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两人将女人抬上车子后座。”
说是要送她去医院。实际上小茜坐在后面搜刮女子的所有物,从皮包中偷出皮夹,拿走钱,还盗走女子身上的饰品。
要带她去哪里呢?
“她提过当时要将人带到什么地方吗?”为了避免被向子的回想吞噬,两人一起陷入错乱的状态,滋子拼命地质问,“三和明夫和小茜把受伤的女子带去哪里了?”
那里是哪里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小茜说。那里有个小屋,经过时看到的。那里没有人,周围也没有人家。上前一看,里面堆放着一些用旧的工具,大概是被弃置的储藏室或仓库之类的。
两人将女子带去那里。小茜在那里将女子的衣服脱光,因为看她穿得很高级,觉得很不顺眼。
向子一手遮住嘴巴,话语还是从指缝中穿透出来。
“shige说得好好处理一下,让她不能报案。”
他在那间弃置的小屋里强暴了被小茜脱去衣物的女人。
“没有人制止他。”
向子发出呻吟,泪水从眼中泛出,然后好像觉得很羞耻地用力闭上眼睛。
“小茜没有制止他。我问她为什么不制止,那孩子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要制止shige做他想做的事?
土井崎向子低声说出小茜回她的那些话后,开始啜泣。
滋子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大概可以想见。办完事的shige最终还是做掉了那名女子,那样比较保险。不对……也许他觉得那样比较好玩吧。
受害女子无法反抗,也可能昏死过去,她无法求救,就算大声尖叫也不会有人听见。
“动手杀人的是shige吗?”
滋子为了确认而问,可是向子竟然用力摇头。
“是小茜吗?可是她只不过是十五岁的女孩呀。”
他们又不是预谋杀人,手边应该也没有凶器吧?而且以一个女孩子的力气又如何能够对付成年女子呢?
滋子屏住了呼吸。
小茜制服上沾满了泥土。滋子还以为那是因为埋藏尸体才沾上的……
“她以为人已经死了,”向子脸色发青,喘息着说,“所以他们在小屋后面挖洞,尽可能挖得很深。”
两人是利用小屋里面的铁棒和从坏掉的架子拆下来的木棍做工具,挖得很辛苦,因此小茜才会指甲断裂剥落。
“小茜的手心还有擦伤。”
他们挖完之后,将女子丢进去,再将泥土覆盖上去。
说不定女子那时还活着,我不知道。
为什么小茜要说出这一切?她是侃侃而谈的吗?她不是很瞧不起父母、不听父母的话、反抗父母吗?
还是因为她太害怕。对小茜而言,那一夜算是异常的经历,她不能不说出来。滋子在脑子里空想,而且擅自下结论,毕竟对方只是个十五岁的女孩。
“她哭丧着脸。”
向子泪流不停,失去血色的脸颊都湿了,冷却的泪水在脸上滑过滴落。她的眼神失去焦点,嘴巴半张着,手离开嘴边,在半空中握拳。
“shige说留下蛛丝马迹就糟了,不肯带她去药房,路上又没有店家,她一直血流不止。”
我的手好痛哟!帮我敷药,小茜说。她对着向子,对着母亲撒娇,好痛哟!
向子听见了。
“我先生吓得一动也不动,只是呆坐在原地。我去拿了急救箱过来,想帮小茜消毒。那孩子的手好像真的很痛。毕竟小茜是我的女儿。”
消毒、擦去血迹、敷药、裹上纱布。
“正准备绑绷带时……”
小茜无视垂头丧气坐在原地的父亲,依偎在温柔照顾自己的母亲身上。
脱掉制服吧,上面都是泥土,这样子绑上绷带也会被弄脏的。
小茜乖乖地听从脱掉衣服,还对父亲说,滚到一边去。
土井崎元抬起了头。
向子看见丈夫的眼神是死的。
她看着女儿瘦弱的背影毫无防备地背对着自己,蓬乱的长发中,露出纤细的颈背。
就在那一瞬间。
“我用手上的绷带勒住那孩子的脖子。”
从后面一圈又一圈地缠绕,用力往上拉。瞬间小茜便已发不出声音。
“我先生飞奔过来想要制止我。我把他踢开,那是我有生以来唯一一次那样子对待他。”
被踢倒在地的土井崎元爬起身来,看着妻子勒住女儿的脖子。他看着抵抗的女儿用指甲脱落的手指企图扯下母亲缠绕在她脖子上的绷带,拼命地挣扎。向子也使尽全力地绞紧。
“可是前畑小姐,我办到了。小茜那么瘦小,而我又是这样的体格。”
我杀死了小茜。
骗人的,滋子心想,你一定是在说谎。土井崎元也出手帮妻子了吧,两个人压着小茜,直到她断了气为止。可是滋子没有说出来,就算不说对方也知道,向子她知道。
“就是这样,这就是真相。”
向子抬头看着滋子,滋子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莫名其妙地站着,顿时双腿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那个女子……”
向子回答之前,重新坐好,从皮包里拿出手帕擦脸。那是用熨斗烫过、工整折了四折的绣花手帕。
“没有被发现。可能到现在都还被埋在原地吧。我们也无从找起,当时小茜也不知道地点。”
“三和明夫呢?”
他应该不会透露吧?就算为了继续恐吓他们夫妻,他也不会做出让自己陷入险境的蠢事。
“这样你高兴了吗?”
是我的声音。我在问土井崎向子。都说出来后是否心里高兴了些?可是为什么听起来不像是我的声音呢?
不,是向子在问滋子,你高兴了吗?
“这样子前畑小姐的疑问是否都解决了呢?”
滋子无言以对,只能像个笨蛋一样坐在那里看着向子。眼前的土井崎向子已经恢复平静,引擎再度切换,运作声静止。她调整姿势,重新坐好,脸颊不再濡湿,泪水也停止泛流,只有眼角还有些红肿。
“小茜是我的女儿,是我十月怀胎经历阵痛生下来的女儿。”声音中充满了自信的力量,“所以我动手杀了她。既然那孩子变成了那样的人,我就必须负责。”
花了十六年的岁月,土井崎向子刻写出这样的墓志铭。她不是一开始就有这种念头,这么一位帮小茜消毒伤口的慈爱母亲,不可能用这只手义无反顾地勒住小茜的脖子。
“我们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这就是结论。说出这句话的向子表情很平静。
“那又为什么要去自首呢?”滋子对准矛头质问,“明明可以继续隐瞒下去,又何必说出来呢?”
向子的嘴角松动,露出微笑。
“是我先生拜托我的。你看到过我们家被烧过的样子吗?半个房子被烧掉了,只有我们埋葬小茜的地方被烧掉了。”
看到那个景象,土井崎元说:“小茜在说放我出去,她说她已经受够了。”
滋子想起刊登在报纸上的照片,的确,土井崎家租来的房子很奇妙地只烧毁了一半。
同时小茜的尸体被埋葬的地方围起了白线。
“我先生比我还要软弱。”
她不是在责怪,反而是在袒护对方。
“我想阻挡他也没有用。就算我不愿意,他还是会一个人承担下来跑去报警,于是我和他一起去自首。因为我们是夫妻。今天我会来到这里,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假如我不来跟前畑小姐见面,我先生也是会自己一个人过来。”
“然后说全部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吗?”
向子看着滋子的眼睛,点点头。
“我不能让我先生说那种谎,因为杀死小茜的人是我。”
这时滋子看到一个奇妙的景象。向子挺起胸膛的样子,就好像是在主张只有赋予孩子生命的母亲才拥有夺取子女性命的权利。
“假如前畑小姐听信我先生的谎言,就会告诉诚子吧?那绝对不行,那是万万不可以的。”
严厉的语气像是在告诫滋子。
土井崎向子的头转动了一下。滋子跟随着她的视线,看着墙上的时钟。
“已经过了两点,这样会造成高桥律师的困扰。”
向子坐着一鞠躬,说声“我告辞了”,之后才站了起来。
滋子无法行动,只能开口问:“你会告诉诚子小姐吗?”
向子停下脚步。她真的很高,体格十分魁梧,有种稳如山的气势。
“前畑小姐,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我也别无他法了。不管怎么做,诚子都不可能原谅我们的。”她语气平稳地说。没有悲伤,也没有自我怜悯,那些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已割舍,弃置在过去的某个地方。
向子只留下花了十六年所刻写完成的墓志铭。
“假如早点说出来的话,或许诚子就不会去找你了。”
“对不起。”
土井崎向子没有回应。一如最初的时候一样,只是默默地点头致意,迈开脚步,转动门把。
“土井崎女士……”
滋子的声音虽然很微弱,但是向子还是听见了。
“我看到了小茜,小茜她还在。”
这些话没有机会跟野本刑警说,还好没有跟她说,这些话应该只能对向子说。
向子讶异地侧着头将打开的门关上。
“小茜?”
“是的,我看到了。”
那一夜天明后,隔天的上午。由于滋子和敏子不是嫌犯,没有被扣留在警局,两人便到附近商务酒店投宿。事情发生在她们再次来到警局应讯的时候。
警局前面十分热闹,聚集了记者媒体,还停有电视台的转播车。
“佐藤昌子在医院的检查和治疗已经结束,和她父母一起来到警局的那时候。”
滋子和敏子在办案警官的带领下从后门走进警局,不是被带到讯问室,而是跟前晚同样的小会议室。
经过走廊,敏子先走了进去,就在那个时候——
“昌子和她的父母从走廊对面走来,昌子被她父亲抱着。”
一家人走进了最前面的房间,带路的刑警帮他们开门。滋子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切。
进门前,佐藤昌子的父亲将她放了下来。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大概也不怎么重要吧。她的母亲紧跟在她后面。就这么几秒钟,少女被父母前后夹着,站在走廊上。她大概是注意到滋子的视线,回眸看了滋子一眼。
佐藤昌子身上穿的大概是父亲的运动服,底下只能看到像树枝般细瘦的小腿和宽松的运动鞋。一张小脸因为疲劳和紧张显得苍白。还好没受什么重伤。
滋子正准备对少女微笑时,刹那间突然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昌子也有妹妹,她们家是一对姐妹。”对着手还抓着门把的土井崎向子,滋子说,“我从附近邻居口中听到了一些有关昌子的事。昌子大概刚要进入叛逆期吧,刚好是开始会忌妒妹妹的年龄,常常不听父母的话,老是挨骂,听说是个不好管教的女孩。偏偏妹妹又很乖巧,昌子更是觉得很吃亏。”
少女看起来憔悴、累坏了,眼瞳之中除了安心外,也还有其他情绪。
她在耍别扭,她觉得很生气,心里也很受伤。只有妹妹被疼爱,只有妹妹被夸奖,“你是姐姐,为什么不听话?”妈妈每次都只会骂我,都不对我笑,爸爸也不帮我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不对,我真的在这里吗?我现在在哪里?我是谁?
所以我才没有听妈妈的话。我做了妈妈说不可以做的事,去了不可以去的地方,我以为也许可以在那里找到自己。
她是小茜。
滋子知道,刚才在走廊上看到的是小时候的小茜。
这里也有个小茜。
经过那令人颤抖的几秒钟后,佐藤昌子被母亲抱在怀里,消失在门里面。昌子小小的手指抓住母亲背部的衣服,细瘦的手臂紧紧抱住母亲,母亲也紧抱着昌子。
滋子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发出声音,开始融化。那东西很温暖、很干净,将滋子的内心彻底清洗干净。滋子因为感觉很舒服而眼眶湿润,不禁手扶着墙壁好支撑住身体。
“我没有小孩,不知道养儿育女的辛苦与喜悦。”滋子提高音量说,“然而我还是会想。有时我会想,不由自主地、没有理由地想说这种事总是会发生……”
一心一意用爱养育的子女,却被父母无法看见的洪流带离身边,渐行渐远。伸手摸不着、说话不肯听,就算和偶尔回头的子女四目相交,也只能看见他们眼中令人难以理解的晦暗颜色。
“虽然很残酷、恐怖、不合理,却只能束手无措地茫然看着自己的子女随波逐流。有时候就是会发生这种事。”
佐藤昌子在随波逐流之前被拉了回来,滋子目击到那一瞬间。
“你和你先生曾经试图阻止小茜随波逐流,最后的机会是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你伸出手抓住了小茜,抓住她,将她拉回来。”
你将小茜拉回来了。用小茜的生命交换。
“我没资格责备你或原谅你,可是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小茜。我只想告诉你这一点。不好意思叫住了你。”滋子深深一鞠躬,“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请保重身体。”
滋子闭着眼睛低下头的时候,听见事务所的门静静地开了又关。
土井崎向子走了,回去了。回到有她丈夫、诚子和小茜的墓志铭等着的地方,回到她的人生。
之后不知道过了几天,滋子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几乎都不跟昭二和敏子说话。昭二气得快哭出来,也只能生气,敏子则是夹在两人之间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滋子在等待,等待另一场戏的落幕。
土井崎诚子半夜打来电话,滋子对此早有预感。假如要和诚子对峙,然后别过,就应该和小茜离世一样是在三更半夜。
诚子的语气意外地开朗。
“前一阵子承蒙你的照顾,谢谢你。”
她喝醉了,但只是微醺,还不至于失去控制。
“我和父母谈过了。”
“是吗?”滋子说,然后沉默。诚子也沉默无语。
滋子正在想她会不会挂上电话时,诚子接着说:“毕竟有血缘关系吧。”
她指的是敏子和阿等。
“敏子的祖母有千里眼,敏子和阿等也继承了那种能力,所以说有超能力的并非只是阿等而已。”
滋子没有说话。
“因为你,我总算见到了父母。”
诚子说话没头没尾,但滋子能够理解。她静静地倾听。
“我终于知道了姐姐的事。”诚子轻轻打了一个酒嗝,“土井崎茜是个坏东西。”
我觉得自己的父母很棒。
“父母是为了我而动手杀死姐姐,是为了我才那么做。是为了保护我,对吧?”
滋子没有回答。
“一定是那样的。所以姐姐不在后,他们一直对我隐瞒真相,就算得付钱给那个男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我。”
能这么做的,只有父母。能这么爱我的,就只有父母。
滋子终于开口说话。“达夫还好吗?”
“我们分手了。”诚子的语气开朗得近似疯癫,“还是不行,我们无法恢复成以前那样。”
那个人竟然借钱给我父亲,他终于说出来了。还说他以为父亲是要接济离家出走的姐姐,所以才没有对我说。
“简直跟笨蛋没两样!”
就好像还在跟眼前的达夫争吵一样,她说:“达夫,你是笨蛋!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可是……可是……
“达夫其实都知道,而且我知道达夫他知道,达夫知道我知道达夫知道。真是复杂,达夫居然自以为是地对我说教,还说我们要一起幸福。像个笨蛋一样,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诚子哭了。
“前畑小姐,你也和达夫一样,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一点都不明白,不是吗?”
“也许是吧。”滋子回答。
“让我土井崎诚子来告诉你。”
酒精作祟再加上哭泣的关系,诚子口齿不清,滋子听成了“让我土井崎诚子来个数你”。
“所谓的幸福,不是随便说说就有的。就算是亲人,有时候也必须被迫放弃。既然是坏东西,也就没办法了,不是吗?因为是坏东西。”
那是我的姐姐呀。
“我的父母为了我那么做,所以我知道会有那种情形。可是前畑小姐,你不懂。你一点都不懂。你不懂的!”诚子又打了一个酒嗝。
“诚子,你睡得着吗?”
“啊,什么?我?我睡得着呀,我睡得好好的。”
“既然这样,你今晚好好睡吧,熬夜对身体不好。”
滋子话还没说完,诚子便大叫:“我才不用前畑小姐为我操那种心。”
滋子感觉震耳欲聋,却也没将话筒拿远,所幸如此,她才能听到诚子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我才应该跟你说对不起,”滋子说,“我没有完成你所委托的事。”
“你做到了……”诚子说,“你帮我做到了,所以我现在才会像这样子哭泣,不是吗?像个笨蛋一样。”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姐姐一定很恨我。”
“你错了。之前敏子不也说过你吗?”
诚子放声大哭之际,好像不小心将话筒滑落了,滋子等着她。
“敏子她还好吗?”
“嗯,她很好。”
“好想见见她,真的好想哟,好想见她。”
她像个孩子似的撒娇。
“诚子,我想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诚子又放声大哭,过了一会儿才乖乖回答:“嗯。我们不能再见面了吧。”
“那样比较好。诚子已经不需要我们了,我们只会造成你的困扰。”
“我想恢复精神。”
“你可以的。”
“我想过得幸福。”
“你没问题的。恢复精神,过着你自己的人生就会幸福。”滋子对着话筒这么说。如果诚挚的祝福真能通过话筒、沿着电话线传达过去就好了。传达给诚子,让她也像我一样,重新被洗净。
“前畑小姐。”
“嗯。”
“再见。”
诚子挂断了电话,滋子慢慢地放下话筒。
此时她脑子里想起的不是诚子的脸,不是土井崎夫妇的声音,也不是“小茜的身影”,那是谁呢?是谁说过的话呢?
对了,是“蓝天会”的荒井主任,她在我为了三和明夫的事批评金川会长时曾经说过——既然这样,该怎么做才好呢?
为了争取幸福。
家里面有着行为不端的人,老是做出让世人指指点点的事,最后还被警察抓去。如果有这样的人,家人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难道前畑小姐的意思是说,那种没用的人不必理他,跟他断绝关系算了!
有些幸福是必须割舍某人、排除某人,否则无法得到的。
好像出自西方宗教或寓言故事,滋子不太清楚,只知道有所谓原罪的说法。人类吃了上帝告诫千万碰不得的禁果,从此有智慧、知羞耻,却也触怒了上帝,被赶出乐园。
如果那是真的,也就意味着人们所追求的乐园总是一开始就失去了。
但人们还是努力追求幸福,也的确抓住过幸福。那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不管在海另一边的上帝是怎么说的,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总有一天能够找到自己的乐园,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就像敏子和阿等一样。
就像土井崎夫妇一样。
就像诚子和达夫一样。
就像小茜和shige一样。
就连“山庄”的主人网川浩一肯定也是一样吧。
可能沾满血腥、可能多苦多难、可能是危险的秘密、也可能只是虚无短暂,就算被诅咒,也要追求乐园。
所得到的报酬是将乐园唤回到地面。
萩谷等画出来了。他画出了从前失去的乐园,也画出了为了找回乐园所付出的所有代价。
滋子走出客厅打算回房就寝,在小夜灯的微弱光线下,发现昭二和敏子躲在暗处偷偷看着她。
滋子不禁笑了出来。昭二和敏子互看对方一眼也跟着大笑。
“我们来喝一杯吧。”滋子说,“昭二,我看你明天请一天假吧。”
“那怎么可以。”
“那是老板的权利呀,有什么关系!”
敏子走到厨房准备。
“到哪里喝呢?”
“工厂。”滋子宣布,“到工厂的办公室吧。”
昭二惊讶地反问:“你知道现在几点钟了吗?”
“有什么关系,人家想在阿等的画前面喝嘛。”
结果滋子的任性获胜了。三人拿着钥匙走出家门,一起踏进前畑铁工厂办公室,打开灯坐在地板上,喝着啤酒和清酒。
“昭二先生和老师真的帮了我很多,我只能说我很感谢……”意外地很能喝酒的敏子在喝得微醺的前畑夫妇面前,用她一向谦恭客气的态度如此说,只是没有哭泣,而是满脸笑容,“可是我想我也该回到跟阿等两人的生活里了。”
“不行,不是说好不要提这件事吗?”
滋子出其不意地用力拍了一下昭二的背。
“不可以那么说,没错,敏子有她和阿等两人的生活。”
“是呀,老师。真的很谢谢你。”
“可是回原来的公寓,恐怕不太好吧?”
“我打算搬家。”
“哦,这样子吗?”昭二更吃惊了,“可是那里不是充满了回忆……”
敏子点头说:“是的,所以我要带着回忆一起搬家,阿等也跟我在一起,没问题的。”
敏子说得没错。滋子为还显得有些遗憾的昭二斟满清酒。
“我跟哥哥商量过,他已经帮我找好了房子,还有新的工作。”
敏子的脸颊柔软丰满,眼睛里映着墙上阿等的画,画框的玻璃表面映出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喝醉酒的样子。
两天后,敏子带着阿等的牌位离开了前畑家。
昭二说什么都要帮忙、不肯退让,于是滋子只好带着他一起去帮敏子搬家。
当场遇到了敏子的哥哥萩谷松夫,他是和妻子武子一起来的。
松夫看了滋子一眼,有些心虚地将视线避开,一本正经不太自然地说:“多谢你们照顾敏子。”然后赶紧一边大声叫着妻子,一边穿过堆积的纸箱消失在二楼。
最先送到敏子的新家的是阿等的书桌。由于行李不多,一天就全拆包收拾妥当。阿等的初中制服也吊挂在书桌旁边。看着敏子完成那个动作后,滋子和昭二起身告辞。敏子想留他们吃完庆祝搬家的荞麦面再走,但因松夫和武子也在,滋子心想外人还是不便久待,只跟敏子要了美味酱汁的制作方法便离开了。
两人回到家打开信箱,夹杂在广告邮件和账单之中,有一封寄给滋子的信。
看着寄信人的名字搜索记忆,滋子惊讶地跳了起来,她赶紧冲上二楼的工作室,打开笔记本确认,知道没记错后,又是高兴地一跳。不只是这样,她还对着天花板大叫,不停地拍着手原地打转。
“你怎么了?”昭二冲上楼来也吓了一跳,“谁写来的信?情书吗?”
“没错。”滋子边跳舞边回答,“不然还会是什么!昭二,你在干吗,一起跳呀。”
隔天滋子马上迫不及待地跑去跟写信来的人碰面,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确认!
对方是个青年,他对滋子所有的疑问都给出了令人满意的答案,这么一来就万无一失了。
“话又说回来,居然能马上认出来。”
“我还记得嘛。”对方开朗地笑着。虽然不是美男子,但五官长得不错,笑起来更是讨喜。他的父亲应该也是同类型的人吧?滋子愉快地发挥想象力。
“网络上不仅有照片还有名字,实在令人很担心。”
“我已经拜托朋友只要看到就帮忙删除。”
还好没有全部删除,果然是应了那句话——世事难料呀!
“我父亲也很犹豫。还说现在去找人家,会不会反而造成对方的困扰。”
“他的心情我能理解,也难怪他会犹豫。”
“可是我倒是很想跟对方见面。虽然也有前面说的顾虑,但是应该只是想太多了。像这样三心二意之际,我父亲的身体出了状况。”
“他的情况还好吧?”
“下个礼拜就能出院,还好只是轻微发作。不过他也因此下定决心了吧。”青年愉快地说,“父亲说趁着身体还好的时候,还是想见个面,你帮我安排吧。”
他还说不如就去拜托这位前畑小姐,你看怎么样。
这个周末下午,忠人所托的滋子带着青年造访萩谷敏子的新家。滋子事先联络过,敏子应该在家等候。
滋子才这么想时,就看见敏子提着很重的超市的袋子正要开门进去。滋子这才想起来,对呀,敏子就是这样的人,知道我要来,就想做点好吃的菜,所以先去采购了。
敏子背对着他们,没有发觉客人已到,由于新公寓采用双重防盗锁,需要花一点时间开门。
“敏子。”滋子开口喊道。敏子回过头来。
“啊,老师。”
眼看她满面春风地笑着,突然表情僵硬了,视线不是看着滋子,而是滋子身旁的年轻人。
滋子向后退开半步。
敏子的眼睛越睁越大。
两辆汽车鸣着喇叭从后面经过。
“阿姨,”青年叫她,“你是敏子阿姨吧?”
过去他都是这么称呼敏子的吧。本来在计划结婚之前他父亲要他喊敏子“妈妈”,但敏子就是敏子,很善解人意地说:“你的妈妈是生下你的妈妈,是你唯一的妈妈,阿姨只要永远当你的‘阿姨’就够了。”
阿姨做的蛋包饭好吃得不得了,让我在朋友面前很有面子。青年说。当时青年最好的朋友还称敏子为“蛋包饭阿姨”。
敏子的眼睛睁得好大,钥匙从手里滑落,掉在脚边。
“阿姨,”青年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我是义美,大上义美。好久不见了。”为了克制住颤抖,他快活地提高音量。大概是因为学生时代就开始打橄榄球,发自丹田的声音十分洪亮。
敏子的眼睛都快迸出来了。
“他是大上满夫先生的儿子呀。”
敏子没有听见滋子的介绍。她放下超市的袋子,突然像断了线的傀儡一样摇摇晃晃跑过来。大上义美赶紧上前抱住了她。
那是敏子人生中唯一一次抱以希望,对方也如此期待,却无法实现的梦。就是和大上满夫、义美共组家庭。
“哎呀……哎呀……哎呀……”
敏子摸了一下义美,连忙又将手缩回来,仿佛这么强壮的年轻人被她轻轻一碰就会马上消失似的。
他不会消失的,滋子在心中这么说。他是真的,不会消失。
“你长大了,真的呢,你长大了呀。”
义美宽大的手掌轻抚蹲在地上的敏子的肩膀。经过的人都很讶异地看着他们,然后对着站在旁边的滋子露出探询的眼神。滋子只是微笑,她觉得那就是答案。直到敏子情绪稳定为止,不管有多少人经过,滋子都是回以同样的笑容。
但是她心中不免有些焦急。敏子,还不赶快跟阿等介绍义美吗,他可是阿等的哥哥呀。
漫长的残暑终于结束了,预告秋天到来的风吹散了敏子的哭泣声。滋子眯着眼睛,像吹口哨一样,在风中喃喃自语。
妈妈,你的头脑里面开满了梅花呢。
好漂亮呀,好漂亮呀。
风中的确传来这样的呢喃,滋子心想。
thepurloinedletter,爱伦·坡(edgarallanpoe,1809-1849)的短篇悬疑小说。意指重要的东西反而放在最显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