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最终到达的地点

滋子从静冈回来之后的三天,都是翻着那本相簿,看着土井崎茜的照片过日子。一直以来不知其长相,只存在于堆积的信息里的少女,终于成为一个具体的人形了。不管怎么看都看不腻。但从照片上小茜带有挑衅意味的眼神和寂寞的笑容里,却也读不出只有小茜本人能够说明的真相。

小茜的形象具体化似乎也带来转机——就好像过去滋子好不容易找到的开关,小茜自己按了下去一样,事态有了新的进展。

“找到akio了。”

滋子接到秋津简单明了的联络信息,第三度前往上野那家门可罗雀的咖啡厅。前两次和秋津面对面坐着的位置,那张秋津坐过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和滋子年纪相当、五官端丽的女性,她穿着凉爽的麻质套装。

“我是秋津的太太荣惠。”她声音清澈地自我介绍,“今天我先生有事走不开,要我代他过来。”

明明和秋津之间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关系,滋子却感觉很不自在。秋津太太似乎也看出来了,直接便进入正题。

桌上放着一个档案夹。

“请看这个。”

里面夹着户籍誊本、居民登记等复印件和秋津手写的便条纸。滋子继续翻阅下去,出现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二十五六岁年轻男子的正面和左右侧脸。

滋子马上就知道那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拍摄的照片。

“金川有机材的董事长金川一男有一个小他十岁的妹妹尚子。”

滋子直盯着照片,秋津太太态度冷静地继续说下去。“她二十多岁时结婚成为三和尚子,生了两个男孩。老大的名字是akio——三和明夫,现在三十二岁。”

滋子这才抬起眼睛,秋津太太微笑着对她点头。

“就是照片上的男子。”

接着又语气坚定地说:“也就是我在‘蓝天会’所目击到的那个人。”

“确定没错吗?”

“是的。本人比这要胖一点,发色也不一样,但就是这个人没错。”

就是在电话中对田无先生大声斥责,然后穿着邋遢的运动服冲进“蓝天会”的男子,他让打工的女孩们感到害怕,也让荒井主任讲话得压低音量。

“这是警方拍的照片吧?”

“是的,三和明夫有过前科:诈欺、伤害、恐吓和绑架监禁未成年者。”

他假装是演艺娱乐业的制作人,欺骗年轻女性,甚至女高中生,逼她们拍摄录像带或拍照,当然绝对不是什么良善道德的内容。发现自己被骗的女性只要想逃就会被监禁施暴。在披着的羊皮还没拿下之前,他以让她们上电视为诱饵,榨取她们的金钱。

“也就是说他是女性公敌,靠女人吃饭的坏蛋。”

他因相关的罪行被逮捕、起诉、判刑而坐牢。

“大概也因此和他的家人关系不好。三和尚子当时已经和丈夫离婚,两个儿子都长大成人了,但是明夫跟着尚子姓,弟弟则是在父亲的户籍之下。”

“尚子女士离婚之后没有改回娘家姓吗?”

“没有。”说完秋津太太冷冷一笑,笑容跟她丈夫很像,“但明夫则是经常变换户籍和姓名。”

“通过不断的结婚和离婚吗?”

秋津太太稍微睁大了眼睛说:“你知道?”

“他就是利用这种方法来转换身份的。”

“秋津说这种手法很平常,对有前科又不肯悔改的人而言很便利。”

每一次只要花言巧语欺骗某人跟他结婚,短期之内还能靠对方的钱财过日子。

“那他现在……?”

“三和明夫目前单身,户籍又迁回母亲家,但是不知道实际的住处在哪里,他的居民登记没有更改过。”

目前已掌握到他母亲三和尚子的住处。秋津太太翻开那一页让滋子看,地址位于东京市内。

滋子心情激动,手心冒汗,不知不觉握起了拳头。这一切秋津太太都看在眼里。

“秋津交代我跟前畑小姐说,他希望你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滋子笑了出来。“我会注意的,不过我也不会再麻烦秋津先生了。”

秋津荣惠也笑了出来。“你不用这么客气。秋津他——或者应该说我先生所隶属的警察机构欠了前畑小姐很大的人情。”

“我……有吗?”

“九年前你挺身而出,在电视观众面前揭下了凶手的面具,那时离我先生他们能够逮捕凶手还有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很可能还有人会被欺骗而丧命。”

秋津很清楚地这么说过。

“谢谢你,请转告他我答应,我绝对不会一个人鲁莽行事。”

秋津太太看了滋子一眼后,目光落在档案夹里的照片上。“这一次的对手是这名男子吧?”

“大概没错。”

即便是在那种情况下拍的照片,仍看得出来三和明夫长得很帅,他是让小茜爱昏了头的男人。

“根据我所接收到的信息,三和明夫似乎将‘蓝天会’办公室当做自己可以随意提款的金库,态度蛮横、作威作福。”

“他是金川会长的外甥嘛……”

三和明夫之所以能够如此横行,应该是金川会长允许的,至少是默认的。

“我不认为‘蓝天会’是什么奇怪的组织,活动的旨意很正当,办公室里的人也都很认真、热心。”秋津太太的呼吸突然间变得急促,“但是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发生呢,金川会长只因为他是自己的外甥,就让这种人自由出入‘蓝天会’?只因为是自己人吗?明明知道他有前科,为什么要让他跟孩子们接近呢?简直就是糊涂、草率、不负责任和愚蠢的表现。”她一口气数落了一番。三和明夫就算在这种环境下也没有改头换面成为一个正正当当的人,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引发什么问题,只是现在还没有浮上台面而已,她气愤地断言。

“我期待事情能全部被举发。如果能对案情有所帮助,我会很欣慰。”

两人走出咖啡厅,正要离开之际,秋津太太叫住了滋子。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秋津常常半夜做噩梦,最近比较少了。”

滋子双手抱着档案夹。

“我不认为他现在已经完全走出来了。他自己大概也觉得只要还活着,就得背负九年前那个案件的包袱吧。”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呢,她显得有些难为情。

“总之前畑小姐,你并不孤单。”

秋津太太说完后潇洒地迈步而去,滋子对着她深深一鞠躬。

滋子直接回到家,立即将明夫的照片放在客厅桌子中央,旁边放上一张从相簿中挑选出来的小茜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她的脸部特写,胸口系着初中制服的蝴蝶结,手摆出胜利的v字形,脸上露出让人着迷的美少女笑容。滋子屏气凝神看着这两张照片,然后将小茜的那一张翻到背面,她还无法确定两人是否是情侣。

她先将照片暂搁一边,打电话给帮忙调查网络信息的同业——“不知之后有什么进展?”最近总是重复同样的行为。不过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她已获知三和明夫的名字。

通过朋友介绍答应帮滋子接手这项麻烦工作的同业,是个做事谨慎的人。他好像在顾虑什么,总是不把话说清楚,老是将“我再深入调查看看”挂在嘴边,他说网络上有很多陷阱,还是小心为妙。

“三和明夫?”他惊讶地重复一遍,“已经知道名字了吗?”

“是的。不过我想就算直接键入名字,应该也不会出现什么信息吧。”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对方还是上网查询,过了一会儿就回复说:“倒也不是没有,但应该是其他同名同姓的人吧。‘蓝天会’的相关信息里既没有三和也没有明夫出现。只不过……”对方停了下来,“不能保证信息的准确度,所以我不太想说。”

换句话说,他看到了什么。“请告诉我。”滋子焦急地催促。

“可是你应该对网络世界的游戏规则还不太熟悉吧,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你应该不会说出我就是提供你这些信息的来源吧?”

滋子再三确认后,对方才肯说出。

“关于‘蓝天会’,有一些奇怪的传闻,但都不是最近的,应该是去年还是前年的。写的人不知道是害怕‘蓝天会’还是有所顾虑,信息都是片段式的。”

这也表示在网上披露那些事情的会员们可能是金川有机材的员工。

“网上说是带队的老师嫌参加活动的小朋友太吵而动手打人,使得小朋友受伤。但这不是一篇完整的文章,我是从许多篇文字中拼凑出大概的内容。”

“那个‘老师’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上面没提到。”

“受伤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对方忍不住大笑。“拜托,没处查啦。不过感觉得到是有很多状况。”他说,“还有一篇,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好事,老师之间发生了性骚扰的问题,甚至还发生近乎强制猥亵的事件,不过写的人表示自己也是听来的。”

滋子不禁开口说:“大概是同一个人做的吧。”

“是吗?就是你说的那个三和吗?”

这一则事件点名说是m做的,对方不以为意地说出了重要的信息。

“还有其他什么信息吗?”

“今年以后就没有了,可能是那家伙被开除了吧。”

三和明夫不能继续接触小朋友了吗?就连金川会长也察觉情况不妙了吧。

“我收集这些信息的网站,是教育杂志编辑常会上去交流的地方。我先声明,这可不是任何人都进得去的网站哟。”

滋子赶紧回他说知道了,谢谢。

“总之我要说的是,有人给他们去信。他们虽然也想揭发事实,就是找不到着力点。有人说相关人士都噤口不谈,大概每次出事,‘蓝天会’都用钱解决了。如此尽心尽力的保护,搞不好制造这些麻烦的‘老师’跟‘蓝天会’的高层有密切关系?”

他的直觉还真是敏锐。

“谢谢。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那很好,不过你千万别提到我!我只是因为你查到了关键人的名字,告诉你一些传言,我可不负任何责任。”

不用担心,责任我会叫其他人去负的。

滋子连手表都没看一眼,就直接出门前往“蓝天会”的办公室。抵达时早已过了图书室的开放时间,门是关着的,不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打电话过去,是荒井主任接的,说话语气让滋子几乎可以想象她困惑的神情。滋子不寒暄,直接切入重点:“关于在贵会服务的m老师,我有些重要的事想跟你谈谈。”

滋子等了不到十五分钟,荒井主任就过来了。她大概是从金川有机材总公司的侧门出来的,突然从旁边呼喊滋子,滋子在街灯下和她正面相对。

滋子一开口就说出“三和明夫”的名字,语气刻意保持平静。

“他是金川会长的外甥吧?我听说他制造了不少麻烦。”

滋子仿佛可听见荒井主任血液倒流的声音,只见她脸色渐渐发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果然是……抱着那种目的……来调查的。”

“你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那我改天再来吧?可以找田无先生也在的时候,要不然就直接让我和金川会长谈?”

荒井主任拦下刚好经过的出租车,一把抓住滋子的袖子,两人坐上了车,她坚持在这里不方便说。

车子漫无目的地行驶了十分钟,两人在一家大众餐厅的招牌前下车。坐进大众餐厅的禁烟包厢时,荒井主任仍是一脸苍白。

滋子默默地将三和明夫的照片放在桌上。“就是这个人吧?”

荒井主任的身体被包裹在做工精致的夏季套装里,仿佛缩小了一圈,整个人都蔫了,垂头丧气,念念有词,但声音太小,完全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滋子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在桌上打开,将包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那张照片上,荒井主任吓得往后退。接着滋子又脱去短袖外套,将口袋也翻开来让对方看。

“你都看到了,我没有藏着录音机也不写笔记,在这里说的话不会留下记录,不会对外透露,也不会说出你的名字。”

尽管如此,泪眼潸潸的荒井主任仍逃避地将视线移开了。

“我知道你对‘蓝天会’的心意是真诚的,也很清楚你很尊重金川会长的理想,你也很努力地要为他实现那些理想,正因此我能感受到你的处境十分艰难。”

滋子推开桌上那些皮包里的东西,指着三和明夫的照片。

“这名男子最近跑到办公室对你和田无先生大吼大叫,要了钱后才离开,有这么一回事吧?”

荒井主任沉默不语。店里面没有其他客人,连服务生都不见人影,但滋子还是将身体探向对方,压低了声音。

“为什么金川会长会放任他这么胡作非为?”

荒井主任叹了一口气。

“拜托你,请告诉我。”

“因为他是会长的外甥……”主任低声说。

“你是说金川会长对自己人就很放任随便吗?”

“不,不是的。”主任抬起头来,眼睛湿润,泪光闪动,“会长是想让明夫先生振作起来,才让他帮忙‘蓝天会’的事务。会长说只要让明夫先生跟小朋友一起相处,接触小朋友纯真的心灵,他就会改变的,他本来就不是坏孩子。”

滋子哑然失声,怎么会有如此乐观的人性本善论。

“会长知道明夫过去做了什么而被送进牢里吧?”

主任有些退缩。“他已经为那些罪行付出代价了。”

“可是他没有悔改,不是吗?”

滋子试图套话,于是接着说:“他殴打小朋友、对女职员做出恶劣的性骚扰等事,我全部都知道了。都是三和明夫干的。他才从牢里出来不到两三个月的时间,就闯出这么多的祸,为了不让事情闹大,会长出面用钱帮忙解决了吧。你若是真的爱‘蓝天会’的话,你真的认为那样做对吗?”

荒井主任一手抵着脸,再度低垂下头。

“金川会长不可能不知道将三和明夫那种人放进他管理的组织中,会发生什么事吧?三和明夫将假借会长的威势做出什么样的事,会长不可能想象不到吧?”

“会长认为他可能会改过向上……”

对荒井主任如此没有说服力的抗辩,滋子只有一笑置之。

“那只是一种可能性,问题是现实情况如何呢?”

“也许只是时间太短了也说不定。”

“这是会长的高见吗?”

“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从今年起,会长没有让明夫先生来打工,说要再等一阵子看看。”

“可是他不是来向你们要钱吗?会长认为那是可以允许的吗?”

荒川主任哭哭啼啼地说:“会长说明夫先生如果来要钱也不可以给,那样对他有害无益。”

“可你们还是无法拒绝,因为他的威胁很吓人。当然啦,会长难道会不知道有那种事情吗?难道他发现外甥无法照自己的意愿重新振作而失望,从此不管他了吗?难道他把责任推给你们,自己却不愿意再管教他了吗?真是了不起的舅舅。话又说回来,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还要别人管教,本来就很丢人。”

荒井主任静静地取出手帕拭泪擦鼻子。

“我想会长是因为关心尚子女士才那么做的。”

“你说的是明夫的母亲,会长最小的妹妹吗?”

“会长与尚子女士有着深厚的兄妹之情,明夫先生那个样子,尚子女士又和先生离婚了,会长很同情她。”

当然,金川会长也给予了妹妹经济方面的援助。可是就算他赤手空拳把公司经营得这么有规模,现在他已经从总经理的位子退下来了,并且还必须做好榜样给接手的孩子们看,因此不敢太明目张胆地援助尚子。

“会长也曾想过让尚子女士成为公司的董事,但是遭到其他家人的反对。”荒井主任似乎也想开了,恢复平静继续说下去,“接着会长又想让尚子女士来接管‘蓝天会’的营运,希望能给她一个像样的社会地位和一份固定的收入。”

滋子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才是他创立‘蓝天会’的真正目的?”

突然间连“蓝天会”本身的存在都变得很可疑。

荒井主任整个人在短时间内变得很憔悴,她似乎连接触滋子的视线都感到害怕,偷偷地抬起了眼睛。

“会长是家里的长男,底下有许多弟妹,每个人都很有出息,只有身为老幺的尚子女士从以前就问题不断……”

老套一点的形容词就是家里的烫手山芋。

“所以说她是家里的问题人物?”

滋子故意说话带刺,荒井主任依然乖乖地点头接受说:“一般人都会这么说吧。”

当初尚子的婚姻就跟私奔没什么两样,有段时期甚至父母断绝与她来往,也因此只有她和她的丈夫、儿子被排除在金川有机材和相关企业的经营行列之外。

“会长曾经很严厉地指摘尚子女士从小就被家里给宠坏了,也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后来其他兄弟姐妹和亲戚丢下尚子女士不管,尚子女士的先生也离她而去,只有会长还愿意帮助尚子女士。”

“连她不学好的儿子也要一起照顾,不管给周围的人带来多少麻烦?”

滋子故意冷言冷语,不料荒井主任竟挺直了背说:“不然该怎么办?”

她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滋子目瞪口呆。荒井主任隔着桌子继续反攻。

“家里面有行为不端的人,老是做出让世人指指点点的事,最后还被警察抓走。如果有这样的人,家人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难道前畑小姐的意思是说,那种没用的人不必理他,跟他断绝关系算了吗?”

滋子不仅被荒井主任的语气所震慑,也为此时自己脑海中突然浮现的光景而惊讶,一时间无言以对。

那光景是……土井崎夫妇。滋子和土井崎夫妇对坐,正准备从他们口中问出真相,追究了许多细节,不断挖掘,不断质问他们夫妻,可是问到最后只有一个问题,滋子也只得到一个答案。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杀死了小茜。小茜是那样的问题女孩,所以你们杀死了她。

这时夫妻俩反问:是的,没错,不然还有其他办法吗?我们还能怎么做呢?把小茜赶出去不管吗?只要放弃小茜就可以了吗?我们和这种人已经不是父母和女儿的关系,从此断绝来往。在我们平静的生活里,你没有必要存在,你是多余的。我们可以说那些话把小茜赶出去,从此那孩子想做什么、变成怎样,都跟我们无关吗?

“鸽巢”的灯亮着,酒客的笑声连在巷子口都听得见。

滋子微微开了一点门缝,探头进去。鸽子一看到她立刻走出来迎接,顺手关上了门。

鸽子在远处路灯和窗口照射出来的微弱灯光下,看着滋子拿出来的照片。

“没错,就是他,”鸽子说,“他就是shi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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