电话。
铃声初响时,正在收拾饭桌的邦子略微吃了一惊。她扭头回望电话机的样子,给人不自然的感觉,但当亘说“我来接吧”,下了椅子时,妈妈说“行啦,妈妈来接”,快捷地拿起了话筒。而当明白对方是“路”伯伯时,她的表情像冰块融化般地缓和下来。
“亘,伯伯有话跟你说。”
亘对自己在图书室的表现自责不已,正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见了阿克,一定得道歉赔罪。怎么说他才肯原谅自己呢?不要生气嘛……亘为此晚饭也食不甘味。
亘想找个人问一问有关芦川的底细以及其他事情。可是,他不知道这种事情可以跟谁说。
“喂喂,我是亘。”
“呵呵,吃过晚饭啦?”
伯伯一如既往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吃什么啦?汉堡包吗?意大利粉?卷心菜卷?不错,味道很好吧?”
一如既往的开场白,以上三种食物是伯伯的至爱。顺便说一句,卷心菜卷他不要白汁酱煮,而是番茄酱煮。
一声“伯伯”刚出口,亘便感觉喉头异样哽咽。连自己也吃惊。因为并不觉得自己悔疚得想哭。“我……”
“其实呀,我打这电话是想你给我参谋参谋哩。”伯伯继续说,他似乎没有觉到亘的腔调异乎平常。
“伯伯小时候的朋友呀,结婚后住在你那边,可上个星期孩子遇到交通事故,正在住院呢。”
那是个小学四年级的男孩子,所幸没有生命危险。他因右股骨折,看来得住院很长时间。
“这样啊,伯伯打算星期六去探病,买什么去好呢?书或者电子游戏?伯伯拿不定主意哩。”
“路”伯伯还有其他一些事,所以打算星期五上午过来。探病的东西也来东京之后购买。“因为这边找不着东京孩子喜爱的时尚东西啦。”
“那么,伯伯住在我们家吗?”亘的声音激动起来,“周六探病的话,要住一晚吧?来我家住吧,好吗?”
亘背对着厨房并不晓得,邦子听他发出邀请,脸色阴沉下来。因为亘喜欢悟伯伯,她不好说出口,其实她最不喜欢这位大伯,觉得他粗鲁,没有教养,吊儿郎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