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二〇〇五年八月底的傍晚。一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性从前畑铁工厂招牌前的马路穿越厂区直接往前畑家走来。正在晒衣服的滋子马上就发现来人是野本希惠。

“你好。”

听到招呼声,野本刑警举起手遮住刺眼的夕阳,轻轻点头致意。她穿着浅灰色的套装和白色短袖衬衫,脱下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还拿着沉重的公文包和纸袋。

“请往这里走,请进。”

滋子指着阳台走廊的方向。萩谷敏子大概是听到声音吧,从走廊尽头探出头来。

“哎呀,原来是野本刑警。”

天气很热吧。好久没联络,真是不好意思。哪里哪里,我才不好意思呢。你最近都还好吧?应该很忙吧——三个女人亲切地彼此寒暄着。

从前畑铁工厂里不时传来机器声、尖锐的金属声。滋子关上窗户,将帘子放下一半,摊开折叠式茶几,确认空调有无送风。敏子端出冰茶,野本刑警则是从纸袋中拿出甜点礼盒。

滋子一边道谢一边收下礼盒,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萩谷敏子第一次造访诺亚出版时也有过同样的场景。那一天不像是初暖还凉的五月,而是像今天一样天气十分炎热。

三人能像这样神清气爽地聚在一起,是在三和家门口发生戏剧性的那幕、在辖区警局应讯以来,已经相隔将近一个月的事,的确是好久不见。

她们彼此问候近况。野本刑警首先开口:“心情应该比较安定了吧?身体状况还好吗?”

萩谷敏子不好意思地点头。发生在三和家的那件事,加上持续的紧张,她的体重掉了两三公斤,气色还算不错,就是脸颊瘦了一些。

“托你的福,我很好。因为都窝在这里吃闲饭呀。”敏子缩了一下脖子。

“哪有吃闲饭,有敏子在这里,我也乐得轻松,家事她全都包了。”滋子笑说。

“真好。”野本刑警也开朗地接话,“真令人羡慕,可是这样难道不会养成习惯吗?”

“会呀会呀,所以我一直在说服敏子干脆住下来。”

野本刑警看着设在和室正面的前畑家的佛龛,旁边另外加了一张小桌子,上头摆放着萩谷等的牌位,还有那张他去高尾山时拍的满脸笑容的照片。

佐藤昌子绑架案平安落幕,三和明夫一伙犯下的杀害女性命案爆发后,滋子和敏子不可避免地立刻成为各大媒体追逐采访的目标。滋子是已经看开了,但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敏子的隐私权,不管什么形式,她都不希望敏子曝光。为了做好防卫,首先有必要让敏子搬离船山的住处,然而不管搬去哪里,只要敏子自己一个人住,依然很危险。万一有人查出她的行踪,敏子一个人是无法应付的,滋子也不可能整天顾着她。

于是昭二提议,干脆叫她来我们家住不就结了,让她藏在我们家,那些来采访的人肯定不会想到敏子竟然和滋子住在一起吧,这就是所谓的盲点。

“原来如此,也就是‘失窃的信’啰?”

“那是什么?”

“没有啦,你不必在意。”

就这样,萩谷敏子带着换洗衣物、阿等的牌位和照片暂时住进了前畑家。

当然,她在超市的工作也辞掉了,目的是为了避开那个发现阿等画中玄机、喜欢“大惊小怪”的秋吉太太。要是没处理好,她绝对比电视八卦新闻的记者还要麻烦,这一点敏子相当了解。

昭二甚至还很周到地在采访风潮最盛的时期,自费雇用警卫,以“疏导交通”为由赶走上门来采访滋子的记者。

“不好意思,外面一次来太多访客,会影响工厂作业,造成员工的困扰。”

昭二说是可以报公账,但滋子知道前畑铁工厂聘请的税务师肯定不会认账,只有默默在心中感谢昭二的这份心意。

一开始的两天,滋子向诺亚出版的野崎和高桥律师求救,完成了一份有关这次事件的《公开说明梗概》。

这一阵子滋子因坚持“由于必须优先协助警方办案,目前无法接受任何采访”的标准说法得以脱困,就保护萩谷敏子而言,也意外地发挥了效用。媒体之中还有人记得“当年的前畑滋子”,因此他们的注意力也都聚集在滋子身上。

唯一遭殃的是诺亚出版的另外两人。公司电话整天响个不停,记者一个接着一个来访,还有来凑热闹的民众,造成许多困扰不说,滋子又长期休假——虽然滋子要求请辞,但野崎不答应——人手不足更让他们忙得不可开交。

“没关系,等你回来上班再让你好好补偿。”“就是说嘛,滋子姐,我们会等你的。”

为什么你们要对我这么好?好到让滋子有些生气。昭二教训她说:你这叫做恼羞成怒。滋子认为他用错了成语。

其实早在应讯期间,滋子的《公开说明梗概》大致已完成了八成。这期间,滋子始终和敏子在一起,这使得这份说明的撰写过程更加顺利,也是值得庆幸的事。

敏子完全交由滋子主导,一切听滋子指挥,她只需点头或表示同意,随时为滋子当场编出来的说法提供证词,言词简短,绝不多说,遇到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就说不太记得了,或是问“前畑老师,当时是这样子吗”好争取时间思考。敏子柔软有弹性的应对态度,让滋子叹为观止。

荻谷敏子从小过着被暴君祖母千夜以“神谕”支配的人生压抑至今,但却不减她内心深处隐藏着的强韧的聪慧。她的智慧没有因此受损,只是长期以来没有彰显出来,如今终于觉醒了。

以调查事实为目的的侦查当局,和只要能吸引社会大众注意、任何细枝末节都一定要搜集到手的媒体,在本质上有着极大的不同。滋子为了让剩下两成的剧本能够达到严丝合缝的效果,只好借助于野崎和高桥律师的能力。

老实说,野崎是觉得这差事很有趣而一口答应。至于高桥律师,则仍是板着一张苦瓜脸,但还是很热心地帮忙。因为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处理不当,将使得他的委托人——土井崎家的三人受到波及。

就这样,社会上对于该事件流传着一套毫无破绽的说法,也就是阿等因车祸过世,母亲萩谷敏子委托前畑滋子撰写一本有关阿等的回忆录,撰写期间,滋子知道有阿等参加的“蓝天会”这个组织存在,于是为了收集有关阿等的回忆而着手采访“蓝天会”,因而碰巧发现该组织不为人知的阴暗面。就在滋子深入调查的过程中,意外挖掘出金川会长的外甥三和明夫潜藏在阴暗处的秘密。

小学生佐藤昌子的失踪案刚好发生在采访期间。当地居民以他有前科为由认定佐藤昌子的失踪与三和明夫有关(结果证明他们是对的),居民跟他的母亲三和尚子起了冲突演变成伤害案,以上经过跟滋子及敏子毫无关系。那一天滋子带着敏子,连同千住南警局的年轻女刑警野本希惠一起拜访三和家,是因为看到电视报道,很惊讶,当下判断要掌握三和家的状况就必须立刻前往现场。而野本刑警则是和滋子之前就认识,滋子要去三和家拜访时,担心万一会发生纠纷乃邀约她同行。野本刑警对于佐藤昌子被绑架以及在这之前三和明夫和同伙涉及的一连串监禁、暴力行为、恐吓威胁、杀人等案件完全不知情也没有做出任何预测。

“我们完全只是为了调查‘蓝天会’和三和明夫才去那里的。”在前畑铁工厂的停车场召开的几次记者会上,滋子不断如此强调,“当时最惊讶的莫过于我们自己吧。”

觉得整件事情很好玩的野崎则是故意露出邪恶的笑容评论:“滋子你还真是天生的骗子。”

“你说得没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滋子笑着回应,“不过有人的演技比我还好。”

“那倒是真的。”野崎也承认,收起笑容,眼中浮现近乎畏惧的感叹神色,“那位女士真是厉害呀……”

在那一瞬间——萩谷敏子对三和尚子说出那些谜样的话语,瓦解了三和尚子的心防,这是滋子唯一无法筑起防波堤的缺口。关于这件事,所有记者媒体都坚持要直接采访敏子,不肯妥协。当时有记者在现场亲眼目睹,这件事是纸包不住火的。于是滋子只好居中交涉,在不公开敏子的个人信息与照片影像的前提条件下,答应让敏子与他们见面。

敏子按照剧本内容发言,甚至她还加了一些个人演出效果,她成功地扮演了一个失去年幼独子、孤苦无依的母亲,一个淳朴温柔、和媒体报道以及这类犯罪案件难以联系在一起的善良中年妇女。

“当时我之所以和三和太太说那些话,是因为……”在记者们关注的视线下,敏子低着头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我和前畑老师一起等待三和太太回家时,听到附近邻居说了许多有关三和家不好的传闻,比方说听见女人的尖叫声什么的。因此当我看到三和太太的表情是那么的难过痛苦,我突然间想到,或者说是感觉到吧,我觉得假如那些不好的传闻真有其事,三和太太不可能不知情,她因为知情所以独自一人承受着痛苦……我只能说这是同样身为母亲的直觉吧,就这样我对她说出了那些话。”

只是刚好被我给说中了而已。

“所以……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事实上其实只是我在故弄玄虚,因此而惊动各位,真是不好意思。”

敏子说话时,眼角还微微噙着泪水,连在一旁听着的滋子几乎都要信以为真。

母亲的直觉吗?故弄玄虚……吗?难道她说的不是真话吗?滋子几乎要如此认为。

就这样,滋子和敏子安然渡过了难关。滋子所写的剧本很管用,天生会骗人的本事也发挥了作用。

采访媒体信守与滋子的约定,没有报道萩谷敏子这个人的存在,也压下了与她相关的某些信息。但是网络世界可就没那么好打发,有几个网站公布了敏子的照片和名字(告诉滋子这件事的就是帮她调查“蓝天会”信息的网络达人),让滋子有些担心。所以在记者已经不再上门的半个月后,她仍说服敏子继续留在前畑家,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一听说野本刑警还没吃午饭,敏子赶紧起身准备,下面条、切葱花,做出一道凉面。野本刑警才吃了一口,眼睛便睁得好大。

“这凉面的酱汁是哪个牌子的呀?超市有得卖吗?”

滋子不禁得意地说:“没得卖啦,这可是敏子自己熬了高汤做的。”

敏子显得很难为情。“再过一个礼拜,与其吃凉面,汤面的滋味会更棒吧。”

三个人坐在一起,很自然地聊起之后三和明夫的状况、佐藤昌子已经恢复健康等跟案件有关的话题,只是都轻描淡写不着边际,像是做热身操一样。

敏子很识相,一用完餐便立刻站起来。

“老师,我洗完碗就去买东西,还得顺便去洗衣店才行。工厂员工下午的点心,今天要买什么好呢?”

“那就买红豆冰吧。车站前的大森屋,昭二最喜欢吃那家的东西了。”

“知道了,那我出门啰,你们慢慢聊。”敏子对着野本刑警打过招呼后赶紧离开。

“真是善解人意。”野本刑警说。

“我是已经慢慢习惯了。”滋子笑说,然后指着野本刑警的公文包问,“带什么礼物给我了?”

到目前为止的报道——最近有关三和明夫一案的报道,不论频率和数量都明显减少——包含他的前科,没有什么旧案件再被爆出来。例如那起可能跟土井崎家有关,长期以来沉睡的案件。

野本刑警没有伸手拿公文包,而是看着滋子的眼睛问:“昨天上市的周刊sunday,你看了没?”

滋子摇摇头。

“你被骂了哟。上面写着不管是‘蓝天会’的事还是三和明夫的事,这一次前畑滋子都应该写出来。”而且还拟了这样的标题:挖掘重大案件的女记者,令人费解的举动。

“算了,我已经习惯了。‘蓝天会’的事就算我不写,报道也够多了。”

三和明夫被逮捕后,隔天警方便进入“蓝天会”办公室搜查。且不管过去三和明夫引起的麻烦,这一次的案件已经让报章杂志写个没完。金川会长想方设法抵抗社会舆论,最后还是得召开记者会,就自己明知道外甥有特殊前科却还让他参与“蓝天会”的活动,做出痛苦的辩解。记者会不到十五分钟便草草结束,也不回答现场记者的任何提问。之后不久他便辞去“蓝天会”的职务,“蓝天会”本身也因为会员一个个退出,形同空壳终告解散。

野本刑警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a4大小的文件夹交给滋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内容。”

野本刑警对本案辖区警局里那个“上道的大叔”表示,就算提起公诉时效已过,只要三和明夫的过去有其他杀人命案的嫌疑就不应该放过,对方也很努力地帮忙调查。但是到三和明夫因此案被移送检察厅为止,仍是毫无斩获。

“也有人认为反正都已过了时效,万一处理不当,连带影响本案的审理就糟了。”

滋子从文件夹中取出两张钉在一起的打印资料,上面是横写的文字。

“我去见了一位已经退休的前辈,他之前在千住南警局少年科待过。他给了我几个高中时代和三和明夫一起混的同伴的名单,听说他们这群人在当年的少年科里很有名。”

她去见了其中两个还联络得上的人。

“我都写在上面了,很耐人寻味的证词。”

是有关土井崎茜“离家出走”时,三和明夫如何跟那些一起玩的伙伴说明的内容。

土井崎元曾经不屑地批评说“那些狐群狗党大概都被那家伙的花言巧语给说服了吧。”

“每次其他人问起小茜的事,明夫就随口编些理由搪塞,说什么小茜受不了她爸妈啰唆,决定离家工作,所以他帮忙介绍认识的店,又说自己有亲戚在大阪,小茜去那里学美发,钱还是他出的。”

不管怎么鬼扯,最后总是会强调小茜想和家里脱离关系,万一被找到就麻烦了,所以他不能透露小茜目前人在哪里。

“阿茜爱他爱昏了头,但明夫却不是那样子,好像还跟其他女孩纠缠不清。”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罗密欧和朱丽叶?”

三和罗密欧大概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对他而言女人就跟消耗品一样。

“真是遗憾。”野本刑警瞬间好像真的很为小茜痛心,露出难过的表情。

“所以小茜不见踪影,明夫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其他伙伴看了也不觉得奇怪吧。只是……”

滋子已经猜出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当时小茜和明夫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很融洽,明夫有时也会对小茜怒吼,甚至还被目击到他对小茜动手的场面。不过两人不是持续性的争执,只是偶尔不和,小茜也会因此哭闹,三和明夫还跟其他人抱怨过小茜很烦。

“因此有一小部分的人,”野本刑警继续说下去,“在小茜失踪时,怀疑会不会是三和明夫对她做了什么。也就是说……”

滋子故意表现得很冷酷。“三和觉得她很烦,就做掉了她吗?”

“没错。”

然而他们没有人敢去向三和明夫问清楚心中的疑惑。

三和明夫在那群人里头算是老大,与其说他是带头的,不如说大家都怕他。

就是那种一旦不爽,没有人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的家伙。

“还有一点,”野本刑警伸出一根指头,“听说三和明夫很擅长偷车,技术很好。”

不仅同伙这么说他,那名退休前辈也证实了这一点。

“毕竟十六年前私家车装防盗器还不是很普遍,只要手上有二手车行用的万能钥匙就能轻易从停车场偷到车子。有时他甚至会打破玻璃,直接使用藏在车里的备用钥匙。”

三和明夫很擅长做这种事。

可是他偷车不是为了卖钱,他没有那方面的门路。他只是偷来到处开,然后随处乱丢。不过离去前也不会忘记将车内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

“我听说三和明夫和土井崎茜经常骑着摩托车四处游荡。”

“哦,那是明夫的摩托车。”

“但是的确也有人说他们不只是骑摩托车而已。”

那是“鸽巢”的浦田鸽子说的。

野本刑警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说呢……前畑小姐,明夫和小茜这对情侣的行动范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很多,他们只要一高兴就偷车开,你所怀疑的未破案件,假如真有其事,并不见得会只局限于千住南警局的辖区内。”

“说得也是。”滋子也跟着叹气点头,“假如他们往北开的话,甚至还可能脱离警视厅的管辖范围。”

“是呀,所以说……”野本希惠低头致歉说,“对不起,我应该没有办法都调查清楚。”

只能等三和明夫自己开口说。或是——土井崎夫妇。

“若是换些方法讯问,三和明夫有可能说出来吗?”

野本刑警摇头表示希望很渺茫。“那家伙很狡猾,口风很紧。”她的嘴角露出苦笑,“而且办案的检察官愿意追究这个假设的可能性,更是几近于零。”

滋子将那两张纸放回文件夹。这一次换野本刑警问她。

“有回应吗?”

滋子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写信给土井崎夫妇了吗?”

“是呀。”

“他们的反应是……?”

滋子摇摇头。

“那诚子跟你联络了?”

“没有,自从三和明夫被逮捕以来,她一直都没有跟我联络。”

野本刑警皱起了修剪整齐的眉毛。“前畑小姐写给她父母的信应该是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吧?不然的话,诚子一句话都没有跟你说,反而显得很不自然。”

前畑小姐,那个叫三和明夫的人发生了什么事呀?为什么你和萩谷女士会和他的案件扯上关系呢?该不会那个案件也跟姐姐有关吧?

“高桥律师呢?”

“好久没联络了,我也没有主动找他。”

完成公开说明的剧本后,滋子已经没有跟高桥律师接触的必要了。

“那么达夫,啊,就是诚子的前夫……”

“他们好像会再婚吧。他也没有打电话来过。”

井上达夫头脑很灵光,他是那种假如得知有a和c,立刻就能猜出中间有b存在的人。

野本刑警不安地眯起眼睛,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滋子回答:“就只有等待啰。”

收放在文件夹里的纸张,文字的行距显得特别宽,就好像为内容贫乏感到抱歉,至少要装个样子撑一下场面。空气中弥漫着类似的沉默。

一阵尖锐的金属声传来,野本刑警望向窗外的前畑铁工厂。

“是故弄玄虚吗?”

“啊?”

“我是说萩谷敏子女士啦。”

她所发挥的“能力”。

“我不知道。”

“敏子的祖母千夜不是有那种能力吗?或者该说是超能力或超感应力?”

“是‘第三只眼’啦。”

滋子用起这个昭二提出的名词。

“第三只眼吗?假如真有那种‘资质’或‘才能’……”野本刑警仿佛口中正嚼着硬物似的有些难以开口说下去,“那么不只是阿等,就算敏子有,也一点都不稀奇呀。”

理论上是那样子没错。

“敏子她怎么说呢?”敏子明明不在,野本刑警却还是压低了声音,“故弄玄虚的说法毕竟只是应付警方和媒体的剧本吧?真正的情况如何,她应该跟前畑小姐说过吧?”

当然。滋子也问过她本人。

“我不知道。”敏子困惑地低着头如此回答。

不管问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样。

“当时那些画面就这样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也许那个时候我也变得跟阿等一样了吧?还是就像我跟记者们讲的一样,可能是母亲的直觉呢?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我呢……”滋子也望向工厂,“认为当时是阿等附身在他母亲身上了。”

野本刑警凝视着滋子。

“你还记得法山派报处的那个男孩吧?”

“嗯,那个小学生吗?”

“虽然字不一样,但他也叫做hitoshi。”

野本刑警缓缓地点头。

“我猜想是不是因为听到这个名字的关系,在那一瞬间阿等的灵魂就渗入了敏子体内。”

“hitoshi——”女刑警轻轻低喃,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阴影。

“他们母子会发生那种事倒也没什么好讶异的。”

萩谷等生前不知道多少次根据母亲的记忆作画,那张梅花的画就是其中之一。两人的记忆共享,虽然看起来好像是阿等看得到彼此共有的记忆,但其实敏子也可能有着比阿等微弱许多的力量,只是她的力量都用在启发阿等的能力吧。

这种相互作用只在三和尚子面前复苏过这么一次。

“当时阿等也在场,就在那一夜三和家前面的马路上,就在他母亲身边。”

野本刑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默默地不断眨眼睛,然后将打开的公文包合起来。

“野本小姐。”

野本刑警抬起头来。滋子感觉胸口开始发热。

“如果说得更深入些,出现在这起案件之中的不只是阿等。我……也看见了小茜的身影,我真的觉得自己看见了。”

那是怎么一回事?野本刑警正要探出身子问仔细时,公文包里的手机响了。

滋子感觉到自己心中才刚涌起的波浪又退了回去,错过了时机。她大概已经没有机会再跟野本刑警说这件事了吧?也好,她想。

滋子看着忙着接听电话,可能马上又要回到炎热的街道上的野本刑警,起身帮她换上一杯新的冰绿茶。

对于那封信的回应,滋子也许想过,却从来没有预期会以这样的形式得到回复。

野本刑警来访两天后的早晨,前畑家客厅的电话铃声响了。滋子和敏子正分头打扫屋里,离电话较近的敏子拿起了话筒。

她听着对方的声音,脸色倏地刷白,感到不对劲的滋子赶紧关掉吸尘器。

“老师……”敏子的声音怪怪的,递上来的话筒也不停晃动。

“是土井崎女士打来的。”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吧,滋子再度向高桥律师求救,请求他提供事务所作为自己和土井崎向子见面的场所。

“这个礼拜天,下午一点。由于是假日,我不在,我外甥也不会去。”律师严肃地说。他不是不高兴,只是表情很僵硬,“不过我下午两点会到事务所准备一份目前受理的某案件的状纸,所以你能自由使用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滋子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可是律师你不一起出席没关系吗?”

高桥律师对于滋子这个问题,只生气了一瞬,怒气就像闪电般迅速划过脑中,旋即便消失了。

“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听的必要了。可是对你就不一样吧。”

高桥律师说到最后难掩疲惫的感觉。

滋子十二点半就来到事务所。她自己也很惊讶,居然能平心静气地坐着等待。她先将买来的冷饮放进事务所的冰箱,从像小鸟般的多田刷洗干净的柜子里取出一对玻璃杯,倒置在杯垫上。

还差五分就一点,门铃响了。

人的想象难免会有局限和偏离。土井崎向子个子比滋子还高,骨架很大,颧骨高、鼻子挺,脸型有棱有角,虽然不是很漂亮,却令人印象深刻。

滋子原先还以为她会是个柔弱的女子,想象中的土井崎向子应是身材瘦弱、一脸惊恐、哭哭啼啼,就像第一次见面时的萩谷敏子一样散发着无助的气息。

结果完全相反。土井崎夫妻就像是俗语说的“大老婆小丈夫”,两人体格的差异以及差异带来的印象肯定在他们夫妻、家人之间产生很大的影响吧。

原来滋子想错了。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小茜和诚子的母亲。”

土井崎向子声音低沉沙哑,没有颤抖,语气始终很坚定。就是脸色有些苍白,可能是淡绿色的夏日套装衬托产生的效果吧?

滋子先请对方坐下,在准备冷饮的时候,心跳得很厉害,甚至身体也在颤抖。不是因为兴奋,而是自觉为对方的气势所震慑。

土井崎向子是为了跟滋子做个了断而来的。

“日前突然打电话给你,真是不好意思。”向子双脚并拢,微微低着头先开口说话。

“别在意,没关系。”滋子平稳地回答。

“你是从高桥律师那里得知我的联络方式吗?”

滋子写那封信的时候,几经犹豫,最后还是没有写上电话号码,只写上寄件人姓名和地址。她担心写上电话号码会让对方以为自己对他们夫妻有所期待,甚至有所求。

土井崎向子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

“不,我是听诚子说的。”

一如滋子的猜测,诚子果然对滋子和敏子涉及三和明夫一案做出敏感的反应,又加上井上达夫也在一旁帮腔,事情很快就连结起来。

“诚子打电话给我们,质问该不会那个三和跟姐姐有过什么关系吧。她当时情绪很激动。”

而且我对那个人的长相有印象。妈,我觉得以前好像看到过他。

诚子模糊的记忆因为看到三和明夫的影像而被唤起,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诚子小姐倒是没有来跟我确认。”

听起来像是自我辩护,滋子不禁感到羞耻。

向子僵硬的语气和平淡的表情毫无变化。“我和我先生也都跟诚子说,那件事最好直接问前畑小姐。结果诚子说,前畑小姐不会跟我说出实情的。也许她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难道说是爸妈拜托前畑小姐的?”

她猜得没错。滋子的确隐瞒了她和土井崎元见面以及土井崎家长期遭恐吓勒索的事,但不是因为受到土井崎夫妇的请求。

“收到你的来信,是在那之后。”向子语气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她身上穿的夏季套装大概是新买的吧,是为了跟我见面才买的,滋子胡乱想着无关紧要的事。

“于是我跟诚子说,可不可以等到妈跟前畑小姐见过面后再告诉你?”

当然可以,诚子回答。

两人四目相对。

滋子没有将视线避开,向子也是。只有墙上时钟的指针无声地移动着。

“诚子和达夫离婚了。”向子边说边将视线下移,她那比一般女性要来得宽的肩膀也微微垂落。

“他们好像考虑再婚,但不是很顺利。刚好那个时候两人经常吵架,诚子也很心烦。她之所以变得歇斯底里,一半也是因为那件事吧。”

“我也……”滋子说到一半声音沙哑,咳嗽了一下,“我也听说过诚子小姐和达夫先生吵架的事。”

两人的口角加深了彼此的隔阂。也许在三和明夫的案件爆发之前,诚子之所以没有联络滋子,是因为她满脑子都在烦恼和达夫的关系,根本无暇管其他事吧?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我当然觉得他们很可怜,可是又觉得变成那样也是无可奈何的,本来他们想重修旧好就是不可能的。”

如果想到造成诚子离婚的原因,不免觉得土井崎女士的说法太冷酷无情,可是滋子却没有那种感觉,只觉得她的心已冷,已经干涸,十分荒凉。

这一点滋子又判断错误。土井崎向子绝非滋子根据土井崎元和诚子的叙述所想象出来的那样的人。

“我先生——”突然她的声音变得温柔,“他说前畑小姐已经发现了,大概通过许多调查得知了。虽然你信里面只微微透露出那种信息,其实早已看穿了我们。”

滋子再次浑身颤抖,但是为了不让向子发现而努力试图克制自己的身体。

“他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不行,滋子无法跟她对抗。不知不觉间,滋子竟开始躲着对方的视线。

“我想前畑小姐应该知道。”她口气平静地回答。

滋子终于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阿等的那幅画。有蝙蝠风向仪的房子,灰色皮肤的少女。

这个女孩子很悲伤,因为她出不来。

滋子抬起头,开口问:“我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土井崎向子只是默默地点头。

“小茜是否有两个校徽呢?一个是新的,装进塑料袋收放在饼干盒里。还是说她从一入学就从来没有别在制服上呢?只是我不认为你会允许那种事,觉得很奇怪。请问你还记得吗?”

在这之前,滋子就好像面对一部构造坚固、功能复杂,却因找不到操作开关而无法启动的机器。然而现在机器发出了启动的声音,发出只有在这么安静的地方才可能听得到的细微声响,机器开始运作了。滋子一不小心触碰到了开关,一个看不见位于哪里的开关。

土井崎向子眼神闪烁,手指有些颤抖。

“埋葬小茜的时候……”声音又变回之前的平淡干涸,“我将她身上的制服脱下来。离家出走的人是不可能穿着制服的,所以我想必须将它脱下来才行。”

“是在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八日的半夜吧?”

向子像块岩石般纹丝不动,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继续说下去。

“小茜夜游回来,已经过了十二点。那一天她穿着初中制服出去。小茜出去玩的时候,多半穿便服,但有时候也会直接穿着制服出去鬼混,只是不会穿得很整齐。”

“故意穿得松松垮垮的?”

“是的,对她而言,那是一种时尚吧。那个男人……叫三和明夫是吧?”

对方征求确认,滋子点头说:“就是当年叫做‘shige’的少年。”

“可能是那个男人喜欢小茜穿制服吧。”

大概是比起穿着便服鬼混,那样子看起来更像是不良少女吧。

“总之我必须帮她换衣服。脱掉制服时,发现上面没有校徽,我觉得不太对劲。”

她如鲠在喉,声音突然中断。

“我和我先生商量,以为是掉在哪里了,我们两人都很慌乱。到底掉在哪里……该不会是掉在外面……”

她用力咽了一下口水。

“我先生说可能不是今晚掉的,担心也没有用。我和我先生对于小茜制服上的校徽一点印象都没有。于是我想可能我先生说的是对的,决定相信他。不过我还是整个家里都找了一遍,但就是没找到,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滋子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加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们报警申请搜索后……”向子大概也在调整呼吸,说话断断续续。“也去跟学校报告,应该是在那……几天后吧。”

“三天后,也就是十二月十一日。”

土井崎向子露出感谢滋子帮忙补充记忆的眼神,滋子却不敢看她,感觉心很痛。

“我见过班主任老师后准备回家,经过办公室前面时,突然想到买个校徽,也许会有用到的可能,家里还是有一个比较好。”

向子跟学校职员买了一个校徽,花了三百元。

“拿回家后,晚上等诚子睡了才拿出来给我先生看,却被他狠狠骂了一顿。他说买这种东西回来又有什么用,搞不好还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或许会有人纳闷,土井崎茜的母亲为什么在报警申请搜索女儿行踪的那一天要买校徽呢?

“所以……我就直接收了起来。我也忘了把它放在那个饼干盒里,更没有想到事到如今会被诚子给翻找出来。”

自首后,土井崎夫妇以为跟小茜有关的东西都已经处理掉了,没想到却留下一个饼干盒露了破绽。

滋子因难以形容的罪恶感而头晕目眩,不禁举起手按着额头。

“要想记住所有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土井崎女士。”

滋子这一次按下的不是开关,机器运作的声音变了,看来是切换成另一个引擎开始运转。

土井崎向子突然双手掩着脸,身体坐不住地往前倾,发出呻吟。

“怎么可能忘记呢!我好害怕好害怕,从没有一天能够忘记。小茜的校徽掉在哪里了?我无法不去想,该不会是掉在最不该掉落的地方吧?万一被找到,那小茜所做的事马上就会全部被发现了。”

小茜所做的事。

深夜,在她回家之前,她都跟愿意为他抛弃一切、不管别人说什么也不在乎、爱到昏了头的男朋友一起。

“她说撞到人了。”

土井崎向子发出像是呕吐的声音。

“我们偷了车到处兜风时,撞到人了。谁知道那种地方、那个时间路上会有人嘛。都怪那个人不对,不是我们的错,shige没有错。”

土井崎向子试着重现当年十五岁的小茜的告白。

她全身颤抖,抱着头,像胎儿一样蜷曲着身体,却还是无法止住身体的颤抖。

“她说不知道那是哪里,大概是乡下。看得见山,光线很暗,只有一点一点的灯光亮着,完全没想到路上会有行人。”

不管土井崎夫妇怎么问,小茜回答的就只有这些。我不知道地点,就是乡下嘛。太暗了,我根本看不到四周有什么呀。我去那里干吗?不是跟你说过开车去兜风吗。

“土井崎女士,”滋子伸出手轻抚向子的背。汗湿的是滋子的手心,向子的上衣既没有起皱也没有汗渍,“小茜为什么会说出那件事呢?她怎么会自己提起?”

向子仿佛快窒息般的用力吸了好几口气后,稍微坐直了身体。

“是我问出来的。”

“是你问的?”

“她回家时,制服上面沾满了泥土。连指甲缝里也都是泥土,还有血迹,指甲也断了。”

早就对小茜的恶行恶状死心的夫妻俩,也察觉出那一夜的情况不妙,事情非同小可。

“小茜的脸色也很惨白。”

撞到人了。

“你是说他们开着偷来的车,撞到人后逃逸吗?”

发问的同时,滋子的耳朵里响起了警笛声,脑海中可以看见警示灯不断旋转闪烁。假如只是撞到人逃逸,为什么小茜的制服上会沾满泥土?又为什么她的指甲会断呢?

“对方伤势不太严重。”向子说出这话,就像是吐出胃里面的东西,“听说是个年轻女子,倒在地上,意识还很清楚,一直在喊痛,好像站不起来……”

shige和小茜下车。车头灯的光映照出受伤倒在地上的女子的脸。

“我们逃走吧。”小茜说。

“我们的脸被看见了。”shige说。

就这样子放着不管可不行。

还好车子没损伤,一点都没有撞坏。搞不好不是我们撞到,都怪那个女人自己跌倒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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