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toshi躲在母亲背后,偷偷地看着我们。我赶紧说明:“她儿子也叫做阿等。”
于是年轻太太才放松心情说:“我家hitoshi是平均的均,阿均。”
“哦,原来是这样呀。”敏子露出了微笑。虽然是她常有的笑容,但脸上尽是因紧张而冒出的汗水,而且她双手冰冷。此时敏子突然冒出一句话:“阿均,你应该认识昌子吧?”
这一次连野本刑警也吓一跳,法山派报处的年轻太太赶紧低头看着阿均。
“阿均,是那样子吗?”
阿均紧抱住母亲的背不放,年轻太太的表情越来越紧绷。“我知道她呀。那个小女孩常常放学回家会经过这里,还会在三和家的门口走来走去。”
“真的吗?你看到过?”
年轻太太用力点头说:“我还告诉过她,放学赶快回家。可是阿均应该不认识昌子,毕竟他小昌子一届。”
“可是阿均认识她吧?”萩谷女士还是这么问,就像梦呓一样,眼神也像是在梦境里一般。
我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当时敏子为什么会那样,我不知道。不对,应该说就算我知道,也因为太玄了,而不愿意承认。
法山派报处二楼,面对马路的三坪大和室里,坐着一名社会新闻记者和一名摄影师。记者很年轻,和五十多岁的摄影师看起来就像是父子。
“哎呀,原来是刚才千住南警局的刑警呀!果然还是来这里了。”对方亲切地对着野本刑警笑。
“暂时让我们也一起待在这里吧。”
“没有问题……”
老鸟摄影师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看,问说:“你该不会是前畑滋子小姐吧?”
真是糟糕!“常有人这么说,我们真的很像吗?”
“少来了,别开玩笑,就是你本人吧?”
年轻记者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听完摄影师的说明后,立刻显得兴趣十足。
“为什么?这次的目的是什么?”
“跟你们一样呀,就是想见到三和尚子嘛。”
“怎么可能!只为了这种理由前畑滋子会出马吗?连千住南警局都出动来到这里,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吧?”
“你以为随便问问,我们就会轻易告诉你吗?”
防卫战就交给野本刑警处理。敏子好像从刚才就显得人很不舒服,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她身上,过了一会儿她依然没有血色,脸色苍白。
“对不起,老师。”萩谷女士自己也有些害怕,“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头晕目眩,脑子不停地转。”
她觉得头很晕,脑海中充满了许多画面,那些画面不停地旋转。类似的话,我以前曾经听到过。明明听到的是萩谷女士的声音,可是不像是萩谷女士说的话,这应该是阿等说过的话。
“是因为突然听到hitoshi这个名字的关系吗?”
“应该是吧。一定是的,老师。”
萩谷女士紧偎着我,她的身体颤抖着,送茶水点心进来的年轻太太关心地问道:“冷吗?要不要关掉冷气?那位女士好像身体不太舒服。”
太太借了一条毯子给我们。擦干汗、裹上毯子的萩谷女士才总算恢复平静。
等待期间,记者的手机不时作响,也能听到法山派报处的电话响起,一些片段的信息就是通过那些来电得知的。学校附近有座大型的废弃工厂,孩子们常在那里玩耍,当地的搜索队在那里进行重点搜索后,因天黑而收兵,预定明天早上七点再继续搜索行动。佐藤昌子家中并没有接到恐吓电话或要求赎金的任何联络……
大约在午夜一点过后。
“有人回来了。”
在窗口观察的年轻记者突然站了起来,野本刑警也二话不说开始行动,两人争着下楼梯。在后面的摄影师叮咛记者:“不要慌!惊动到对方可是会逃走的。”我扶着萩谷女士最后走出门。
在马路左手边,有三个人慢慢往这里走来,两名女性和一名男性。男性走在前头,跟在后面的两名女性,一个将肩膀借给另一个扶着。那个长裙底下的脚踝包裹着绷带的人,应该就是三和尚子……
一看到搀扶着她一起走的女性,我吓了一跳,那是“蓝天会”的荒井主任。现在回想那一点也不足为奇,她应该是接到会长的指示来协助尚子女士,因而一直陪在她身边吧。另外那名男性则是金川会长的专职司机,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的车子停在离这儿有点距离的地方,大概是担心直接开到门口太过醒目,可惜这种顾虑是多余的。
“请问是三和尚子吗?”记者问。仔细一看周遭,赶过来的并不只有我们,还有几个看来像是记者的人纷纷跑过来,看来大家都找好了地点埋伏着。
“不好意思,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我们无可奉告。”回答的是荒井主任,她用全身护卫着低着头、走路一拐一拐仍继续前进的三和尚子。
“有关你儿子明夫的事……”
“我们全都无可奉告。”
“请让路。”司机推开围上来的记者们,“三和女士现在要住院,她只是回来拿换洗衣物,请让开,否则我们要叫警察了。我们才是被害者。”司机生气地大吼。
“荒井主任。”我呼喊对方。
荒井主任简直吓坏了,尽管一手搀扶着三和尚子,却整个人跳了起来,差点就要不顾一切地落荒而逃。
三和尚子脱离荒井主任的搀扶,身体踉跄了一下,这时突然有人冲上来抱住了她,同时有个柔软的东西从我身旁飞过落地,是毯子,就是我刚才用来包着萩谷女士的那条毯子。
原来抱住三和尚子的人是萩谷敏子女士。
“你还好吗?”在路灯的照射下,两位母亲的脸就像苍白的月亮一样,她们彼此四目相交。
三和尚子比起事后得知的实际年龄要显得苍老得多,当然也是遇到那种状况,她很疲倦的关系吧。她双肩无力地下垂。然而就在被萩谷女士关怀、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她使尽全身的力量推开萩谷女士,仿佛她不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臂给抱住,而是被蛇给缠住了。同时就像身上被涂抹了什么一样,她神情紧张地不断擦着自己的手臂,也拼命后退试图离开萩谷女士。
我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连荒井主任也吓得目瞪口呆,僵立在一旁,所有记者都静止不动。
我凝视着萩谷女士,她又开始汗如雨下。
“我……”她眼光涣散,说话声音飘飘然,“我们家阿等在‘蓝天会’受到令郎的照顾……”
萩谷女士的口吻像是照本宣科般的平铺直叙,好像真正想说的话还没准备好,为了怕语塞而下意识开口说出这段话……
“三和太太……”
她提高了音量,声音是我以前所没有听过,从萩谷女士的内在发出的未知的声音。
三和尚子仍然擦着手臂,像是被钉在地面上,无法离开萩谷女士的视线般伫立在那里。
“三和太太,明夫现在人在哪里?”
萩谷女士睁大失去焦距的眼睛眨也不眨地问对方,视线的前方虽然是三和尚子,但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不对,应该说是萩谷女士看着我们看不见、只有她看得见的东西。
“你知道对吧?三和太太你应该知道。”
萩谷女士的脸颊和额头因汗水而发亮。
“你知道的吧?你不也曾经阻止过你儿子?我说得没错吧?三和太太,你也试图想要放走那些人,你拿着钥匙……开门……”
野本刑警拼命地屏气看着这一切。
“就是那个有绿色地毯的房间呀,所有人都是被关在那里面的吧?她们要求你放了她们,没错,就是那个红发……”萩谷女士微微眯着眼睛,“指甲涂成紫色的年轻小姐。三和太太,你给了她换洗衣服……一些换洗衣服和钱,可是她没有逃成。”
“啊……嗯……噢……”萩谷女士发出呻吟,惊醒了其他人。三和尚子开始尖叫,然后当场蹲在地上开始痛哭……
三和明夫和两名二十多岁的共犯,在搜寻佐藤昌子的行动开始三十三个小时后,才在千叶市内某大型综合商场的停车场被发现。由于他们拒绝巡逻警官的盘查,企图逃走而被拦下。警方在他们乘坐的厢型车(其中一名共犯租来的)后面发现手脚被胶带绑住的佐藤昌子。他们三人当场遭到逮捕。
佐藤昌子神志衰弱,有轻微脱水迹象,立刻被送医治疗,所幸没有生命危险。
两名共犯被逮捕后不久便开始供述。明夫和他们——其他还有几名男性也涉案,其中包含未成年者——在交友网站上跟年轻女孩搭讪说“可以帮忙介绍模特儿的工作”、“有拍广告、电视剧的机会”,约她们到三和明夫母亲的家或东京市内的短期租赁公寓,以诈术或暴力夺取她们的财物。受害的女性们被抢走现金卡和信用卡,又在犯罪集团的监视下被迫购物、向消费性金融公司借贷现金。假如被害者想逃,对方就威胁“杀死你全家”、“卖给特种行业”,让她们不敢说出去。在犯罪集团跑遍各家消费性金融公司期间,有的被害者曾遭到监禁。
尽管警方进入他母亲三和尚子家搜索,发现许多物证,三和明夫仍坚持不肯开口认罪。另一方面,过去因为害怕不敢报案而天天做噩梦的受害女性纷纷出面作证。
佐藤昌子放学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三和家前面,就在失踪案发生的十天前,她偶然捡到当时被监禁在三和家的女性从窗口丢出的求救纸条。没有人知道昌子捡到那种东西,她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将纸条拿给他们看,她好像也不太明白纸条上写了什么。
三和明夫等一行人于隔天获知被监禁的女性丢出求救纸条的事。因为她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对外求救,警察马上就会过来,要他们放她走。
然而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三和明夫反而使用暴力逼问她,在得知窗口丢出的求救纸条是被一名小学女生捡去后,便杀害了她。
先承认罪行的共犯们供述杀死她的人是三和明夫。好不容易“认罪”的三和明夫本人却说人不是他杀的,对方是因身体衰弱而死亡。根据共犯的供述,在千叶县西北部丘陵地发现尸体后,验尸解剖确定死因是颈部被勒造成的窒息死亡。
萩谷敏子的“比喻”很准确,年幼的佐藤昌子果然是将三和家当作“鬼屋”看待,至少她本人是这么说的。鬼很可怕,因为可怕而想看。虽然知道捡到的纸上有“警察”的字眼,她还是不懂句子的意思,因而更对三和家感兴趣,经常在那附近徘徊。这对三和明夫而言是上天赐予的好运。
三和明夫他们在带走佐藤昌子之前,先将丢出求救纸条的女性的尸体从三和家运出去埋葬。当时开的是明夫的车,回来的路上车子爆胎,车体也明显受损,因此在绑架佐藤昌子时才会改用租来的车。
“对于那小孩,一开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想说假如那纸条还在就拿走,然后稍微威胁一下,一个小学生肯定不敢乱说。没想到从新闻报道知道那场骚动,大家便商量说这下已经回不去了,干脆要一点赎金再说吧,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着手,便开着车子到处跑。”
一群人毫无计划性,走一步算一步,不仅很草率也很危险。
三和尚子面对警方的讯问有时精神很混乱,有时态度平静。她供述自己常常为了儿子会不会又交到坏朋友而感到不安,但不是很清楚犯案的内容。她完全不知自己家里有人被监禁,的确是有很多女孩进出明夫的房间,有时会听到明夫的大声吼叫或女孩的哭声,她都以为是情侣吵架或闹分手的关系。
三和尚子声称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被监禁的女孩,更别说是对方拜托她要放她们走,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帮助她们。传闻说自己因害怕儿子而不敢帮忙是空穴来风,当然自己也没有袒护儿子。
“可是当地居民因为佐藤昌子的事和你起冲突那一天,就在那一天的半夜,你在你们家门口,许多记者亲眼目睹下,你不是大声哭泣说对于你儿子和他的同伙在你家所犯下的罪行,你都知道,请大家帮忙阻止你儿子。那是怎么一回事?”
被负责讯问的警官这么一问,三和尚子只好闭上嘴,然后又开始擦自己的手臂。擦着那天晚上被一名素昧平生的微胖中年妇人碰过的手臂。被对方碰触的瞬间,有种被夺走了什么的感觉。自己的内心在妇人面前仿佛一览无遗。
可是她没有对讯问警官提起这件事。谁会相信呢?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没错,不会有人相信的。而且她已经问过律师,新闻并没有报道那名妇人的事。
土井崎元先生,向子女士。有关我和萩谷女士当天的经过就写到这里。关于三和明夫内心存在的阴暗面,只能期待通过警方的搜查早日得到答案。
不过我心中还留下一个遗憾。
之前唯一一次和土井崎先生见面时,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就算我是站在接受令千金诚子小姐委托的立场,我的话可能还是太过分了,在此我致以最大的歉意。
当时我希望你们夫妻能亲口对诚子小姐说出十六年前事情的真相。至今我的希望仍然不变。
我还没有对诚子小姐交上报告(换句话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无法对诚子小姐的委托做出圆满的回应);诚子小姐至今也没有跟我联络。
诚子小姐虽然对于三和明夫的事毫不知情,可是她若看到这几天新闻不断报道佐藤昌子一案,发现我前畑滋子及另一个人——报道中未提及相关信息,但诚子小姐绝对除了萩谷敏子女士之外不作第二人想——同时出现于现场,一定会起疑而感到不安吧?毕竟诚子小姐是那么聪慧的女性。
我再一次请求两位。请对诚子小姐说出小茜的事。
如果说,要我前畑滋子以最诚恳的方式回应诚子小姐的委托,我认为事到如今像这样请求两位是最正确的决定。关于这一点,之后我也会写信跟诚子小姐表明。
如果两位接受我的请求,但诚子小姐的心意改变,认为“已经没有必要了”,那么就不用再说什么了。我想那对土井崎家的所有人而言,应该是最期望的结局吧。
到时候我的遗憾也将失去意义。我将成为和土井崎家毫无瓜葛的人,就在你们忘了我,而我也忘了你们的情况下,让这一切画下句点吧。
除了这项约定,其余的都将消失无踪。我再次保证将严守约定。
前畑滋子上
阿等的发音也是hito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