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秘密

“我还去拜访过她家,看了很多阿等的画。”

滋子笑容可掬地听着。诚子大概是很想找人聊天,热心地诉说敏子和阿等的事,渐渐地也恢复了精神,不过还是没有说出她和井上达夫吵架的事。

“我来是报告目前的状况及拜托你一件事。”

滋子找机会开口这么说,诚子的表情顿时又蒙上阴影。滋子本来还以为她会很有兴趣的,不免有些惊讶,于是当机立断决定不说出目前所有掌握到的信息。

“知道什么了吗?”

“还不是很明朗,现在还不到可以跟你报告结论的阶段,说是要来报告目前状况,其实就只有这些,真是对不起。”

诚子不断地眨眼睛,每眨动一次,眼瞳中就浮现不同的情绪。疑惑?安心?担心?不满?每一种又都好像不对。

“是因为调查出来的内容都不好,前畑小姐才不跟我说吧?”

滋子摇摇头。“我如果要耍那种小花招,当初就不会答应接受你的委托了。”

这下子诚子总算真正安了心。

“你最近心情好像很低落。”

“看得出来吗?”

“脸色很不好。老是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很无聊吧?偶尔也该出门走走。”

“你要带着我一起去调查吗?”

“那可不行。”滋子故意开朗地笑着说,“刚开始说要让你一起调查,是我的失策。这么一来,就失去了要我出马的意义。”

“其实我打算去静冈一趟。”滋子表明来访的目的。诚子睁着圆圆的眼睛。

“是要去见木村舅舅和舅妈吗?”

“嗯,另外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小茜的照片。可不可以麻烦你先打电话通知他们这项调查?”千住的邻居们也是知道诚子的想法后才肯帮忙,所以要是诚子开口,相信采访人在静冈的木村夫妇也会比较顺利。

“那当然没问题。只是我也一起去不是更好吗?”

滋子反问:“你想一起去吗?”

如果是以前的诚子肯定当场回答“没错”,可是现在的她不一样,原因是什么不知道,总之她心中起了变化是千真万确的。

“……要去吗?”她小声说,“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你看起来心情很低落。怎么了?”滋子语气平和地询问。

诚子抓着t恤的下摆,始终低着头。本来就已经很短的t恤被她这么一扯,下摆变成斜的,露出了她纤细的腰身和光滑的肌肤。

诚子抬起了头。“萩谷女士没有说什么吗?”

滋子做出惊讶的表情反问:“说什么?”

“是吗?原来荻谷敏女士不是那种会跟前畑小姐打小报告的人呀。”诚子旋即又兴奋地改口,“那就算了。不过前畑小姐,我终于明白了,萩谷女士真的很爱阿等,即便是现在,一提到阿等,她还是会流泪。可是她说回想起阿等,一点都不会难过,每次想起阿等都让她觉得很幸福。我们做过那些事、做过这些事,真愉快呀,阿等。她就像在心里跟阿等说话一样,说了很多她们母子的往事给我听。”

诚子飞快地一口气说完,双手抱在胸前,缩着身体坐在餐厅的圆凳上。

“我好想跟我的父母见面。”她如此真诚、如此无助,如少女般天真的诉求,让滋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最后还是诚子自己又站了起来,她轻轻摇头说:“对不起,我必须更坚强一点才行。”

滋子也用笑容回应她无邪的笑容。“你已经够坚强了。”

诚子说:“我会马上跟静冈那边联络,舅舅他们一定会帮忙的。他们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

诚子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再度跟自己确认一样地低喃。

那个周末的下午一点过后,前畑滋子在静冈站下车。木村夫妇已经站在新干线的月台上等着,彼此立即简短地自我介绍。出站后,木村夫妇便开车载着滋子回到他们家。

“诚子终究还是没有一起来呀。”

开车的是木村太太,木村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人都戴着银框眼镜,穿着整齐的外出服,式样和颜色十分协调,俨然是一对知性、幸福的中年夫妻档。

“你不也说还是不要来比较好吗?”

木村先生以对等的语气跟他太太说话。

“我以为诚子或许会临时改变心意跟来。”

车子顺畅地穿过大楼林立的市区。这里的夏日天空果然还是跟东京的不一样。

“真不好意思,让你们这么费心过来接我。”滋子说,“真的没关系吗?”

“什么事情?”

“毕竟我们是头一次见面。”

固然是有事来访,但多少还是要有一些戒心吧。然而他们夫妻俩却微笑回答:“诚子都跟我们说了。”

“你就是那个将网川浩一绳之以法的前畑滋子小姐吧。”

他们说的是九年前的案件。

“又不是我逮捕的。”

“可是最早揭去那个男人伪装外皮的人是你呀,更何况还是在电视实况转播的过程中,那可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和行动力。”

这对夫妇分别是银行职员和花道老师,两者都是和人群接触的职业,因而拥有许多与人相处的经验。不知道他们说这些话是客气还是真的,滋子当下只能说声“谢谢”便不再开口。

“前畑小姐不是第一位。”木村先生看着前方说,“大概有四五个人吧,还是更多呢?”

“包含写信和打电话来的,应该有十个人吧。”

这是以他们夫妇为窗口表示想要采访土井崎家的记者和文字工作者的数目。

“我姐姐他们夫妻俩和诚子有高桥律师保护着,高桥律师的态度很强硬,他们才会将目标转向这里吧。每次我们都会询问诚子的意愿,在这之前那孩子从来没答应过。”

“不过听说这次是诚子主动委托前畑小姐调查的。”

诚子也在等待足以信赖的人。“她希望通过适当的人、以合适的方式查明事实。”

经过十五分钟的车程,终于抵达木村家。那房子比滋子想象的还要气派,窗边的花台盛开着红白两色的花朵。

三人在宽阔的客厅里对坐。木村太太端出红茶,窗外可以看见面积不大但修剪得整齐漂亮的草坪。

土井崎茜一定很向往这样的生活,而不是住在东京的老旧小区,住在租来的木造破房子里。

“听说令尊的身体不是很好。”

“是呀,他现在住在老人赡养院,我们已经无法看护他了。”

木村太太接着木村先生的话说:“我公公痴呆的状况越来越严重,婆婆也过世了,只剩下我们还知道一些情况……”

“事情爆发之后,你们跟诚子谈过吗?”

夫妻俩对看了一眼。一回到家,两人就像说好似的将眼镜都摘下了。

“很难开口呀。”

“因为是令人难以启齿的内容吗?”

“老实说,是这样。”

木村先生叹了一口气,伸手请滋子用茶,自己也拿起了茶杯。

“姐姐和姐夫实在不知道该拿小茜怎么办,小茜的恶行恶状,我和内人虽然不是完全知道,但姐姐跟我们商量过几次,我们也曾经直接和小茜谈过,根据所知的部分加以推测,问题的确是相当严重……”木村先生的表情有些痛苦地扭曲。

木村太太接着说:“假如小茜真的只是离家出走的话,那么我们说这些事就没有什么关系。但因为发生那种事,就算小茜变坏是事实,说出来感觉好像是在对死者鞭尸,听起来又好像是在袒护那孩子的父母,不是吗?”

“的确也是。”

“身为亲人,实在做不到呀。”这一次换木村太太叹气,“姐姐之所以无法跟诚子见面,一定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吧。过去种种事情,演变成那样的结果,越说明就越觉得像是在自我辩解,也等于是在不断贬损小茜的过去。”

“诚子应该也能理解吧,她是个聪明的女孩。”

“因此诚子才会想要找第三者来做这项确认的工作,希望借助客观的眼睛来辨明真相。”

事实证明小茜是个名副其实的坏孩子,对她下手的父母实在是被逼得没有办法,被逼得走投无路,请原谅他们吧。既然是这样,也只有原谅他们……

第三者对事实的验证,可以作为减缓土井崎夫妇和诚子双方的痛苦的药方。不管诚子是否这么想,至少滋子明白诚子的舅舅、舅妈是如此解释的,他们夫妻俩是站在诚子这一边的。

“有关小茜的性格和行为,可否就你们所知道的告诉我?”

一开始两人还有些谦让,要对方先说,但立刻便恢复原有的默契,彼此补充对方说明不全面的地方。婴儿时期的小茜、幼儿时期的小茜、小学时的小茜、升入初中在任何人眼中都认为她行为有偏差的小茜。当然其中有很多情形和从土井崎元、诚子、附近邻居口中听到的重复,但也有新获得的信息:小茜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在班会上被大家点名是“对班级有害的学生”,遭到同学们的围攻而哭着回家。

“为什么我会那么清楚地记得这件事,大概因为那是姐姐第一次跟我商量管教小茜的问题吧。”

当时木村先生还是单身,跟土井崎家的往来不是那么频繁,跟小茜的接触当然也很少。

“我只有在中元节和新春假期见到她,当时只知道她个性很强,不太听父母的话,但也没有特别在意,我自己也忙着工作和人际关系。”

“那么小茜和木村先生亲不亲近呢?”

“很少见面,还不到亲近的程度吧。”

他看了自己的太太一眼,仿佛在征求同意,然后苦笑说:“这件事诚子也知道,说出来应该没关系。其实我从年轻的时候起就跟姐夫不是很谈得来,他那个人不爱说话,又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一向很不擅长跟这种人相处。由于我的态度显得疏远,姐夫似乎也有所察觉,自然彼此关系冷淡。不过我和姐姐的感情却很好,真是不可思议。”

滋子想起了从那个收藏杂物的饼干盒里找到的廉价记事簿,土井崎向子写着弟弟要来拜访的预定事项。

“一直到我结婚成家后,我们才又开始频繁来往。”

木村先生指着身旁的妻子。“她和我不一样,天生是社交专家,和姐夫也相处得很好。”

“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诚子跟我们很亲近吧。”木村太太补充,“我们夫妻俩始终生不出小孩,于是就特别疼爱诚子。”

“那你们跟小茜的关系如何呢?”

木村夫妇有些尴尬地苦笑。

“和姐姐一家人来往渐多之初,小茜已经有许多问题,甚至也能看得出来她明显变坏……”

“我们并不是刻意要那么做。”木村太太帮腔,“我们自以为公平对待她和诚子,只是也许做得不是很好。”

“毕竟她和诚子差了六岁,就算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搞不好小茜还会因为自己被当成小孩而不高兴。”

木村太太对此有不同意见,摇头说:“不对不对,我不是常跟你说,不能那么做,应该要相反。小茜就是以为我们只疼爱诚子,所以在闹别扭。不只我们这样,她爸爸妈妈也是。”

“土井崎夫妇也是吗?”

就是对年纪较小的孩子过分关爱。

“可是对家里有兄弟姐妹的人,这种情形一点也不稀奇吧?我小时候便常有那种感觉。我是长女,底下有弟弟和妹妹,我常觉得当姐姐很倒霉,老是吃亏。”

大家不都是克服那种情绪长大成人的吗?木村太太果然是当老师的人,说起话来义正词严。

“可是小茜却无法顺利克服吧?”

“她是个难教的孩子。用现在的说法就是‘不好带的孩子’。”木村太太直率地说,“当然社会上有很多那样的小孩,但大部分也都顺利地长大成人,偏偏她就是有许多环节不配合,加上家里环境也不好……”

“土井崎家的环境如何不好呢?”

滋子问得很直接,木村夫妇也不以为意。“该怎么说呢,他们家的气氛太阴沉了。”

因为姐夫就是那样的人。

“我姐姐的个性也不够活泼,我想他们夫妻俩的感情因此才能维持得不错,彼此脾性相投嘛。”

“他们家只有诚子最开朗,那孩子是他们家的开心果。”

“小茜不够开朗吗?”

木村夫妇几乎是同时点头:“她个性刚烈,跟开朗二字有段距离。”

“甚至是相反吧。小茜总是一脸不高兴,又很爱抱怨。”

这感觉跟诚子的很类似。

“关于土井崎家的经济状况,你们认为小茜是否也觉得不满?”

木村先生收回下巴,眼睛直盯着滋子看。

“是谁跟你说过这种事吗?”

滋子微笑以对。木村太太也笑说:“看来你也看出来了。”

我们家没钱,穷得要命,好讨厌,早知道就不应该出生在这种家里。土井崎向子曾经向弟弟哭诉过小茜当面对她说的这些话。

木村太太一脸正经地说:“姐夫是认真规矩的上班族,不赌博也不玩女人,就是很普通的社会人士。的确,光靠姐夫的薪水无法过宽裕的生活,但是那也要看‘宽裕’的定义是什么。”

“换句话说,就是跟别人一样吧,”木村先生说,“我觉得就是一般家庭的状况。”

“可是那也要看‘一般’的定义是什么吧。比方说,相比你们夫妻的生活,土井崎家的确就显得比较拮据吧。”

“哦……嗯……”木村先生有些语塞,“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小孩,又是双薪。”

“小茜对那种事情开始敏感的时期,正好是前所未有的泡沫经济时代。在没有社会经验的小茜眼中,在金融机关服务的木村先生,应该是那个时代的成功者、生活宽裕者的典型代表吧?”

木村先生低吟了一下,眼睛含笑地说:“我任职的不是大型都市银行,在地方银行中也是以作风保守出了名,因此不像其他同行随便都能赚大钱,不过相对地也没有到处销售高风险的金融商品,害顾客血本无归。”

木村先生瞬间语气变得有些自鸣得意。

“不过前畑小姐,你说得没错,小茜确实有过那种误解,或是说是错觉吧。”

“比起舅舅,她觉得自己的爸爸很没用吗?”

“她倒是没有开口那么说过,至少我没有听到过。”

“她有没有表现出向往你们夫妻生活的样子呢?”

木村太太轻轻用手指戳她先生。“那件事说出来没关系吧?”

然后不等木村先生回答,她轻轻将身体探向滋子说:“时间应该是在小茜刚上初中的时候。刚刚说过,由于我们一直都生不出小孩,有段时期曾经考虑收养一个孩子。”

他们在跟土井崎夫妇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大概被小茜听到了。

“那一天应该是去送礼给小茜,恭喜她上初中了,很难得,小茜居然朝我们走来……”

自己开口说要当舅舅家的养女。

“平常我们去她家玩,她都摆着一副臭脸,也不太打招呼,那一天却主动上前像是要说悄悄话似的凑近我们。”

木村先生也点头说:“还说如果舅舅肯收我当养女,我一定会认真读书。这简直太令人惊讶了!”

一刹那,滋子的心头浮现出小茜当时认真的表情和近乎哀求的眼神:我想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非自愿出生之地的家,离开不是自己所选择的父母和境遇,这里每分每寸都那么阴沉黯淡,我想换到更明亮宽裕的环境生活,我也想当一个好孩子……

“那你们怎么回答她的呢?”滋子问。

夫妻俩彼此相视轻轻点头后,木村先生说:“我们没有随便敷衍她,而是觉得这个时机正好,可以好好跟她谈谈。”

木村先生知道小茜的问题。他无意责备脚踏实地认真工作的姐夫和姐姐,只是感觉由于为人父母的他们没注意,使得小茜的个性有了偏差。

“我觉得姐夫和姐姐都应该态度严正地跟小茜说清楚,就算是一次也好,跟她说你是我们的女儿,你的父母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我们是一家人,我们都很爱你。而且该骂的时候就要骂,纠正她的错误。听到她嫌家里穷、爸爸的薪水少很丢脸,便应该指出她的想法不对,要告诉她,走上社会有了工作,发挥自己的作用,照顾家庭养育子女,是很辛苦也很重要的事。姐夫可以挺起胸膛说身为父亲他没有什么丢人的,姐姐也应该表明她尊敬那样的丈夫,视他为一家之主。这些道理都必须要让小茜认识清楚才行。”

可是土井崎夫妇从来没有以那种方式面对过小茜,甚至连抗辩都没有。

“就是这样他们才会被小茜看不起,这一点我实在无法忍受。”

木村夫妻俩和小茜对谈,一一询问她为什么想当养女、对自己的家有什么不满。

“小茜因为没有被问过这样的问题而感到有点惊讶,但还是比我们想象中要来得诚实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于是我们也试图告诉她,她的想法有哪些是不对的……”

小茜听到一半开始不耐烦,不想继续听下去。

“她还说舅舅和舅妈根本不理解我的心情。我就说:‘所以你要告诉我们让我们了解呀。’”

结果小茜说,舅舅和舅妈就跟爸爸妈妈一样。比起我,你们更喜欢诚子吧?如果是诚子,你们就愿意收她当养女吧?诚子有多奸诈多厉害,故意让我看起来比较坏,你们根本都不知道。

那是她气愤时说出来的话,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小茜眼中妹妹诚子是那个样子,而这也是她的世界观的一部分。

“我听了也越来越怒火高涨。”仿佛事情刚发生似的,木村先生搔搔头说,“于是我对她说,你逃学、功课不好、变成不良少女,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责任,跟诚子没有关系。”

自己不学好,不要怪罪到父母和妹妹身上!被骂之后,小茜哭了出来,那次的谈话也终致破裂。

“仔细想想,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我们只有那一次看过小茜哭泣……”

木村先生突然变得很感慨。

“那孩子固然也有她的难处,可是不那样子跟她说明白,日后要怎么管教呢,你说不是吗?”

他不是问妻子,而是征求滋子的同意。滋子故意假装没听见。

“之后小茜有什么变化吗?”

“从此她对我们更是敬而远之。”木村太太回答,“或者应该说,我们偶尔去他们家时,小茜几乎很少在家里。”

“她经常到外面鬼混。”滋子说,“大概真的很不想待在家里吧。”

“全都是那个孩子的想法有问题啊。”木村先生痛苦呻吟着,“哪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小孩!姐姐姐夫会那么烦恼,就是因为他们爱小茜。要是真的不关心小茜,就不会为她烦心,随便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土井崎夫妇即使烦恼到了极点,也不会动手杀死她吧?

“有人说小茜渴望关爱。”滋子说。

木村先生立刻表示同意。“没错,没错。可是有人爱着她呀,只是那孩子总是背对着别人的关爱。即便是我们,也不讨厌那孩子啊。”

木村太太慢慢地侧过头,表情显得有些痛苦。“是吗?我可没有自信能说得那么斩钉截铁。”

“喂!”

“我是嫁进你们家的,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冷淡,可是就算是亲戚,有些人也是彼此无法理解、不能兼容的。”

滋子看着木村太太端正的五官。“你不喜欢小茜吗?”

木村太太毫无惧色地回答:“是的。”

“为什么?”

她想了一下,简短地回答:“因为她凡事都有理由……吧。”

“这答案令人费解。”

“会吗?”她笑说,“现在这种风潮恐怕比当时还要泛滥吧?说什么我不学好是因为父母不爱我、是因为老师不够亲切、是因为环境不好……根本都是借口。”

木村先生有点像是打圆场地对滋子说:“我太太是教花道的,有些想法跟古代武士一样传统。”

“没错,我就是唯一存活在这世界上的古人。”木村太太态度凛然地表示,“任何事情都强调自我,遇到不好的事或麻烦的事便怪罪别人、怪罪社会,这哪里是堂堂正正的日本人该有的想法呢?这些都是外来思想,以前日本人的生活方式是凡事反求诸己。”

他们夫妻俩开始为日本人论、历史论争执,滋子赶紧插话:“小茜似乎认定从家人和亲戚那里得不到关爱,于是开始向外寻求。她有男朋友的事,你们知道吗?”

“也是不良分子吧?”木村太太说。

“小茜的男人吗?”木村先生说,“她是我的外甥女,又是十五岁的少女,我实在不想这么说,可是小茜经常换男朋友却是不争的事实。”

由于已经和小茜疏远,他们没有亲眼目睹小茜有男朋友的事实。

“多半是从姐姐的诉苦抱怨中得知,另外就是……”他望向妻子,而木村太太则是睁大了眼睛等着他接下去。

“我们是听父母说的。”

还说大概连土井崎夫妇也不知道这些。

“也就是小茜的外祖父外祖母吧?”

“是的,就是我父母。他们在大崎开杂货店的时候,小茜经常跑去找他们。”

跟先前浦田鸽子说的一样,小茜会去找她的外祖父外祖母。

木村先生露出前所未有的苦涩表情。

“她是跑去要零用钱。读小学的时候还不敢自己一个人跑去,上初中后,竟常常带着不同的男朋友上门。”

小茜从初中一年级的暑假开始,“要钱”要得很凶。

“不知道是小茜想到跟外祖父外祖母拿钱比较容易,还是周遭的朋友、或是男人怂恿的。”

木村夫妇当时并不知道有这种事,直到接了父母同住,听到父母一点一滴提起才吓了一大跳。

“起初还算客气,真的只是去要一点零用钱花花。我父母虽然知道小茜不学好,但想到姐姐他们夫妻俩老是责备她,不免有些同情小茜……毕竟老人总是比较溺爱孙子辈。”

老人家于是给了她一些零用钱,不料小茜食髓知味,越来越贪心,来得更频繁,金额也越要越多。外祖父外祖母发现不对劲,开始拒绝和责骂她,她便当场耍赖闹起脾气。

“我父母还说小茜在店门口大闹,令他们在邻居面前感到很不好意思,觉得很丢脸。”

“土井崎夫妇知道吗?”

“她那样子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于是我母亲跟姐姐提起,姐姐好像也很严厉地骂过小茜,当然那孩子根本不会听的。”

毕竟这是小茜的坏事,同时又觉得向子很可怜,因此当时木村先生的父母并没有让他们夫妻知道。

“自从外祖父外祖母不太给钱后,小茜便开始带朋友过来,一大群人来闹老夫妇开的杂货店,尽管只是初中生,行为却几乎跟威胁恐吓没两样。”

“像那种时候,她的男朋友也在吗?”

“我想应该还不到男朋友的程度吧?”木村的嘴角露出苦笑。

“刚才你说过她经常换男朋友。”

“那应该叫做不正当的异性交往。”木村太太严厉地指正,“真是太不像话了。”

“没有固定的对象吗?”

“一段时间应该会有固定的对象,她只不过是玩玩而已,一时在一起,一时分开,转眼又在一起,不一定。”

“你的父母提过小茜男朋友的名字吗?”

什么名字?夫妻俩诧异地摇摇头。

“那些小鬼哪懂得礼貌,怎么会报上名字打招呼。”

小茜的外祖父外祖母只是任他们勒索。

“那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小茜过世……不对,她离家出走前为止吗?”

“好像是吧。”

“你父母有没有提过小茜和男朋友一起骑着摩托车到处跑的事?那是从她初中三年级才开始的。”滋子说,“她的男朋友年纪比她大,当时是高中生,听说小茜都叫他‘shige’。”

“shige?”

木村夫妇开始确认彼此的记忆。滋子吞着口水静心等待。

“我没有听父母提过这个名字。”木村先生露出可怕的眼神说,“对吧?”

“是呀。”木村太太回答,“可是我曾经听姐姐说过,小茜初三时有个很喜欢的男朋友。虽然两人都还只是小孩子,可是这次的对象跟过去不太一样,让姐姐很困扰。”

没错,就是shige。

“当时没有提到shige这个名字吗?其他时候呢?假如对shige这个名字没有印象,那么或许是shigeno。”

木村夫妇有些困惑,反过来问滋子:“那个叫shige的是小茜的男朋友吗?”

“应该是吧。”

“我们听过这名字吗?”

“有吗……”

看来这一次是无法命中红心了。

“总之小茜好像很喜欢这个男朋友……”木村先生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好像还跟他一起上过宾馆。”

“这是土井崎向子女士说的吧?”

既然这样,他们早就知道了吗?

“很不像话吧?”木村先生气愤地说,“于是我跟姐姐说你不阻止他们是不对的,即使要埋伏在宾馆门口,也应该制止他们。我还骂姐夫没用,之前我就那么认为,可是从来没说出口。”

土井崎元一有什么事便会把问题推给向子,说:“孩子的事我不是都交给你处理了吗?”

“作为一个父亲,不是太没有责任感了吗?姐夫就是那样的人。我父母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被小茜勒索的时候,才不愿意跟姐夫说,反正说了也没用。”

木村先生还断言他的父母绝不是对女婿客气才那么做的。

“之后有件事,姐夫和姐姐也都不知道。”

木村太太压低声音说话,滋子将身体向前探,想听个仔细。

“小茜离家出走前,大约多久之前呢……总之就是开始喜欢上那个男孩时,那孩子又跑去大崎的外祖母家要钱,而且还不是小数目。”

一开口就要二十万元。

“问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小茜回答是堕胎需要的费用。

“她一点也不觉羞愧,显得毫不在乎的样子。一个初中三年级的女孩呀。”木村太太感叹连连。

“结果你婆婆给了吗?”

木村太太用力摇头:“当时我婆婆坚持说,这种事不能不让你爸爸妈妈知道,你先回去跟他们商量再说。”

小茜死缠烂打,外祖母就是不答应,最后她很生气地离去。

“看到小茜离去时的那种态度,我婆婆才意识到刚才小茜说的那些话,可能是为了要钱才编出来的谎言。婆婆觉得她并没有走投无路的感觉,于是决定暂时先默默地观望一阵子,之后向子和小茜也都没有去说什么,婆婆才想,应该不是真的吧。”

木村夫妇是在母亲卧病在床,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听说这件事。

“婆婆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心情很沉重,最后才决定说出来。可是婆婆还是交代不能告诉姐夫和姐姐,因为那是小茜说的谎。”木村太太轻轻一笑,“婆婆还说那孩子很会骗人,我真是太好骗了。”

当时小茜已经“离家出走”不见踪影。

“其实我父母也不能说我姐姐和姐夫什么。讲不好听点,他们都是老一辈的做法,父亲完全不参与孩子的教养,对于孙子辈也一样。所以有关小茜的问题,也都是我母亲在处理。”

小茜的外祖母在过世之前,意识一直都很清楚,她曾经对木村夫妇这么说过——“我这样说,你姐姐、姐夫会很可怜,可是我觉得小茜如果从此都不回来最好。”

“当时她认定小茜是离家出走的。”

木村先生浮现思念亡母的神情低喃:“我和内人很能理解母亲说这话的意思,就跟她说没错,小茜应该从此不会回来了。”

小茜不回来了吧?她将成为跟土井崎家无缘的人生活在他乡吧?因为她是那么讨厌自己出生的家庭,憎恨父母、怨恨妹妹。

不回来最好。对谁最好呢?滋子自问自答。虽然土井崎夫妇很可怜,但那是为了诚子好吗?还是为了小茜呢?

“为什么那孩子会变成那样呢?母亲到了最后还在关心小茜。”

眼见木村先生的眼眶湿了,相对的木村太太则是显得冷淡平静。

“我再确认一次。在小茜失去行踪之前——在那笔二十万元的事情之后,她还是常去大崎你父母的店里要钱吗?”

“是的,没错。”

“她会带一起玩的同伴过去,却从没有带最喜欢的男朋友现身?”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没有听我母亲说过。”

小茜不让shige做那种事,她和shige的关系不同于其他伙伴。shige是大人,钱怎么来怎么去,都跟过去小茜所交往的不良少年大不相同,因而小茜对他与对其他男友的方式也有所不同。她不让shige跟其他小鬼一样去勒索,也不想让shige看到她勒索别人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二十万元是要做什么用的呢?要玩乐的话,不管怎么说,初中生也没有必要一次拿那么多的钱,也犯不着说出要堕胎的谎言,只要像过去一样跟外祖父外祖母要就行了。再说,二十万元早已超出零用钱的范围了。

“她说要堕胎的事,准确时间是什么时候?你们记得吗?”

夫妻俩又开始确认彼此的记忆,结果还是很模糊。两人同时表示歉意说:“我们也是听我母亲转述的……”

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是在小茜“离家出走”之前,距离“离家出走”应该没有太久的时间。

“婆婆说出这件事时还猜测说,小茜要那二十万元该不会是用来离家出走的吧?”

滋子缓缓地一再点头。她既然那么说,就应该是如此吧。

木村太太语气一转,反问滋子:“前畑小姐该不会认为姐姐和姐夫会动手杀死小茜,是因为那孩子怀孕了?”

小茜前去要二十万元的时候也许没有,可是被杀害时真的怀孕了。因为被父母发觉,双方起了冲突……

“我想应该不是。”滋子回答。

“为什么?”木村太太脸色有些难看。木村先生来回看着太太和滋子。

“小茜的遗体是个特殊的案例,几乎毫发无损地蜡化了。如果她怀孕的话,解剖就能知道。可是警方的报告中没有提到这件事。”

原来如此……木村太太突然像泄了气一样,靠坐在椅背上。

“虽然我不认为这样就能说服我。”

“你的心情我理解。”木村先生安慰她,“这种事情,希望能有面面俱到的解释是不可能的。当时的情况只有姐夫和姐姐知道。不对,搞不好连他们本人到现在也无法合理说明。”

事实并非如此,我便是为了要证明这一点才努力调查的。滋子在心中这么说。

“对了,找到小茜的照片了吗?”

木村太太赶紧站起来说:“有有有。不过不是我们家的照片,是我公婆从大崎搬过来时带来的相簿,我差点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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